【你的身后,没有退路,只有悬崖。】

呈希作为“西洋谍王列传”的狂热读者,对苏清雉每一步的预判都实在是太过精准——除了他把炸了日军司令部的功劳,也算在了苏清雉头上。

苏清雉受不了被个二愣子看穿的滋味,赶走了还依依不舍想分析案情的呈希后,不顾医生护士的阻挠,换好衣服便拖着残缺的病体,顶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就往家走。

还有事情没有做,还有问题没弄清。

比如,房子二楼杂物间里藏着的尸体。

比如,莫名其妙出现在恭文书店对面的那套日军军装。

谁放过去的?

那里只事苏清雉信口胡诌的地方,日本人一走他便被学生们惩恶扬善了……而那时候,钟淮廷也在民宅里不省人事。

所以不是钟淮廷,那会是谁呢?

是谁听到了苏清雉的话,为了帮苏清雉圆谎,赶在日军之前过去,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丢下了那套带血的军装、还趁乱伪造了现场?

要知道,日军的每一套军装,都是有编号的。

倘若那个神秘人只是随便找来了一套仿冒的军装,那必不可能骗过日本人,就算细节上做了个十乘十也会有破绽……因为刻板又精明的日军一定会去查军号。

所以,日本人在恭文书店对面找到的,必然就是从钟淮廷身上扒下来的。

那么,难道钟淮廷还有同党?

心中疑虑渐深。

苏清雉在路口随手拦了辆黄包车。

“到建邺路59号。”他攀着扶手翘着裹得硬邦邦脚,晃晃悠悠坐下去。

“先生我看您伤得不轻,要不我先载您去趟客春堂药铺,去拿一味石斛还魂草,回家呢也好补补身子。”

石斛还魂草……

苏清雉纷乱的思绪,被这闯进脑海的五个字瞬间打断,他本能地身体紧绷,死死盯着面前黄包车夫疾驰的背影。

这是组织上遣他来“21号”时定下的接头暗号。

《滇南本草》中有记载——

『石斛还魂草,性平,味甘淡。

又唤作金钗石斛。』

苏清雉环顾了下四周,轻声回道:“不必了,石斛治的是虚热盗汗之症,于我并无什么作用,还是按我说的走,拉我去建邺路吧。”

“先生,那批石斛可不一样,是客春堂掌柜刚从老家进来的上等石斛,个个品相极佳,理胃气清胃火,包括对您这身体各处的伤筋动骨,也都是大有益处的。”

“行,那你便拉我去那客春堂药铺,看看那批新到的石斛吧。”

接头暗号对上了。

视线因为黄包车夫的步伐而飘摇不定,苏清雉眯起眼,注目着远方漫天的烟紫色的云霞,手掌不自觉紧了紧。

他这颗安插在汪伪特工部“21号”的闲棋,终于要被启用了。

那黄包车夫只是个下级联络员,真正要与苏清雉见面的,是他的直接上级领导,也是他曾经在保密训练班的老师,胡岸。

胡岸是保密训练班的资深教员,在他手下出来的优秀特工不胜枚举。

『民国二十六年日本入侵,国民党领导人为了抗击日本间谍系统,特别成立了两个特务机构,一个是隶属于军部的军事委员会调查局,简称“军统局”,一个事隶属于党务部门的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局,简称“中统局”。

而苏清雉的恩师胡岸所在的保密训练班,就是军统局为了给自己培养优秀特工人才,而举办的最大规模的特务训练班。』

苏清雉也是胡岸最为得意的学生。

当他推开客春堂药铺的大门,浓郁的药草味扑鼻,一个墨色长衫的身影,从置放着数种药材的百眼柜中缓缓转身。

“客观,要看点什么?”

“听闻掌柜的这里新进了一批石斛,治我这伤病有奇效,就来看看。”

胡岸摇了摇头,叹气道:“诶,这些日子日本人到处设卡,生怕有人偷摸着给前线的伤员送药,查得严的嘞!药材不好弄啊。这价钱怕是……”

苏清雉:“您且带我去仓库看看货,掌柜的,只要您的货好,价钱都不成问题。”

胡岸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那扮成车夫的联络员去关好铺面,挂上歇业的牌子,便领着苏清雉来到了堂后制药的库房里。

“老师,您怎么会亲自来?”两年未见,苏清雉有些激动。

“耀中啊,来,坐下坐下。”胡岸拉开板凳,推了推他鼻梁上架着的小眼镜。

苏清雉听话地坐下,“老师,您扮成这样,我都差些没认出来。”

记忆里的胡岸从来都是国民党高官做派,斗篷加军装,一尘不染,何时见过他身着布衣戴个厚镜片的模样,活脱脱一位庸碌市侩的铺房掌柜。

胡岸拿下镜片擦了擦,“还记得老师给你们上过的化装课么?一个优秀的特工,必须具备根据任务需要,化装成不同人的能力,包括女人,包括西洋人。”

苏清雉点点头:“记得,不过我化装课成绩一直都是最差的。”

“知道你小子不想学。”胡岸也不恼,絮絮叨叨的说,“膨胀得很哦,拿个搏击课第一,就自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你还早得很,早得很哪!”

苏清雉尴尬地扯开话题:“老师,您这次唤醒我,是要下达什么任务么?”

胡岸话到一半被打断,恨铁不成钢地点点苏清雉的额头,“说不听,天天说不听,多用用脑子。”

苏清雉小心地往后退了退:“是是是,一定一定。”

胡岸叹口气,问道:“日本宪兵司令部爆炸,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苏清雉心里一紧,摇头否认道:“和我无关,爆炸的时候,我正和学生们在一起呢。”

“和你无关……”胡岸沉吟着:“那看来,这回应该是共产党动的手。”

苏清雉顿了顿:“共产党的手还能伸到南京?我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中统局那边做的?”

“中统局?”胡岸闻言嗤笑:“就中统那帮废物,在南京站布的机关都快被汪伪和日本人连锅端了。现在在南京,你让他们递递情报可以,去炸日军司令部?怕是还没靠近颐和路(‘21号’以及日军司令部所在),就先被吓哭了一片。”

军统和中统两个情报部门素来相互看不上,背地里互相使绊子都是常有的事,胡岸作为军统局特务头目,会这么贬低中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苏清雉点点头,“这么说来,确实应该是共产党的手笔。不过老师,不管是谁干的,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这日本司令部一炸,现在整个中国的抗战情绪都被点燃了,也让我们看到了抗战成功的希望!光是一个中国人就炸了日军司令部,这证明只要信念足够坚定,日本人根本不是不可战胜的。”

胡岸激动得桌子一拍,猛地站起来:“没错!这就给了那些主降派的窝囊废当头一棒!说什么想要和平必须投降?有些竟然直接当了汉奸!哼,这次就让他们好好瞧瞧,在我们中华民族的战士面前,小鬼子算个屁!”

“这件事,出其不意,办得实在是漂亮!”胡岸总结道,面上俱是喜色。

听胡岸这话,苏清雉心里也开心,他嘴上没说,下巴却还是扬得高高的。

很少见胡岸夸过谁,能从这位以不苟言笑闻名的教员嘴里,得到对钟淮廷的肯定,是一件很新奇的事。

“耀中啊,回去你想办法查一查,这个人到底是谁。可以的话,最好能把他吸收进我们军统局。这样的人才,如果能加入我们,和你一起在南京并肩作战,哪还有小鬼子什么戏唱!”胡岸继续说。

苏清雉有些迟疑,他不想暴露钟淮廷。

“老师,那人神出鬼没的,日本出动了那么多人都没找到,我又去哪里找?”

胡岸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是作为上峰(国军对上级的称谓),在给你下达命令!苏耀中,我命令你,找到他,想办法拉拢他!”

苏清雉深吸口气,“是。”

胡岸这才满意了些:“找不到,就去想办法,如果被这点小事难倒,你就不配为我胡岸的学生,出去也不要说是我们军统训练班出来的。”

“是……”

“还有一件事。”胡岸喝了口水,说:“大概下个月中旬,小鬼子一个叫田中谷川的高官会来南京。等他到了,你想办法搞清楚他的行动路线,找到合适的机会实施暗杀,届时,我们会安排情报站里的自己人给你做接应。”

“情报站里还有我们自己人?”苏清雉惊讶。

胡岸不置可否,“到时你自会知道,他也是我们军统局的老人了。”

苏清雉想了想,说:“老师,您说的田中谷川,是不是那个日本陆军总参谋长?”

“没错,就是他!就是他在华东战场上指挥日本战机实施无差别轰炸,残杀了我们数万的将士和百姓!”胡岸恨的咬牙切齿。

“那应该没问题了,老师,因为这次学潮的事,我二舅替我向日本人讨了个卫国勋章,授勋的人就是那个田中谷川,等到时候我再找机会下手,应该不是难事。”苏清雉回答。

“好!好!好啊!”

胡岸大概是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连着说了好几个好,“没想到杜仁简这个老东西歪打正着了一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苏清雉有些面热,提到这个二舅他只能无话。

胡岸顿了一下,犀利的眸子透过镜片看向他:“但是你记住,不论如何,就算是冒着暴露的风险,这次暗杀,也只能成功。你的身后,没有退路,只有悬崖。”

“苏耀中,这是命令!”

“既然他给你颁的是卫国勋章,那么这次行动,我看,就叫卫国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