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牢牢绑在了刑架之上,明晃晃的利刃高悬头顶,终是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司令部周边的村庄都被日本人控制了起来,说是炸了司令部的那个中国人受伤了,走不远,日军企图挨家挨户地搜查附近民房。

可是大批参加游行的学生蜂拥而至。

日军司令部被炸,让学生乃至城里百姓的抗战热情都空前高涨,像是被封印的血脉就此觉醒。

他们见日军意图闯进村庄,便赤手空拳冲上来,企图用血肉之躯堵住日军手中黑洞洞的枪口。

他们人数众多,日军愤怒地朝天上鸣枪示警,却丝毫震慑不了群情激奋的爱国学生们。

其中与日军推搡最激烈的,就是中央大学生会的那几个男生,双方几乎就要打起来了。苏清雉看得心惊,他冲过去,害怕再晚一秒,就会有学生死在日军的枪下。

袁知乙也在人群里,她相对冷静。

给苏清雉讲了事情经过。

学生们并不知道是谁炸了司令部,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绝不会允许日本人伤害中国平民,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苏清雉看着日军的架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明白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这种状态放任下去,只会让更多的学生倒在日本人的枪下,而无论过程怎样,他们最终都会进入村庄,然后挨家挨户地搜索钟淮廷。

找到毫无反抗之力的钟淮廷。

苏清雉来不及思考,只急急吩咐着身边的袁知乙:“袁知乙同学,你让学生们先离开,日本人我来解决。”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被袁知乙拉住。

“你要做什么?”

“你只管组织他们回家,放心,这里的交给我。”

说完,苏清雉不顾袁知乙的阻拦,拨开喧闹的人群,走到争端最激烈的地方。

“有谁会说日语?”苏清雉对着前排的学生大声问道。

半晌,一个身着藏青色布衣的学生从人群中走出来。

“我会。”

“跟我来。”苏清雉招招手。

“你要做什么?”学生问。

苏清雉没有回答,只是领着他,径直向那队日军的长官走去。

他的脚还在流血,疼得几乎没了知觉,可他只能屏蔽一切痛觉,努力让所有人察觉不出异样,因为他的身后是钟淮廷,以及成百上千的中国人。

那是他的百姓,是他拼死也要守护的人。

对面的日军立刻警戒地举起枪,枪口通通对准了苏清雉。

苏清雉掀起眼皮,不轻不重地扫视了他们一眼,然后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军官证。

打开,展示在长官面前。

『姓名:苏清雉

特务总部南京区总务科科长』

傀儡政府分发的军官证上,除了原本该有的中文,都还很体贴地在下方标注了日语。

那警官对着证明上的相片,仔细看了看苏清雉的脸。

确认无误后,向苏清雉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苏清雉问。

那名学生愣了会,翻译道:“他说,长官好,有什么吩咐。”

那日军官只是个中尉,位不高,苏清雉的军衔远在他之上。

苏清雉点点头,“问他为什么和学生起争执,进村是想做什么。”

学生照着他说的一一向中尉转达。

中尉很是愤慨,指着远处司令部的废墟,叽里呱啦地像苏清雉描述。

“他说,司令部混进了一个中国人,他炸了司令部然后逃走了,但是那个中国人左肩上受了枪伤走不远,一定还在村子里。所以,他们要进村搜查。”学生转达。

苏清雉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你问他,那个中国人是不是穿着皇军军装,上尉军衔。”

学生狐疑地看他一眼,顿了顿,还是向日本人转达了他的问题。

谁想那日本中尉一听,立刻激动起来。

“他说是的,问你……是不是看到了那个人,在哪里。”

苏清雉笑了,然后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学生,说:“你就告诉他,炸司令部的中国人我们一定会交给日本,但学生们的安全还是归我们南京国民政府管,希望他们不要和学生起冲突。”

“你真的要把他交给日本人?!”学生惊诧,他没去翻译,只是质问苏清雉,“他是我们的战士!”

苏清雉皱眉,“你不要管,按我讲的跟日本人说。”

那学生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转达。

日本中尉听后点头,表示他们的目的只是那个无礼的中国人,并无意再对学生们做什么,他们会尊重中国政府的决定与处理方式。而后,他急切地再次询问了那名中国人的去向。

苏清雉挠了挠额角,伸手胡乱指了个与村庄相反的方向。

他沉吟了一下,说:“我方才过来的路上看到的。我见他似乎是个日本军人,可受了枪伤却没有军医救治,就只狼狈地躲在巷子里偷偷给自己包扎。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便故意走过去向他问路,他竟然然中文骂我让我滚远点……想来他大概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吧。”

中尉眼睛发亮,“请问具体在什么方位?”

苏清雉又挠了挠额角,偷偷蹭掉手心的汗:“就往那儿走,挺远的还,在建康路那块,他好像伤的也不重,当时就坐在建康路那家恭文书店对面的小巷子口。”

“你们快点去啊,再晚他该跑了。”苏清雉催促道。

中尉果然信了他的话,深深鞠躬后,便集结了身后几十个日军,绕开学生,向苏清雉所指的建康路恭文书店方向赶去。

看着日军走远,苏清雉终是松了口气,他脚步发虚,慢慢转身准备遣散围观的青年学生。

“日本人暂时应该不会回来了,你们也各自回家吧,不要再在外边逗留了。”

“你是汉奸政府的人!”

那名充当翻译的学生突然开口,眼里带着恨,他质问着苏清雉。

他的话一出,所有的学生纷纷看过来,还有人注意到苏清雉身上穿着的国立中央大学校服。

“汉奸不配穿我们学校的校服!”有人喊起来。

“他穿校服,是要混进我们学生里!同学们,我今天在学校看见他了!”

“他竟然还把那位炸了司令部的英雄出卖给日本人!”

“我们的国家,就是亡在了这样的汉奸手里!”

“同学们!卖国求荣之举,我们绝不姑息!日本人的汉奸走狗,我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相比起侵略者,老百姓更恨的从来都是把自己人出卖给外敌的民族败类,人群好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被“汉奸”两个尖锐的字眼瞬间点燃。

不明真相的学生们向苏清雉围过来。

苏清雉愣住,他哑口无言。

真相被名为信念的枷锁,堵在了悲剧最开始的地方。

像是被牢牢绑在了刑架之上,明晃晃的利刃高悬头顶,终是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落了下来,斩断苏清雉的一切妄念。

人群里不知是谁照着他后脑砸了一下,苏清雉两眼一花,他清晰地听到了颅骨碎裂的声音,强撑着身体艰难回头。他看到一把铁耙,铁耙上沾着自己的血,而农民举着铁耙。

那位农民脸上清晰地写着憎恶,似乎随时都想照着苏清雉的脑袋再来一下。

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有记者不停地按下快门,唯恐错过这种惩恶扬善的时刻,镁粉被点燃,像鬼魅般在缭绕的烟雾中燃烧。

苏清雉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入目的是大片大片的红,像是地府里腐臭又吞噬万物的冥河,苏清雉被冲过去,冲到冥府的尽头,冲向那些张牙舞爪的巨兽,冲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农民的举动像是起了表率,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村庄入口被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想亲手惩戒这位罪恶的傀儡政府走狗。

苏清雉强撑着意识,不能睡!他还不能睡!钟淮廷还在那里等着他,他得去救他!

他被人压在地上,愤怒的拳脚争先恐后地作用在他身上,他无知无觉,只是挣扎着尚能动作的双手,撑在地上,一步一步往村子里爬行。

他还有不得不做的事。

还有一个人等着他去守护。

从没这么无力过,从没这么委屈过,可他不能解释,甚至无法自证。

不能哭,不能动摇。

钟淮廷说他是英雄,英雄不该有眼泪。

苏清雉咬住舌尖,死死咬住,他逼着自己清醒。

但是没有用。

密不透风的拳头没有停,人们的怒火像是没有尽头。

大概是被打穿了内脏,浓重的腐朽的血腥味自灵魂深处传来,带着挥之不去的绝望。

混沌中,不知是谁朝天空鸣了一枪。

人群终是散去。

苏清雉无力地匍匐在地上,呼吸愈发急促,他就像是跋涉在高原上濒死的旅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浓稠刺目的红。

有人站在他面前,他看不清那人的轮廓,只能勉强冲他伸出手。

接着,便陷入无止尽的黑暗中。

呈希带着行动大队的人匆匆赶过来,入目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苏清雉浑身是血,身上头发上黏的全部都是,凝固点血块欲落不落,他脏得已经根本看不出人样了,裹在残破不堪的大学校服里,几乎连胸膛都不再有起伏。

“苏科长,苏科长!”呈希带着人跟过去。

在苏清雉面前蹲着的女孩儿像是终于注意到他们。

女孩儿身上穿着和苏清雉一样的校服,手里拿着苏清雉掉落在地上的汪伪政府军官证,她抬头,看着呈希,只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先生,他真的是汉奸吗?”

不等呈希回答,她又低头,将苏清雉的军官证合上,轻轻放回去,然后看着苏清雉满是血污的脸,轻轻帮他擦拭干净。

她喃喃低语:

“他不是汉奸,怎么会有他这样的汉奸呢?”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可真惨呀,那个年代真有地下党都被自己人干死的,好难过哦,心向祖国,却无法自证

今天大概有好几更!听说今天有更新双倍奖励嘻嘻,等我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