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在梦里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没有同伴,没有目的地。只有短暂的颠簸,然后又是一片荒芜。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晨曦微露。她和衣而卧,身下是宽敞舒适的大床。整个人被同样衣着齐全的许墨林环抱在怀里。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睡脸脑袋有一瞬空白,然后悄悄伸出手抚了上去,沿着他清隽的轮廓细致地描绘。一段时间不见,他明显又消瘦不少,眼窝更深了,下巴也更尖了。
安然心里发酸,紧接着便感觉搂在她腰间的手便蓦地一紧。
“然然……”许墨林忽然睁开了眼睛,颇有些苦恼地看着她轻吁了口气,“然然,我是个正常男人!你大清早的这样儿……”
安然眼中闪过一丝迷惑,待明白过来后一张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墨林哥!”她嗔怒,把头埋进他怀里说什么也不肯再出来。
许墨林“呵呵”地笑着,顺势搂紧她,低头吻住她的发顶。
“然然……”他出声唤她,温柔而缱绻。
“嗯?”安然应了一声,调子慵懒的像只刚睡醒的猫。
“然然我爱你!”
安然身体一颤,没有回答,却抽噎一声死死抱住了他。
然后,许久……她忽然开口叫他:“墨林哥……”怯怯地声音里带了丝惶惑,听的许墨林心头一颤。
“怎么了然然?”
安然翻身坐了起来,看着他神色认真:“墨林哥,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许墨林一愣:“然然,你怎么这么问?”
“我昨天下午听赵钦说你公司出了点问题。”她顿了顿,眼角眉梢都是担忧,“而且你最近这么忙,我……”
许墨林却“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小丫头,你其实嫌我没时间陪你吧!”
“墨林哥!”安然愠怒,“我在和你说正经的呢!”说完瞪大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你知不道我多担心你……”
许墨林赶紧一咕噜身坐了起来,重新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着:“我错了,不哭好不好。”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回事?别让我担心好不好,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有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没事了然然,没事了。”
“你骗我!”
“我没骗你。智慧城的项目竞标成功之后,我有些急功近利,步子迈得太大了,所以公司资金上出了些问题。”
“那现在呢?你别骗我!”
“现在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就是有事我也有办法解决的。我这些天就是忙着四处周旋这件事。让你一个人忙着装修,忙着婚礼,对不起。”
“墨林哥我不要你道歉,我只要你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做生意总是有赔有赚的,大不了从头再来。”
“嗯,我知道了。”许墨林轻叹一声,“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墨林哥,那你这周末有空没?一起去照婚纱照好不好?”安然抬头看着他,满眼的希冀,“婚礼时要用的,再不照就来不及了!”
“周末啊……”许墨林皱眉,然后一口答应,“好!”
安然立刻笑靥如花。
然而周末那天,许墨林却打来电话告诉她有些事情要处理,大概晚些来找她。
只是安然没有想到,他这一晚,就是一整个上午。让她更加无法预料的是,那一通电话之后,她和许墨林……竟是天人永隔。
安然在接到交警大队电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失聪。
脑袋里轰鸣乍响。小美一开一合的嘴唇就在眼前,可她却无论如何也听不到半点儿声音。她整个人仿佛被罩进了一层透明的罩子里,和周围的世界生生隔离开。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小会儿,等到她重新回到人间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
“小美……”安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美被她吓到,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赶紧伸手扶住:“然然,然然……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见她不说话只是哭急的直跺脚,“到底谁的电话怎么了啊!不说我找你家墨林哥了!”
墨林哥……安然某根神经被这三个字触动到,忽然死死掐住她的胳膊:“墨林哥……警察说墨林哥出事了……”
“什么!”小美惊诧不已,“许墨林出什么事了?”
安然的眼神一片茫然: “车祸……他们说他出车祸了……他们骗我的是不是?”说完忽然一把推开了她,转身夺门而出。
许墨林是在转弯时和一辆直行的大货车相撞,车子当场就严重变形。他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尚残存一丝气息,不幸的是人刚上了手术台,便已经不治身亡。
安然其实是最后得到消息的。她赶到医院的时候许家人已经乱成了一团,就连她小叔叔安仕清也在。
许天华情绪还算平静,却也是一脸憔悴,正在和医生警察进行交涉。许妈妈被人搀扶着,已经哭得脱力仍旧一下一下啜泣着。看见安然,她立刻又嚎啕大哭出来。
安然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定定地在原地站了许久。她一步一步走向了移动病床,伸手要去掀上面的白布时忽然斜下里伸出一只手掐住了她的手腕。
“然然!”安仕清看着她,皱眉摇了摇头。
“小叔……”安然抹了把眼泪,“这不是墨林哥,不是他!你告诉我不是他!”
安仕清没说话,可一脸沉痛的表情却给了她答案。
安然再次泪水肆虐:“我不信,我不信!你让我看他一眼,就一眼!”说完又要去掀开白布,却被她小叔再次阻止。
可安然却像是疯了一样忽然一把甩开他。
安仕清一个趔趄,没等站稳又立刻从后面把她抱住:“然然,你听话!别看了,小叔怕你受不了!”
“小叔……”安然玩儿了命的挣扎,“小叔你让我看他一眼。求求你,我求求你……他都走了,你让我看他最后一眼好不好!”挣脱不开桎梏,便冲白单下的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墨林哥……墨林哥你起来啊,你吓唬我的是不是!”
“我求你了,求求你,你别这样!房子都已经装修好了,我们马上就要结婚的!你走了我给谁做新娘?”
“许墨林!你给我起来!”
“你答应要娶我,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怎么能食言呢!你这么走了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眼前的人近在咫尺,却是阴阳永隔。
他走了,撇下她一个人走了。从此在没人在她喊“墨林哥”时温柔回应她,在没人轻拍着她头满眼宠溺的叫他“然然”。
她放声痛哭,终于在那一刻崩溃,陷入了黑暗。
这悲伤来的太突然也太沉重,就连镇静剂也无法让她睡的安稳。
安然在朦胧间听见有人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根据现场勘查结果,令公子在车祸前完全没有刹车减速的迹象,这有些不符合常规。至于是否车辆存在质量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检验。”
“另一名司机现在逃逸,不过我们正在全力追捕。肇事大货车存在违章行为,事发地段属于限行区域,不允许重型汽车通过……”
周围的空间有两秒钟的静默,许天华嘶哑的声音响起,沉痛而缓慢:“一切按规章办事。查明情况,违法必究,也绝对不能冤枉任何无辜的人员!”
“许书记……”这次开口的是她小叔,“嫂子现在也需要安抚。你放心吧,然然有我们照顾。”
“我父亲那里……”
“先别让安伯父知道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
“这两个孩子……唉,是我们许家欠了然然的。劳烦你好好照料她……”
之后便是远去的脚步声。
不,不要走……
许墨林没有减速,他为什么没有减速……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安然在脑海中叫嚣着,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在昏沉中挣扎,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黑暗清醒过来。
病房的门开了又关,而她也终于体力不支,彻底模糊了意识,陷入了无边的睡梦中。
梦里有蔚蓝的天空,碧绿的草地,尖尖顶子的教堂。
耳边是神圣的婚礼进行曲,她穿着洁白的拽地婚纱,在他深情缱绻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近。
他向她伸出手,温柔地轻唤:“然然……”
她甜蜜羞涩的笑,周围的一切却在指尖与他相接的那一刹那,天旋地转。
不见了蓝天白云,不见了宾客教堂,许墨林一身新郎礼服站在马路的中央。
近在咫尺,却又相隔万里。
他扭头看她,笑的温暖宠溺:“然然,再见了……”
她焦急地哭了出来,拔腿向他奔去。
一辆疾驰的大货车突然呼啸而来,他的身体像是一片叶子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她脚边,血肉模糊。
“墨林哥……”她不顾一切地扑倒在他的身上,泪水横流间一阵阵狂妄地笑声在耳边响起。
安然猛地抬头,看见货车司机正一脸阴狠地盯着她……陈远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