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村里的人们就陆续去了果园。果园的早上是鸟的世界,像是在演出,又好像那些鸟经过了一夜的休息精力太旺盛了,不叫叫就要憋出病了。第一个拿着王旗红签过字还盖了章的条子的村民出现在亮气面前时,简直是给亮气带来了惊喜。好像是天终于放晴了,这时天刚刚才亮,二高那一帮子园工还没来。亮气简直是给吓了一跳,亮气正在一棵苹果树下撒尿,他这泡尿撒得要多长有多长,亮晶晶地拉出一条线。亮气忙系好裤带给这个村民过了五十斤苹果。他把那张条子拿进屋要乔其弟看,乔其弟正在给他做早饭,昨晚的稀饭热一热,再在稀饭里放些甜菜叶子,她给亮气煎了两个鸡蛋,给他补补。

“你看你看。”亮气让乔其弟看条子,王旗红打过条子来了!

乔其弟居然也高兴了起来,这说明形势在好转,这就像是一辆车在路上跑,前面是座山,视线被遮住了,遮得云山雾罩,什么也看不清,这下子好了,车一下子终于转过这座山了,可以看到前边的平坦大路了。

“好了好了,这回你放心吧。”乔其弟给亮气分析了一下,这说明王旗红服了,脑子转动开了,乔其弟着重说到那个公章,说以前好像他没在条子上加盖过公章,看样子这回他规矩了。

“知道规矩就好。”亮气洗过了脸,开始吃饭,心情一下子变得好极了。

这时候,第二个和第三个来果园拿苹果的人出现了,手里都拿着王旗红签过字而且加盖了公章的条子。亮气嘴里倒腾着饭接待了这两个人,这只能说是接待,因为亮气高兴,所以他从来都没像现在这么客气,还尽量给这两个人拿好一点的苹果。这时候天已经亮了,当然果园里的黎明总要比外边来得晚一些,但落在果园里的阳光都是金子,一点一点都金光闪闪,所以这里的黎明来得更加动人。但更加动人的场面是村民们蜂拥而至了,像是一次赶集,像是看大戏,更像是一场战争,这让亮气感到吃惊,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而且他们的手里都有一张王旗红签过字盖过公章的白条儿。

“怎么回事?”亮气问乔其弟。

“怎么回事?”乔其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乔其弟不吃饭了,她已经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每户五十斤,五十斤乘以三百户得出的数字可不是个小数字,怎么回事?她把亮气拉到了屋里,让那些人在外边先等着。

“像是不对劲?”乔其弟看着亮气,她已经感到这不可能是一件好事了。

“我以为只是一两户,怎么都来了?”亮气朝外边看看,外边都是人,不少人正在树上摘苹果吃,嘴张得老大,大口大口吃苹果,拿苹果当早餐。

“你想想是怎么回事?”乔其弟看着亮气。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亮气脑袋发蒙了。

我看是王旗红在收拾你,给你好看,每户五十斤,谁给你结这笔账。”乔其弟说。

亮气有些明白了,他朝外边看看,抬抬手,把二高招呼了进来,让他暂停给人们过苹果。

“那怎么说?”二高从外边进来,说有的过了有的没过。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事,每户五十斤。”亮气看着二高。

二高有点毛愣,也看着亮气,说这种事连你都不知道村委会那边就能往出开条子,王旗红敢往出开条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二高就把自己家的条子也取了出来让亮气看。

亮气明白过来了,明白这是王旗红在收拾自己,亮气把收回来的条子看了又看,又看看站在一边的乔其弟,他不说话,他明白就是条子上打了村委会的公章,到时候这笔账也可以无休止地拖欠下去以至于到后来谁也不认账!或者是把账永永远远地趴在村民的头上,这种账也太多了,多会儿见谁还过?每户五十斤苹果如果发下去,也就是说那些平素和自己有来往的客户都要拉不到苹果,已经交了定金的也摸不到苹果皮。

“不能再给。”亮气说早上那一两个来拿苹果的他还以为是王旗红的关系户,照顾一下也可以,现在说什么也不能拉了。

乔其弟不说话,站在那里想她的主意。她在想怎么把挤到果园里的这么些村民赶出去,赶当然是不能赶,人又不是羊,要去说,说什么?怎么说?说让大家先回去,说让他们分批分批来,这就是搪塞,明说吧,就说这条子不起作用?说果园里不知道这回事,怎么说?亮气看着乔其弟,想看看她有什么好主意。

“最好是让人们先回去。”乔其弟说。

“当然是让人们先回去最好。”亮气说。 “要是不回呢?”乔其弟说。

“哪还能不回?”亮气其实也没有主意,他看看乔其弟又看看二高。

“这件事王旗红压根儿就没跟你商量过?”二高看着亮气,明白过来了,他明白王旗红的厉害。二高是个脑子特别灵活的人,他的主意是先让人们回去,就说是今天先不分,今天下的果子马上有车来拉,要按着计划来,这些人一走,就赶快联系客户,让客户紧着来拉苹果,到把苹果拉得差不多了,谁再有什么想法也是白搭。二高又看了下日历牌,说今天是八月初五,离八月十五还有十天,就说到八月十三四再给村民们分这五十斤好不好?

亮气出去了,他有些激动。天气已变冷,毕竟不是那几天了, 早上起来果园子里特别的凉。地上潮乎乎的,亮气出去说话的时候嘴头子上都有呵气,亮气对站在那里等分苹果的村民们说今天一是腾不开手,二是果子都还在树上没摘,有远道来拉苹果的,先要让人家客户拉走。亮气这么说的时候村民们就有些急,马上有人说那刚才谁谁谁家的谁谁谁家的怎么就分走了呢?亮气就说过几天分更好,果子会在树上熟得更好,这着什么急?离过八月十五还有十天呢,你去出远门看外母娘还是怎么的?着什么急。

其实最打动村民们的话是亮气说果子在树上再熟几天就更好, 更红,更甜。亮气说了,果子在树上是一天一个样,别看颜色差不多,早摘一天和晚摘一天吃起来甜头就是不一样。亮气这么一说,等着分苹果的村民们就开始往外走,怎么说这苹果都是人家亮气园子里的,又是白吃,刚刚每户给了十斤,先慢慢吃着,亮气说得也对,这五十斤着什么急,在树上挂着吧,越挂越甜。不少人嘴里吃着苹果开始往果园外边走。脚下发出“咕吱咕吱”难听的声音,地上都是隔夜的雨水。鸟在叫着,一声一声很清亮,但已经不那么热闹了,小鸟已经出窝了,大鸟的叫声凛利而悠长。这个节候还不到收割庄稼的时候,人们比较消闲。一过了八月十五人们就要忙碌了,各种庄稼都要收到场上来,紫的玉米,红的高粱,黄的谷子,黑的豆子到时候都要进仓。这个节候是村民们少有的消闲时候,所以人们的精神就格外的旺气。

“王旗红这一手真厉害。”亮气看着离去的村民,对乔其弟说,他在心里简直都有些佩服王旗红了。

“他撕你的条子,你让村民们打条子,他反过来再来一手,给村民们打更多的条子,简直是流氓。”乔其弟拍了一下手,笑了起来,说这是条子大战。亮气说别笑了,赶快联系客户让客户拉货。亮气又对二高说让他安顿园子里的工人赶紧摘苹果,摘了就拉走,到时候出丑的不是亮气而是王旗红。

雾散开了,果园里的雾先是飘起来,像一张纱,慢慢慢慢飘 了起来,让阳光照进来,把果园照得晶晶亮亮。这时候又有人出现了,是村里的几个老人,来采蘑菇,树下的蘑菇很多,不及时采太阳一出来就会变成一股子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