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要组织学生们去参观的事很快就被定下来了,每个年级每个班都必须去,都要去接受教育,这个展览是“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罪行展”,一条大展标横挂在那里,是白布黑字,很是醒目,很是让人胆战心惊。展厅就在一进学校大门正对着的大礼堂。这个礼堂是当年苏联专家设计的,每个门头上都有镰刀斧头和麦穗,因为刚刚被油漆过,红红黄黄十分显眼。礼堂的正门在北边,但现在正门一般不开,人们进出礼堂都从东边这个门,到了冬天,这个门避风。门的北边墙上有一根生了锈的铁管子,是输送暖气的排气管,到了冬天总是滴滴答答地往外喷气流水,说来也奇怪,也可能是朝着东边,北风吹不到,水管周围的草到了冬天居然都是绿的,有时候居然还会开出黄色的小花。学校园工有时候来这里洗拖把,住校的学生洗衣服也会来这里。关于这个展览,学校里有安排,就是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必须去,李书琴当然不能不去。据说这个展览搞完之后还要展出毛主席送给工人们的杧果,在北方的这个小城,人们根本就没有见过杧果,据说梅校长已经到上边请示过好几回了,强烈要求展出杧果,要求把杧果接到学校里来,展几天,再送回去,到时候要敲锣打鼓列队欢迎。
“什么是杧果?”有人问。
“总之和苹果差不多吧。”有人答。
“一定很大吧。”有人问。
“毛主席送工人同志的,肯定小不了。”有人答。
“什么颜色?”有人问。
“肯定是鲜红的,毛主席送的水果肯定是红彤彤的。”有人答。
人们都等着杧果的到来,但杧果还没到,这个展览却开始了。
看展览的时候,李书琴差点要喘不过气来,礼堂里拉的几条绳子上大大小小挂满了东西。已经是下午,太阳从西边的窗子射到礼堂里来,照在礼堂里人们的脸上,人们都显得十分兴奋,那兴奋毫无来由,所以也就来得无比高涨,他们所能看到的东西也不外是些日用品,比如外国牌子的金笔,还有金表,衣服和帽子。
李书琴从外面进来,她一眼就认出了前几天跳烟囱自杀的张老师的那双日本太阳牌的滑冰鞋,那双鞋子是棕黄色的,据说是张老师从日本带回来的,每年冬天,张老师都要和教历史的杨老师一起去滑冰,人们都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很要好,夏天他们还会在一起游泳。张老师在冰上会把身子猛地一拧就旋转起来,先是把两只手扬过头顶,然后会慢慢慢慢放下来,旋转也就跟着停了下来,真是漂亮。但杨老师就不会旋转,虽然学过许多次,但转着转着总是会摔一个跟头。李书琴不敢离近了看那双鞋,她想起前几天张老师脸朝下趴在地上的模样。人就那么说完就完了,学校那么多人,怎么就没人看到他是怎么爬到了烟囱上边?但人们都知道就是和他关系最好的杨老师检举了他家里藏有一部电台,那部电台其实就是一台收音机,那收音机现在就放在礼堂里,想不到居然是一台可以向敌人发报的电台。
展览上还有一些物品是教员们自动拿出来的,但更多的是上边指名道姓要谁谁谁必须交上来的,李书琴的旗袍就是被点了名特别要交上去的。关于这一点,学校的教员们几乎都知道了。因为李书琴是学校里很扎眼的人物,她的扎眼是因为她漂亮,因为她长得很像电影演员王丹凤。好像是,她穿什么都漂亮,她站到什么地方都会引人注目,其实这很不好,虽然学校里边穿旗袍的老师不止李书琴一个,但旗袍穿在李书琴身上就显得比别人好看,是特别的好看。李书琴的这件旗袍是母亲叫裁缝到家里来给做的,李书琴当然不会忘记那个小裁缝,二十多岁,黑皮肤,油光的分头,中等个子,嘴很甜,人长得真是让人喜欢,他先是拿过几种布样让李书琴的母亲看,然后才过来量尺寸,那时候家里做衣服一做就是好几身,母亲的,李书琴的,李书琴姨姨的,还有李书琴妹妹的,那个裁缝会把尺寸一一量好记下,过些天再把搭好片的衣服拿过来请她们试一回,再这里拉拉,那里拢拢,做好记号,用竹夹别一下,用大头针定一下型,李书琴这才知道做一件衣服居然要用那么多大头针。所以当李书琴走到自己的那件旗袍前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当年那个小裁缝来家做旗袍的事,后来姨姨还对李书琴说,说那个小裁缝现在已经从上海去了北京,那个裁缝店的牌子上照例加了四个字:上海迁京。因为是上海迁京,所以买卖好得不得了。北京人特别迷信上海迁京这种店。连照相片都要去上海迁京的照相馆。
时间已经过去多少年了,但李书琴还是不止一次地想起那个小裁缝,想起那个晚上他把自己带到靠近教堂的地方,先是给自己吃薄荷糖,当然他自己也吃了一颗。“吃过这种糖的嘴巴会特别好闻。”小裁缝还对李书琴这么说,说着说着就把嘴巴凑了过来。然后一下子把李书琴推到墙上,他的身子紧接着也贴到她的身上来,有一个地方还特别尖锐,像枚大钉子,他用他的身子把她往墙上按,就好像要把她按到墙里边去,其实那时候除了疼痛的感觉李书琴真觉得自己已经被小裁缝按到了墙里,到了后来,她是那么渴望被小裁缝往墙上按,那堵墙就在教堂的背后,旁边是修女们的墓地,熟铁的十字架都锈了,上面有鸟屎,白白的一片一片。
那个小裁缝,把李书琴往墙上按了一次又一次,然后就彻底消失了。
李书琴站住了,有点恍惚,她看到自己的旗袍了,银灰色竖道子的杭州绸,挺括顺滑,李书琴的头忽然有些晕,她感觉到那些人都在盯着自己看,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根一根虽然无形却穿透肌肤一直扎到她的心上。想了一夜了,李书琴明白自己的处境,她想好了,要让自己以行动表一下态,这个表态对她来说是特别重要,要表明自己和家庭划清界限,这一划很重要,划好了,自己也许就可以站在这一边,划不好自己就永远只能灰头灰脑地站在家庭那边。但此刻她忽然又犹豫了起来,李书琴定了定神,看看左右,终于还是没有把那把小剪子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是没勇气,鼓足的勇气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没了。她想快走两步过去,却又好像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但好在人们忽然又都拥到张老师的那部电台那边去了,因为杨老师正在讲关于那部电台的事。
“看上去是普通收音机,但实际上它可以向敌特发报。” 但无论杨老师怎么说,人们都只觉得那不过是一台很普通的收音机。讲来讲去,杨老师的头上都出了汗。就这个杨老师,才四十多岁,但已是满头白发。
李书琴快走几步,她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但她走错了,忘了北边的门早已封死,她拉了一下门,“哗啦”一声,又拉,又“哗啦”一声,门就是不开。
“李老师,走东边,这门封了。” 不知是谁在李书琴的身后轻声说了一句。李书琴回过头,是盛慧,人长得很白净。很奇怪的是,每次看到这个名叫盛慧的女学生,李书琴就会想到自己白白净净的外婆,外婆的皮肤真是好,和这个名叫盛慧的女同学的皮肤一样好,外婆去世多年了,她们兴高采烈地做衣服的时候外婆还对她说,“趁着年轻身材好就好好穿旗袍吧,我现在也只能穿袍子。”在那一刹间,李书琴还又记起搬家的事,梳着大分头的父亲和烫着大翻花头发的母亲匆匆提着皮箱出去,车在外面候着,司机在车里抽烟,那天下着雨,“唰啦唰啦”的雨把窗玻璃下得一片迷蒙。外婆却在屋里自己动手捆扎行李,但她哪里做过这种事,外婆一辈子几乎都没有进过厨房,她看见外婆一边扎行李一边流眼泪,刚捆扎好的行李忽然又奓开了,外婆一屁股坐下来,喘着气说:“这怎么去得了香港,这怎么去得了香港?这怎么去得了香港。”到后来,外婆真的没有去成香港,但她还是学会了自己做饭,也学会了择菜。外婆对李书琴说:
“怎么也要活下去,再难也要活下去,活着总比死了好。”
外婆出生在很富有的家庭,在青岛有小洋楼,一解放,那么多东西她都放弃了,金银都不在她的眼里,但她却把一大包珍珠粉悄悄留了下来,李书琴总记着外婆慢慢慢慢用水化一点点珍珠粉,用小银勺搅啊搅啊,然后再慢慢慢慢喝下去。外婆对李书琴说珍珠粉是好东西,也许外婆的皮肤那么好真是与珍珠粉分不开。有时候外婆喝珍珠粉也会给李书琴喝一点,珍珠粉什么味道都没有,说咸不咸,说甜不甜,那气味,让人想到新刷的房子,就是那种气味。
李书琴低着头慢慢慢慢从礼堂东边的门走了出去。
虽然是冬天,阳光还是十分刺眼,白晃晃的。
因为学校里搞这样的展览,外面社会上的人也都来了,不少人正在从校门口那边往礼堂这边走,叽叽喳喳,显得都特别兴奋,像过节,又像是过年,或者还可以说是像在梦里,人们只有在梦里才可以这样毫没来由地兴奋和高兴,一切都像是很不真实,但一切又都不容人置疑地真实。从外边照到礼堂里的阳光中,灰尘在飞扬。学校的大礼堂和图书馆里没别的,就是灰尘多。
李书琴站在礼堂门口,一只手放在胸前,那地方“怦怦怦怦” 乱跳,“要活下去就不能落在别人的后面,一定不能落在后面。”她听见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但这又好像是王重生的声音,是王重生在对她说,这声音一旦在心里响起,她的身上忽然像是又有了力量,勇气也来了。
李书琴把身子又转了过去,昨晚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做给人们看,一定要做给人们看,为了孩子为了家庭。
再次进到礼堂里去的时候,李书琴的心里平静了许多,那个杨老师还在那里讲,额头上都是汗,喋喋不休。只不过是听他讲的人又换了一拨。学校也没请杨老师来给人们讲解,他不知怎么就自己当起讲解员来了,讲那个收音机的事,讲收音机里暗藏了一个电台的事,其实他什么也说不清,他甚至连什么是收音机里的二极管三极管都不知道。
李书琴往那边走,往那边走,一只手始终放在衣服口袋里,此刻她心里已经不那么慌了,镇定了。不但不慌,此刻的李书琴甚至急于想把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她走到了自己的旗袍前,但忽然又有些站不稳,但还是站稳了。
有几个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正站在那里议论,也不知道他们正在议论什么?看见李书琴再次走过来他们忽然都停止了说话,都看着她,李书琴的脸色,说白不白说黄不黄,很不好看。
李书琴站住,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在衣服口袋里揣着,让那几个老师和同学感到吃惊的是她一下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剪刀来,那是把英国牌子的手术剪子,也不知用了多少年,还那么锋利,就这把剪子,李书琴的爸爸用它剪过那种结实得不能再结实的钓鱼线,李书琴的哥哥用它剪薄铁片,不知怎么回事,家里的那么多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偏偏这把剪子还在。
李书琴站在自己的那件旗袍下边了,在那一刹间李书琴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了,就要跳出来了,她伸出一只手,手有点抖,但她还是拉起了旗袍的下摆,绷紧它,用力,再绷紧,再绷紧,另一只手里的剪子猛地朝绷紧的旗袍上一戳,“噗”的一声,又用力朝上一挑,“嗞”的一声,那旗袍的前襟已经被她一剪子划做两半。
“我要和以前告别!”李书琴开口说话了,但声音很小,而且 颤抖。
李书琴忽然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不够坚决。
“我要和以前决裂!”李书琴又大声说了一句。
但李书琴周围的人没有一点点反应,他们像是根本就没有听到李书琴在说什么,他们都吃惊地看着李书琴,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坚决和以前决裂!”
这次是李书琴喊了起来,像是在带头喊口号,声音尖利却又十分无力,就好像有人把一件什么东西一下子抛起来,抛得很高,但落下来的时候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大礼堂静下来,人们都朝这边看。
这时旁边有人说话了,是校外来的人,皮肤很黑,眼睛很亮, 这个人冷冷地说:“你们这个展览不算好,机车工厂那边搞得才好,那边有活人展览,二中的那个美术老师,那个资本家臭小姐站在桌子上让人们随便参观,一站就是半天,脖子上还挂着个大黑牌子,那才好看,那才是革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人家工厂可以去学校借一个资本家臭小姐去展览,让她挂个牌子站在那里一站半天,人家那才叫革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要搞活人展览!”这个人鄙视地看了一眼李书琴,转身走开了。
李书琴站在那里,努力不让自己出声,但眼泪却绝对止不住, 她看看旁边不远处的那张桌子,再看看旁边的人,她的心里,在不寒而栗,她很怕有人一下子冲上来把她推到那张桌子上,让她弯下腰,把她当作展览品,拿活人展览的事她已经听人们说过了,现在社会上十分流行,她自己在心里想,如果那样,自己宁肯去死,死!一头从桌子上撞下来,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