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和玛丽,她们即是表亲又是邻居,又都是各自王国的女王,她们之间有许多的是非恩怨……

伊丽莎白最喜欢居住的宫廷位于格林威治——这是她出生的地方。当然,王室的宫廷有很多,除了格林威治宫之外,还有汉普顿宫、白厅、温莎宫等。随着季节的变换,伊丽莎白经常地更换宫廷,这样既给自己带来一种新鲜感,也可以趁宫廷迁移的时机向臣民们展示一下王室的气派和她本人的风采。伊丽莎白喜欢将全国臣民的视线都集中到王家宫殿里,由她牵着臣民的鼻子走。

这一天,她的心情显然很好。当雷蒂希娅和几名贴身女官为她梳洗穿衣的时候,她竟然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你们知道吗?三十年前,朕就出生在这里。喏,就是隔壁的那间,里面现在还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大床,房里的摆设甚至地毯都是原来的样子。当然,我是听布赖恩夫人说的。当时,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的母亲正精疲力竭地躺在**待产,满头秀丽的黑发披散在枕头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而我的父王,则正在楼下客厅里焦急地等待着,十分不安地踱着步子,他双手倒剪,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珠。我现在甚至可以想像到当时的情景:当我的母亲听到生下来的是一个女孩时,她是多么的痛苦和失望,而如果我是个男孩,那么她的前途就会大不一样?当然,我的父王更是神色黯然,他心里的悲伤没有人能够体会!可是现在,我要让他们全都大吃一惊,我要做的比任何男人都更出色!”

伊丽莎白的脸上现出坚毅的神情。

雷蒂希娅则又陷入了沉思。伊丽莎白的话引起了雷蒂希娅对她以前生活的回忆,这些回忆多半是从自己的母亲和伊丽莎白口中得来的。

“她的母亲,安妮·博林一定对自己所生的这个女儿很失望,她不大可能花很多的时间陪伴她的女儿,她还有更大的愿望,就是再为国王生下一位王子。但安妮·博林一定对她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充满了怜爱,她也许常常给伊丽莎白做一些漂亮的衣服。安妮·博林的审美观是出了名的。可是不久她就突然地从女儿面前消失了,此后再也没有人给她送漂亮的衣服了。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她的保姆布赖恩太太只好写信恳求国王给自己的女儿买几件衣服。至于伊丽莎白的父亲,一个大腹便便,酗酒成性的人,他晚年的脾气恐怕更暴躁。他竟然亲手将两个妻子送上了断头台!可能由于不幸的遭遇,伊丽莎白成熟得特别早。她的一个继母在分娩时死了,另一个因被贬黜而离婚,最后,凯瑟琳·帕尔成了她的继母,一个温柔可爱的王太后。

当伊丽莎白与继母住在一起的时候,她才十几岁,正是含苞欲放的花季。据说伊丽莎白同她的继父托马斯·西摩之间存在着某种不正当的关系,这是有失她的地位和身份的。”

雷蒂希娅喜欢想像一心想成为淑女的伊丽莎白在寝室里被快活的西摩追逐,被挠胳肢窝的情形,她就像一个粗野的乡下姑娘一样大喊大叫笑着跑开,可是那在别有用心的西摩听来却颇具**力,他更加穷追不舍。甚至有一次,他们在互相追逐嬉戏的时候,西摩抓住伊丽莎白,竟一剪一剪地把她的新裙子剪成了碎片。

丑闻不胫而走,伊丽莎白也搬出了多佛宫,不久有传闻说伊丽莎白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孩,那是托马斯·西摩的女儿。当然,这些传闻是不可靠的,然而对于多年来在人们心目中一直是德才兼备的伊丽莎白来说,人们又觉得这种花边新闻很引人注目,是人们在荼前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雷蒂丝,快把假发给我戴上。你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嗯。陛下刚刚说的事使我想到了许多。您知道,外姨婆的许多才华横溢而又娇艳动人的轶事是我们家庭传奇故事的一部分。”

“唉,这些往事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每次我只要住在格林威治宫,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过去。好了,我今天要接见苏格兰的大使。

伊丽莎白看了看水晶盒里的纽伦堡蛋形表,“上帝,你们给朕穿衣竟用了一个多时辰,真会磨蹭?快把长袍拿来。”

伊丽莎白一直想促成英格兰与苏格兰之间达成某种协议,这样,关上门她们就是一家人了,起码睡觉的时候心里也踏实。但这事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伊丽莎白当然不能把英格兰的王位继承权当成一个可以轻易赠送的礼品,如果没有证明表明,玛丽将会和英国的利益、和新教教会的利益有密切联系的话,伊丽莎白就不会这么做。

自从伊丽莎白得到查理大公向苏格兰女王玛丽求婚的消息这后,她便有些心神不宁了。倒不仅仅是嫉妒,实际上玛丽的婚姻也牵涉到英格兰的利益。在伊丽莎白看来,如果玛丽真心实意地打算与英格兰和好的话,那么她一定不可以和像西班牙的唐·卡洛斯,或者查理大公或者法国国王这样笃信天主教的外国君王结婚。从英国的立场看,玛丽理想的丈夫应当是一个热爱新教的英国贵族,而且这个男人对英国女王和英国的忠诚可以使伊丽莎白绝对放心。尽管这件事还只是个设想,但伊丽莎白已经开始了行动,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玛丽投入英国敌人的怀抱。

伊丽莎白对玛丽派来的机灵而年轻的大使詹姆斯·梅尔维尔颇有好感。梅尔维尔虽然年轻,但是他曾在欧洲的王宫里待过一些年头,所以他显得八面玲珑,对于宫廷里各种场面他都能应付自如。

伊丽莎白很想在梅尔维尔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才华,她要使他的那个女主人显得黯然无光。

在幽雅的花园小道上,伊丽莎白亲切地与梅尔维尔边走边谈。脚下是工匠精心铺砌的光滑的鹅卵石小道,两旁是碧绿的草坪,不远处则是参天的树林,浓荫蔽日。

“梅尔维尔先生,请这边走,朕带你去看看那片的玫瑰园。每年的六至八月,是玫瑰花竞相绽放的时节,各种颜色的花朵竞相怒放,密密匝匝的压满枝头,迎风摇曳,煞是喜人。”

“其实,用不着去看玫瑰花园,我现在就有一种身临仙境,飘飘欲仙的感觉了。而您,尊敬的女王陛下,您翩然的步伐就像是女神一般,您柔美的嗓音就像是圣母玛丽亚的声音。噢,我真的被这充满诗情画意的美景陶醉了。”

伊丽莎白听了未免有些飘飘然,她突然交替着用法语、意大利语跟梅尔维尔交谈起来,有时还掺杂着半生不熟的德语。伊丽莎白知道苏格兰的玛丽女王这方面比不了自己,所以她要尽量施展自己在语言和口才方面的天才。假如这里有笔和纸的话,伊丽莎白肯定会在梅尔维尔面前露一手自己练就的漂亮的书法。

“大使阁下,朕以为您很有审美眼光,那不妨请您说说,您觉得朕的身材穿哪种风格的衣服最为合适?我是说我的衣橱里有上千件的各款服装,以至于每天早上选择衣服都成了一件麻烦事。”

伊丽莎白如此坦率的问话令梅尔维尔感到吃惊,原来一个女人对于生活中的虚荣竟会如此的关注,连高高在上、独一无二的女王也不例外。

伊丽莎白当然希望听到对方说她穿每款衣服都合适的回答,这是明摆着的事,她的每一款衣服都是质地华贵,做工精细,除了严格地量体裁衣之外,每件衣服都饰满了昂贵的珠宝,价值连城。她今天穿的这一款意大利式的长裙,高贵典雅,奶白色的软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领口和袖口衬有驼红色的花边,上面镶满了玉色的珍珠。衣裙的下摆比较宽大,较好地烘托出了她的身材,而伊丽莎白脚下加了高跟的鞋子,更使得她走起路来显得婀娜多姿。伊丽莎白自己已经发现了穿高跟鞋的好处,尽管每次回到寝宫以后,双脚又酸又痛的。

“陛下很有审美情趣,我觉得您今天穿的意大利式的长袍对您最合适,它将您一头金发衬得恰到好处,使您看上去雍容华贵,超群绝伦,一眼就看得出您与众不同。”

梅尔维尔恰到好处的回答令伊丽莎白喜上眉梢。她虽然已经年近三十,但魅力依旧,对此伊丽莎白很自信。可是,梅尔维尔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原本是火红色的呢?这种颜色太刺眼,恐怕配什么颜色的衣裙都不好看。

“据你看来,哪种颜色的头发更好看?玛丽和朕相比,谁的头发更美?或者干脆地说,朕和玛丽哪一个更美丽一些?”

梅尔维尔对伊丽莎白孩子气的问话觉得好笑,从伊丽莎白那炯炯的目光里梅尔维尔也读懂了全部的含义,可是,梅尔维尔不会只一味地奉承伊丽莎白而贬低了自己的女主人,他必须设法给伊丽莎白一个恰如其分地答复,既恭维了女王,又丝毫无损于玛丽主子的形象。

梅尔维尔干笑了几声,打着哈哈:“女王陛下真会为难我呀,我一个小小的使臣,怎么能对不列颠岛上的两个尊贵女王妄加点评呢?不过,既然陛下您看得起我,我便斗胆直言了。你们分别属于两个世界,两个王国,你们都是各自王国的宫廷中最漂亮优雅的独一无二的女性。玛丽女王年轻一些,她的举手投足都充满了青春的气息,而陛下您更成熟一些,一颦一笑都显示着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你们真是各有千秋哇。”

这种过于圆滑的回答当然不能使伊丽莎白满意。她略带不满地问:“难道你不觉得玛丽的个子太高了吗?万一她发了福那可就不妙了。”

梅尔维尔实在受不了这种一问一答而且咄咄逼人的谈话方式,他嘴里嘟哝着,显然是在搪塞:“是的,也许……”

回到寝宫之后,伊丽莎白便大喊脚痛,于是雷蒂希娅等几个女仆慌忙给她做全身按摩。伊丽莎白惬意地躺着,回味着白天与梅尔维尔的谈话,她仍然很兴奋,便陆陆续续地把这些当作笑话讲给她们听,果然,雷蒂希娅和几个贵妇们开心地笑个不停,她们七嘴八舌地嘲笑着梅尔维尔的八面玲珑。

“好了,你们可以出去了,朕要独自弹弹琴。朕以为朕的演奏水平也绝不比玛丽差。”

原来伊丽莎白还在念念不忘她的那个令她十分不安和过于敏感的表妹玛丽女王!

许是大病之后一直没练过,伊丽莎白觉得指头有些生硬,不像以前那么自如了。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弹奏着,直弹得手指隐隐作痛这才松了口气。

“好!妙极了!”客厅里忽然想起了男人的叫好和鼓掌声。伊丽莎白心里一动,是罗伯特?不,听声音不是他。这个罗伯特,已经好些日子没入后宫来看望伊丽莎白了,他总是以政务繁忙为由,有时即使来了,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哼,他倒不想想,他的枢密大臣是怎么当上的!

原来是伊丽莎白的表兄亨斯顿勋爵陪着梅尔维尔,两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带着谦卑的笑容,彬彬有礼地上前吻着伊丽莎白的手。

“好哇,你们两个人擅闯后宫,该当何罪?”

“天哪,这是陛下您的寝宫吗?我和亨斯顿勋爵被一阵美妙的音乐吸引到了这里,连我们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梅尔维尔先生,你是个出色的外交官,朕对你的回答相当满意。”伊丽莎白兴致勃勃,眼睛一转:“既然两位大驾光临,不如跳舞吧,朕还想让大使先生对朕的舞姿做些评价。”

“陛下,您就饶了我吧,我闭着眼就可以想像得出,在这满屋子的翩翩舞者中,一眼就看得出您是女王。”

伊丽莎白得意地笑了,她拍了几下巴掌,仆人们立即忙碌起来,点亮了许多的烛台,贵妇们也衣着鲜光地款款而来,不一会儿,廷臣们也乘兴而来。宫廷乐师海伍德爵士则早已带着他的小乐队恭候多时了。

音乐响起,烛光变暗,满堂的男女佳宾们开始了一圈又一圈的旋转……

梅尔维尔在英格兰的宫廷里玩着出色的游戏,但他却对英宫里的情势不太了解。种种迹象表明,在梅尔维尔看来,伊丽莎白是个爱妒忌、吹毛求疵的女人,很不好相处。她曾经当着其他人的面,从小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些玛丽给她的回信,怒气冲冲地指责玛丽没有诚意,然后就当众撕毁了玛丽的来信,扔得满地都是纸屑。于是,梅尔维尔一面在伊丽莎白的宫廷里继续周旋着,一面悄悄给自己的主子写报告:“……臣以为英国女王是一位虚伪的、不愿以诚待人的人……”

实际上玛丽也不像以前那样顺从了,玛丽曾经满心希望地等待着与表姐伊丽莎白的会晤。而当英国方面决定推迟这次会晤以便全力以赴对法国作战时,玛丽甚至流出了失望的眼泪。在战争期间,玛丽既同情那个看来和蔼可亲的表亲伊丽莎白,也关心她在法国的三位舅父,为此她恪守中立,不偏不倚。实现上玛丽在为自己的命运悲叹,因为无论哪一方胜利,都会给她带来痛苦,所以她拒绝背离她的中立态度而去和法国结盟。然而战争的结果是两败俱伤,玛丽在为三位舅父的死而伤心的同时,渐渐赞同了吉斯家族的观点,他们认为英格兰专会趁火打劫,是不值得信任的。

玛丽变得老练了许多,同时她在苏格兰的地位也比以前巩固了许多,于是她决定要奉行自己的政策。玛丽开始对伊丽莎白居高临下的口气十分反感,更对伊丽莎白硬要充当自己的监护人而不满,尽管伊丽莎白口口声声地一再说过要把她这位苏格兰表妹的幸福放在心上,还表示要给她找一位十全十美的新郎!

玛丽的婚姻不仅受到了伊丽莎白的干预,也受到了约翰·诺克斯为首的苏格兰新教势力的影响。诺克斯是一位视宗教于国家利益之上的狂热新教牧师,他一直不把信仰天主教的女王放在眼里。而且,更有甚者,他竟在一次布道中大谈玛丽女王的婚事!

玛丽气得浑身发颤,立即差人将诺克斯召到宫廷,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作为一个卑贱的牧师,你凭什么指手划脚地议论朕的婚姻?难道你们新教徒就可以目无王法了吗?你要知道,你这么做只会导致一个后果,那就是朕讨厌你们这些言行不一虚伪的新教徒,也许有一天朕要废除你们的新教!”

“很好,看来陛下也是很有主见的人。不过陛下不要忘了,新教在苏格兰是合法的,这是爱丁堡协约规定的内容之一。”

“哼,别在朕面前提什么爱丁堡协约!朕并没有批准它,而且以后也不打算这么做!诺克斯,我警告你,你既然在苏格兰,就要服从朕的管教,犯上作乱对你没有好处!”

恼怒的玛丽大声吼着,但却抑制不住委屈的泪水。诺克斯一直耐心忍耐着,他想等玛丽怒气消了之后再回答。

“正如陛下所言,我只是出生在这个国家里的一个普通人,在您的眼里非常卑贱,但令我自豪的是,上帝却把我造就成了一个有用的人。由于您以前一直生活在黑暗和谬误的环境中,所以您对真正的教义并不理解,因而您以为我在冒犯您,实际上我是奉上帝的召唤来拯救您的。”

“让你和你的新教统统见鬼去吧!”

诺克斯有些意外,原来看似温柔软弱的玛丽女王也是这么固执,不可理喻。他怔了怔,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一字一句地重申着他的观点:“陛下,我想此刻您正在气头上,冷静之后就会明白,我只希望苏格兰能与英格兰结成亲密的姊妹,就像陛下您和您的表姐伊丽莎白女王一样。血浓于水,您为什么要让一位异教徒——我指的是所有追随罗马教皇的人——来领导和统治我们苏格兰呢?毫无疑问,那些前来向您求婚的公爵们、皇子皇兄们和国王们都在为他们自己的最大利益而竞争,他们这样做的结果只会把您和您的王国引向黑暗和毁灭之路。这也算是我这个卑贱的人给您的一个忠告吧,请您三思。”

玛丽擦干了眼泪,怒气冲冲地又召见了英格兰的使臣伦道夫爵士。一直在玛丽的宫廷里受到礼遇的伦道夫发现女王的眼圈红红的,而且这一次玛丽瑞坐在龙椅上,腰板挺得笔直,神情严肃。伦道夫心里嘀咕:莫不是国内发生了什么令她不愉快的事情?此事肯定与英格兰或者是伊丽莎白女王有关,而且很严重。要不,她此刻一定会纵情地半倚在**与我见面,她说过她有这个癖好,甚至可以整天躺在**。说起来玛丽女王的这个癖好恐怕在君主中是不多见的,尤其是在女王中则更是少有的了。

“伦道夫先生,朕已经受够了!朕的婚姻应该是一件堂而皇之的事情,并不需要受英格兰的那个令人恼火的表亲的制约!朕过去是令人瞩目的法国王后,一个国王的妻子,而现在,朕是苏格兰的国君,朕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窝囊气!”玛丽那不争气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伦道夫明白了,果然是自己的主人得罪了玛丽!但是,做为女王,玛丽的婚姻毫无疑问地要掺杂着政治因素,如同伊丽莎白女王一样。由于玛丽拒绝批准《爱丁堡条约》,这就意味着她有对英国王位的要求,因此,她的婚事必将会影响到英国的利益。这样一来,口头上打算——实际上并没有明确宣布——把英格兰王位传给玛丽的伊丽莎白也就有理由对这位苏格兰女王的婚姻提出自己的看法。伦道夫对此非常明了,竭力阻挠玛丽与查理大公、埃里克王储以及唐·卡洛斯等外国天主教君主结婚,这是伊丽莎白女王给他布置的任务之一。

看来玛丽要反抗了,这可如何是好呢?伦道夫试探地问道:“是不是伊丽莎白女王的来信令您不快?我想我们两国之间一衣带水,应该没有什么化不开的疙瘩。”

“哼,你的主人分明想一口吞了朕?她一封封地写着虚情假意的信,而诺克斯这个异教徒又在指手划脚地制造事端,他们俩人一唱一和,我的王国还有安宁之日吗?”

“这事看来是诺克斯引起来的,这家伙也太偏执了些,对什么都无所顾忌。老实说这种人在哪个国家都不会受欢迎的。”伦道夫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希望玛丽只是发一顿火之后,火气就会消散。

“伦道夫先生,请您转告你的主人,就说朕的婚姻不需要受她的支配,朕正打算与菲利普二世的儿子唐·卡洛斯就婚姻一事进行商讨。老实说,朕很看重这门婚事!”

伦道夫吃了一惊,他知道玛丽一向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在气头上她也许真的说的出做得到。这门婚事极具政治意义,不管伊丽莎白是否同意,它都能保证玛丽继承英国王位,而对英格兰来说则意味着伊丽莎白将被废黜,天主教将重新统治英国,不列颠岛也将全部并入西班牙的辽阔版图,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陛下,你说的不是气话吧?婚姻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关系着您和您的王国的前途和命运,您可千万不能感情用事呀!”

“谢谢阁下的提醒,朕想以你精明的眼力不难看出这门婚姻对朕和朕的王国充满了多么大的**力,它所具备的政治意义将给我们王国带来福音!”

“可是,我所听说的卡洛斯王子并不是一个值得您付出感情的人。他高贵的地位、优雅的举止其实与他的内心极不相称,他是一个品质很差的人,贪吃,酗酒,脾气暴躁,而最严重的是,他犯有癫痫症。这样的人您能与他共同生活在一起吗?我感到很遗憾。”

玛丽的心抽搐了一下。伦道夫的话击中了她的要害。试想,在烛光融融的晚宴上,或是在隆重的国事活动中,或者是在寝宫,就在她的身边,卡洛斯突然犯病,像个木头桩子似地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翻着白眼,人事不醒。上帝,这是令人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呀!

玛丽低头不语,半晌才抬起头,语气坚定,带着一丝苦笑:“朕虽然年纪不大,阅历倒很丰富,从王后到孀居,从天上到地下,也算经历了不少的悲欢,朕现在明白了,做为国君,仅有爱情是不够的,如果朕的王国需要朕做出牺牲,朕将毫不犹豫!”

没有任何婚事比玛丽的这门婚事更令伊丽莎白震惊的了。当然,还没有迹象表明玛丽试图把伊丽莎白赶下王位,但,当她已经开始与西班牙进行婚事谈判的消息传来时,伊丽莎白不能不考虑到这门婚事将带来的种种险恶的后果。显然,玛丽之所以秘密地进行她和西班牙联姻的计划,就是考虑到这个联姻带来的好处将比与伊丽莎白达成协议得到的要多得多!

伊丽莎白陷入了苦恼之中,蓦地,一个以前有些模糊的念头在她脑子里变得清晰起来。她眼睛一亮,立即差人请来了梅尔维尔。

“大使阁下,听说玛丽正在玩一场婚姻的游戏?您不觉得她这样做会毁了自己吗?卡洛斯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能与玛丽相配呢。这件事会遭所有人的耻笑,为此,朕很担心。”

“多谢陛下的关心,我也是刚刚得到这个消息,所以目前我还很难做出评论。”

“你不用为你的主人遮掩了,结论是明摆着的,她如果意气用事的话,对此所造成的一切后果都将由她来承担。”

“这个……也许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吧?也许是玛丽女王对您推迟你们双方的会晤感到失望了?也许是——”

“不要有那么多的‘也许’了。朕已经不止一次地说过要将王位传给她,然而她却不知好歹,自做主张。朕知道她做事一向没有主见,容易感情用事,这怎么行呢?她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呀。所以,请你转达朕的意见,请你的女主人头脑冷静一些,朕将真心真意地为她和她的王国着想,为她挑选一位非常合适的对象,而且,朕已经选中了一位最佳人选,他仪表出众,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富有教养,更重要的是他身体健康,头脑灵活,比起那个唐·卡洛斯不知要好出多少倍!”

伊丽莎白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她不厌其烦地夸奖着这个人的优点、长处,在她看来,这个人简直太完美,无可挑剔。当然,受伊丽莎白这般夸赞的人只能有一个——罗伯特·达德利勋爵,她心爱的“罗宾”和“眼睛”。

“陛下,请你直言。因为我觉得您的宫廷里挤满了相貌堂堂而又官高爵显的贵族,我实在猜不住哪一位这么走运。”

“他就是朕的枢密大臣罗伯特·达德利勋爵。在朕看来,满朝文武谁也比不上他,无论是相貌还是才智,他都是首屈一指的。老实说,朕真是舍不得把他介绍给玛丽。”

梅尔维尔知道这一句是伊丽莎白的真心话,因为他对伊丽莎白与这位勋爵的私情早有耳闻,他原以为伊丽莎白会与这个人结婚的,因为几乎所有的外来求婚者都被回绝了,伊丽莎白显然是将最大的机会留给了她的情人。但不知为什么她会忍痛割爱呢?而玛丽女王会接受这种“施舍”吗?

梅尔维尔不由得笑了:“陛下,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以为本来您也许会与罗伯特勋爵结婚的,既然你们彼此有那么深的感情,曾经患难与共,现在又是志同道合,这份感情难道不是很珍贵吗?而作为我的女王玛丽陛下,她倒不一定会听从您的安排,她怎么能忍心夺走您的所爱呢?”

伊丽莎白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她轻轻叹了口气:“朕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出于无奈呀。由于一些不便启齿的原因,朕与达德利勋爵绝不可能走到一起。朕已经抱定了独身的信念,将自己的爱情献给朕的王国,而朕百年之后,英格兰就将属于玛丽了。”

梅尔维尔若有所思:“陛下,您的心情我理解。在我看来,您是以事业和国家利益为重的女王,您绝不会将您的全部情感投入到哪一个男子的身上,这与您的性格是不符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当然请恕我的直言,如果您结婚的话,那么您就从女王变成了王后,而您现在呢却既是英国的女王又是英国的王后,您绝不容许有另外一个人在您的面前左右您的权力和意志。我说的对吗?”

伊丽莎白故意耸着肩表示出无所谓的样子,而实际上她却为对方一针见血的话而震惊。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做出这个决定的真正原因所在,现在看来,梅尔维尔一语中的,他太精明了。其实,只要伊丽莎白公布了她的决定,其他的人肯定也会这么想的。伊丽莎白太一厢情愿了,尽管不能与达德利结婚,但她仍一往情深地爱恋着他。为了不使心上人觉得委屈,她一再地提拔封赏他,现在又准备让他去当苏格兰女王的丈夫,这难道不是对他的一种最好的补偿吗?这样一来,她自己的感情也会由于共鸣而得到满足,她从此就可以一心一意致力于她的王国大事了。

伊丽莎白觉得浑身轻松,她为自己的巧妙安排而得意。在寝宫里,伊丽莎白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睛设想着不列颠岛的美妙前景,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是一座建于亨利四世时代的城堡,淡红色的墙和深红色屋顶的尖塔,墙角镶着黄色石块被砌成锯齿状。榆树和椴树掩映下的草地上,夕阳用它火红的光芒穿透树枝,将草地上正在欢歌笑语的人群披上了一层圣洁的金光。伴随着一阵欢快的风笛曲,人们手挽手跳起了活泼轻快的苏格兰舞。女人们头上戴着花冠,男人们的裙子随风飘动,歌声笑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这时候天上一朵白云飘过,云端上站着身披洁白纱裙的伊丽莎白,她热切的眼光在人群中扫过,试图在暮蔼中分辨出她要寻找的人。

“父王,母后,你们也来跟我们一起跳吧!”一群孩子欢叫着奔向一对坐在榆树下的老夫妇。伊丽莎白的心头一热,大颗大颗的眼泪悄然滑落。她终于看见了,那大树下面相亲相爱的老夫妇就是她要寻找的人!

“亲爱的玛丽,下雨了,咱们回宫吧。”鬓发苍苍的达德利扶着心爱的妻子,在儿女们的簇拥下离开了这里。云端上的伊丽莎白热泪盈眶,她放开嗓门高声呼唤着那个令她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人的名字:“罗宾,亲爱的罗宾!”

“不用喊了,在下已经恭候多时了。”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让伊丽莎白十分激动,她伸开手胡乱地触摸着,嘴里喃喃地说着:“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陛下,请您醒醒!”雷蒂希娅闻声而来,她来不及看一眼罗伯特,因为伊丽莎白的身子正在沙发上扭动着,随时有摔下来的可能。

“唉,最近我总是多梦,弄得神思恍惚的。”

“这说明你心里有愧,如果你没有做亏心事的话。”

“罗伯特?怎么真的是你吗?快坐在这边,我们,好些天没在一起谈心了。”

伊丽莎白大喜过望,她根本没有察觉到罗伯特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和讥讽的口吻。

“这里有我的位子吗?你不是已经把我当成是一件礼物转送给他人了吗?真没想到,我满腔的热血,满怀的真情,竟被你如此不屑一顾!”

“罗伯特,够了!我对你的傲慢的言语不去追究,我只是还没来得及把事情告诉你,我以为,你会为此而高兴的,因为,这是我所能对你做出的最好的安排了!”

“可我不这么想!亲爱的女王陛下,你可以把感情当做儿戏,我做不到!人各有志,你为什么不体会一下我的感受?我有一种被人出卖了的感觉!难怪我不止一次地听人说过,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真爱,一切全是虚伪的,假的!”

罗伯特·达德利怒气冲天,不顾一切地在伊丽莎白面前怒吼着,他的样子真像一头咆哮着的狮子。而伊丽莎白虽然很恼怒,但她却以为这是罗伯特对她真情的流露,所以她以克制的态度任凭罗伯特发泄着心中的不满。雷蒂希娅注意到,与罗伯特·达德利的那双快要冒火的眼睛不同,伊丽莎白流露出的是脉脉的爱怜之情。

“雷蒂希娅,这里没你的事了,请你离开。”

雷蒂希娅这才发现自己真的不该傻呆呆地站在他们的中间。这一天,各个宫室都非常寂静,每个人都诚惶诚恐,不敢多说一句。从女王内室里陆续的传出的争吵声令她们不安,女王和她的臣民之间还从未出现过如此大吵大闹的情形。当然,罗伯特并非一般臣民,他也许有权在女王面前大发雷霆。

“知道是为了什么吗?罗伯特大人可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是为了苏格兰女王的事情。看样子女王要让罗伯特大人与玛丽结婚,罗伯特大人坚决不同意,所以才——”

“嘘,你们声音小点儿。”阿什利小声地制止着几个正在嘀嘀咕咕的女官和贵妇们。

“这么说来女王不会嫁给罗伯特勋爵了,难怪他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这件事情真是不可思议。当初罗伯特勋爵碰到了那么大的麻烦,可女王对他仍旧恩宠有加,还提拔他进了枢密院!事实上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结婚的障碍了,可女王却突然改变了主意,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阿什利也忍不住插上了嘴。

“照我看——”雷蒂希娅似乎正在举办新闻发布会,几个妇人都在注视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女王极爱虚荣,极爱她头上的王冠,她决不容许任何人同她共同分享这顶王冠。而罗伯特勋爵又对她穷追不舍,并且坚信有一天总能征服她的反抗。说白了,他们俩人是天生的一对,罗伯特过高地估计了自己,以为终有一天他也会成为王冠的主人。你们想,女王只有忍痛割爱了。”

妇人们眼中露出了佩服的神色,雷蒂希娅很是得意,她为自己独到的精辟的分析而得意,同时又为伊丽莎白放弃了罗伯特而满心欢喜。

雷蒂希娅又情不自禁地胡思乱想起来。忽然觉得胳膊被人掐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怎么啦,阿什利夫人?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是——”

“我正是要给你一个小小的警告。你刚才的话太露骨了,若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你绝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以后说话一定要小心啊。”

“我知道了,我一定记住你的话。”雷蒂希娅点着头,回味着自己刚才洋洋得意的即兴演讲,也不禁有些后怕了。

这时候,女王内室的门被打开了。罗伯特下楼的时候,目不斜视,一付满怀信心的样子,雷蒂希娅真想立即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罗伯特那充满信心、昂首挺胸的样子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