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那些照片是不是还挂在张宛的房间里?

我的直觉是,张宛已经毁弃照片,这又不免让人惋惜。那时我们一起拍过七八组吧,七组是肯定的,至于第八组算不算我不确定。在这期间,我们几乎每天一下班就出去找河流,包括木船如何固定、人站(浮)哪里、取什么景等,都需一一周密谋划。除此之外,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对着墙上的照片发呆或痴笑,我们还一起记日记,把与照片相关的重要时刻记下来。张宛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是这么想的,假如有朝一日接受电视台专访,就亮出日记给大家瞅瞅,我们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换得今日。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但是,在多数情况下,我和张宛之间是有分歧的。比如,我倾向从人烟稀少的田间河流入手,但张宛不以为然。我以为应视天气状况确定是否拍照,但张宛多次在阴雨绵绵中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以为张宛在生理期时不宜下水,但张宛对此毫不在意。我以为一旦响起脚步声或车轮声,应立即中止拍摄,静观其变,但张宛依然我行我素———到底是谁需要保护**的身体?是她还是我?在这一点上,张宛显然是太疏忽大意了。每次拍摄完成,我都是急着冲向木船,将防水服递给她,甚至直接帮她穿上。有一次,我已将防水服套在她肩上,她看罢拍下的照片,皱了皱眉。

这张要重拍。

我凑过去一看,认为尚可。

张宛却径自掀开防水服,回到原位,又丈量着后退了两步。我坚持了几秒钟,也只好跟了上去,还顺带捋了几条尼龙袋和几个泡沫盒浮于胸前。

我们当时所处的河又浅又窄,也就三米宽吧,两岸是旧房,房子底下有几条直通河的管道,如若凑巧,没准会有屎尿喷出来。

一旦二人脚板无法直抵河床, 拍摄难度就会陡然增加。

如上所述,张宛水性不佳,即使之后随身配置了一个塑料壶,加之有我手臂搀扶,仍无法阻止她前俯后仰,摇摇晃晃,也因此没少呛几口水,此情此景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又爱莫能助。此时我俩仅有脸露出水面,和大大小小的垃圾掺和在一起,乍一看还真分不清哪个是人头,哪个是垃圾。人头一动,就像是两只浮水的鸭子,公鸭是我,母鸭是张宛。

我们确实曾被人视为鸭子。当时天色昏暗,我和张宛脱下防水服,游至垃圾堆中,岸上忽有一阵歌声传来,歌声里还透着浓重的酒气。我俩借着几个塑料瓶子掩护,蜷伏在水中,然而歌声在离头顶不远的桥上停了下来,接着是投石下河的声响。那是一群比我俩还年轻几岁的青年,很难理解他们将石子投向脏兮兮的河水有何乐趣可言,何况还可能砸中我俩无辜的脑袋。我在塑料瓶后不敢动**,倍感屈辱,这又让我的脑袋越发往水中退缩,河水漫过鼻子,只待呼吸时才稍稍抬一下头。桥上的青年先是砸中了木船,接着又砸中了照相机。

这就出问题了,张宛突然从塑料瓶后扑出来,鱼跃加狗刨地游向木船,护住照相机。张宛如此冲动,我当场就蒙了,至于之后是她的斥责声在先, 还是那群青年惊悚的尖叫声在先,无法确定。那群青年很快从营救落水者的慌乱中回过神来,可想而知他们看到一对赤条条的男女会作何联想。在如此脏兮兮的河水里行那般勾当,不是变态是什么呢?

我刚才看到那里动了几下,还以为是鸭子!

张宛倚着木船检查照相机,将一整个香背(其实是臭的)奉献给桥上的歌者。我只好从塑料瓶后游出来,将防水服裹在她身上,侧身大叫:

别误会,我们是搞艺术的。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遇到的不算是二流子,大概是一群上班不久的单身青年,无所事事,精力旺盛,荷尔蒙分泌严重失调,这一点我曾深有体会。他们在我们(主要是张宛)的斥责声中离开了,只是激**的笑声久久不散。他们离开之后,张宛执意完成拍摄,我当时很想发作,选择屈从完全是为了减少她**的时间。

当日中午,我就在本地一个热门论坛看到了帖子。也不知那群青年何时拍下了我和张宛, 多亏当年手机像素不高,当日天色昏暗,当时拍摄者手又在发抖,观者只能借助标题才能确定,照片中系一**长发女子和一男子———至于男子性别都有赖推断而非照片本身。在上传的三张照片中,由于站位不错,我从未将一整个脑袋完全暴露,最多的一张,也仅露出三分之二而已,其余部分则被张宛的身体挡住。如若我今日不说,无人知晓照片中的二人便是我和张宛,在之后的几次饭局中,几位朋友还当着我的面将此引为谈资,我和众人说说笑笑,肆意挖苦,没有感到不适。

自此以后,我和张宛一度搁浅拍摄,这让我感到十分轻松。我觉得这一计划应该适可而止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张宛也没提起拍摄的事情。她只是把我俩选定的照片冲洗出来,共七张,大小为二十四寸巨幅,以卡纸和实木镜框装裱,显得既厚重又富有张力。说真的,我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一组照片。我们的照片替代了卢广的照片,挂在客厅最醒目的位置。

张宛兀立在照片前,两眼放光。

张宛: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办这样一个展,该多好。

我:你还想公然暴露身体啊?

张宛:你说到哪里去了。

我:千万别在我们这儿办展,会出人命的。

张宛:这小地方有什么好办的,给谁看?

我:色鬼看……色鬼看看也就罢了,我绝不能容忍我的兄弟们对你指指画画。

张宛:明天我们再出去拍吧?

我:你还没拍够吗?

这是我第一次违背张宛的意愿。之后我们的对话也不太友好。我一口气说出了多个不再拍摄的理由,而张宛的反击则更有力度,一番舌战后我们都累了,躺到**一夜无话,未料次日一早张宛就把我推醒了。那时她已经准备停当。

朱盾,起来吧,我在开发区发现了一条红河。

张宛目光寒冷,没有央求,却有几分决绝。我又一次选择屈从,不过在马桶上拖延了一会儿,揣测假如我一直赖在床(或马桶)上,张宛该如何收场。从卫生间出来,张宛已经不见了,连那艘本来由我搬进搬出的木船也不在了。我怀着一种奔赴刑场的凄凉感,缠好保鲜膜,穿上防水服,慢腾腾地走出房子。

张宛正在车上等我。

我朝她挥了挥手说,我闹肚子了。

她掏着扶手箱说,我带了止泻胶囊。

在工业园区林立的厂房下, 红河如生锈的金属般死寂。

我和张宛没入水中,闷闷不乐,一声不吭,这样的后果是,张宛始终没有拍到满意的照片。起初,她认为我的站位不对,侧身幅度偏大,后来又说我的情绪不够饱满,萎靡有余而冷峻不足。很难说清楚我当时是不是故意的。我似乎真带着那么点恶意:看你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还不得扑进我的胸膛寻求我的庇护?

我们真的被人发现了。确切地说,是我们先发现了他,之后他发现了我们。来人是慢跑过来的,身材发福,步态敦实,头上下颠簸得厉害,显然是跑过了很长的一段路。张宛咕哝着说,是我爸,后边是他的厂房。我说,没想到会这样和你爸见面,你能潜水吗? 张宛说,别管他。我说,那我潜水。当然,我也没潜水(以防中毒),我只是屏住呼吸,眼巴巴看着张宛的爸爸一步步靠近,看着他为取悦一个年轻的妻子付出的代价。在三人目光汇合之际,他猛地停住脚步,发出一声惨叫。

他跳入河中,朝我和张宛扑了过来。尽管我一直盯着他,但他朝我挥拳时还是有点猝不及防。张宛的爸爸下手很重,一拳就打得我门牙松动,我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水里。接着,他又想踹我,抬脚之时失去平衡,双手拍了好几下水面,栽进了水里。在这一过程中,张宛始终无动于衷。我的感觉是,即使是女儿,成年之后也不宜对爸爸**身体啊。可是张宛既没有护住胸口,也没有对我施以援手,更没瞧一眼栽进水中的爸爸,想必我还手她也无所谓。这一点让我害怕。

张宛的爸爸重新立稳后,父女二人对峙了一会儿,大概争吵了几句,然后他就上岸了。他走得很快,像是落荒而逃。

张宛对我说,继续拍。

我穿上防水服说,我再也不会陪你疯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