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丫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五月十五那天,楼上那些租住的大学生陆陆续续搬走了。丫丫上楼去的时候,大胡子正在往箱子里装东西。

你不在这里住了吗?丫丫站在门口问。

我毕业了,该去找工作了。大胡子把一个影集装进箱子里说。

工作好找吗?丫丫进了乱糟糟的房子,她想给大胡子帮忙,却不知该如何下手。大胡子一屁股坐在箱子上说,难找死了,有的人毕业几年了都没找到啥正经工作,只好在路边发发宣传单,有的还被骗去搞传销,几年都脱不了身。还这样啊?丫丫惊叫道,你们是大学生啊,找工作有这么难吗?你打算干啥啊?我嘛,大胡子抽了一根烟说,我也不想搞我的专业,建筑设计我本身也不喜欢,我想去唱歌,在钟楼地下通道唱,在街头唱,等我唱出了名气,我就组建一个乐队,到全国去唱。这样能唱出名吗?丫丫质疑道,你唱得那么好,为啥要在街头唱呢?你可以上电视台的好歌声大赛啊,我估计那些导师都会为你转身。大胡子深深吸了一口烟说,比我唱得好的人多得是,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我就喜欢在街头唱歌的那个感觉,那是比在电视上唱歌更爽的一种感觉。丫丫不会唱歌,自然不懂那种滋味。她顿了顿问,你那个留着平头的女朋友呢?你们一起去唱歌吗?她早飞了。大胡子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她在银行实习,就跟银行的部门经理好上了,那个人把她安排在他们银行了。哦,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爱,丫丫突然说,她和你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大胡子愣了愣,说,你不懂。大胡子揭下墙上女友的照片,说,你不懂,你还懵懂无知呢。你一直当保姆,有啥出息啊?现在没有知识不行,没有学历更不行。你上一个网络大学,在网上就可以学习,不受时间地点的限制,先上专科,再上本科,以后你就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了。网络大学,丫丫还是第一次听说,她问道,我可以吗?我才初中毕业。当然可以了,网络大学没有任何限制。大胡子说,一定要有知识,有了知识你就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了。丫丫点了点头,她塞给大胡子五百块钱说,你要找工作,这个你拿着先用吧,以后我还要去听你唱歌呢。大胡子推辞着,丫丫说,你拿着吧,我好歹还有个工作呢,我又不需要钱。大胡子便收了,他抓着丫丫的手说,谢谢你。不用。丫丫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大胡子临走时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送给了丫丫。他最后叮嘱道,一定要学知识啊,有了知识,你就有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嗯,丫丫眼里含着泪说,周依伦,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赵小丫,我当然记得啊,我会一直记得的。这个叫周依伦的歌手说,丫丫,不要一直当保姆,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六月底,表叔在九天宫阙买的房子交钥匙了,金灿灿的钥匙在掌心发出悦耳的声音,表叔高兴得像是喝醉了酒,走路身子像在风里飘着呢。今天去饭店吃饭。表叔豪气地发布了命令。

去了小容和,他们点了两个热菜两个凉菜,表叔给每个人杯子里倒上啤酒,然后举着洋溢着泡沫的酒杯说,祝贺吧,结束了八年租房的日子,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苦尽甘来不容易啊!

表叔咣咣地和赵小玲还有丫丫碰着杯,几乎要将杯子吞下肚,淡黄色的**沿着嘴角脖子哗哗地流进了他衣服里。赵小玲抓起几张餐巾纸塞给他说,看把你激动的,就一套房子,要是像我表哥有好几套房,那你还不疯了啊?表叔又给自己杯子倒满了啤酒说,我能和你表哥比吗?你表哥今天分房,明天分房,拿的都是最低价,我们买一套的钱,你表哥可以买两套,人跟人能比吗?我们这房子可都是自己的血汗钱,一分一分地攒,干干净净的,每个月还四千多的房贷,要还十八年啊,你说,我们容易吗?

赵小玲看着两杯酒下肚就脸色酱红的表叔说,这能说明啥啊,只能说明你底子薄,起点低,太穷了。

表叔不吃菜,自个儿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丫丫受了感染,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希望,她端着酒杯说,表叔,你们终于苦尽甘来了,远远也长大了,可以上幼儿园了,我敬你们。丫丫站起来,仰着脖子喝尽了杯中的啤酒。

坐下,坐下。表叔的手往下压了压说,我们还要感谢丫丫呢,丫丫不仅帮我们带致远,还给我们操持家务,功不可没啊。表叔很诚恳,说得极真切,自个儿就喝光了一瓶酒。

赵小玲瞪着表叔说,看你说得那么伤感,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丫丫到了西安变化也很大啊,不说你是农村来的,谁敢不把你当城市人?

丫丫单独敬了赵小玲一杯酒说,姐,我应该感谢你啊,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好多东西,我表叔娶了你真的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赵小玲往胡致远嘴里塞了一片黄瓜说,丫丫越来越会说话了,你表叔要是真的这么想我就知足了。

表叔闷闷地喝着啤酒,桌子上已经放了五个空酒瓶了,他没有接赵小玲的话,目光盯着胡致远嚅动的嘴,不知道思绪飘到了哪里。赵小玲问丫丫,远远上幼儿园后,我们也要搬到新家住,你咋打算的啊?丫丫叹了一口气说,反正不当保姆了,反正不回老家了,我也要向我表叔学习,在西安发展,在西安生根发芽。赵小玲扑哧笑出声,嘴里的菜也跟着她的笑声喷到了丫丫的脸上。

赵小玲是有理由讥笑自己的啊。丫丫在心里说。

你丫丫无非是做了两年保姆,最多也就知道西安一些地名而已,还想着要留在西安,你凭啥留啊?就因为你长得还算漂亮吗?

你能和你表叔比吗?你表叔从小学中学乃至大学一路走来,成绩都是杠杠的,毕业还做了三年瓷砖销售员呢,要不是我表哥扶持,说不定他还在祖国的大地上东奔西走地卖瓷砖呢。呵呵,他能在经济开发区买一百多平方米的豪宅吗?你丫丫看着今天这个家长请他吃饭,明天那个家长给他红包,还不是因为他在重点学校当老师啊,今天这个辅导班请他去上课,明天那个培训班请他去辅导。噢,忙得和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上了床就想睡觉。你问他幸福不,他说他怀念东奔西走风餐露宿卖瓷砖的日子,这个话你也信吗?皇帝喜欢乞丐的日子,这不是纯粹和穷人过不去吗?

这有啥好笑的?表叔说了赵小玲一句,已经喝第六瓶啤酒了。

我笑还要给你打个报告请示,还得请你胡老师批准吗?赵小玲不耐烦地在桌子底下踢了表叔一脚。

你踢我干吗啊?神经病。表叔往后挪了挪椅子,咕咚咕咚地喝着酒。

你才神经病呢你精神病!赵小玲抱着胡致远站起来说,你别喝了一点马尿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咱们走。

爸爸!胡致远挣扎着向表叔伸着手。

神经病!看着赵小玲走到了酒店的门口,表叔喝光了杯里的酒说,这个女人越来越胡搅蛮缠了,对农村来的总带有一种蔑视,她忘了她也是从农村深山里来的,虚荣心太强了,总说自己老家是大城市的,哈哈,说到底,我们都是乌鸦,谁也不要笑话谁黑。

咱们也回吧。丫丫看着有些醉了的表叔说,我小玲姐讲得对呢,我就是一个做保姆的,我凭啥能留在城里啊?我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没有人帮我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我能靠啥啊?但我真的不想回去了,表叔,你说咱们老家那么落后,几十年间几乎就没有变过,我回去干啥啊?

慢慢来吧,没有谁一下子就能过上好日子的,凡事总有一个过程嘛。表叔摇晃着身子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在空中摆着喊,服务员,买单。

一百八十五。服务员拿着账单看着表叔红通通的脸说。

表叔要过账单,细细核对着说,没有点几个硬菜嘛,咋就这么多钱!你们最近涨价了吗?

没有,我们一直是这个价。女服务员笑眯眯地说,你喝的这个啤酒贵,一瓶十五块,六瓶就九十块钱呢。

我点的是九度啊。表叔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挪到鼻梁上说,我没有点纯生啤酒啊。

是你亲自点的,我们不会给你上错的。服务员以为表叔要赖账,脸色都不好看了。

不是钱的问题。有些服务员故意给客人上贵酒,好多拿提成。

服务员鬼精着呢。表叔喷着酒气讲着自己的道理,手伸进了裤兜里。

不会的,老板,我们不会的。服务员沉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表叔掏钱的手。

你该不会是没有现金吧?服务员的目光盯着表叔一直在裤兜里摸索的手说,我们店里可以刷卡的,我带你到前台刷卡吧。

打折吗?表叔喷着酒气问。

打折。服务员转过脸,避开表叔嘴里污浊的气体。

打几折?表叔的手还在黑暗的裤兜里摸索着,他似乎并不急于往出掏钱。

一千以上打八折。这时候服务员的脸上堆满了一层层的笑。

丫丫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将二百块钱递给了服务员。

咋能让你付钱!我有钱呢。表叔挡着服务员接钱的手。

谁付都一样,我也该请。丫丫硬是把钱塞到了服务员的手上。

往回走的路上,表叔骂道,那个死婆娘,每回把我口袋里的钱掏个精光,只给我二三十块零用钱。说我在单位食堂吃饭不花钱,说我上班骑自行车不花钱,我光会挣钱不会花钱那不成傻子了!裤兜里藏着单位发的三百块钱也不知道被她啥时候掏走了,要不是你,我还真的被服务员当成吃白食的了。

她是关心你呢,怕你钱装多了犯错误。丫丫搀着表叔,两个人在午后的街道上趔趔趄趄地走着。

表叔冷笑着,极不文明地放了一个响屁。

表哥那天中午来的时候,丫丫正在给胡致远洗衣服。小玲姐还没有回来呢,丫丫给他泡了杯茶说,叔,你长得好帅啊,真像一个大明星。表哥喝了一口茶说,丫丫,你真会讲话,我都老了。丫丫坐在他对面说,男人到了你这个年龄最有魅力了,为啥现在的女孩喜欢大叔啊,就是因为大叔有魅力啊。表哥的目光惊奇地看着丫丫,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听说你的官和我们老家的县长一样大呢,丫丫大胆地看着表哥说,我好幸运啊,我今天见县长了,我们村上人有的一辈子连镇长都没见过呢。

表哥觉得丫丫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说,你蛮会讲话的,一直当个小保姆都吃亏了。

不当保姆干啥啊?丫丫噘着粉嘟嘟的嘴唇说,我又不像我小玲姐,有你这个好表哥。我要是有你这个好表哥,我肯定不当保姆了,我早晚都跟着你。

表哥喝着茶,得意地笑着。

赵小玲走到门口,见丫丫眉飞色舞的,便沉了脸,冷冷地走进屋,咚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丫丫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你和那个小妖精聊得很兴奋啊!赵小玲对她表哥说。

那个小丫头很有意思,表哥的目光盯着门口说,鬼灵精怪的,要是有机会,多帮帮她。你急着约我来家里干啥啊?

你是见了漂亮女子都想帮,最后就帮到**了。赵小玲说,最近单位核查档案,我有些信息对不上,你要帮我。

啥东西对不上?表哥说,当年都是做好了的,绝对不会有问题。你有赵小玲的全套资料,从大学录取通知书到单位的派遣证,天衣无缝。

档案里咋没有了高中的学籍档案?赵小玲说,一些时间点对不上,人事部要我回原毕业中学开证明,我敢去开吗?

表哥想了想说,只能通过那边的关系给你另做一套了。

表哥你是好人,赵小玲捶着表哥的肩膀说,我这一段时间吓得每晚上睡不着,生怕那个赵小玲来找我,这种事又不敢给老胡说,那个人只会帮倒忙。表哥,你真是我的大恩人,我会感激你一辈子。

丫丫像壁虎一样贴在窗子下,没发出一点声响。

周五下午,丫丫对五点就回家的表叔说,我明天想请半天假。

干啥啊?表叔笑呵呵地拉着胡致远的小手问。我想出去玩,来西安两年了,哪里都没有去过。丫丫给表叔的杯子里泡上茶说,我们几个老乡约着去南山,说那里的农家乐好。表叔看着在地上玩电动汽车的胡致远说,在山里长大的,还要到山里去玩,南山有我们老家的山好吗?那里面人山人海的,都是人看人。丫丫见表叔不同意,忙说,我就请半天假,我们几个都约好了,耽误的半天你就扣我的工资吧。表叔嘴里嚼着茶叶说,想去就去吧,早去早回。我明天可啥事都干不成了,还要去看装修呢。丫丫觉得不好意思,说,那就算了,你们去看装修吧,我在家里带孩子。算了,表叔拍打着胡致远身上的尘土说,你去吧,注意安全。丫丫兴奋得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奖励,她殷勤地说,我早点回来,你不要给小玲姐讲我去南山啊。没问题,表叔说,我帮你撒谎。

直到天黑了,丫丫才丢魂失魄地回到家。赵小玲把积攒了一天的怒气顿时撒出来,说是半天,这是半天吗?我们原准备去看装修的,都是因为你,装修没看成。那些搞装修的鬼精着呢,你人不去现场监督,他们就偷工减料,这么大的事,害得我们去不成!丫丫连连赔不是,说是进南山的车太多了,发生了车祸,他们在路上堵了五六个小时呢,农家乐都没去成。赵小玲盯着丫丫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破绽来。丫丫说,真的,我没有撒谎,我要是骗你了,叫车轧死。

不要赌咒发誓了,赵小玲说,事情就这么巧啊,你进了山,就发生车祸了,路就堵车了,堵了一整天?做人能不能诚实一点?

丫丫不再说话,就去水龙头上放了水,哗哗地洗着脸。这个丫头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满嘴的谎言,我都不敢叫她带孩子了。赵小玲对哗哗地翻着报纸的表叔说。

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说不定真的发生车祸了呢,进南山的那条路有问题,经常发生车祸,有时候一堵就是大半天。表叔到底同情丫丫,给她打着掩护。你好好包庇她吧,哪天她把你卖了你还要给她数钱呢,这个丫头我越来越不放心了。赵小玲在房里走着说,我们搬家后,就让她赶快滚吧,这个家里不敢再留她了。表叔用商量的口气说,叫她到哪里去啊?丫丫说过她不愿意回老家的。她要留在城里。

我看她最近在网上学习呢。赵小玲生气地跺着脚说,你讲得轻巧,留在城里干啥啊?继续给人做保姆吗?谁敢要啊?你看她的眼睛越来越会勾人了,万一把哪家的男主人勾引了,你怎么给她父母交代啊?你能负得起责任吗?听赵小玲说得越来越难听,表叔忍着声说,你能不能小点声,叫丫丫听见了,多伤人家自尊啊。丫丫和远远的感情深,远远上幼儿园了,让她接送上幼儿园。你上班忙,我后面的工作也忙,让丫丫再干几年吧。你脑子进水了啊?赵小玲说,你要是对她有感情了,那就让她给远远做后妈,你一直占着她,你们两个在新房子住,我和远远另外租房子吧!表叔想不到赵小玲会这么理解问题,他想驳斥几句,但又怕丫丫听见了,便恨恨地在心里骂道,真的是有病啊,跟一个小丫头吃醋,这女人不讲理了麻胡了,简直比糨糊还要糨糊。

待屋里安静了,丫丫进了房,远远已经睡了,赵小玲躺在**玩手机,表叔在灯下看书。丫丫像流浪猫一样逃进阳台上自己的巢穴。我该去哪里呢?丫丫看着窗子上闪烁的灯光,突然想起了大胡子,她摸着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泪水哗哗地流出来。

表叔搬家那天选了个好日子,放了一长串鞭炮。丫丫第一次走进这个豪宅,眼前一亮,路都不会走了。房子里绿色植物长得茂盛,像是把山里的树搬到了家里,电视墙旁立着一个水族箱,不知道在那些漂**着水草的缸里游来游去的是什么种类的鱼。远远也拥有了自己的独立房间,丫丫在这个被阳光照耀的房里默默看着,天花板上贴着蓝色的壁纸,像是给屋顶镶嵌了辽阔恢宏的天幕,一弯皎洁的月亮旁漂着一只小船,一个孩子在船上望着丫丫。不要看我!丫丫挪开目光,看着远处一栋栋不停长高的楼房。胡致远特别高兴,他光着脚丫子在房里跑来跑去,地板上摆满了玩具,篮球足球电动汽车魔方拼图童话书,胡致远的人生掀开了新的一页。

丫丫擦净阳台上那面大落地窗,擦了四间房子的玻璃窗,擦了客厅卧室书房家具上的灰尘,把地板拖得几乎可以照见人影了。一整天在忙碌中就过去了。赵小玲似乎被丫丫的勤劳所感动,她指着门口堆积的纸箱子对丫丫说,这些废品你叫收破烂的拿去卖了吧,卖多少钱都是你的。丫丫解了系在身上的围裙说,小玲姐,你自己卖吧,我走了。赵小玲说,你卖了还能挣十几块钱呢。丫丫说,这钱是你的,这破烂也是你的,我不能拿。丫丫走到电梯门口被表叔叫住了。表叔说,丫丫你去哪里啊?这么晚了,都十点了,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丫丫说,我回白庙村啊,我认得路。表叔说,白庙村的房子乱糟糟的,没法住了,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胡致远跑出来拉着丫丫的手说,姐姐,你就住我们家吧,这里多好啊,房子多大啊,你还要送我上幼儿园呢。丫丫抓着胡致远的手说,姐姐要回去了,姐姐有时间再来看你。上幼儿园要乖啊,乖了老师会给你奖励好多好多玩具的。胡致远说,姐姐你不要走,晚上你要给我讲故事呢,我的房子你看多么漂亮啊。不了,姐姐要走了,姐姐还要找工作呢。丫丫摁了电梯上的按键。表叔对站在门口的赵小玲说,就不要让丫丫回白庙村了,那么远,她又不知道路,先住下再说吧。赵小玲似乎没有听见,她走到电梯前拉着胡致远的手说,远远乖,姐姐要回去呢,远远明天要上幼儿园呢。胡致远拉着丫丫的手说,姐姐陪我睡觉,姐姐给我讲故事。电梯的门开了,丫丫的手被胡致远紧紧拉着。姐姐要回去呢,姐姐明天来看你。丫丫摸着胡致远的头说。赵小玲掰开胡致远的手说,放开,姐姐要回去呢,回去晚了,姐姐会害怕的。赵小玲扯着胡致远的手,丫丫看胡致远挥着另一只手,呜呜地哭着。电梯门砰地张开了,丫丫的身子被吞进去,电梯呼呼喘着一路下行,丫丫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脸上还有夺眶而出的泪水。

十一

丫丫在村口见柱子和几个人**上身在夜市吃烤肉,地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十几个啤酒瓶。柱子也看见了趔趔趄趄的丫丫,他手里举起一瓶啤酒叫道,小丫,来喝一杯吧。丫丫说,我要回呀,不早了。柱子往嘴里灌着啤酒说,回家也是你一个人,吃点烤肉吧。空气里**漾着烧烤的气味,一股股青烟游**在巷子里。来吧。柱子扯过丫丫的手,将丫丫按在自己身旁的凳子上。喝!柱子给丫丫倒了一塑料杯啤酒。丫丫看着咕嘟咕嘟泛起的泡沫,一仰脖子将它们灌进了口腔。

你叔的房子阔气吧?柱子给丫丫的杯子里又倒满了啤酒。

四室两厅两卫,一百四十多平方米。丫丫漠然地说。

你叔很有钱嘛,给他送礼的人多得很吧?柱子偏着脑袋问坐在身边的丫丫。他的小伙伴也跟着起哄,争相说着道听途说的秘闻,什么点钞烧坏了十几台点钞机啦,茅台酒倒进下水道啦,金条冷冻在密封的鱼肚里啦,豪宅多得数不清啦。

我叔干净得很,他要是豪宅多得数不清,还用租你家的房子住吗?丫丫望着空气里飘浮的黑色颗粒,竭力替表叔辩解着。

贪官狡猾得很,越贪装得越廉洁,演得比我们穷人还穷呢。柱子和他的小伙伴碰着杯,空气里**漾着刺鼻的气味。

不觉间到了凌晨,小伙伴们打着酒嗝,勾肩搭背地穿行在暧昧的夜色里。柱子拉着丫丫的手说,我们也回家吧。小伙伴们一个个奸笑着。那光头道,柱子要上战场了,要是打不过,喊我们过来帮忙啊。其他人笑得身子像是被风吹乱的青烟。丫丫抽了抽自己的手,柱子攥得很紧,如同抓住了一把急于逃走的钱币。

丫丫醒来见身边躺着光溜溜的柱子。她记不得夜里的事了。她晕乎乎地被柱子拉到二楼的房间。柱子脱她衣服的时候,她似乎连反抗的表示都没有。她记得这是第二次了。最早那次是在南山的农家乐。柱子开着车,带着她和自己的老乡。那个老乡和柱子在同一个饭店打工。那天他们爬上山,在茅屋边铺开一张塑料布,摆上了啤酒火腿肠锅巴榨菜和面包。老乡的酒量太惊人了。两瓶啤酒下肚,她就满嘴的脏话。老乡骂男人、骂女人。丫丫觉得羞,老乡嘴里迸出的话太脏了,脏得人都怀疑她是不是女人。丫丫喝了两杯啤酒,觉得身子如蝴蝶般飘飘然的。她采了一把野花回来,见老乡抱着柱子在草地上翻滚。丫丫不明白他们滚来滚去有啥意思,她在阳台自己的小巢里,听见表叔和赵小玲常在夜间吵闹。起初她不知道他们到底为啥,后来听的次数多了,渐渐有些明白了。每次表叔的表现都不好,赵小玲最高也就给他打三十分。你赶紧找吧,烦死我了。表叔居然支持赵小玲尽快找一个。但赵小玲到底找没找,丫丫并不知晓。丫丫觉得生活似乎有了危险的苗头,就暗暗期盼表叔能好好表现表现。但丫丫的心思表叔一点也不配合。他经常睡在客厅的沙发里。现在目睹着柱子和老乡在草地上嬉戏,丫丫的心情突然糟糕到了极点。她望着湛蓝的天幕上游**的白云,一瞬间觉得自己像失去了天空的鸟儿,茫然间不知该飞往何处。

老乡也许是酒喝多了,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柱子将编织的花环戴在丫丫的头上说,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丫丫说,我老乡不是你女朋友吗?柱子在背后紧紧搂着她说,不是的,她男朋友有一打啤酒那么多。丫丫躲着说,我不是随便的女孩,我不会像我老乡一样。

柱子的手已经伸进了丫丫的衣服里。丫丫挣脱着,逃出了身子。柱子说,你好保守啊,现在都啥年代了,你咋还这么保守呢?

丫丫哭哭啼啼的,柱子就醒了。

柱子说,不要哭嘛,我是真的喜欢你。

丫丫说,你是个流氓,我要告你!

柱子说,你情我愿的,你告我啥啊?

丫丫看着**的血迹说,我要告你。

柱子抽着烟,目光停留在花瓣样的鲜血上说,我真的要娶你做老婆,我家这么多的房子,哪一样都比你们农村强。

丫丫穿好衣服,将沾着柱子体液的**装进了包里。

十二

抱着吉他在钟楼地下盘道自弹自唱的大胡子睁开眼,看见丫丫痴痴地站在他面前。周依伦,丫丫说,你弹得真好,可惜这些人不会听,连脚步都不舍得停。周依伦拨动着琴弦说,你看这涌动的人群,像是被一股力量裹挟着,谁有时间停下脚步听一个疯子唱歌啊?丫丫看着琴盒里凌乱的几张钞票说,不要弹了,我们去麦当劳坐坐吧。周依伦便收了琴,将琴盒里的钞票归拢了,放进他身旁跪着的乞丐的破碗里。那年老的乞丐咚咚磕着头,慌慌地将钱收进了衣袋里。丫丫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出了人潮汹涌的地下盘道,两个人进了开元商场一楼的麦当劳餐厅。丫丫给他点了一份巨无霸麦当劳套餐,给自己点了一杯可乐。看周依伦贪婪地啃着鸡腿,丫丫问,你知道上大学还有冒名顶替的吗?周依伦被噎着了,喝了几大口可乐说,这种事在过去多了去了,拿着别人的通知书顶着别人的名义去上学,但现在都在网上录取,没人敢弄了。丫丫问,这种事情违法吗?有人管吗?周依伦擦了擦嘴说,当然违法了,你没有考上,你顶替人家考上的上了大学,然后国家给你安排工作,从此后两人的命运就产生了天壤之别。怎么了,你被人顶替了?哪里啊,我哪能考得上啊?丫丫又给他点了一份套餐说,我是真的没有考上。丫丫看了看周围,便悄声说了自己的姐姐赵小玲的事。我怀疑我姐姐被人顶替了,而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雇主,我表叔的老婆。

丫丫愤愤地说着。你确定吗?周依伦问。起码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把握。接着丫丫便讲了赵小玲和她表哥之间的对话。那些杂种太可恶了!周依伦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吧,我有几个同学当记者,他们正愁没有猛料呢。丫丫想着疯疯癫癫的姐姐,抽泣着说,你一定要帮帮我姐,我姐太冤了,我们太可怜了。周依伦递给丫丫一张餐巾纸说,他们会得到惩罚的,那个假冒你姐的人享受了十几年,也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

丫丫将一千块钱塞给周依伦说,全靠你了,我在城里就你一个朋友。周依伦推辞着说,咋能要你的钱?我肯定帮你,你也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丫丫将钱塞进周依伦的琴盒里说,你唱歌又挣不了钱,这就当作我的一点心意吧。

周依伦抓着丫丫的手,他的眼睛湿润了。

十三

真的是我的吗?柱子摸着丫丫的肚子问。

滚开!丫丫打掉柱子不安分的手说,不是你的还是谁的啊?就你一个人强迫过我,在南山上你摸了我,九月二十五日你欺负了我,九月三十日你又欺负了我,十月二日你欺负了我三次,十月九日早上你欺负了我一次,中午在你房间又欺负了我一次,你可真够流氓无赖的,你都忘了吗?

你把时间记得这么牢,还有年月日啊?柱子说,丫丫你太可怕了,我都怕你了。

我不记时间能行吗?我怕你不认账了。丫丫摸着柱子卷曲的头发说。

你说咋办吧?丫丫扯了扯柱子的头发说。

流了吧。顿了半晌,柱子说,我给你买个药,一吃,就流了。

我害怕。我不敢。听说有些女孩吃了药不停地流血,最后流死了。丫丫像拔草一样薅着柱子卷曲的头发。

不会的,药一吃就好了。柱子的头发在丫丫胸前晃动着,像是一蓬乱糟糟的干草。

你经验丰富得很嘛,你欺负了多少女孩?丫丫的拳头敲打着柱子的脑袋。

你是第一个。柱子说。

你以为我是一岁小孩啊?我老乡你没欺负过?你哪一个月没有换人?丫丫说。

她们是看上我的钱了。她们都往我身上扑。咱们俩好了后,我就再也没有找过别的女娃。柱子老老实实地交代。

我要生下来。丫丫的话惊得柱子坐了起来。

生下来咋办?你一个人能养大吗?柱子眼里发出惊讶的光。

咱们一起养啊。丫丫说,我早想要个孩子了,我特别喜欢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柱子说,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养孩子,我还没有玩够呢。

你还玩啊?你都二十五了,你以为你还小啊?不要孩子,你一直都长不大。丫丫像个大人一样教训柱子。

关键时候还得靠表叔哩。

那天,双方父母在柱子家一楼的客厅见了面。

房东也就是柱子爸强调说,柱子还小呢,犯了错误,给丫丫几个钱打掉算了,生下来干啥啊?名不正言不顺的。

柱子妈强调,我们村的男娃很少找村子以外的女娃做媳妇。找了个外地的农村的,平白无故地比别家少好多钱呢,村里的福利啊分红啊,都是按照本村人口算,外来的村上根本不给算。

柱子爸严肃地指出,男女这种事情你情我愿的,又不能怪哪一个,女方不愿意,男方能弄成吗?再说了,还不一定就是我们家柱子的呢。

柱子妈严肃地表示,我们不会娶外地农村女子做儿媳妇,那样还不叫人笑话死啊!

待柱子的爸妈讲完了他们的道理,表叔开讲了。

表叔强调道,丫丫第一次就是被你家柱子强暴的,丫丫没有报警,就是对柱子的宽容。如果不信,可以做DNA鉴定啊,如果定性为强奸,事情就不好办了,强奸犯是要判刑的,最低三年。

表叔郑重地强调说,我最看不得你们这种陋习了,本村的男子只娶本村的女子。你们知道为啥你们村的傻瓜痴呆儿多吗?就是因为长期在一个狭小的圈内循环通婚。

表叔最后指出,柱子比丫丫大六岁,丫丫漂亮又能干,善良又孝顺,如果做了你们的儿媳妇,你们这辈子算是有享不尽的福了。

现在政府已经发了规定,嫁到城中村的女子,享受本地村民的一切待遇。其他事情我就不说了,你们自己斟酌吧。总之,我不允许丫丫遭受别人的欺负。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表叔发表完重要讲话,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表叔到底是长期看新闻联播的人啊。

那天的谈判丫丫的爸爸妈妈也在场。妈妈搂着丫丫,脸阴得能滴出水来。爸爸一个劲抽烟,自始至终只说了一次话,我女子还愁嫁不出去吗?镇长的儿子都托人提了几次亲了,人家一张嘴就是十万块钱彩礼,我稀罕把女子嫁到你们村里吗?但你们家娃欺负了我女子,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柱子爸和柱子妈再强辩的时候,柱子奶奶出现了。她用拐杖捣着地板说,丫丫这么好的女子你们到哪里去找啊?我便秘一个星期上不了厕所,要不是丫丫我都憋死了。她拿手给我掏,掏了好多回,我的儿子孙子谁给我掏过啊?她给我捶背,给我洗脚,听我唠叨,你们哪一个有丫丫这么好?奶奶拿拐杖指着柱子爸说,你一天光知道打麻将、跳舞,你管过柱子吗?丫丫嫁给柱子,丫丫都亏了。她又对柱子妈说,你嫁过来的时候还不是农村的吗?咋你现在还看不起农村人了?

柱子,你愿意叫丫丫给你做媳妇吗?奶奶问靠着门框吸烟的柱子。

愿意,我一万个愿意!柱子跳着说。

国庆节这天丫丫和柱子结了婚。

表叔那天很给力,请了几个重要领导在婚宴上讲了话。其中一个还是派出所的领导。这些领导一讲话,大大提高了丫丫的地位。

村人都知道丫丫在市上有几个当官的亲戚,那些街坊邻居也对丫丫客气多了。丫丫的肚子不经意间挺了起来。后来,丫丫生下了一个男孩。柱子的爸妈很高兴。倒是丫丫懂事理,从不以功臣自居。

在表叔的帮助下,丫丫的户口从老家迁到了西安。看着自己的西安市居民身份证,丫丫的眼睛湿漉漉的。

十四

在丫丫不抱指望的时候,周依伦打来了电话。他说,经过多路记者的秘密调查,事情搞清楚了,你姐当年确实被人顶替了,那个假赵小玲很快就会被处理的,而操办此事的一系列官员估计都会被处分。

丫丫激动得连连说着谢谢。周依伦说,不要谢我,要感谢你自己。丫丫问,你在哪里呢?大半年没有动静,我还以为你也骗我呢。周依伦说,我一直没有暴露你,也不让你介入,是怕那些人报复你呢,记者他们就不敢了。你在哪里啊!我要见你,丫丫急切地说。你还可以代你姐去法院告张小花,让她赔偿你姐的损失。周依伦最后说,我在北京,我要去唱歌了。在一阵嘈乱中周依伦挂了电话。

丫丫在幼儿园门口等到了接孩子的表叔。表叔说,昨天的报纸你看了吧?丫丫说,看了,我也是才知道的。表叔说,单位要处理你小玲姐,她也许将来啥都没有了。丫丫冷笑着说,她不是还有你吗?你好歹毒啊,表叔盯着丫丫说,你来我这里做保姆就是为了调查你姐被假冒的事吧?你小小年纪太可怕了,你这次害了多少人啊!丫丫愤然说道,表叔,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是看了报纸才知道的。如果我姐当年不是被张小花顶替,我姐现在不是也过着她理想的生活吗?丫丫把毛绒玩具递给远远说,远远长帅了,远远长高了,远远想姐姐吗?远远将毛绒玩具扔在地上,拿脚狠狠踩着说,谁稀罕,你这个坏女人!上大班的远远突然冲着丫丫骂起来。

这段时间那个张小花每天都在咒自己吧,不然,胡致远会说出这样的话吗?丫丫说,表叔,你们每天在家里都这样骂我吧?表叔说,没有呀,远远从来没有说过脏话,今天不知道是咋了。丫丫躲着胡致远水枪朝自己喷射的水柱说,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想想,你们做得对吗?张小花假冒我姐上了大学,我姐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我姐疯了,你们凭啥还这么理直气壮呢?丫丫抹着脸上的水珠说,表叔,你的良心也叫狗吃了,人在做,天在看。我可怜你们。

柱子开着车,丫丫抱着儿子康安,车辆朝着老家的方向狂奔。

车子驶入终南山隧道时,丫丫接到了张小花打来的电话。

她想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