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摄政王府。

摄政王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杨柳已经一整天没喝水了。

“主子。”沈铎端着一碗桂圆红枣粥,“好歹吃点儿吧。”

“拿走。”沈怀夕拿出当年鏖战莫干山的架势,皇帝要选妃了,他必须绝食抗议。

这群大臣今天敢逼迫未及弱冠的皇帝选妃,明天就敢给杨柳选赘婿,他想想就糟心。

“夫人。”沈铎转身端过去一杯水,“好歹喝点儿吧。”

“不用。”杨柳声音喑哑,摄政王根本不肯听她解释,她心里憋着一团火,憋得连水都喝不下去。

“夫人。”翠竹跪在他面前,“水还是要喝的,再这么渴下去,您就干巴了。”

“夫人回宫吧。”沈怀夕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摄政王保重身体。”杨柳头也没回迈出了门。

刚一回宫,有小太监上来禀报,说梅贵妃求见。

乍一看到杨柳那比小白菜还黄的脸,和那干的要裂开口子的嘴唇,梅贵妃吓得不轻。

她可不希望这位知己英年早逝。

杨柳坐在桌前翻阅小皇帝批完的奏折,十个里,有八个是上言选秀女一事的,还有几个支支吾吾提了一嘴,要给她招赘婿。

哗啦一声,满桌子奏折被扫下来,铺了一地。

“夫人。”梅贵妃拿出一个漆黑的锦盒,“你看看这个。”

绒面的衬布里躺着颗暗红的蜡丸,是养元丹药。

“这......”杨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把这个化在茶水里,给摄政王喝了,有五成可能,他会对你百依百顺。”

“这在大梁,是禁药。”杨柳伸出两根手指,修长的骨节弯曲,指尖轻点,扣上了盒子。

“夫人想好了要招赘了?”梅贵妃叹了口气,她实在不愿意看到杨柳和沈怀夕反目成仇。

大梁的女子,视夫君为天,后宅后宫,都是乌烟瘴气的。

要不是不合适,她都想给杨柳当赘婿,好避免这件事。

“你先回吧。”杨柳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指尖一勾,把那漆黑的小盒攥在了手心里。

入夜,沉浸在梦境中的沈怀夕掀开了杨柳的挂帘。

杨柳环着他的肩膀:“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情蛊发作的厉害,沈怀夕已经是眼神迷离,神志不清了,他伸手捂住怀中人的嘴,另一只手粗暴地扯着衣服。

杨柳眼角划过一滴泪。

第二日早朝,皇帝没有露面,有内侍过来传口谕,龙体微恙,早朝停七日。

沈怀夕抬起头,看着那空****的龙椅,他一大早醒来,躺在了王府门口的石阶上,头疼的厉害。

看来不吃东西真的不行。

御书房外,摄政王求见,翠竹带着口谕,把他打发了回去:“夫人身体微恙,不便见客,来者无论是谁,都请回吧。”

不想见他?

也好,这几天出了这么多事,两人都各自清净几天吧。

梅贵妃穿着身石榴红的百褶裙,在御书房门前晃来晃去。

翠竹使劲儿眨眨眼,这位祖宗要是再这么晃下去,自己的眼睛都要给她晃花了。

她好像那穿梭于花丛中的大花蝴蝶。

“主子。”一旁的侍从上前劝说,“既然夫人身体不适,那咱先回吧,让夫人静养着。”

她手里端着个食盒,是梅贵妃亲自做的冰镇莲子汤,折腾了这么半天,都快化成八宝粥了。

“让她进来吧。”屋内传出杨柳的声音,翠竹连忙推开门,请梅贵妃进去。

“参见夫人。”礼毕,发髻上的流苏分毫未乱。

宫中的教习嬷嬷一个比一个卖力,梅贵妃越来越有宫眷的样子了。

“你看看这些。”杨柳递给她一叠画像,“哪个适合进宫做妃子?”

一张张小象在桌上展开,千诚逐个看过去,发现,这些女子,都有一个特点。

她们长得,实在是,随心所欲......

户部尚书柳殷州的独女,柳婉儿。额头长了颗黄豆那么大的痣,五官倒是没有大错,可也没有出彩的地方。

大理寺少卿欧阳询的孙女欧阳娉婷,长相跟名字一点儿不沾边儿,一张酷似佛像的脸,让人见了她总忍不住想念一句阿弥陀佛。

知州巡抚张自恪的妹妹张卿默,倒是名副其实,五官在脸上乱飞,肤色和湖泥一般黝黑,看见这样的一张脸,人们只能沉默。

“这些人......”梅贵妃皱着眉,努力思考着委婉一点儿的说辞,“仿佛姿色欠佳。”

“娶妻娶贤,选妃也是如此。”杨柳开口,声音嘶哑,不知怎么的,这几日吃不下饭,也喝不下水,整日蔫蔫的。

次日早朝,众大臣听见这三个人选的名字,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殿上一阵长久的沉默。

“陛下。”张老丞相站出来,斟酌着用词,“虽说选妃时贤良淑德应排在第一位,可是......”

可是也不用这么看重贤良淑德吧?

这三位,要是以后生下皇子,大梁继承人的颜值,怕是要丑出花样来。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小皇帝低低咳嗽了两声,“明天就是选秀的日子了,勤俭为上,就不大肆操办了,宣这三位女子进宫便是。”

叽叽喳喳半天,谁也摸不准皇上的心思。

倒是户部尚书和知州巡抚,加上大理寺卿三人跪下来,实实在在给皇上磕了个头。

吾皇英明呀!娶妻娶贤,选妃选德,还顺便解决了臣子家中大龄未婚女青年的婚事。

一举两得,吾皇英明。

散朝后,小皇帝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脚下根本站不稳。

一旁的太监伸手去扶,还没等扶稳,朝珠冠冕砸在地上四散开来,皇上晕过去了。

殿下大臣已经走干净了,小太监也没敢声张,只偷偷招手,喊了几个御前侍卫把皇上抬了回去。

梅贵妃得了消息赶过来,扒拉开翠竹和杜太医,就看见躺在**的小皇帝唇色苍白,呼吸微弱。

“这是怎么了?”她躲在屋里研究了半个多月的丹药,突然就得知皇上晕倒了。

“回娘娘。”杜太医眉头紧锁,“陛下只是暑热,并无大碍。”

没过多久,翠竹跟着来喊太医过去,杨柳也晕过去了。

杜太医诊完脉,示意众人去请摄政王。

杨柳又有了身孕了。

才刚刚受孕,母体就开始昏迷不醒,这就已经说明了,可能撑不到分娩的时候。

杨柳肠子都悔青了,恨不能抽自己两鞭子。

“还未满一月。”杜太医开口,看向杨柳平坦的小腹,“现在打掉,还来得及。”

“那就打掉。”梅贵妃脑子里一团乱麻,她伸手扯住了杜太医的袖子。

在她眼里,杨柳是个合格的敌人,更是为很好的朋友。

她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出事。

争执之间,沈怀夕来了。

听完杜太医一番话,他伸手抚上了杨柳的肚子。

他又有孩子了。

平坦的腹部看不出任何凸起,血肉深处,却有颗小小的种子萌了芽。

翠竹站在一旁,差点儿把舌头咬出血来。

主子又有喜了?

这是菩萨见夫人处境艰难,恩赐的孩子?

有了这个孩子,就不用被一群大臣们逼迫着招赘婿了。否则这孩子到底是喊摄政王父亲,还是喊另一个男人父亲?

“留下这个孩子。”杨柳开口,“这是我的孩子。”

“夫人。”杜太医想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夫人身体孱弱......”

“我不想听这些。”杨柳摇摇头,“我要你拼尽全力,保住这个孩子。”

“臣斗胆问一句。”杜太医跪了下来,“这孩子的另一位父亲,身体是否康健?若是两位都体弱,这孩子,臣无能为力。”

“他身体很好。”杨柳回想起沈怀夕那宽厚的臂膀和劲瘦的腰,“他是习武之人,身体康健的很。”

杜太医思索良久,抬起了头:“臣,有七成把握。”

“杜太医的医术,我信得过。”

等太医走后,梅贵妃走到床边坐下:“你,夫人真的要保这个孩子?”

杨柳虚弱地睁不开眼,只是靠在软枕上,点了点头。

“那必定十分凶险。”梅贵妃叹了口气,“何苦呢?”

杨柳没有开口。

是啊,何苦呢?

可能两个人相爱至深,就会想一起孕育孩子。

一个孩子,体内流淌着两个人的血,长得和两个人都像,是纽带,是联系,是牵挂。

有孩子在,这两个人就永远断不了联系。

或许这就是,无论男子和男子,女子和女子,男子和女子,只要两个人相爱,都会想要个孩子的原因吧。

于我腹中孕育,流淌的是你的骨血。

良久,梅贵妃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我会帮你。”

杜太医一向口风严,翠竹和梅贵妃也绝不会出去乱说,可不知怎么的,张老丞相还是得到了消息。

当看见这个胡子半白的老头儿,站在自己床前叹气的时候,杨柳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宫里,还是有吃里扒外的东西。

“夫人,这,这难道是真的?”张老丞相惊得说不出话来。

侍君女官生子,也有过先例,可这是关乎皇上以后的教养问题,一国之君,怎么能这么胡闹!

“张老丞相不是催促陛下赶紧生个皇嗣吗?”杨柳坐起身来,“我自己生,岂不是更好?”

张老丞相看着面前这个消瘦的女人,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杨柳疯了。

妄图以一己之力混淆皇室血脉,那可是要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这孩子的父亲在哪儿?”张老丞相站在床边,“理应处死他,以绝后患。”

“张老丞相放心。”杨柳敛眉,“你所担心的,绝不会发生。”

张老丞相抖了抖胡子,内心悬着的石头算是放下了。

他以为杨柳已经处死了那个男人。

而杨柳的意思,是沈怀夕绝对不会反。

两人各怀心事,不过好在,大体上是一致的。

送走张老丞相,杨柳躺在**闭目养神。

房梁上一阵异响,接着是扑鼻的酒气。

摄政王拎着瓶海棠醉,站在了床前。

男人眼眶猩红,神情说不出的痛苦,他凑到杨柳跟前:“绵绵,你......你又有身孕了?”

杨柳点点头。

谁料沈怀夕紧接着问了一句:“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

他沉迷之时没有记忆,以至于误以为杨柳怀了别人的孩子,现下正痛苦不堪。

“......”

要不是身上没力气,杨柳很想一脚把这个醉鬼踹出去。

她在这儿辛辛苦苦的保胎,这个喝的烂醉的酒鬼,还在怀疑孩子是谁的?

真该扒了这醉鬼的裤子,狠狠在他屁股上打几十大板,好好出口恶气。

“这孩子,是我跟石子路边上的海棠树生的。”

闻言,沈怀夕差点儿哭出声。

大梁权势滔天的摄政王被一棵海棠树绿了,任谁都会为他掬一把辛酸泪。

“夫人瘦了。”他坐到床边,抚摸着杨柳的肩膀,“瘦了一大圈。”

“你离远些。”杨柳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够呛。

酒精麻痹了大脑,沈怀夕“哇”地哭出了声:“你不仅要给一块木头生孩子,你还嫌弃我。”

杨柳:“......”

翠竹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一抬眼就看见摄政王这个八尺壮汉,在皇上床边哭的梨花带雨。

时不时还冒两个鼻涕泡儿。

阿这......

“无事。”杨柳摆摆手,“你出去罢。”

沈怀夕拽过床帘的一角,狠狠攥了把眼泪,顺带把鼻涕也擦在了上面。

杨柳伸腿踹他:“别耍小孩子脾气,你把床帘擦脏了。”

“你看看你。”沈怀夕流着哈喇子,“你都不关心我为什么伤心,你只会关心你的床帘!”

杨柳扶额。

民间确实有“一孕傻三年”的说法。

可为什么怀着孩子的是她,发傻的是沈怀夕?

她甚至有点儿后悔了,这万一,此次生出来的这个孩子随了沈怀夕......

就这智商,怎么管理朝政?

踢掉脚上的鞋,沈怀夕一骨碌爬上床:“不行,你不能给一颗破树生孩子,你得给我生。我要父凭子贵!”

“别!”杨柳摁住他**的手,“你别压到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