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最无法控制的,就是流言。
为防止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沈怀夕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尽可能的封锁了消息。
侍卫们都被敲打过,绝不会泄露一星半点,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也不傻,不会把这件事到处嚷嚷。
可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大抵幕后之人为的就是人心惶惶的这种局面,有人暗中作梗,把这件事添油加醋,传遍了整个京城。
宫里死人了,有四十多个宫女横死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
宫里死人了,摄政王心性暴虐,杀了数十名宫女,丢进了湖里喂鱼。
流言越传越离谱,到了最后,坊间已经认定当今小皇帝是个吸食人血的妖精转世,而摄政王是个杀人吃心的巫师,君臣勾结,专门害人性命。
刀剑棍棒可怕,是因为它们会伤人皮肉,取人性命。流言蜚语可怕,是因为它们杀人于无形。
一夜之间,小皇帝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国君,变成了吃人肉喝人血的妖精。沈怀夕成了一个把皇帝变成怪物的巫师。
盛夏酷热,杨柳恶心的厉害,再加上后宫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内忧外患之下,他病倒了。
小皇帝好几天没上早朝,没在众大臣面前露面,无形中仿佛坐实了这几日京城中的传闻。
以往下了朝,大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闲话,也就各自告辞回家了。现在下了早朝,大臣们一个个活像被厉鬼索命,急匆匆钻进自家马车,直接赶回自己得府邸。
更有甚者,直接闭门不出,称病不来上朝。
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沈怀夕只能找张老丞相去商议此事。
他前脚踏进丞相府大门,后脚丞相府就出了事。
有丫鬟在后院嬉戏打闹,不慎跌进了湖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与当日御花园里的如出一辙。
十一具女尸被打捞上来,整整齐齐横在地上。
丞相夫人直接吓晕过去。
这绝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张老丞相皱着眉头,在堂内来回踱步,对着沈怀夕问了一句:“这件事,你我到底该怎么做?”
沈怀夕微微抬头:“我们该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张老丞相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都不做。”沈怀夕重复一遍,“我们在明,幕后之人在暗,无论怎么做,我们都已经失了先机。”
张老丞相顺了顺胡子,明白过沈怀夕的意思来。
急于做些什么,才是真正落入了幕后之人的圈套,唯有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才能让那躲在暗处的恶鬼,自己露出马脚。
“大理寺和刑部,不是吃白饭的。”沈怀夕伸出两根手指轻敲桌面,“在天子脚下杀了这么多人,不管是谁,都会路出马脚,只要狐狸露出尾巴,我们就能瞅准时机抓住它。”
张老丞相略一沉吟:“可在狐狸尾巴露出来之前,该如何稳定民心?”
“张丞相此言差矣。“沈怀夕撩开衣摆坐了下来,“金吾卫随时待命,赤羽营和护城军的兵符都在我手里,谁敢犯上作乱?“
空旷的屋内回**着指节敲击桌面的咚咚声,张老丞相松了口气:“可是......“
“我只怕他们不敢。“沈怀夕收回手,“我盼着幕后之人赶紧犯上作乱,我才好一击拿下,他若是一直躲在暗处,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沈怀夕一直偷偷观察着张老丞相的神色。
老头子紧紧皱着眉,眼里满是困惑与愤怒,胡子微微颤抖,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沈怀夕微微松了一口气,他不是没怀疑过张老丞相,可现在看来,张老丞相也是受害者。
当朝宰相被拉下马,九五之尊的天子被讹传成妖魔鬼怪,最大的受益人会是谁?
想着想着,沈怀夕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张老丞相显然也想到了这儿,他走到沈怀夕身边,对上他的眼睛。
皇帝倒台,丞相失权,这最大的受益人,好像是摄政王......
起码人们首先都会这么想。
至于谣言中说摄政王是巫师,或许是为了掩耳盗铃。
在外人看来,摄政王自己也牵扯其中,仿佛更能说明他是无辜的。
沈怀夕看着张老丞相打量自己的眼神,人生头一次这么想骂街。
他是无辜的!
这糟老头子在想什么?
糟老头子张老丞相皱了皱眉:“摄政王,你......“
“我没有!“沈怀夕噌地站了起来,气的头顶冒烟儿。
“老夫还没问呢......“张老丞相盯着他,“王爷这么着急干什么?“
“我只要不傻,就能猜出来您想问什么。”沈怀夕伸出手,对天发誓,“我若是有半点谋害当今皇上的心思,就教我断子绝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张老丞相嗤之以鼻。
誓言嘛,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
他只是上了年纪,又不是老年痴呆。
这么大的事情,他绝不会因为沈怀夕一句随随便便的誓言就打消自己内心的疑虑。
沈怀夕被面前的老头儿盯得浑身发毛。
他绝对是早上吃多了,堵住了脑子,才会想要跟张老丞相来商议这件事。
什么结果也没商议出来,自己反倒成了怀疑对象。
摄政王长叹一口气,决定打道回宫复习一下窦娥冤。
他简直比窦娥还冤。
他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谋害本来就对他只能听从,不能反抗的小皇帝?
天桥底下说书的都不敢这么说。
天雷滚滚。
简直天雷滚滚。
沈怀夕长叹一口气,对上张老丞相的眼睛:“您怎么揣度我都可以,只是千万别中了那幕后狐狸的计。”
张老丞相点点头:“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不用你嘱咐。”
沈怀夕告辞,回宫去照顾自己孩子和媳妇儿去了。
杨柳此时翻看着御书房的折子,奏折里十个有九个请求摄政王尽快查明真相,剩下的那一个请求皇上赶紧清君侧。
“清君侧?”杨柳皱眉,“这帮大臣是疯了吗?”
小皇帝连话都说不利索,奏折都是沈怀夕这个摄政王批的。
清君侧,也就是要处置摄政王。
这群大臣要沈怀夕自己处置自己?
话音未落,沈怀夕推门而入:“让我看看,这是谁要清我?”
扒拉完桌案上所有的奏折,沈怀夕都快抑郁了。
他一个大男人,生生体验了一把当祸国妖妃的感觉。
文武大臣们口径出奇的一致,他们希望皇上可以顺应民意,尽快送摄政王上西天。
雪片儿一样的奏折堆在地上,上面仿佛写着三个大字:“给爷死。”
“众臣为什么对我欲除之而后快?”沈怀夕坐在地上,用头枕着杨柳的大腿,“我跟他们并没有这么大的过节。”
柳拍拍他的头,十分心虚地安慰道:“可能他们嫉妒你的美貌。”
“那倒也是。”沈怀夕深吸一口气,“毕竟我貌比潘安,颜若宋玉,眉眼酷似兰陵王......”
窗外乌云密布,哐啷哐啷几声响雷。
杨柳眨眨眼,果然,撒谎是要遭天谴的。
“你是把兰陵王从坟堆里扒拉出来看了是吗?还‘眉眼酷似兰陵王’。”
“这你就不懂了。”沈怀夕抓着她的手指把玩,“貌美的人,大抵都是相似的。”
哐!
一声巨雷炸响。
刚刚还闭着眼睛夸自己的摄政王识趣地闭了嘴,他怕遭雷劈。
保不齐,雷公也嫉妒他的长相。
一场大雨从天上泼下来,酷暑也消了几分。翠竹和沈铎鬼鬼祟祟,躲在偏殿里,互相给对方化妆。
确实是化妆,乌青的脸,血红的嘴,再往身上扑上二斤白粉,苍白的要命。
“够白了吗?”翠竹对着镜子审视自己这身打扮,“我觉得我还可以再白一点。”
“够白了。”沈铎举起空了的水粉盒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平常人死了三天都没这么白。”
化完妆,二人又换上一身白衣,风一吹,衣角飘来飘去,再配上张死人脸,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俩人做贼一样偷偷摸摸溜进了秦太妃宫里,摄政王交代了,务必要把秦太妃吓得尿了裤子,才算完成任务。
湖底女尸一事,杨柳思来想去,总觉得跟秦家脱不了关系。
埋伏在秦府的眼线曾几次递过消息进宫,说秦阁老最近着魔般迷恋上了求仙问药,甚至偷偷用女子鲜血做引子,浇进丹炉里炼丹。
好巧不巧,那些被捞上来的女尸,无一例外都被割了手腕,放干净了体内的血液。
秦阁老或许不会把这件事情全虚全尾的告知秦太妃,但若是要想把尸体运进宫里,必定会经秦太妃的手,这个女人,她不可能不知情。
梳妆台前,秦太妃刚刚卸了妆,没了胭脂水粉的加持,她脸上的缺点在铜镜前显露无虞,眼睛微微有些不对称,鼻子也有点歪,皮肤并不细腻,鼻翼旁隐隐约约有几个雀斑。
“我白生了这么副花容月貌,先帝竟然看都不看我一眼!”她伸手把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子一股脑儿扫在地上,“白白叫我在这后宫虚度了青春!”
一旁的宫女挨个捡起地上的瓶瓶罐罐,对她这句话嗤之以鼻。
单论长相,秦太妃这张脸,实在是不够看的。
沈铎猫在廊下,对着翠竹做了个鬼脸:“这女人怕是脑子进水了,跟后宫这些美人儿们比什么不好,非要比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