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英侠终于在人们焦急的等待中苏醒了。苏醒后的她精神很差,面容憔悴,气若游丝,浑身痛如针刺,痛又无定处。眼泪、鼻涕、喷嚏、咳嗽,一样不少。五天了,她水米不进,靠打吊针维持生命,就是铁打的人儿也会垮。人们对廖英侠的关注点只有一个,张金柱已经死了,廖英侠不能因此而寻死觅活,再搭上一条人命。

奇怪的是,廖英侠苏醒以后,从来不提及张金柱的死,也不提自己和张金柱的关系,更不问张金柱埋在哪儿了,木讷、漠然得好像啥事也没有发生一样。照看她的人,也不好意思主动提说伤心事。一种怪异的感觉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人们心照不宣:人的内心只能容下一定的绝望,彻底绝望了的人反而表现得相当平静,这才是真正的可怕。这种异常情况使得等待廖英侠发泄内心悲痛的张金梁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让刘翠花多关照廖英侠,以防发生不测。

刘翠花满口答应,把廖英侠照顾得周周到到,甚至向张金梁提出要把廖英侠接回家里,自己照顾方便。张金梁反倒觉得接回家不方便,没有答应,刘翠花就一天两头跑,无论廖英侠吃不吃,都按时给她做好两顿饭,再给她洗洗衣服,打扫卫生,能干的活都干了。

廖英侠用刻意装出来的平静把所有人麻痹以后,开始实施自己的殉情计划。先不说殉情计划有多么惨烈,计划的形成过程对肉体凡胎的廖英侠来说,就是一种万箭穿心的折磨。

在廖英侠的眼里,世界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天变得那么高渺,那么遥远;阳光变得那么苍白,那么惨淡;田野变得那么空旷,那么荒凉。这一切好像已经和自己没有了关系。也不知道身体为什么这么沉重,脑子为什么这么混沌,眼前为什么这么多金星乱冒。

夜深人静了,廖英侠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一个人站在黑咕咚咚的院子里,手扶着父亲在世时栽的已经碗口粗的桐树,流淌着眼泪,无声地哭泣着,她昂头问苍天:“我的命咋这苦的,我靠山山斜,傍水水流,抓天天无影,踩地地裂陷,连一条生路也没有了!”廖英侠问完苍天瘫坐在地上,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墨一样的夜色变得如一个无边的磨盘,重重地压在廖英侠的身上,压得她要粉身碎骨了!

刘翠花这几天的心情有所好转,是因为治不孕的中草药第二个疗程喝完了,当月没有来月经,她悄悄去镇医院做了早孕测试,医生说像是怀孕,但由于时间还有些短,让过几天再来测试一下。刘翠花就像刚买了杏树苗还没来得及栽就考虑卖大黄杏的事了,高兴得不得了,出了医院门就给张金梁打电话。张金梁接了电话,心里纳闷:“医生不是说刘翠花终生不能再生育吗?”他给刘翠花说:“怀……怀孕就好,等确诊了再说。真的怀孕了,我回来好好犒劳你。”

刘翠花从医院回来,在自家的后院里收拾零碎。

廖英侠走了进来,问:“金梁人呢?”

刘翠花停下手里的活,说:“去省城还没回来。”

廖英侠问:“啥时候能回来?”

刘翠花说:“打电话说还得几天。”

廖英侠转身就走。

刘翠花说:“你有啥事给他打电话。”

廖英侠说:“不打了。”

刘翠花说:“那你有啥事给我说也一样么。”

廖英侠犹豫了一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金梁回来了,你把这信封交给他,让他自己拆。”

刘翠花接过信封。

廖英侠转身走了。

刘翠花心里嘀咕:“啥东西么,还叫张金梁回来了自己拆?”拆开信封一看,里头装着一张张金梁和廖英侠的合影照!廖英侠紧紧搂着张金梁的腰,笑得十分开心,手里攥着结婚证。刘翠花一看,这是张金梁去县城替张金柱领结婚证时照的。她的脸色变了,照片掉在了地上,她气得刚要抬脚踩,却没有踩下去。刘翠花开始寻思了:替金柱领结婚证回来后,我问金梁照相了没有,金梁干梆硬正地说没照。回来的当晚,我要和金梁亲热,他出乎意料地把我推出被窝,说累了。我明白了,就是叫驴也有发困的时候,张金梁肯定是那天经不住廖英侠的勾引,和她胡成得没精神了,晚上才不理识我了!想到这里,刘翠花对张金梁满腹怨恨,肚子都气鼓了。哼,等张金梁回来,给他有好看的!

虎豹窝下了两天两夜的雨,下得人心里阴沉沉的,水从窑背上流入院子,脚下到处是滴哩嗒啦的水。厚厚的云遮天蔽日,浓雾笼罩着山峦,没有晴的迹象,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两天,林虎的心情和天气一样坏,吃饭没胃口,睡觉做噩梦,整天提不起精神,人更加衰老了。林虎走出房子,从墙上取下雨伞,想去老婆和儿子的坟地看看,担心山洪冲了母子的坟。他撑开伞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听见敲门声,心想大雨天的,谁敲门有啥事?林虎把门一开,吓了一跳,廖英侠手里提着一个包,冒雨站在门前,一辆出租车正在泥泞的门前空地掉头离去。

林虎吃惊地问:“英侠,你咋在这里?”

廖英侠没有回答林虎的问话,跪在了地上,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大”。

林虎好像没有听清楚,问:“英侠,你刚才叫我啥?”

廖英侠埋下头,再大声叫了一声“大”。

林虎这次听清楚了,先发愣,后吃惊,一边拉廖英侠起来,一边疑惑地说:“英侠,啥事把你气糊涂了,把我叫起大来了?”

廖英侠流着泪说:“我十六岁那年,媒人把彩礼送到我家,我和林民订婚,我就成了你的儿媳妇,我就应当把你叫大。”

林虎似乎明白又似乎不全明白发生啥事了,说:“赶紧先进屋,雨大,进去了再说。”

廖英侠跟林虎进了房子。

林虎从铁丝上取下毛巾递给廖英侠,说:“擦擦脸上的雨水。”

廖英侠没有去接毛巾,又跪在了林虎的面前,这次没有埋头而是仰头看着他,嘴唇颤抖着说:“大,我命里是注定给你当儿媳妇的,我不识好歹,费心劳神找红颜知己,挖空心思傍高富帅,最后落了个鸡飞蛋打两落空,还是转回来了。”

林虎沉吟了一下,给廖英侠倒了一杯水,说:“你是不是遇到了啥不顺心的事,才这么胡言乱语的?”

廖英侠没有接水,直摇头,说:“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但我当你的儿媳妇是铁了心的。”

林虎熟通社会上的黑红两道,一生阅人、经事无数,啥世面都见过,可面对廖英侠的一番泣诉不知从何处下手。他摸头,踱步,瞪眼,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想出了说辞,说:“你给我当儿媳妇的情我领了,我儿子林民已经死了多年了,我有给他配个阴婚的想法,一直没有碰到合茬相。你就留个神看哪儿有死了的姑娘或寡妇,年龄相差大小都无所谓,病死的、横死的都不弹嫌,说一句粗话,只要是个女的就行。我出钱把尸体买回来,给林民配个阴婚,不让儿子在阴间当光棍,就算了却了我的一个心愿。至于你嘛,我有一个侄子,比你大十岁,你也见过,就是抢别人的包把你大的腿打断的帮子,人长得五大三粗,黑得跟炭窑生的似的,脸上有一个刀疤,至今没问下媳妇。我指望他将来给我养老送终,你给他当媳妇,就等于给我当儿媳妇了。”

廖英侠浑身被针扎一样哆嗦了一下,站起来说:“我想去林民的坟地看一下,回来了给你见话。”

林虎说:“我不逼你,你想好了再说。这大的雨,你就不要去林民的坟地了。”

廖英侠说:“你看你这人,不要我给林民当媳妇,连林民的坟地也不让去,没想到你的心咋这硬的。”

林虎心里一沉,说:“雨大路滑,我怕你摔倒。”

廖英侠说:“我小心些就是了,林民的坟在哪儿?”

林虎拿了两把伞,说:“我带你去。”

廖英侠说:“你就不用去了,我要单独在林民的坟头给他说几句话。”

林虎再没有坚持带廖英侠去,站在门前的深沟边,指着黑幽幽的沟底,说:“下到沟底,有两个坟头,左边的是我老婆的,右边的是林民的。你把伞打上,走慢些,崖东边有一条小路。”

廖英侠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递给林虎,说:“不用打伞。大,你把这纸拿上,等我从林民的坟地回来了再给我,我怕淋湿。”

林虎接过纸,装进衣兜。

廖英侠站着不动,没有走下沟的意思。林虎以为廖英侠变了主意,想劝她别去了,话还没说出口,只见她咬着牙,憋红了脸,浑身哆嗦,紧闭双眼,纵身一跃,向着深沟跳了下去。只听见沉闷的“扑通”一声,廖英侠摔到了沟底!

林虎大惊失色,脑子里一片空白,要跟着跳下去,又犹豫了一下,双脚踩空顺着悬崖滑落而下,被卡在一个树杈上,衣服被刮破了,鞋掉了一只,脸上划出血道道。林虎边拉着灌木枝条向沟底滑去,边可着嗓子朝沟底喊:“英侠!英侠!”苍凉又悲戚的喊声在山沟间回**,左邻右舍闻声跑出来看究竟,一场人间悲剧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人们冒雨把廖英侠的尸体从沟底抬了上来。林虎揭开盖在她身上的单子一看,廖英侠的尸体血肉模糊:两腿摔断,一条胳膊只连着皮耷拉着,半张脸上的皮**然无存,两只眼睛翻着,一个眼珠破裂,头发上沾满了残枝败叶,惨不忍睹。

林虎哭着说:“抬着搁到我家里。”围了一圈的人给抬尸体的四个人让开路,突然一位老人说:“死人进门,要倒着进,不能头先进。”抬的人停住了脚步,等林虎给话。林虎暴着青筋的右手在树皮一样的脸上一抹,说:“不倒着进,头先进。”死了的廖英侠享受了活人进林虎家门的待遇。

忽然间,蒙蒙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刮起了带呼哨的山风,风卷着雨把树叶和地面拍打得啪啪作响,阵阵冷意让所有人浑身哆嗦,直咬牙关。

乡亲们帮林虎把廖英侠的尸体搬回家,在一间空房子里支了张床,把她的尸体搁好,盖了白布单子。所有帮忙的人眼里都是疑惑,没有人知道林虎这个恶名在外的朽朽老汉和这个少妇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虎这才想起看廖英侠跳深沟之前给自己的那张纸。他用颤抖的手把折叠着的纸打开,上面写着:

大,请你原谅我的固执,请你尊重我跟林民在阴间做夫妻的选择。阴间如果有医院,我一定把林民的病看好;如果没有医院,也不要紧,我一定会精心照顾好林民。你不要因林民的病自卑,人有病,只要心没瞎就不要紧;人没病,心瞎了比有病还可怕。还有,如果阴间不实行计划生育,我和林民给你生一串串孙子,保证一怀上就让林民保护好我和肚子里的宝宝,谁也不许伤害你的孙子,让我也体会一次当母亲的滋味。

林虎的泪水模糊了眼睛,看不清下面的话了。帮子接过纸,结结巴巴地接着念了起来:

大,我希望你把我和林民的冥婚办得跟活人的婚礼一样,不知道行不行?我的包里有一件婚纱,给我穿上,有一身男西服,是给林民买的。你就不要动林民的墓穴了,把林民的尸骨挖出来会伤了祖先的风脉,把西服搁在我的椁里,就算我俩站在了婚礼的现场。只是我和林民不能拜天地,也不能拜高堂了,请你原谅。把我的椁紧挨林民的坟头埋了,我见了林民的面,第一件事先给他把新衣服穿上,和我一起去见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婆婆,然后给你托一个梦。大,永别了。

曾惹你生过气的儿媳妇廖英侠

帮子念完,泪流满面,家里的乡亲们哭成一片。

林虎忘了辈分,跪在廖英侠的尸体前磕了个响头,哭喊:“英侠呀英侠,你这样来给我当儿媳妇,是我林家三代有幸,但我的心上像扎着一把钢刀,叫我难受到啥时候去呀?”说完几乎昏厥过去。

林虎一丝不苟地按廖英侠留下的话,请了六位乐人,设置了灵堂,买回了纸扎,没有遗像的桌子上摆着祭品,三根香飘着袅袅青烟。灵堂前站着引路的金童玉女和廖英侠上路要骑的白色骏马。林虎通知了亲朋,贴出了烧纸的七数单,按当地丧葬风俗,给亡子林民和殉情的廖英侠办了一个方圆几十里不曾有过的阴婚。

虎豹窝山高皇帝远,皇帝管不上,小鬼也不管,林虎堂而皇之地操办阴婚,引得住在沟沟峁峁的山民跑来看热闹。廖英侠这个命途多舛的女人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傻子林民死了多年还有如此艳福,让山民们受到了极大震动。看热闹的男人们觉得不可思议,头摇了再摇,说像廖英侠这种行为千朝百代少有,祝英台扑梁山伯还没有这么惨烈。女人们惊讶得嘴合不上,抹了一次又一次的眼泪,替廖英侠惋惜不已,说寻个啥男人不行,非得寻个死了多年的傻子。现在社会多好的,一些有本事有钱的人结婚,都在酒店举办婚礼哩,跑到穷山沟殉情,把自己弄得烂兮兮的,真真是脑子进水了。

张金梁在省城见了记者杨文章,第二天《新农村报》上报纸上就刊登了胭脂岭村引资引技兴办环保型企业的招商告示,告示见报的当天就有人打电话咨询,张金梁很是高兴。

杨文章又带着张金梁去省水利厅联系测地下水的事,水利厅的人说技术人员后天就可以出发。

杨文章这次有了深入采访张金梁,了解双胞胎兄弟张金梁、张金柱之间发生的故事的想法,张金梁开始不同意,经杨文章的再三请求,盛情难却就同意了。报社领导给了杨文章十天时间,他把手头的紧事处理完,正好也是后天可以动身。于是杨文章就和张金梁商定,后天同坐省水利厅技术人员的车回胭脂岭。

张金梁借空上街给刘翠花买了几件衣服,给张宽升买了一个拐子。拐子的抓手雕刻的是龙头样式,拐身上有精致的图案,既轻巧又好看。

在张金梁回来的当天中午,刘翠花按医生说的去医院做第二次早孕检测,结果是没有怀孕,她的心情一落千丈,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

不一会儿张金梁和杨文章进了门。

照片的事和没怀孕的事弄得刘翠花心烦意乱。她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张金梁走到她跟前,把手里的包一晃,笑着说:“看我给你买的啥?旧衣服就不要再穿了。”

刘翠花待理不理的样子。

杨文章笑着叫了一声“嫂子”,刘翠花也不是很热情。

张金梁猜想可能是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怀孕。他把刘翠花拉进房子,悄声说:“是不是没有怀孕?没有怀孕也不要紧,人家杨文章在当面哩,你拉脸多难堪的。”

刘翠花挣脱张金梁的手,毫无顾忌地说:“你还知道难堪?”说着从桌斗里拿出一张照片摔在张金梁面前,问:“这是啥?”

张金梁拿起照片一看,傻了眼,这是那天领结婚证时被英侠逼着照的相,咋在翠花手里?张金梁琢磨该怎么解释。

刘翠花说:“你那天从县里回来,我问照相了没有,你嘴硬着说没照,为啥骗我?”

杨文章在外边听见俩人说话声越来越大,不知该不该进去劝,又听见刘翠花摔水杯子的声音,他就跑了进去,一手拉一人,说:“有啥事好好说。”杨文章看见水杯子砸在张金梁的脚面上,杯子摔烂了,脚面渗出了血。

刘翠花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你们两个搂得那么紧照相,哪像不是两口子的样子?能照相说不准还干啥事了。”

张金梁拿着照片解释说:“就照了个相,怕你多心,回来没敢告诉你。”

张金梁无意间翻过照片背面一看,上面写着一句话:“金梁,永别了。”他再一细看,是英侠的笔迹,忙问刘翠花:“这照片是不是英侠给你的?”

刘翠花不说话。

张金梁自语:“永别了,永别了是啥意思?英侠会不会出大事?”

刘翠花一听要出大事了,感到害怕,说:“照片就是英侠给的,我咋没发现照片背面写啥字。”她要过照片一看,也警觉起来,回想起廖英侠送照片时的神情,预感到有事发生,再没有骂张金梁。

张金梁眉头一皱,说:“不好了,英侠可能出大事了,杨文章跟我去英侠家里看看。”说完和杨文章跑了出去。

刘翠花惊恐加懊悔。

张金梁和杨文章跑到廖英侠家门前一看,门锁着。张金梁给张宽升、朱满仓打电话,俩人很快赶了过来。张金梁把事情经过一说,几个人都感到廖英侠可能出大事了。

张金梁一脚把廖英侠家的门踢开,跑进去一看,家里的所有东西原封没动。奇怪了,她能到哪儿去?会不会去找孟建兆了?这个念头在张金梁的脑海里一闪现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凭廖英侠的倔强性格,能把孟建兆的孩子打掉,再去找他的可能性不大。

张金梁让朱满仓去廖英侠父母的坟地看看,朱满仓回来说,发现有烧过纸的灰烬。

张金梁表情凝重,没把廖英侠自杀的话挑明,说:“满仓,你找几个人,把打开盖子的水窖用手电筒齐齐照一下,去东沟、西岔、南坳的几个深沟里找找,再看还有啥可能寻短见的地方。”

朱满仓去了,张金梁和张宽升急得在廖英侠家的院子里转圈圈。杨文章没有经见过这样的事情,显得焦急而无助。

两三个钟头过去了,所有寻找廖英侠下落的人都一无所获。全村的父老乡亲都在议论廖英侠的突然失踪。

廖英侠的邻家田嫂说,她听北山里的一个亲戚说,北山里虎豹窝的林虎给死去多年的傻儿子林民办阴婚哩,是不是有黑心人把廖英侠的尸体弄去卖给林虎给他儿子配阴婚了?

张金梁听了先是摇头,接着沉默不语,最后说:“要不这样,满仓,你把省里来给咱村测地下水的人安排好,再是去我家里把我给老书记买的拐子拿给他,你看他拄着半截木棍走路多不方便的。让老书记把村上的事招呼着,我和杨文章借石渣厂的车去虎豹窝看一下。”

张金梁给石渣厂的杨厂长打了个电话,说有个急事用一下车,车十几分钟就开到了廖英侠家门前。

等张金梁和杨文章从虎豹窝回到家里,焦急不安的刘翠花看到俩人脸上悲戚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好了,问是咋回事。

张金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流着泪,摆摆手,只说了句:“再不要问了。”说完就伤心地哭了起来。

杨文章也跟着抹眼泪。

过了一会儿,张宽升、朱满仓、韩结实、王腊赶来了,看见张金梁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十之八九,廖英侠已经不在人世了。试探着想问个究竟,张金梁一时无法从过度悲伤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不忍心把廖英侠跳沟自杀的经过再说一遍,只是淡淡地说:“反正人不在了,给林民去阴间当媳妇去了。”听得几个人泪眼婆娑,悲痛不已。

张金梁始终没有把自己和杨文章在虎豹窝的所见所闻说出来,其他人对廖英侠殉情的真相是从坊间传说中了解到的。

两天过去了,张金梁还神情恍惚,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面,隐藏着内心巨大的悲痛。

第三天晚上,刘翠花慌慌忙忙去找张宽升,说:“金梁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子里喝醉酒了,大喊大叫的。”

张宽升一听,拿起拐子赶紧向他家跑去。没进前门,就听见张金梁声嘶力竭地叫喊:“金柱哥,英侠和你才是合法夫妻,林虎他凭啥叫英侠给他死了多年的傻儿子配阴婚?我要把英侠的尸体从虎豹窝搬回来,和你埋葬在一起,也给你两个办一个婚礼。”

张宽升和刘翠花听得毛骨悚然,咋样把门也叫不开。张宽升一脚把门踢开,只见张金梁醉醺醺的,眼泪鼻涕搅在一起,满脸都是,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张宽升夺过张金梁手里的酒瓶子摔在地上,呵斥道:“金梁,你都是有脑子的人,咋能说这话?”

张金梁瞪了张宽升一眼,说:“我有脑子能咋?跟没脑子有啥区别?我眼看着我哥落了个啥下场?”

张宽升想劝张金梁,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喃喃自语:“英侠,你走这条路,在阴间有啥脸见我金柱哥?”

刘翠花趴在张金梁身上哭,说:“金梁,你再把英侠的尸体搬回来,你就等着收我的尸吧!”

张金梁浑身一颤。

廖英侠殉情跳崖自杀,去给林虎死去多年的傻儿子林民配阴婚,对张金梁的打击,不亚于张金柱的死对他的打击。张金梁咽不下去一口气,迈不过一个坎,觉得廖英侠的殉情是对张金柱的背叛。至于廖英侠在殉情时和殉情前遭受的心灵上的折磨,以及张家兄弟对廖英侠的悲惨命运应负什么责任,不知张金梁想了没有。

如今,张金柱、廖英侠斯人已去,感情上的账只能由张金梁来背了。当然,由此带来的感情上的折磨,也只能由张金梁一个人来承受了!是啊,事实就是这样,一个人死了,他的绝望和痛苦清零了,和他相关的人要么情真意切地缅怀,要么喋喋不休地声讨,人们以各种形式铭记那些逝去的人。和他不相关的人,则把他的故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接着,生活依然照常进行。

张金梁接到了七个有意来胭脂岭村合伙创办企业的咨询电话,他一一回了电话,预约了先后来考察、洽谈合作事宜的时间。

省水利厅派来的技术人员经过精心测量,在胭脂岭村西南地界边上找到了地下水源,完全可以打个保证全村人畜用水的深井,情况乐观的话,还能浇灌菜地。省水利厅决定把胭脂岭村作为渭北旱原地区严重缺水扶持点,免收打井和配套费用,负责用二级泵把井水**到村口,村上只需修建个水塔,自来水就能进户了。下个月打井队就来了。村民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

张金梁打电话跟医院联系了,民警已经把张金柱治病的所有费用都清了。张金梁就用镇上给张金柱发的一万五千元治病补助建了村医疗站,已开始动工。

杨文章吃住在朱满仓的家里,赶写关于张金柱、张金梁弟兄两个的报告文学作品,写到动情处,常常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哭出声来,吓得朱满仓媳妇给朱满仓说,这记者是不是叫张金柱和廖英侠的鬼魂缠住了,也得了精神病,写东西时哭哭啼啼的。朱满仓说媳妇:“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这是杨文章被张金柱、张金梁弟兄两个的事迹感动得哭了。”

杨文章经过日夜奋笔疾书,把厚厚的一沓书稿拿给张金梁审阅,让他提修改意见。张金梁接过沉甸甸的书稿,杨文章说:“这是一个写你双胞胎兄弟在农村改革前后经历的悲欢离合和恩怨情仇,折射农村大变革时期所发生的深刻变化和农民所经历的心路历程,以及值得人们反思的一个社会问题:普通农民的命运究竟掌握在谁的手里?”张金梁说:“我一定尽快看。”

过了几天,张金梁把书稿交给杨文章时表情凝重,只说了一句话:“不好意思,书稿的好几个地方叫眼泪弄湿了,请你原谅。”

杨文章说:“怎么会责怪你呢?你的眼泪就是对书稿的认可,我求之不得。”

再过了几天,《新农村报》连载了杨文章写的作品,一时洛阳纸贵,在县里只有一千五百份发行量的《新农村报》,现在加印到五千份还抢手。两个报纸发行员各显身手,把报纸卖欢了。一个发行员挺有营销头脑的,把报纸登胭脂岭的事编成快板,抱着一沓报纸沿街唱卖,一沓报纸很快就卖完了。另一个发行员自己卖不过来,让自己怀孕五个月的大肚子媳妇穿梭于两个汽车站卖,成为人们的笑谈。报社每期给胭脂岭村赠送两百份报纸,全村一百五十六户,家家都能看到报纸,自己看完了还送给亲朋看。

镇上来人告诉张金梁,他们接到县委办公室的电话,说县委接到省委办公厅通知,省委三农工作会议十天后召开,省委领导点名要张金梁作为唯一的农村基层特邀代表参加会议,并做好发言准备

张金梁在参加省委农村工作会议时,和采访会议的杨文章住在一间房子里。这一天,俩人进了房子,杨文章把门一关,转过身拉着张金梁的手,深情地叫了一声:“叔!”

张金梁大吃一惊,说:“村长叫得好好的,咋突然叫开叔了?”

杨文章说:“我爸说了,我理应把你叫叔!”

张金梁恍然大悟,说:“你真的和杨厂长是父子关系?”

杨文章“嗯”了一声。

杨文章告诉张金梁,他爸回到家里从来不说企业上的事,他确实不知道他爸在胭脂岭办企业。那天他正采访,他爸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把他吓了一跳,刚要叫“爸”,他爸示意他不要叫。他晚上去石渣厂见了他爸,就啥事都知道了。为了不惹出麻烦,就一直没有说出这层关系。

张金梁感慨良多,说:“事咋攒得这巧的。”

杨文章说:“我爸说了,要我好好向你学习。”

张金梁眼圈热热的。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