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铺好、路灯安了以后,整个村子都变豁亮了,留守的老人、碎娃都在巷道聚堆玩耍,张金梁和张宽升、韩结实、王腊、朱满仓一起,在规划巷道的植树绿化。张宽升龇牙咧嘴的,一手拿半截木棍,一手不停地在后腰里砸,他腰疼得更厉害了。

王朗雄拉了一头牛从巷道西边走了过来,看见张金梁老远就喊:“金梁,你看叔今个这牛买输眼了没有?”

张金梁笑着说:“叫我看,多钱买的?”

王朗雄卖起了关子,说:“你先估一下。”

张金梁拿出了前多年在牲口黑交易市场当经纪的架势,掰开牛的嘴看牙口,拍拍牛的背,提起牛的尾巴,说:“像这乳牛娃,顶多超不过七百五十块钱,八百块钱是一关。”王朗雄把牛屁股一拍,笑着说:“金梁,叔真服了你了,你不愧当过牛经纪,这牛七百八十块钱买的。”

围观的人啧啧夸赞张金梁的眼力。

张金梁说:“朗雄叔,当年我在土渠桥下拾了一头牛,叫你偷着替我养,你也跟我遭了不少罪。现在政策多好的,你爱养多少牛养多少牛,牛养多了是好事么。”

王朗雄说:“我回家取个牛毛刮刮,给牛刮刮毛,叫牛也沾沾新铺下巷道的喜气。”他把牛缰绳拴在新栽的路灯杆上,回家取牛毛刮刮了。

一辆小轿车开进了巷道,大家循声望去,车前的挡风玻璃处有一块新闻采访的牌子,张金梁一眼认出是《新农村报》记者杨文章的车。车停在了张金梁的面前,杨文章下了车,怀里夹着一沓报纸,笑着给张金梁说:“咱胭脂岭村的事迹见报了。”说着,把报纸分发给大家。

张金梁拿过报纸一看,一版头条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新时期农村基层干部的榜样——记胭脂岭村村长张金梁的先进事迹》,旁边是评论“向张金梁学习,不要让农村沦为失守之地”。

张金梁并不显得激动,说:“登报之前,也不让我把稿子看一下?”

杨文章不好意思地说:“按规定应当让你审查一下,我连轴转把稿子写好,让总编一看,总编在稿子上批语‘此稿很好,尽快见报’,值班总编以为稿子让当事人审查过了,就见报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张宽升浏览了一下报道,念小标题:“签《留守协议》、建留守联盟、打工不能烂家、挣钱必须守法、引进企业、关心村民疾苦,哎呀,写得太好了,张金梁你就不要责怪记者了,这说的都是大实话。”

大家你一言他一语替张金梁高兴。

正说着,廖英侠拉着张金柱的手走了过来。张金柱脸色不太好,走路有些不稳,眼神有些痴呆。

张金梁走上前去,问廖英侠:“没有啥事么?”

廖英侠说:“你金柱哥说明天就要和我去洛阳看病打工了,非要来看看铺好的这几条巷道。”

张金梁说:“看看也好。”

张宽升把报纸在张金柱面前一递,说:“金柱,咱胭脂岭登报纸了,你看。”

张金柱接过报纸看了一眼,说:“这写的是金柱还是金梁?”

张宽升意识到报纸上的事不应当给张金柱说。

张金梁给廖英侠说:“你把我哥叫回家去好好休息,我准备了三万元,给你俩走时带上,我晚上送过来。我和杨厂长说好了,明天用石渣厂的车送你和我哥到车站。”张金梁说完拉了记者杨文章一把,说:“走,给绿化巷道出出主意。”杨文章高兴地搀扶着张宽升,和韩结实、王腊、朱满仓向另一条巷道走去,商讨如何规划巷道植树绿化的事。

廖英侠拉张金柱走,张金柱不抬步,看几个碎娃手里提着一串鞭炮,跑着点着,追逐着玩耍。跑到牛跟前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起来,手提鞭炮的碎娃怕把手炸了,顺势一扔,把鞭炮扔在了牛蹄下,牛受惊四蹄乱刨,仰头拼命挣脱缰绳,把路灯杆抻得直摇晃。鞭炮声越响,牛缰绳抻得越厉害,路灯杆摇晃着把底部固定的螺丝拔脱了,路灯杆向巷道中间倒去,眼看就要砸在埋头捡拾鞭炮的凡凡身上,张金柱失声喊:“杆!头!”猛地挣脱廖英侠的手向凡凡扑了过去,把凡凡搂在了怀里。路灯杆正好砸在张金柱的头上,他应声倒下,一声没吭,头破血流。

廖英侠惊慌失色,跑过去,吃力地推开路灯杆,用手帕按住张金柱头上的伤口。伤口处血往外冒,把手帕染红了。

廖英侠喊:“金柱!金柱!快来人!路灯杆塌人了!”

张金柱没有了反应。

廖英侠被吓得昏死过去,按伤口的手松开。

被张金柱搂在怀里的凡凡吓得不会哭了,爬起来手里还攥着捡拾的鞭炮,站在一边发愣。还没解开缰绳的牛乱摆着头,缰绳把路灯杆拉得移动着。

走到另一条巷道的张金梁一行人听见喊声,紧忙跑了过来。张金梁一看倒在地上的路灯杆和躺在地上满头是血、直挺挺的张金柱,惊叫一声,把张金柱抱在怀里,喊:“金柱哥!金柱哥!满仓,赶紧打120。”

朱满仓掏出手机打120。张宽升扔掉手里的半截木棍,把手搭在张金柱的鼻口,已经没了气息。

王腊把廖英侠抱在怀里,又是掐人中,又是捏鼻子,呼唤着她的名字,廖英侠只有出的气,没有应的声。

在自家院子里忙活的吴敏和冯花听说路灯杆把儿子凡凡砸了,冯花“啊”了一声,瘫坐在门口,两腿软得走不动了,爬着喊着凡凡的名字。吴敏冲出门去,跑到跟前一看,凡凡安然无恙,张金柱却头上冒血躺在张金梁的怀里。廖英侠苏醒过来,挣扎着要坐起,惊恐地喊着:“杆……杆把凡凡塌了,金柱救凡凡……金柱的头!”

王腊用手给廖英侠推心口,说:“英侠,你慢慢说,到底是咋回事?”

廖英侠断断续续地说:“牛把路灯杆拉倒,路灯杆要……要塌在凡凡身上了,金柱跑过去把……把凡凡搂在怀里,杆……杆砸在金柱的头上。”廖英侠说完爬起,挣脱王腊的手,趴在张金柱身上,拍打着他哭嚎:“杆又没砸你,你扑着救人送命哩?你把我丢下咋办呀?”哭声像一把钢刀,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现场哭声一片,气氛极为悲壮。

回家取牛毛刮刮的王朗雄听说牛受惊吓把路灯杆拉倒砸死人了,把手里的牛毛刮刮换成了菜刀,跑到跟前看了死去的张金柱一眼,眉梢眼角都是悔,他举刀向牛脖子砍去,说:“我取刮刮,顺便拉了一泡屎,你就给我闯下这大的祸!”

张宽升赶紧夺过王朗雄手里的刀,说:“你再不要把一个事弄成两个事。”

王朗雄后悔不迭,在一旁揪衣搓手。

张宽升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把张金柱睁着的双眼合上,自己老泪纵横。

120救护车赶到了,医护人员看了张金柱的伤势直摇头,把他的尸体抬着放在救护车的担架上,含泪给他清洗了满脸的血迹,包扎了头上的伤口。张金柱脸色蜡黄,静静地躺着。这时的张金柱就像村东的东岔沟发的洪水,被聚在沟道里,结束了跌宕,没有了咆哮,变得异常平静安详。

廖英侠发疯了一般扑上救护车,哭得痛彻心扉又昏死过去。医护人员把廖英侠放在另一个担架上进行抢救。

村民闻讯赶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一个不流泪、不红眼圈的。

杨文章含泪见证了一个多灾多难生命的逝去和普通人生命价值的升华。自然的生命有限,失去了就失去了;升华了的生命价值却没有年限,其灵魂将永存!

第二天,《新农村报》的一版刊登了一条消息:“原胭脂岭大队党支部书记张金柱为救儿童牺牲。”

张宽升和韩结实、王腊嘀咕了几句,把瘫了架的张金梁叫到一旁,商量把张金柱的尸体搁在哪里,也就是说在哪里给张金柱办丧事。

张金梁把哭成泪人一样的刘翠花叫到一边,说了自己的想法,刘翠花点头。

张金梁的意思是,按照常理,张金柱和廖英侠已经领了结婚证,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丧事就应当由廖英侠办,其他人协助。哪怕张金梁把所有为办丧事花的钱全出了,总得由廖英侠应名。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张金柱和廖英侠领结婚证的事外人并不知晓。结婚证领回来,廖英侠提出让张金柱住到自己家里,是为了照顾他方便,也能减少外界对他的刺激,对他的康复有好处。加上廖英侠有了把张金柱带出去边看病边打工挣钱、离开胭脂岭这伤心之地的想法,就同意了张金柱住到自己家去。俩人做夫妻还没多少日子,人就没了。张金梁担心,在廖英侠家办丧事,不明就里的村民,会不会骂我没有一点兄弟情意,还是一胎所生,自己的哥哥死了,把丧事推给一个和哥哥相好的女人打理?在村民的眼里,我张金梁还有人味没有?再说了,兄弟一场,我也实在不忍心这样送别苦命的哥哥。为了让哥哥入土为安,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安然,罢罢罢,廖英侠想公开她和哥哥的夫妻关系也行,她为自己尔后考虑不想公开夫妻关系也可。夫妻关系公开了,廖英侠应名办丧事,我暗里掏钱,丧葬费全负担;夫妻关系不公开,我二话不说,丧事我一搂到底。不管二人夫妻关系公开不公开,丧事不在廖英侠家办,也不在自己和刘翠花的家里办(张金梁住的是刘翠花的家),就在自家的老房子那里办。

张金梁想通了,自己再难受,也得撑这个摊子,万万不能柱倒梁断,让家塌架了。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张宽升,张宽升完全赞同。张金梁让韩结实找几个乡亲打扫老房子,先把哥哥的尸体抬回家,然后请了几个相封(打理丧事的人)筹办丧事。

张金梁把廖英侠送回她的家里,让王腊照顾,叮咛她说,廖英侠醒了跟他说一声, 他想单独和廖英侠说,看她是啥想法,她现在毕竟还是自己的嫂子,必须尊重她的意愿。谁知,廖英侠一直昏迷不醒,无法沟通。张金梁问给廖英侠挂吊针的医生,人啥时候能醒来,医生摇头说,看来心里吃力了,受的打击太大,生命体征都平稳着哩,但人啥时候能醒来说不准。

张金梁把张金柱的尸体搁在冰棺里,等了三天,廖英侠依旧昏迷不醒,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董双奇拿着一个花圈,在人们诧异的目光中走进了张金柱老房子的家门。相封一见来人是不受欢迎的人,退避三舍,没人去接花圈,也没人去招呼。董双奇把花圈搁在张金柱的灵前,点了一根香,鞠了三个躬,然后问:“谁主事哩?”

张宽升闻声拄着半截木棍从房子里走了出来,说:“双奇,你来了。”

董双奇说:“金梁人哩?”

张宽升说:“在房子里说事哩。”

张宽升朝房子里喊:“金梁,你出来一下。”

张金梁从房子里走了出来,看见董双奇他感到很惊讶,却一句话也没有说。董双奇有些尴尬地指着灵前的花圈说:“党西胜有病来不了,我代表金双砖厂来给顾问吊丧。”

张金梁一看,花圈的挽带上写的是“张金柱顾问千古,金双砖厂敬挽。”

张金梁心里一阵厌恶:“我哥遇了这大的不幸,你卖弄假慈悲来了。”

董双奇把一个纸包往张金梁手里塞,张金梁不接,问:“你这是弄啥?”

董双奇说:“这是他当顾问这几个月的工资,四千元。”

张金梁阴沉着脸,说:“你把花圈和钱拿走,我金柱哥他无功受禄,我收了你的钱,他在阴间会良心不安的,我也不可能做这事。”

张金梁不接,董双奇硬给,很是别扭。张宽升忙打圆场,说:“不说了,把钱给我。”

张金梁狠狠瞪了张宽升一眼,董双奇赶紧把纸包塞在了张宽升手里。

张宽升接钱,给董双奇传递了一个错误信息:张金梁不是不想收钱,是在人前抹不下脸,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张宽升把董双奇送到门口,董双奇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董双奇给张宽升说:“等金柱的丧事办完以后,你好好劝劝金梁,冤家宜解不宜结,都住在一个村,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要把事做得太绝了。”

张宽升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意识到刚才把钱接错了,这分明不是吊丧来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别有用心。他有了把钱退回去的念头,又觉得有理不打上门客,丧事过后退还也不为迟。张宽升说:“你吊丧来了就说吊丧的事,送工资来了就说送工资的事,你刚才说的话是啥意思?”

董双奇咳嗽了一声,说:“叫金梁给派出所民警说一下,给他家门上扎杀猪刀的事不要查了。还有谷粉粉去县法院告党西胜遗弃罪,听说也是金梁给出的主意,叫金梁把谷粉粉的底火抽了,不要再告状了。”

张宽升听得怒火攻心,又觉得这儿不是发火的地方,也不是发火的时候。他捏了捏纸包,犹豫不决,没把纸包退还给董双奇,说了一句几乎让董双奇高兴地跳起来的话:“你先走,回过头来再说。”

送走董双奇,张宽升回到灵前一看,董双奇刚送的花圈被移走了,知道自己肯定要挨张金梁的训了,自责:“自己多半辈子都没有糊涂过,今晚这是咋了?”

董双奇出了门就去见等候消息的党西胜。

党西胜见了董双奇的第一句话是:“四千元接了没有?”

董双奇说:“接了。”

党西胜把大腿一拍,说:“好,接了就好,我就不信社会上还有不爱钱的人哩!”党西胜突然把话题一转,说:“双奇,你想来没想,咱两个这次策划的偷卸巷道路灯杆底座螺帽的事弄瞎了。”

董双奇问:“你是说灯杆把金柱都塌死了,所以弄瞎了?”

党西胜狰狞地一笑,说:“塌死了没弄瞎,但你没看《新农村报》报道,金柱还当救人的英雄了。”

董双奇说:“我只说把金柱塌死了,报了一箭之仇,没想到给金柱弄了一个好事,当英雄死了。你的脑瓜想事比我厉害。”

党西胜自讽地说:“脑瓜比你厉害个球,你叫我写恐吓信我就写了,你咋没写?”

董双奇说:“现在还说这事弄啥,以后再弄这事,我写就对了。”

党西胜拍拍董双奇的肩膀,说:“咱弟兄两个喝酒庆祝一下,金梁又上咱两个的当了。”

董双奇说:“算了,其实钱是张宽升接的。”

党西胜一听,兴奋劲全无,说:“弄怂哩,是这,还就别高兴得太早了。”

张金梁决定第四天下葬。相封问给张金柱的墓在哪儿打时,他费了心思,哭着给相封说:“我想把金柱哥和管过他的奶妈埋在一起。奶妈把金柱哥管了几年,没有享金柱哥一天福,早早死了,让金柱哥在天堂里继续当干儿子尽尽孝,管管奶妈。将来我死了,埋在我父母的坟里,给父母尽孝。”听得相封泪涟涟,说这主意好。

张金梁说:“我和哥哥一胎所生,她是哥哥的奶妈,也就是我的奶妈,我咋能忘了呢?在哥哥得病失踪的这几年里,我每年给父母上坟时,也不忘给奶妈上坟。”相封感动地说:“如今这社会,多少人都不管自己的亲妈,难得你还记得你哥的奶妈。”

一头牛就能把路灯杆拉倒,这使负责铺巷道安路灯的张宽升深感意外。路灯杆的下边是一个一米深、八十厘米见方的混凝土墩子,浇铸墩子时在墩子顶端镶进四个大拇指粗细的公螺丝,与路灯杆底座的四个母螺帽紧紧拧在一起,整个是一个浑劲。安装好后,自己一个一个检查了的,使劲摇都摇不动,牛咋就拉倒了?张宽升把牛拉倒的路灯杆一看,吃惊地发现只拧了两个螺帽,另外两个螺帽不见了!张宽升出了一身冷汗:“有人做了手脚!”再把几条巷道的路灯杆逐一检查,发现出事的这条巷道的几个路灯杆底座下全只剩下两个螺帽,另外两个螺帽不知所踪了!张宽升没有声张,让施工人员重买了一回螺帽,把牛拉倒的路灯杆重新扶起,把缺少的螺帽全部补装上,给路灯杆的底座上抹了一层防盗黄油。他暂时不想把路灯是人为破坏的事告诉张金梁,打算等张金柱的丧事办完后再说。后来又一想,把这事捂着,不就把使坏的人轻饶了?他悄悄给派出所报了案,并凭自己的感觉锁定了嫌疑人党西胜和董双奇。派出所接警后立马展开调查,结果调查来调查去,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党西胜和董双奇干的。唉,干坏事的人是有备而来,其狡猾的程度有时候不是善良人所能想得到的。

张金梁觉得自己的哥哥活得跟别人不一样,死得也跟别人不一样,本想给哥哥大操大办丧事,转念一想,操办得再大,哥哥不知道了,无非是做给活人看的,活人说大能咋,说小又能咋?自己对哥哥的感情深不深,未必非要和丧事操办得大小相联系。加上自己是村长,丧事办得出格了,再惹出个啥事来,造成不好的影响就不好了,这是哥哥的在天之灵不愿看到的,对自己的工作也不利。于是他对于咋样办丧事就有了自己的主意。只是左等右等把廖英侠没等醒来,丧事就成张金梁一个人操持了。

按当地农村丧葬风俗,第二天天麻麻亮时出殡,死者的儿女或者晚辈亲属要披麻戴孝,头顶一个陶瓷盆子俗称“纸盆”,纸盆里是死者生前用过的生活用品,洒了白酒点着,走到村外第一个十字路口“啪”地一摔,率众孝子跪地磕头,号啕大哭,鞭炮齐响,灵柩由此通过,俗称“摔纸盆”,正式把死者在阳间的户口注销了。张金梁心想:金柱哥和自己都没有个一儿半女,自己的干娃又是那种情况,连个顶纸盆的人都没有,就是说,把张金柱在阳间的户口销不了,在阴间没办法立户。张金柱在阳间活得凄惨,在阴间还要当黑户,这让张金梁痛断肝肠。

正在这时,吴敏和冯花找到张金梁,提出要把张金柱拜为他儿子凡凡的干大。张金梁一听,说:“你两口子开啥玩笑,哪有拜死人为干大的?”

吴敏和冯花说:“要不是金柱挺身而出救凡凡,凡凡就遭不测了,凡凡的命是金柱的命换来的,金柱死了,凡凡叫一声干大还不应该?”

张金梁看吴敏和冯花恳切动情的样子,不像是虚假之辞,就思量起来:“政府常给英勇献身的人死后追认英雄哩,把因救凡凡死了的金柱哥让他认个干大有何不可?”这样一来,金柱哥有顶纸盆的人了,岂不甚好?张金梁就同意了吴敏和冯花的请求,让凡凡顶纸盆。

谁知吴敏和冯花说:“你代表你金柱哥同意当凡凡的干大,凡凡作为干儿子当晚就要先在灵前祭奠。还有,这就等于咱俩家当亲了。”吴敏和冯花要行门户,做一席祭奠用的献饭,还要在灵前祭奠。

张金梁想了一下,这看似简简单单认干大、当干大的事做起来就复杂了,丧事过后,这个关系如果续存下去,自己不成了凡凡的干大了?刘翠花不成了凡凡的干妈了?四时八节,来往走动,还不知道刘翠花乐意不乐意呢。张金梁纠结了一会儿,说:“你两口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咱就事说事,凡凡当晚就不在灵前祭奠了,第二天出殡时顶个纸盆就行了,丧事过后,干亲关系结束。”

吴敏和冯花也就答应了。

张金柱的灵堂简朴得跟一般贫困农民的灵堂无异,无非是纸扎山、纸扎柜、金童玉女之类,就是当晚灵堂前张金梁对张金柱的祭奠,让乡亲们揪了一把心。

哀乐声起,张金梁披麻戴孝,像一个晚辈祭奠长辈一样,缓步走到灵前,屈膝跪地,从司仪手里接过酒杯,把酒小心翼翼地洒在桌前的纸盆里,注视着灵前桌子上张金柱的遗像,说:“哥,兄弟给你磕头了。”声音颤抖,情悲意凄。他说完,“哇”的一声,因悲伤过度,堵的气没上来,人躺倒在地上昏迷过去。人们手忙脚乱地抢救张金梁。只见张金梁脸无血色,呼吸局促,双眼紧闭,浑身战栗。刘翠花扑向张金梁,趴在他身上大呼小叫,他依然没有反应。哀乐声止,人群乱作一团,只有张金柱静静地躺在冰棺不理慌乱。人们把张金梁抬进房子放在**,端来一碗温开水,用勺子往紧闭的嘴里灌,张金梁终于有了反应,红肿的眼里涌出了泪水,乡亲们陪张金梁落泪。

因张金梁祭奠时突发意外,所有亲朋的祭奠都没能进行。直到后半夜的五点多钟,张金梁才慢慢苏醒过来,困顿得没有精神,嘶哑着嗓子安排出殡事宜,没有耽搁阴阳先生掐算的出殡时辰。

整个夜晚,家里充满了悲戚和惊恐的气氛,张金柱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晚,就如此度过了。

遗憾的是,一直昏迷不醒的廖英侠没能到灵前与张金柱做最后的告别,第二天出殡时也没能送张金柱最后一程。

让人诧异的是,第二天早上,人们把最后一锨土培在张金柱的坟头上,收拾尸轿、工具,在叹息声中准备离开坟地时,王朗雄牵着牛向坟地走来。人们一看,牛的头上挽着一条黑布,都瞪大了眼睛,窃窃私语:“王朗雄咋把牛牵到坟地里来了?”在议论的同时,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满身泥土的张金梁。

张金梁发愣,还是发愣,楞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站在一旁的张宽升推推张金梁,说:“你过去看看,是咋回事?”

张金梁走了过去。

张金梁嘶哑着嗓子问:“朗雄叔,你这是……”

王朗雄红肿着眼睛,说:“是牛闯了祸,拉倒电杆,把金柱塌死了,我让牛来给金柱赔个不是!”

张金梁看看牛头上挽的黑布,诧异得无言以对,竟口吃起来,说:“这……这……这是啥事么!你赶紧把……把牛牵回去!牛……牛懂人间的事?”

王朗雄说:“牛不懂,养牛的人懂!牵回去能行,我就把它杀了!把它的头提来搁在金柱的坟前!”

张金梁眉宇间拧起了疙瘩。

王朗雄悲苦地说:“金梁,伢晚上(方言:昨晚上)我在你家门口转了三回,都没脸走进去给金柱吊个丧,一晚上没闭眼,想了这个办法。论起金柱当书记的时候,我对他还有意见,主要是看在你的面上……让金柱这样死了,太惨情了,你不让我……”

张金梁啥都明白了,清清发干的嗓子,给王朗雄打了个把牛牵到坟地里去的手势后,又给坟地里的人们打了个离开的手势。

围在坟头周围的人纷纷让出了路。

只见王朗雄一句话不说,牵着牛绕坟头走了三圈。

整个坟地里静得只有牛蹄踩在新黄土上的声音和牛“嗤嗤”的鼻息声。不久,新坟的周围布满了深深的牛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