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张金柱那天从坟场跑着消失在姑姑和张金梁的视线里之后,疯笑傻喊,跳埝越坎,一直跑到公路上,手舞足蹈着。这时过来一辆长途公交车,司机把张金柱的手舞足蹈当成了摇手挡车,停车开门。张金柱嘿嘿傻笑,得席就座,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后边的座位空着,张金柱走到最后一排,先坐了一会,就躺下了。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张金柱疯累了,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公交车是承包运营、专跑城乡线的,终点是西安火车站。一对年轻夫妻经营,男的开车,女的卖票。男的他媳妇连续三天呕吐不止,今个去医院检查了,看是怀孕了还是得了晕车的病,男的就既开车又卖票。车走了一会儿,司机扭头喊了一声:“哎,刚上车的,买票了。”没人应声。司机再扭头一看,人睡着了,摇摇头撇了句:“晚上做贼了,瞌睡咋这多的,一上车就睡觉。”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车进了终点站,车一停稳,乘客提着大包小包争相下车,车上其他的人都下完了,张金柱还没有醒来。司机走到最后一排,摇摇张金柱,喊:“小伙子,快起来,到站了,把票一买。”

张金柱坐起,揉着眼睛,说:“人正开会哩,你胡喊叫啥哩?”

司机说:“你还没睡醒,说梦话哩,开做啥的会?赶紧买票,我要下班了。”

张金柱说:“我当书记哩,我没说下班,你随便就下班了?太不像话了。”

司机惊愕了,说:“你浪言浪语的,是不是神经有麻达?”

张金柱瞪眼,说:“你的神经才有麻达哩,你爷的神经才有麻达哩。”

司机说:“你不用买票了,下车,快走。”

张金柱说:“你不说这是啥地方,就叫我下车?我往哪儿走?”

司机哄他说:“你去问出站口那个值班的女服务员,她专门负责给顾客解惑答疑,她会给你说这是啥地方。”司机世故老道,经见的多,会处理黏牙事,把张金柱哄下了车。

张金柱下了车,穿过人群,走到女服务员面前,看得发痴。

女服务员笑着问:“同志,你有啥需要帮忙的事?”

张金柱“嘿嘿”一笑,说:“你是廖英侠,你以为你把衣服一换,我就认不得你了?”女服务员脸一红,说:“我不认识你,你咋知道我叫廖英侠?”

无巧不成书。女服务员和胭脂岭的廖英侠同名同姓,而且人也长得很像,张金柱认错人了。

张金柱做了个拥抱的姿势,说:“你胡说,你咋不认识我?咱俩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就忘得这快的?”

女服务员一时羞得眼泪快要流出来了,手捂着嘴走了。围观的乘客议论纷纷。一个乘客说:“这男的像是个精神病。”另一个乘客说:“看样子是女的变心了,把男的气疯了,男的寻女的来了。”又一个乘客说:“现在这女娃瞎得很,长着豌豆心,谁有钱就向谁滚,啥事都能做出来。”

这时走过来一个保安,把张金柱推出了汽车站的大门。

大街上各种车一辆接一辆,人多得挤疙瘩。张金柱嘴里胡言乱语,走路东倒西歪,在大街上转悠了半天,头昏,腰软,嘴困,眼涩,脚沉,坐在台阶上,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时过来一对情侣,男的把一个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女的,女的接过面包,张金柱看得直流口水,走到女的面前,冷不防夺过女的送到嘴边的面包,塞进了自己嘴里,大口嚼咽。女的吓了一跳,惊叫:“抢人了!”男的抓住张金柱就打,张金柱撒腿就跑,男的猛追,一个人拉住追张金柱的青年,说:“疯子么,追啥哩?”男青年恨恨地止了步。张金柱看了看男青年,傻笑,半个面包已下肚。

一个和张金柱年龄相当、留着板寸头发、长着一对滚圆的眼睛、乞丐装扮的人走到张金柱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伙计,跟我走,有你吃的。”

张金柱说:“吹啥牛皮哩,我本事这大,吃半个面包都靠抢哩,你这身打扮,还给我吃的?”

乞丐说:“你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张金柱说:“走就走,我这破过偷牛皮案的人,还怕你吹牛皮的人。”

乞丐领着张金柱七绕八拐,来到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小旅馆。进了门,乞丐给一个人递了个眼色,那人端出了一老碗大肉烩菜,拿了四个白生生的馒头搁在桌子上。香味扑鼻,饥肠辘辘的张金柱直舔嘴唇。乞丐给张金柱说:“你吃。”张金柱的吃相暴露了他挨饿受饥的程度。

乞丐说:“你慢慢吃,不够了还有。”

张金柱疾风扫残云式地吃起来。过了会儿,他搁下碗筷,打着饱嗝,拍拍肚皮,说:“还真吃饱了。”

乞丐和端饭的那个人把张金柱领到一个房子里,让张金柱坐下。乞丐问张金柱:“以后天天叫你吃大肉烩菜,你愿意不愿意?”

张金柱说:“不愿意不成瓜怂了?当然愿意。”

乞丐和端饭的那个人对视了一下。

乞丐问张金柱:“你家在哪里?”

张金柱说:“共产党员四海为家。”

乞丐问张金柱:“你叫啥?”

张金柱说:“书记,你连这都不知道?”

乞丐问:“啊,属鸡,不是问你属啥的,问你姓啥?”

张金柱眼睛斜拉着,回忆的样子,说:“姓张么姓啥。”

乞丐问:“名字叫啥?”

张金柱说:“叫金柱。”

乞丐说:“我看你连铜柱都不是,你妈还给你起个金柱。”

张金柱低头说:“父母没文化,一回生一个娃名字都起不下,何况一回生两个娃,好听的名字叫别人起完了。”

乞丐和端饭的人忍不住笑了。

乞丐说:“天天吃大肉烩菜,得干活。”

张金柱摆出仰躺着张嘴的姿势,说:“肯定么,哪有不干活吃饭的,接天上飞的老鸹屎还得张嘴哩。这道理一般人不懂,我懂。”

提问考察后,乞丐和端饭的人一阵窃窃私语。

当天晚上,张金柱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被乞丐带到了一百多里外的一个黑砖厂。

把张金柱拉到砖厂以后,乞丐当着张金柱的面把乞丐服脱掉,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换衣服时,张金柱看到乞丐的胸前有一幅凶神恶煞的纹身图案,两条胳膊上分别纹着“敢割虎头、敢喝人血”两句话。张金柱后背一阵发凉。

“乞丐”叫蒙子,是黑砖厂的一个小包工头,专门装扮成乞丐给黑砖厂招收苦工。张金柱是蒙子用同样的办法骗到黑砖厂的第十四个脑子有麻达的人。

黑砖厂设在四面长着野草的沟坳里,进出路七拐八绕的,一般人很难找到。进了黑砖厂的人就像进了地狱,要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黑砖厂给干活的人住的是一个简易的土坯房子。房子顶上的石棉瓦已经裂缝漏水,用木板条钉成的门快要掉了。房子里面是双层铁架子床,床板是桐木树皮做的,一层能睡五个人的地方要挤七个人。黄昏的灯光下,根本无法看清被子原本的颜色,只见被子破破烂烂,套絮外露。**没有褥子,铺的草席的边子都绽开了。上层床躺着七个人,下层床躺着六个人,张金柱显然要住下层了。房子的地面潮湿,虫子跑来跑去,一只褐色的大蝎子趴在**边的墙角,翘着尾巴,毒针一动一动,令人不寒而栗。房子里充满了酸臭味。

张金柱被蒙子带到房子门口。蒙子说:“这是住的地方,今后你就和他们一块,听我的指挥干活。”蒙子朝着房子里喊:“这是新来的,叫张金柱。”

张金柱探头往房子里一看,手捂着鼻子,说:“熏得跟猪圈一样,叫书记住?起码得有个办公桌么……”

没等张金柱说完,蒙子凶相毕露,朝着他的屁股就是重重的一脚,说:“你以为你是皇上,跑这儿享清福来了?连我都没有办公桌,你倒想得美!”

张金柱被踢得趴在地上,头碰在铁床架子上,起了个大包,流血了。**躺的人有人坐起,要帮张金柱擦血,蒙子一喊:“睡觉!”坐起的人乖乖躺下了。

张金柱手捂着头,鲜血从指缝间流出,他疼得直喊:“你把我哪里打破了,血从头上流出来了?”张金柱的话,给他以后的难兄难弟工友打招呼了:“又来了一个脑子有麻达的。”

蒙子走到张金柱跟前,抓住张金柱的领口说:“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干活,如果偷跑,门口有保安日夜看守,两个狼狗不认人!”蒙子说着,把张金柱拉到床边,把上层**躺着的一个人的被子揭开,露出一条变了形的小腿,说:“这是偷跑时被打断的腿。”蒙子又把下层**躺着的一个人的被子揭开,露出的脚只有三根趾头,他说:“这是偷跑时两个脚趾头喂了狼狗。”张金柱浑身颤抖。上下床躺着的十三个人死一般的静。

张金柱疯了,但掌控惊怕的神经还起作用,他大气不敢出,可怜兮兮地看着下层的空位子。

蒙子厉声呵道:“还不把头上的血擦了睡觉,明天一大早起来干活。”

张金柱走到床跟前,从被子里露出的套絮揪了一疙瘩,按住头上的血口,和衣躺下,惊恐的眼睛里泪水涌出。

所有苦工刚一上床,宿舍的灯就关了,整个宿舍乌黑。张金柱听到宿舍门在外边锁了。黑暗把恐怖带给了他,占据了他整颗心。苦工们艰难地翻身把床板压得“咯吱咯吱”响,宿舍门外传来狼狗的嚎叫声,夜晚阴森得有点可怕。张金柱浑身发困却难以入睡。一直到了半夜时分,他还处在不可言状的恐惧之中。张金柱刚有了点睡意,听见二层**有人下床时不小心踩在了一层人的身上,一阵对骂,接着又响起了人在尿桶里尿尿的声音,惹得张金柱也有了尿感。他摸黑下床,却咋也找不着尿桶的位置,用脚踢着寻找,被洒在地上的尿滑了一跤,身子塌在尿桶上,尿桶倒了,他也倒了,尿液把衣服湿透了,引得宿舍一阵**,接着是一阵臭骂。晨曦从门缝里钻进来了,张金柱还在拧衣服上的尿。他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宿舍的门开了,外边的新鲜空气吹了进来,苦工们贪婪地呼吸着。

砖厂早上六点半起床,吃完饭开始干活,晌午十二点停工吃饭,一点半又开始上班,晚上八点收工,拉屎尿尿统一时间。这里跟监狱不同的就是能自由呼吸新鲜空气。

张金柱等三个人干的活是先用架子车把做好风干了的生砖坯拉进窑里,等烧好了再用架子车把砖拉出来摞成摞子,等待卖出。

生砖坯子装窑还好,砖烧好了出窑就遭罪了。还没等窑温降下来,老板就逼着出砖,他们只穿一条短裤,装满一架子车砖,就要擦五六回汗,高温把眼睛烤得睁不开,流酸水。

干活时,蒙子站在旁边,戴着墨镜,抽着烟监工。张金柱忘了蒙子那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把架子车辕搁在地上,拍拍生砖坯子,对着生砖坯子发表讲话,说:“大家注意听了,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生砖坯子里也有瞎怂……”其他工友停下手里的活看稀奇,听热闹。蒙子拿起一个生砖坯子,走到张金柱身后,朝他屁股上一砸,张金柱“哎呦”一声,两手按着屁股。

蒙子说:“你不好好干活,卖啥嘴皮子!”

张金柱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抓起生砖坯子往架子车上装。

说是天天吃大肉烩菜、白蒸馍,吃的饭食跟猪食差不多。张金柱难以下咽,就搁下碗筷等下一顿好饭,结果干活干到半晌午,肚子就饿得咕咕叫了,腰软得直不起来,他趁蒙子不注意,偷偷蹲下歇息,结果招来一顿暴打。以后张金柱吃饭,把眼睛一闭,一直吃到打饱嗝才放下碗筷。疯子工友存录因和蒙子顶嘴被打掉门牙,吃饭困难,没舀上第二碗饭,他就把空碗扣在已经吃第三碗饭的张金柱头上。两个疯子对打一阵,清汤菜末洒了一身,既可怜又滑稽。

说是每月管吃管住、发二百元的工钱,别人能不能拿到工钱,张金柱不知道,他只干了五天活,就因为把十四个生砖坯子弄烂了被罚款一百四,把砖摞子没摞整齐被罚款一百二,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够扣。

张金柱的到来,给死气沉沉的黑砖厂带来了些许**。

刚到砖厂的第二天,张金柱正干活,看见一个女的提着一笼菜从砖摞子跟前走过,离得不远也不近,那长相,那走路的姿势,跟胭脂岭的廖英侠像神了。张金柱喊了一声:“廖英侠!”那女的吓了一跳,转身一看,说:“吼的想挨砖哩?我明明叫廖英珠,你咋叫我廖英侠?啊,你是新来的,怪不得胡叫哩。”

那女的走了,张金柱一阵失落感袭上心头。一个跛腿工友看监工蒙子没在跟前,悄声给张金柱说:“你叫错了,她是个双胞胎,她妹子叫廖英侠,在汽车站上班,她叫廖英珠。廖英珠命不好,男人常年有病,看病借了砖厂老板的钱,她给砖厂做饭打工还账哩。”

疯子张金柱心里咋想的,没有人知道,只见他眼睛瞪得直勾勾的,没有反应。跛腿工友纳闷:张金柱脑子里的麻达还真大,你给他说个事,他光发痴。其实,此时在张金柱的脑海里,正在用正常人的思维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回忆辨认:砖厂的廖英珠,汽车站的廖英侠,还有胭脂岭的廖英侠长得如此之像,好像是一个人,怎么一会儿在那里,一会儿在这里?我走到哪里,她出现在哪里,这岂不是一件怪事?是廖英侠有分身术,还是我产生了幻觉?回忆分辨没有找到答案。

打那以后,张金柱干活,时不时往廖英珠买菜经过的地方瞅,给架子车上装生砖坯子时,砖坯子就搁到空里去了,被蒙子看见了,蒙子喊:“金柱,你胡看啥哩?屁股想挨砖了?”张金柱就手脚麻利地干起了活。

饭时成了张金柱最渴望的时候,因为能近距离接触廖英珠。廖英珠给工友打饭时,张金柱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廖英珠发现后感觉浑身不自在,起初想给砖厂老板说,担心疯子张金柱对自己心怀不轨,耍个流氓啥的,事就大了。何况在这些脑子有麻达、身体有残疾的男人窝里,操的心就多,万一出个啥事,传到自己男人耳朵里就没好果子吃。就在到底给老板说不说的纠结中,廖英珠细细打量了几回,竟然发现张金柱这个疯子长得精精瘦瘦,有一种男人的味道,男人的味道是啥味道又说不清,反正和在厂里干活的其他苦工根本不一样,除过疯言疯语里冒出些别人听不懂的新鲜词儿外,忧伤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怜悯的东西。再就是一见张金柱,廖英珠猛然间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就把想给老板说的话咽到了肚子里。

有一回,饭吃完了,其他工友都走了,张金柱迟迟没走,就在廖英珠感觉纳闷时,张金柱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廖英珠心里想再抱紧些,嘴里却喊:“金柱,你想干啥?”

张金柱没有一点疯的样子,像正常人一样,红着脸说:“英侠,我想……我想……就想抱。”话没说完,张金柱松了手,跑了出去。

廖英珠心生奇怪:金柱抱我哩,嘴里咋说着我妹妹英侠的名字?

廖英珠哪里知道,张金柱嘴里的廖英侠,不是在汽车站上班的她那双胞胎妹妹廖英侠,而是远在百里之外的胭脂岭的那个令张金柱魂牵梦绕的廖英侠。

那个跛脚工友不知是从哪儿得到的信息,他说得没错,廖英珠和汽车站上班的廖英侠还真的是双胞胎,已均为人妻了。

廖英珠经媒人撮合,和大她两岁的邻村小伙冷全结了婚。婚后小两口出双入对上地干活,在乡亲们眼里,他们是一对幸福的小夫妻。但廖英珠却从新婚之夜开始,就吞嚼着坚硬的苦果,心灵受着煎熬。

亲朋离去,红烛熄灭。本应是男人主动出击的事,反倒让女人出击了。廖英珠含情脉脉,铺床展被,摆放好鸳鸯枕,当着冷全的面摘去头饰,解开衣扣亮出粉红色的内衣,**把粉红色的内衣撑出两个小山包。廖英珠躺下,微闭双眼,等待幸福时刻的到来,冷全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廖英珠睁开眼睛一看,冷全站在脚地满腹心事的样子,不正眼看自己。廖英珠以为他是操办婚事劳累过度了,没往心里去,笑着说:“早早歇息,明天还有没招呼完的亲朋。”

冷全躺下后,廖英珠又春心萌动,伸手拉开冷全的被角,冷全把她的手轻轻一推。过了一会儿,她又拉开冷全的被角,冷全又把她的手推开,压紧了被角。廖英珠感觉有些异样,在期待、困惑、失望中度过了新婚之夜,泪湿鸳鸯枕。第二、第三、第四天晚上,廖英珠都主动向冷全示爱,但都被冷全以各种理由拒绝。结婚半年了,廖英珠还是女儿身。她问冷全:“你看不上我?”

冷全摇头。

廖英珠又问:“那为啥?”

冷全搓手。

廖英珠贸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啥病?”

冷全不吱声,眼皮耷拉着不敢正眼看廖英珠。

廖英珠顿觉天旋地转。

廖英珠逼着冷全去医院检查,他果然有病。医生说冷全得的是先天性男性功能障碍,目前难以治愈。当时,廖英珠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回家后,冷全拿着半瓶农药跑到砖厂后的深沟里要喝药自杀,被路过的砖厂老板赵铁发现。赵铁本来就跟冷全相熟,听了他要自杀的原因,说:“我以为是啥大不了的事,我原来就是这病,被南方的一个神医用偏方治好了,娃都一岁零三个月了,我领你去看病。”

冷全把农药瓶子一摔,说:“真的?我先谢谢你了!”说着就要磕头。

赵铁说:“要花钱哩。”

冷全问:“得多钱?”

赵铁说:“反正喝开药了就不能停,一直要到你好才能停药,不然就前功尽弃,白撂钱了。具体得多钱,一个人一个情况,我也说不来。”

冷全说:“钱太多了就不行。”

赵铁思量了一下,说:“我借给你钱,你到时候给我的砖厂在社会上招几个脑子有麻达、身体有残疾的下憨苦的就行了。”

冷全说:“那有啥问题么!”

天不助人。南方神医治好了赵铁的病,却把冷全的病奈何不得。冷全花了一万五千元,喝了的中药能装一麻袋,拉的屎都成中药颜色了。神医用玻璃棒棒敲冷全的“老二”,呀,软不拉塌,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神医说:“不是我神医无能,是你没有享艳福、有后嗣的命!”

赵铁催要垫付的药钱,冷全两手空空。后经协商,冷全就和廖英珠给老板打工还钱,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给张金柱端饭的那个人就是廖英珠的男人冷全!

廖英珠遭此大不幸,曾想离婚了之,但又怕刺激冷全,发生不测,加上公公婆婆对她很好,就打消了离婚的念头。两个人一边在砖厂打工挣钱还账,一边寻访名医治病,过着没有爱情滋润的凄苦日子。

婚后守活寡的廖英珠,在砖厂碰见了唯一一个长得像个男人模样、浑身散发男人味道的张金柱(暂且不说张金柱的脑子有麻达),怦然心动就不足为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