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花被批判会羞辱了一顿,心里憋屈得连死的心思也有了,走出饲养室的门,也不避水坑泥池,跑到村外男人的坟前,趴在湿漉漉的坟头上号啕大哭。凄凉的哭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哭过,她心里松泛了些。刘翠花的裤腿湿完了,衣服上沾满了泥,她进了家门,拿抹布擦,越擦越匀糊,气得把抹布摔在地上,把套在外边的衣服脱下来,扔在洗衣盆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在脸上滚落而下。她唏嘘着走进房子,爬上炕头,拉过被子蒙住头,一直哭,一直哭。哭累了,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刘翠花正在吃饭,突然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的,头有些昏,手一松,饭碗和筷子猛地不见了,自己赶紧跑进灶房,奇怪了,碗筷在案板上搁着。刘翠花纳闷:碗筷还会飞?苦笑了一下,连锅碗都没顾得洗,围裙也没解,就去房子在炕上躺着了。邻家雷桂香飘飘忽忽走了进来,说生产队在地头分了一堆红苕,别人都拉完了,就剩下她一家了。刘翠花二话没说,着急忙慌连架子车也没拉,跑到地头一看,整个一大片红苕地,给一家一户分的红苕,全都拉完了,地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满地挖红苕留下的坑和一堆堆发蔫的红苕蔓,再就是分给自家的一堆红苕搁在地头。刘翠花走近一看,红苕堆上压着一个纸条,上写着:“刘翠花家560斤。”刘翠花拍打自己的头,嗔怪自己空手跑到地里干啥么,又得跑回去借架子车。嗔怪中一股凄凉感袭上心头:这寡妇的日子真不好过呀。

刘翠花发愁的当儿,地头的路上老远过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刘翠花手搭眼一望,那人忽地不见了,再一看,那人又来了,来了却看不清面容,再一看,分不清是张金柱还是张金梁。刘翠花心想:是张金柱咋办?是张金梁咋办?转眼间有了主意:是张金柱,不理识!是张金梁,让帮忙!刘翠花故意装着把红苕堆边上的红苕往上拾,偷眼辨别骑自行车过来的人到底是谁。

骑自行车的人快到地头了,刘翠花还难以确定是张金柱还是张金梁,倒是骑自行车的人认出了刘翠花,两脚用力一蹬,自行车明显加速,直奔刘翠花而来,是张金梁。

张金梁在地头跳下自行车,把车一撑,走了过来,喊:“翠花,分的红苕?

刘翠花看了张金梁一眼,“嗯”了一声。

张金梁说:“你等着,我去拉架子车。”没等刘翠花给话,张金梁转身,推了自行车,一跃而上,飞快地走了。

刘翠花望着远去的张金梁,心里刚升腾起一股温馨,又泛起一阵疑惑:一对双胞胎,张金柱给自己戴不安分的帽子,张金梁给自己体贴帮忙,一好一瞎,这算咋回事么?

不到一袋烟工夫,张金梁小跑拉着架子车来了,满头大汗。

刘翠花说:“看把你急的。”

张金梁说:“我不急,一路下坡,架子车在后边推着我走,不急都不由我。”

刘翠花笑了。

两人七手八脚,很快就把红苕满满装了一架子车。张金梁拉着,刘翠花掀着。一路上坡,张金梁用力拉,刘翠花用力掀,架子车越走越快,张金梁扭过头,笑着给刘翠花说:“不用掀。”

刘翠花回之一笑,说:“看你都出汗了。”

张金梁说:“没事。我刚在我姑家的村口碰见一个人打听你哩。”

刘翠花问:“打听我咋哩?”

张金梁说:“想娶你哩。”

刘翠花“哦”了一声,说:“你咋说的?”

张金梁说:“我说刘翠花已经有相好的人了。”

刘翠花假装生气地说:“我啥时候有相好的了?你就替我做主了?”

张金梁猛地松开架子车辕,一看四周无人,走到刘翠花面前,两手搭着刘翠花的双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刘翠花,说:“你就答应嫁给我吧!”

刘翠花满脸通红,说:“我想好了,不嫁给你。”

张金梁大为吃惊,说:“我都给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不嫌你是寡妇,我就要娶你。你为啥不嫁给我?是嫌我没钱?”

“不是。”

“那因为啥?”

“因为我原来先看上的是你哥,不是你,你哥嫌我娘家家庭成分不好,嫌我大戴着‘四类分子’帽子,不愿意,伤了我的心。我再嫁给你,社会上再没男人了?”

“男人多倒是不假,可女人也不是你一个。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哥看不上你,是他没眼力,我喜欢你,才给你说这话。”

“还有,我怕嫁给你后,分不清你和你哥,弄出笑话。”

张金梁就要解裤带,说:“你说得对,我弟兄两个确实长得太像太像了,但我的屁股蛋上有一个黑痣,我哥没有。”

刘翠花扑哧笑了,一把抓住张金梁的手,不让解裤带,说:“你屁股蛋上的黑痣叫衣服遮住了,只有脱了衣服才能看见,我要分清你弟兄两个,每次都脱衣服?人说双胞胎啥都是一样的,你说你哥屁股蛋上没有黑痣,我又没看,咋能相信你?”

张金梁愣了好大一会儿,憋出一句话:“照你这么说,要验证我的话,你还要看我金柱哥屁股蛋上有没有黑痣?让……让他脱裤子?”

刘翠花嘴一抿,说:“谁稀罕他脱裤子?他脱了裤子我也不看!你把我说成啥人了?我是怕我分不清,将来有娃了,娃也分不清,见了你哥叫大咋办?”

张金梁苦笑道:“你越说越复杂了,我不管,我就要娶你。”说着又动了感情,接着说:“你男人在世的时候,我骑的自行车梁断了,摔在深沟里,要不是你俩口救我,我早都见阎王了。你男人不在了,我要照顾你一辈子。再说,我……我也看上你了。”说完,一把紧紧抱住刘翠花。两人一阵沉默。张金梁打破沉默,说:“我想下办法了,他穿黑衣服,我就穿蓝衣服,他留长头发,我就留短头发,再是我老远见了你就笑,不就对了?”

刘翠花假装深沉地说:“我也不爱笑面虎!”说着,用两个硕大的奶子在张金梁的胸前呲磨,张金梁抱着刘翠花,两人越抱越紧,刘翠花连气也出不来了,扭动中身子把架子车撞了一下。刘翠花喊:“架子车仰辕了。”张金梁一看,架子车辕翘得老高,车上的红苕倒了一地。张金梁冲着刘翠花一笑,捡拾地上的红苕。捡完红苕,他们又走。在张金梁和刘翠花的眼里,架子车上分明承载着浓浓的情爱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突然间,架子车轱辘离开了地面,在空里飞了起来,两人也跟着架子车飞了起来。飞到村口,都落了地。

刘翠花说:“我拉。”

张金梁说:“红苕下窖你一个人咋弄?我顺便帮你把红苕搁到窖里。”

刘翠花思量片刻,没说话。架子车进了村。

刘翠花家的红苕窖打在院子的西北角,离前门不远。两人先把架子车上的红苕卸在红苕窖边。刘翠花拿来一个小草笼,里面铺了麦草,为的是不撞破红苕皮,红苕不生黑斑不烂窖。

张金梁说:“你下窖去搁红苕,我在上面给你往下吊。”

刘翠花看了张金梁一眼,屁股蹲在窖口,两腿耷拉在窖里,找窖壁上的脚窝,准备下窖。人刚闪进窖口,脚没踩稳,险些掉下去。张金梁眼尖手快,一把抓住刘翠花的手,说:“慢些,踩稳。”

刘翠花下到窖底喊:“把小扫帚给我,叫我把窑底的土扫一下。”

张金梁递了扫帚,拿一条细绳拴住笼拌,小心翼翼装满一笼红苕吊下去,再装满一笼红苕吊下去,不一会儿工夫就吊完了。

张金梁蹲在窖边,等刘翠花上来。张金梁掏出一根烟点着,刚吸了一口,听见“嗵”的一声,向窖里望去,上到半腰的刘翠花,脚没踩稳,掉了下去,一屁股蹲在窖底,手按着腰,疼得龇牙咧嘴。

张金梁慌了,问:“跌得不要紧么?”

刘翠花说:“哎吆,疼。”

张金梁二话没说,扔掉烟头,赶快下窖。

红苕窖的空间小,只能容下一个人,刘翠花瘫坐在窖底呻吟着。张金梁下到窖底,转身往窑口一挪,把刘翠花抱在怀里,问:“哪儿疼?”

刘翠花手指指腰里又指指屁股,说:“这儿,还有这儿。”

张金梁毫不犹豫地伸手,捏捏刘翠花的腰里,又捏捏屁股。张金梁一捏,刘翠花一叫。张金梁逗刘翠花说:“没事,我的手胜过捏骨匠的手,我给你揉揉就好了。”

刘翠花眼眶里盈着泪花。

张金梁调整了一下自己和刘翠花的位置,温柔地给刘翠花揉着揉着,把刘翠花揉得胸脯起伏,浑身热烘烘,忘记了疼痛,她猛地抱住张金梁的脖子,把自己火辣辣的脸往张金梁的脸上贴。张金梁浑身触电一般,蓄久的情欲被挑逗燃烧,浑身战栗不已,两手离开了揉搓的位置,伸进了他向往已久的地方……

两人在红苕窖里蜂狂蝶浪,忽然听见邻家雷桂香站在前门口喊:“翠花,翠花,把你家的红苕搓板叫我用一下,我晒红苕片片呀。”雷桂香本来就是个急性子,高嗓门,边喊边推开门进来,见里屋没有应声,听见红苕窖里有响动,看见了窖口边吊红苕的草笼和绳索,心想刘翠花可能在红苕窖里搁红苕,走到窖口旁,朝窖里一望,对着窖口喊:“翠花,翠花。”窖里没应声。雷桂香纳闷:“咦,怪了,刚还听见红苕窖里有响动,咋回事?”雷桂香皱眉,刘翠花这几天病着哩,该不是晕倒在红苕窖里了?雷桂香解了腰里的围裙,在窖口扇打,边扇打边喊:“翠花,你撑着,我下来救你。”

窝在红苕窑里的张金梁和刘翠花,大气也不敢出。刘翠花猛地把张金梁向窑里一推,张金梁突然不见了。刘翠花想给雷桂香回应:“我没事,你不用下来。”嘴咋也张不开……

刘翠花睁开了眼一看,雷桂香站在房子脚地,说:“看你家前门大开着,睡得死的,几声叫不灵醒,都不怕谁把你背去了。”

刘翠花坐起,掀开捂在身上的被子,出了浑身的汗,私处潮湿。原来是在做梦。梦么,咋这真的?心说生产队快挖红苕分红苕了,自己前两天刚打扫过红苕窖,就做红苕的梦,还让张金梁跑到梦里去了,真真是把“苕亏”了。刘翠花不好意思地向雷桂香苦笑,问:“你有啥事?”

雷桂香说:“不是我说你,我给你说了几个改嫁对象你都不答应,你却和陈黑顺在光天化日之下弄丢人事,想男人也不能不顾脸不顾皮,大白天的在村外……我和你当邻家,也觉得骚气。大队干部也真是的,这号事还能在会上说。”

刘翠花听着心里泛了潮,下了炕,双脚没踩在鞋上,手提被角一抡,说:“我啥事也没弄,大队干部的嘴叫驴踢了,爱咋说咋说去,反正我的瞎名也出去了,你嫌跟我当邻家骚气,以后就少来我家串门。”

雷桂香说:“可不是么,早先你看上张金柱,张金柱嫌你娘家情况不好不要你,陈黑顺看上你了你却不愿意,你倒好,偏偏又嫁到胭脂岭来了,你命不好男人出车祸死了,你咋又鬼迷心窍,黏张金梁哩,双胞胎有啥好的?”

刘翠花听得不耐烦了,脚把鞋踢得老远,说:“我碍你的啥事了?算我是破鞋对了!”

雷桂香悻悻地走了。刘翠花在心里骂雷桂香:“你要我嫁给你娘家的二球兄弟,我不愿意,你就挖苦我?我是一堆狗屎,你还往你娘家的门上抹哩!”刘翠花走出去,“咵”的一声关了前门,又回到房子,斜躺在炕上抹眼泪,在心里责怪起张金梁来:“死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