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梁回到胭脂岭，先开办了一个白灰窑，烧出来的第一窑白灰，拉到城里一个工地，让老板验货。老板对白灰的质量大加赞赏，和张金梁签了合同。张金梁又开了两个白灰窑。把烧白灰的事弄顺当后，他又开了一个石渣场，场里五十六个干活的全用的是本村人，几乎占到全村青壮年劳力的一半。张金梁一年挣了十几万元，腰包鼓了起来。他拿出三万多元为村上修了巷道，安了路灯，打了水窖，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发了五十块钱，还自己掏钱，把老婆老汉用大轿子车拉上，去闻名全国的农村致富典型村——礼泉县袁家村参观了一回，在当时的农村轰动一时，好评如潮。张金梁因此有了“胭脂岭财神爷”的外号，方圆几十里摇了铃。
突然有一天，来了几个穿绿色衣服的人，在勘察去胭脂岭山下张金梁开的白灰窑和石渣场的线路。人们一问才知，是张金梁花钱请来的邮电局工作人员，要给白灰窑和石渣场安装电话。人们被张金梁的这一举动惊呆了，安装电话要花多少钱呀？张金梁真不简单。过了几天，在人们的惊叹声中，一排电线杆一直从公社所在地的邮电所栽到了胭脂岭山下，“丁零零”的电话铃声，在胭脂岭山下响起，尤为悦耳动听。曾经只有风雨声、鸟叫声的胭脂岭，在新添了炸石声、汽车声的同时，又多了一种声音。后来人们又得知，张金梁不仅是全县沿山一带第一个开办白灰窑和石渣场的农民，还是第一个安装电话的农民，至于是不是第一个带传呼机的农民则无从考究。接下来，当张金梁把一个比砖块小不了多少、头顶有一节天线的玩意儿带回胭脂岭，站在高处找信号，用它来打电话，这时人们又听到了一个新名词：手机。人们打心眼里佩服张金梁是一个赶时髦的人。
就这张金梁还不满足，他花了十天时间去山西考察，准备聘用技术人员，采用新技术，把白灰窑由传统的平窑改为新式的立窑。这样，产量能提高一倍，收入能翻一番。
张金梁在自己挣钱的时候，除过做过几件善事以外，坚决不沾村上的大小事。他还没有从自己的哥哥张金柱当干部的悲惨下场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当有人说到当干部的时候，不是说如今的干部就不是好人当的，就是说好人一当干部就变成瞎怂了，或者说瞎怂才值着当干部，因为用手里的权可以胡作非为，横行霸道。村长换届的时候到了，张金梁听说百分八九十的村民推选自己当村长，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逢人就说：“我是没粮吃还是没钱花，把不疼的手往铡刀下塞。我哥当了个书记，把人当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公社问了还是县上管了？我还当村长，是脑子进水了？再说胭脂岭，成我弟兄两个的天下了？”村民们也再不好说啥。可张宽升动开了心思：“在胭脂岭像张金梁这样脑门活能倒腾的人找不出来第二个，如果张金梁能接了自己的班，对胭脂岭的父老乡亲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么？可张金梁会弄这事吗？”张宽升打定主意，决定请张金梁出山，挑起村长的大梁。
张宽升碰了一鼻子灰。
张金梁在胭脂岭山前开了白灰窑和石渣场后，为了方便，和刘翠花把家里的门一锁，都吃住在石渣场，加上安了电话，轻易不回家。张宽升去找张金梁，先见了刘翠花，刘翠花热情地倒水让座，说张金梁昨晚给西安送白灰回来晚了睡觉哩，有啥事给自己说。一听张宽升动员张金梁当村长哩，刘翠花立马变了脸，不客气地给张宽升说：“就是地上跑的四条腿当村长，我都没意见，反正金梁当不成，我想过几天安宁日子。”说完，没等张宽升开口，又下了逐客令，说：“说这事你走，以后也别上门，西安几个工地要白灰和石渣哩，供不上，忙得鬼吹火。”张宽升连水都没喝完，就被刘翠花推出了门。
在回家的路上，张宽升顿觉羞辱和无趣：“何苦呢？为村上的事，一把年纪的人了，受一个女人的奚落！”又一想：“把这事撂下又于心何忍？”乡亲们期盼过上好日月的呼唤声在他的耳际回响，一双双企盼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他心里来来回回翻腾。无意间一抬头，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走了过来，张宽升定睛一看是张金梁。张金梁到了张宽升跟前，跳下了自行车，问：“书记，你在这儿弄啥？”
张宽升不高兴地说：“我去找你，翠花说你昨晚去西安送白灰回来晚了睡觉哩，这翠花啥时候学会哄人了？”
张金梁“嘿嘿”一笑，说：“翠花硬逼我睡觉，我偷跑了，翠花不知道，这才回去准备睡。哎，为挣钱的，快把人劳死了。”
张宽升笑了，说：“我还险些把翠花冤枉了。”
“你找我有啥事？”
“借钱。”
“得多少？”
“不多，十万。”
“十万还不多？你要这么多钱弄啥？”
“在你白灰窑和石渣场旁边，给村上开办白灰窑和石渣场，为村民挣钱。”
张金梁找不着北，苦笑说：“书记，你这是啥意思？”
张宽升说：“你挣了钱后，还算有良心哩，给村上修巷道哩，给年龄大的村民发钱哩，但解决不了村民致富的根本问题，村上连个村长都没有，群龙无首，靠我这朽朽老汉撑摊子，你都没有啥想法？”
张金梁含泪说自己为啥不愿当村长，因为一当村长就难免要提起张金柱当书记的伤心事，一动不如一静。他倒不是怕影响自己挣钱，钱挣多少是够时？听了张金梁的话，张宽升心里有了底，拍拍张金梁的肩膀，说：“好了，今晚我请你喝酒。”
张金梁说：“你叫嫂子弄几个凉菜，酒我来拿，西安工地一个老板给了我一瓶西凤，咱俩今晚解决了！”
当晚，当张宽升和张金梁杯来盏去，喝得耳热面赤之时，齐刷刷涌进二十多个村民，说：“金梁，你就带领着大伙奔日月吧。”说着就要给金梁下跪。
张金梁一下子慌了，忙站起拦挡，说：“别……别这样，下跪成啥事了？”
村民说：“求老天爷下雨都下跪哩，求你这财神爷当村长下跪应当。”说着就跪下了。
张金梁拉了这个拉那个，下跪的村民没有一个站起来的，齐声说：“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张金梁的眼圈红了。站在一旁的张宽升动情地说：“金梁，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村民给谁下过跪，你是铁石心肠？”
张金梁站着一动不动，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嘴唇，语不成句的说：“我……我想想……我再想想……”
村民们明白了张金梁的意思，把目光投向张宽升。
张宽升朗声说：“好，金梁答应了，大家起来吧。”
村民纷纷站起。
张金梁还处在激动中，直擦眼泪。
张宽升倒了两杯酒，自己端一杯，一杯给金梁，说：“来，我代表所有村民敬金梁一杯酒！金梁，来，碰杯，干了！”张金梁接过酒杯，滚落的泪水掉进了酒杯内。张金梁一扬脖，酒杯见底。悲壮的气氛感染了所有的人。
张金梁回到胭脂岭山下白灰窑处的房子，躺在**，翻转过来翻转过去，睡不着觉，影响得刘翠花也醒了。刘翠花嘟囔：“被窝里是钻长虫咬你了，还是跑蝎子蛰你了，不停翻转。你不瞌睡，我还瞌睡了。”
张金梁没有吭声，悄悄穿好衣服，走出了房子。
时值冬末春初，夜里的风吹来，还带着寒意。天高露浓，一弯月牙静静挂在西南天边，清冷的月光洒满大地，白灰窑里冒出的浓浓白烟，变成淡淡的灰色雾气在胭脂岭山下游动，胭脂岭在月光下显得宁静而沉稳。张金梁面对朦胧的胭脂岭出神，突然觉得这千年不语的胭脂岭山有了灵性，不再平庸和荒寂，竟然像一个老翁给自己说话了：“人生在世，造福乡里才是正道。不要在歧路面前迷失，不要在得失之间徘徊，不要在困难面前畏缩。”话音声如洪钟，在天空回**。沉寂的大地也许没有听见，熟睡的村庄也许没有听见，梦中的村民也许没有听见，张金梁真真切切地听见了。他立时心潮澎湃，思绪波涌，折身回了房子，把熟睡中的刘翠花推醒……不觉间，窗外的天亮了，红彤彤的朝阳缓缓升起，映红了整个胭脂岭。张金梁把刘翠花从被窝里拉起，两人走出房子，深情地注视着沐浴在朝霞中的胭脂岭。两个人的脸庞上，是朝霞，是泪珠。
张宽升和张金梁商定,以村委会的名义在信用社贷十万元，在现有白灰窑和石渣场的旁边再建同样规模的三个白灰窑和一个石渣场，总的由张金梁负责技术指导和市场销售，单独核算，原有的归张金梁，新建的归村上。张金梁和张宽升立即着手，办理贷款手续，联系打款购进设备事宜。
就在事情办得顺风顺水的时候，县环保局的小轿车来了，车上下来几个穿环保执法制服的人，在村委会找到张金梁。张金梁还以为是扶持自己来了，笑脸相迎，倒茶递烟，来的人茶不喝，烟不吸，给了张金梁一个公告叫他看。张金梁一看，全县突击统一行动清理污染环境的白灰窑、石渣场。十天之内自行捣毁白灰窑和石渣场，不捣毁的，县上将采取断水断电断路的措施，彻底毁窑毁场，还要追究当事人的责任。张金梁傻了眼，问：“我办的有营业执照，也要捣毁？”
环保局的人说：“这一回风硬，不管有营业执照没营业执照，一律捣毁。”
张金梁涨红了脸，说：“政府是说话哩还是……”“放屁”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但环保局的人听明白了，辩驳说：“说话也罢，放屁也罢，现在是讲政治不讲道理！”
张金梁眼瞪大了，嘴里飚出一句：“政府咋也跟人胡说开了？不讲道理的政治是狗屁政治！”
环保局的人不耐烦了，说：“就是这事，你在公告送达通知书上签个字。”
张金梁极不情愿地签了字。
县环保局的人走后，张金梁如掉进了冰窖，浑身透凉，骨缝里都是丝丝凉风！这可咋办？自己刚把贷的十几万元还完，挣了点钱，若断了财路，今后的日子咋过？给村上建新白灰窑和石渣场的贷款手续都办下了，设备都联系好了，村民都知道了。如今又办不成了，村民会咋看？张金梁两天吃不下睡不着，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绕着白灰窑和石渣场转圈圈，自己带领村民发家致富的步子还没迈开，就遇灭顶之灾！张金梁的头疼得要爆炸了！他不忍心自己动手挖自己栽的摇钱树，毁了致富的门路，心生一计。第二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带了六千元，偷偷去县里找县环保局“活动”。
县环保局在县城的北大街。张金梁从来没有进过县环保局的大门，门卫问他找谁，他说找局长。门卫给局长办公室打电话，说是有人找。局长在电话里说正在开会，问啥事，张金梁说白灰窑和石渣场的事，局长说：“那就不用见我了，所有的白灰窑和石渣场不管有手续没手续，一律自行关闭，不自行关闭的十天后统一捣毁。”张金梁脸色变了。门卫一看张金梁发愁的样子，说：“这种事你直接寻局长，局长肯定会说公事公办，不然谁一举报，不把官丢得没影了。”
张金梁从门卫的话中嗅出了意思，问门卫：“你有啥好主意？”门卫嘴里咕咕囔囔，想说不想说的样子。张金梁说：“你给我出了主意办了事，我一定亏待不了你。”门卫的脸活泛了，神秘地说：“我给你找个具体管这事的人，县环保局执法大队许冠副队长，活动一下，看能不能给你网开一面。”张金梁是个能看来眼色的人，从身上掏出五百元往门卫的手里塞。门卫稍作推让，就把钱装进了衣兜，热情地说：“我马上给你联系许冠副队长。”门卫拿起电话，说：“许队长，有人找你。”电话那头说：“啥事？”门卫说：“肯定是好事么。”
不一会，一个喝得醉醺醺，打着酒嗝的人从大门走进，向门房走来。门卫说：“攒得好，许冠副队长回来了。”
张金梁一看，许冠秃头，全胡，一亏，一补，挺好笑的。门卫把许冠拉进房子里，一会儿两个人走出了房子。许冠打着酒嗝，没有说话，门卫给张金梁递眼色，张金梁立马明白了，掏出一沓钱，塞到许冠的衣兜里，笑着说：“这是五千元，给你买两瓶好酒。”
许冠故作嗔怪，说：“这是弄啥哩？”还没等张金梁说“这是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的话，许冠就说了：“我这人年龄不大，酒瘾不小，就是喜欢喝个小酒，喜欢交朋友。我刚听门卫说了，你是胭脂岭的，三个白灰窑、一个石渣场，我知道了，你放心地生产吧。”
听了许冠的话，忧心忡忡的张金梁喜出望外，说了一河滩感谢的话后，如释重负地坐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
张金梁坐在车上大发感慨：“如今这社会真叫人捉摸不透，政府前面给你办营业执照哩，后面又捣毁哩，说的话没个准头，听政府的话也招祸。”发完感慨，又自娱自乐起来：“哎，这政策咋跟红苕一样，生了是硬的，叫钱这火一烧，就成软的了。眼看着就是不得了了的事，拿五千元就摆平了！没想到捣毁灰窑是一场虚惊。”张金梁自娱自乐完，竟然心情一阵轻松，车的颠簸引发了睡意，他似睡非睡，迷糊了一路。
回到村上，张金梁把转危为安的过程说给张宽升听，张宽升直翘大拇指，夸张金梁本事大。三个白灰窑和一个石渣场照常生产，另外给村上新建的三个白灰窑和一个石渣场抓紧筹建。
谁知，送达公告的第十天，县上来了二十多人的执法队，开着两辆推土机和一辆铲车，直接就去了白灰窑和石渣场。村民们纷纷跑去看究竟（不是看热闹）。正在为新建白灰窑和石渣场选址的张金梁和张宽升瞪大了眼，张宽升问张金梁：“你不是把事都摆平了？这是咋回事？”张金梁一头雾水，变脸失色，跑到执法人员面前，问：“谁是领导？”
一个身穿环保执法服的中年男子走前一步，说：“我姓张，是县环保局的副局长兼执法大队的队长，来负责捣毁没有按公告要求捣毁的白灰窑和石渣场。”
张金梁红着脸问：“许队长没有给你说啥？”
张局长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张金梁，说：“你一看啥就明白了。”
张金梁接过一看，是县政府关于开除许冠的决定。他又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张金梁，说：“这是许冠和门卫收的你送的五千五百元，如数退还给你。希望你以后办事走正道。许冠总共收了五家白灰窑老板的钱，枉法敛财，干扰执法，被人举报，昨天已调查清楚，因涉嫌受贿，他被拘留了。就是这事，请你配合我们执法。”
张金梁听了面色如土，气也出不匀称了。
执法队一个人手拿高音喇叭喊：“在白灰窑和石渣场干活的乡亲们，请立即带上工具，离开现场，配合执法队捣毁白灰窑和石渣场。”
干活的人都停止了手里的活，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高音喇叭继续喊：“执意不离开现场的，执法队将采取强制措施予以拖移，由此造成的伤害责任自负。”
干活的人不情愿地离开。张局长示意两个执法队员绕白灰窑和石渣场转了一圈，齐齐检查了一遍，确认干活的人全部撤离，拉警戒线把要捣毁的地方围了起来。
张局长一声令下：“现在开始捣毁！”两辆推土机和一辆铲车轰隆隆开了进去。一个执法队员手拿老虎钳，爬上电杆去绞电线，老虎钳一搭电线，“嘭嘭嘭”冒出火花，吓得执法队员险些掉在地上。一个执法队员惊叫：“赶紧把电的闸刀关了！”一个执法队员跑到装闸刀的电盒子跟前，关了闸刀，才避免了一场事故。张局长喊：“小心，注意安全！”
两辆推土机向白灰窑开去。三个白灰窑并排建在一个高埝上，高埝下是三个出白灰的通道，通道的旁边堆着出窑的白灰。高埝上是装石头和煤的地方，偌大场地被石头堆和煤堆占去了多半地方。三个窑都装得满满的，炉火汹汹，用几百度的高温，把坚硬的青石疙瘩先是烧红，再是烧透，变成白灰。推土机开到窑前，老虎吃天，没处下爪，两个司机站在铲车上抓耳挠腮。最后只见推土机开进通道，向着支撑窑口的通道两边的埝体猛铲，轰隆隆轰隆隆，埝体被铲，担在埝体上的燎齿拖着窑里正在燃烧的石块和煤，塌落下来，从通道里喷射出巨大的火焰和黑烟，吓得司机跳下推土机就往出跑。围观的人一阵惊叫。张局长给司机喊：“赶紧把推土机开出来，小心推土机的油箱爆炸。”两辆推土机退后，又用同样的办法，去捣毁第三个白灰窑。
捣毁石渣场就比较容易，铲车对着碎石机一阵猛铲，碎石机的台子被铲倒，碎石机倒了下来，皮带轮绷断，碎过的石渣和原料石头疙瘩混在一起。
推土机和铲车轰鸣，乌烟瘴气，呛得人直咳嗽，一个多小时了，还没有结束。村民开始起哄喊叫：“胡整哩，不叫人活了！开始办的时候咋不挡，办起了捣毁哩，损失多大，政府日弄人哩么！”
邓财庄突然冲出人群，跨过警戒线，喊着：“土匪！土匪！”跑向推土机。
张金梁喊：“邓财庄，你干啥哩，回来！”邓财庄站在推土机前，双臂一挥，喊：“推不成！”推土机无视邓财庄的存在，轰鸣前行，邓财庄的腿被推土机的链轨撞破，一声惨叫，坐在地上，邓财庄被两个执法人员拖走了。
还没有捣毁完，张金梁强忍着满腔愤怒和泪水，离开现场，跑进了工地住的简易房子，用力把门一关。整个房子都在抖动。张宽升和刘翠花跑过来叫门，张宽升叫不开，刘翠花也叫不开。
执法队走了，村民们离开了，张宽升和刘翠花把门撬开，走进一看，张金梁躺在**，被子蒙头。张宽升把被子揭开，张金梁泪流满面，眼睛哭得红肿。张宽升尽管心里十分难受，却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劝张金梁，说：“金梁，这是政策，你要想开。”张金梁跳下床，吼道：“你说放屁的话，刀没架在你的脖子上！我咋能想开？这是我用心血办起的厂子，说毁就毁了？”
张宽升站在那里发愣，心如刀绞。
刘翠花说张金梁：“你给老书记发做啥的凶？”张宽升知道张金梁心里苦，拦住刘翠花，让张金梁吐吐肚子里的苦水，心里就能好受些。
张金梁跑出房子，先到三个白灰窑跟前，看看狼藉的现场，摸摸发烫的燎齿，捏捏滚落在地上的白灰碎块，又跑到躺倒在地上的碎石机旁，抓起断成了几节的皮带，跪在地上，两手抓起一把石渣，抛向空中，伸开双臂，面向天空，号啕大哭，边哭边说：“谁知道，我为了建窑，三天两夜没合过眼，昏倒在工地上。谁知道，我为了巴结西安一家工地用我的白灰，工头说他婆娘身体虚弱，用胎盘补身体，找不到胎盘，我拿着礼品跑到医院妇产科寻胎盘，被保安当偷娃贼审问了几个钟头。谁知道，我挣了钱，舍不得花，先给乡亲们办好事，补我金柱哥当书记时对乡亲们的伤害。”张金梁越说越恓惶，越说越委屈，瘫在地上，眼泪不住地流，嘴角涌出白沫，张宽升和刘翠花把张金梁抬回房子。
心里受了重创的张金梁，不吃不喝，睡了两天两夜，不和任何人说一句话。刘翠花提心吊胆地守在床前，张宽升天天跑去看望。
然而，毁窑事件并没有把张金梁击倒。张金梁睡起来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叫刘翠花做了一顿自己最爱吃的鸡蛋拌面，又炒了几个菜，一个人喝了三瓶啤酒。张金梁去找张宽升，给张宽升说：“我打听了，真的是全县统一行动，乔山、玉镜山、万斛山前的近百十个白灰窑和石渣场都被捣毁了。我后悔的是自己只顾埋头挣钱，吃了不注意学习国家产业政策的亏。说实话，钱是挣了，但对环境污染确实大。痛定思痛，打心眼里拥护政府的行动。”
张金梁和刘翠花搬回家住了，把电话移装在了大队部。
但是，疑惑云团萦绕在张金梁的心头：人们口口声声说土地是农民的**，为啥农民死守在**上，一年四季，把东山日头背到西山，累得汗流浃背，腰酸腿疼，却食不饱腹、衣不遮体？渴望摆脱贫困却始终难以摆脱贫困，贫困的根源在哪里？摆在张金梁面前的难题是：污染环境的白灰窑和石渣场开不成了，一时找不到新的致富门路，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缺吃少穿的乡亲们的生活咋办？这些问题，想得张金梁脑袋生疼，寝食不安，他独自站在“吃大锅饭”时两个生产队打铃敲钟上工的村口，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一个拉架子车收破烂的老汉，走到北组挂半截火车轨当上工铃的树下，抬着脚尖往下拉半截轨，半截轨带着铁丝“嗵”地掉在了地上。
张金梁闻声转过身一看，说：“老汉哥，你拿半截轨干啥？”
老汉把半截轨捡起来搁在架子车上，笑着说：“你看我架子车上三个烂铃、两个烂大喇叭，都是在其他村捡的，全是生产队“吃大锅饭”时上工用的。别的村都不用了，让我当破烂捡走了，你村这上工打铃用的半截轨还不让我当破烂卖几个钱？”
张金梁把本想责怪的话变成了：“我是怕半截轨下来塌了你，你往前再走十几米远向左转，南组的树上还挂一个烂铃，你也拿去卖钱吧。”
老汉问：“你是村干部？说的话算数？”
张金梁笑了，说：“是的，算数。”
老汉拉起架子车，乐呵呵地卸烂铃去了。
“吃大锅饭”时上工开会用的铃退出了历史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