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八八九九说了一通,直说得口干舌燥,才把老婆的顾虑打消了,同意自己干挣大钱的事——对王朗雄养的牛下手!
朱成等了好几个晚上,终于等来了一个天乌黑、吹风不下雨的夜晚。因为偷牛皮下雨不怕,偷牛下雨牛蹄印不打自招!
三更时分,朱成手里拿了一个三尺多长、指头粗的硬塑料管子,里头装了用迷魂药浸泡过的棉絮,像一个幽灵一样,鬼鬼祟祟出了门,来到王朗雄家的巷道口,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异常情况,他便把从前门进变成了翻后墙进,这就少了一次走巷道碰见人的风险。他穿了棉袄棉裤,是对付墙根下一堆枣刺的;他又让三婶用她的红短**专门改作了一个只露眼睛和耳朵的蒙面头套,这是以防万一,不叫人认出他的。他屏住呼吸,手抓脚蹬,从后墙翻入,跌在了枣刺窝里,身上没有被扎,手被扎了几下,疼得嘴一吸溜。朱成看了一下牛圈,牛卧在地上。他轻手轻脚地来到王朗雄房子的窗前,王朗雄如雷的鼾声给朱成添了些许胆量。他把手指塞进嘴里一抿,沾了唾沫,手指贴着窗户纸轻轻一摁,窗户纸戳了个洞,他把塑料管塞了进去,把另一头露出的棉絮用火柴点着,等露出的棉絮燃进管子口时,嘴搭在管子口轻轻地一吹,一股青烟通过管子,徐徐地进入了房间,弥漫开来,吸入王朗雄的鼻孔,王朗雄的鼾声更大更沉了。朱成估摸迷魂药起作用了,把塑料管子取出来别在腰间,从后院把牛拉到前院,开了前门,把牛拉到门外,闭了门,向村外走了。到了巷口,朱成扭头看了一下,夜色漆黑一片,万籁俱寂,狗大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夜风吹着。他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一下,内心一阵狂喜,加快了脚步。
走到离巷子不远的十字路口,朱成有些憋尿,站住掏“老二”时,感觉裤裆里湿了一片,这无疑是刚才偷牛时吓得尿了裤子而不知。朱成心说,这尿裤子的丢人事我不给别人说,别人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咥这大的活,尿个裤子算啥么!朱成撒完尿,系了裤子,在黑暗中摸摸牛的头,牛头轻轻一摆,朱成想,得赶紧把牛拉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个安全的地方朱成已经找好了,在离胭脂岭大队十多里路的地方,叫见鹿大队,因过去有鹿出没而得名,是穷得连黄鼠狼都不尿尿的山沟沟。说是大队,其实只有几十户人家散居在沟沟峁峁。朱成一个瓜不拉几的妹妹嫁到这里,腿有残疾的妹夫挖山药时滚沟摔死了,妹妹一个人孤苦伶仃生活。朱成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但时常忘不了救济苦命的妹妹,妹妹对朱成心存感激。朱成说有一个牛要在她家搁几天,妹妹一年一年出不了几回山,对山外的世事一摸黑,也不知道私人养牛是不是长“资本主义尾巴”,也不问为啥要把牛搁在自己家里,就满口答应,只是听朱成说要晚上送牛时,妹妹说:“晚上有狼哩,看狼把你和牛吃了。”
朱成说:“不用你操心!”
妹妹不吭声了。
夜色茫茫,凉风阵阵,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好像只有朱成和牛醒着。朱成把牛拉到去见鹿大队路口的一个高埝下,把别在腰间的塑料管子扔进了枣刺窝,从衣兜里掏出头套举手准备扔时,动了心事:“不能扔,万一在路上遇见熟人了还要用。”又把头套装进了衣兜。定了定神,拉着牛沿路向见鹿大队的妹妹家走去。
朱成一手牵着牛,一手在牛的屁股上拍打,总嫌牛走得慢。黑幽幽的山沟,阴森森的,朱成心里一阵发紧,高一脚低一脚地摸黑走着,突然牛抻着缰绳不走了,咋拉也不动,吓得朱成不知道发生啥事了,只听见“噗踏踏”几声,牛拉屎了,接着“唰唰唰”又尿尿了,朱成松了一口气。走得离胭脂岭大队越远,朱成越放心;走得离见鹿大队越近,朱成窃喜之心越大。
到了妹妹家门口,朱成敲妹妹家的门,咋也敲不开,急得朱成满头大汗,把牛拴在门前的一个树上,翻墙进去,把梦中的妹妹叫醒,开了前门,把牛拉进来,和妹妹一起,把一个放杂物的窑洞腾出来,在窑洞壁上楔了个钉子,把牛拴好。朱成指着烂脸盆和豁豁牙牙的砍柴刀,叮咛妹妹天亮了把门锁好,给牛割些青草,再从外边提几笼干土,垫在地上。他自己天不明就赶回了胭脂岭。
朱成刚进房子门,手摸电灯开关拉线,三婶“呼”地坐起,惊叫:“我男人没偷牛!我男人没偷牛!”
朱成拉亮电灯问:“你咋了?”
三婶说:“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大队干部把你抓住了,五花大绑,脊背上插一个偷牛贼的牌子游街,我拉住你不让走,说我男人没偷牛,我男人没偷牛!哎,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事咋样?你啥时候回来的?”
朱成说:“看你做的啥梦。牛都送到见鹿妹妹家了,没事,刚进门。有啥吃的,我饿了。”
三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去给朱成弄吃的。
第二天晌午饭后,王朗雄的邻家吴敏媳妇冯花端一脸盆洗锅水过来,让王朗雄饮牛。冯花手占着,膝盖把前门一顶,门开了,喊:“朗雄叔,你给吴敏说把洗锅水给你留着饮牛哩,我给你端过来了。”没人应声。冯花纳闷:“门开着,人呢?”冯花走进后院的牛圈一看,说:“不见牛了要洗锅水弄啥?”冯花把洗锅水倒在牛槽里,转身走到房子门前,推开房子门一看,惊叫:“呀,都啥时候了朗雄叔还睡觉哩!”冯花一手提着脸盆,一手摇摇王朗雄,喊:“叔,人把晌午饭都吃了,你还睡觉哩。”王朗雄浑身硬邦邦,满脸乌青,一声不吭,冯花慌忙跑回家里去叫吴敏。
冯花一摇,王朗雄有了知觉,想翻身坐起,觉得浑身困得不听使唤,头也昏沉沉的,他挣扎着坐起来,自言自语:“我晚上睡觉时还好好的,这是咋回事?是不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下炕,要去后院看牛会不会叫贼偷走了。王朗雄头重脚轻,在门道绊了一跤,摔倒在地,正挣扎着站起,吴敏和冯花跑了进来,扶起王朗雄,向后院的牛圈走去。一看牛不见了,王朗雄嘴里说了句:“牛!”瘫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说:“贼把牛偷走了,贼把牛偷走了!”王朗雄挣扎着站起,走到牛槽跟前,说:“牛槽里咋有洗锅水?”冯花把她来送洗锅水的经过一说,王朗雄明白真的遭贼了。
于是三人查看贼偷牛的蛛丝马迹,发现后院的墙上有人翻过的痕迹,土墙上有一块土掉了下来,明显是新土;墙根下的枣刺堆被塌了个窝;窗户纸上的洞眼,推断是贼娃子用迷魂药把王朗雄弄昏迷后,把牛偷走了,可能因为贼娃子下药过重,王朗雄才沉睡不醒。
吴敏劝王朗雄:“你没听人常说,命里没财莫强求,求神拜佛白跑路,别人摔一跤拾个匣匣,里头装的金疙瘩,你摔一跤拾个匣匣,里头装的泥娃娃。乡亲们都弄不清,你一个孤老头,不知道在哪儿发了横财,牵一个牛回来,迟早卖了就是四五百块,成了咱大队钱最多的人,看牛叫贼偷了,你就没有守财的命么。”
王朗雄把大腿一拍,哭丧着脸,说:“我哪儿有发牛财的命?是张金梁的牛,我给帮忙养着哩。”
吴敏和冯花大吃一惊,说:“张金梁?张金梁哪来的钱买牛?”
王朗雄说:“张金梁哪来的钱买牛我也没问,只是我给人家帮忙养几天牛,把牛弄得就不见了,给张金梁咋交代呀?我得赶紧去找张金梁。”
吴敏和冯花觉得也是,帮王朗雄锁了门,王朗雄急急乎乎找张金梁去了。
王朗雄走到半路,突然想:贼偷知底哩,八九不离十是熟人偷的,赶紧给干部报个案,兴许能抓住贼娃子。王朗雄折身去找队长董双奇。
董双奇对王朗雄在批判陈黑顺的会上唱凉腔耿耿于怀,一见他来找自己,没等王朗雄开口,就呛着问:“王朗雄,我一直忙得没顾得上问你,人家批判陈黑顺哩,碍你的啥事了,你扎长嘴,得是嘴痒了?”
王朗雄刚要开口,董双奇打断他的话,说:“你前边砸干部的洋炮,后边就长了‘资本主义尾巴’,私自养牛,真是无法无天!”
王朗雄说:“队长,你再不要数落我了,我找你有急事。”
董双奇问:“啥急事?”
王朗雄说:“牛叫贼娃子偷走了!”
董双奇说:“牛叫贼娃子偷走了?真的?”
王朗雄说:“这还能有假。”
董双奇幸灾乐祸地说:“哈哈,偷得好,偷得好,贼娃子替我们把你长的‘资本主义尾巴’割了。”
王朗雄一听来了气,说:“我把牛丢了,还把你高兴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董双奇神气了,说:“你个大老粗农民,懂啥么?同情心是有阶级性的,你搞资本主义,我们能同情你?你也没看如今是啥形势?贼娃子不偷你的牛,大队已经安排了,过几天民兵小分队就要把你的牛拉走!正好咱队的一头牛死了,准备拿你的牛补圈哩,贼娃子这一偷,还把补圈的计划泡汤了。”
王朗雄气得刚转身要走,董双奇又说:“你丢牛,生出个盗窃案来,叫大队背上了社会治安不好的黑锅,给大好形势抹黑,事还复杂了!”
王朗雄气得头快要炸了,撇了一句:“如今世事咋成这了!”去找张金梁了。
张金梁和刘翠花结了婚,接父亲住到刘翠花家后,用卖牛皮的钱给父亲看病,给刘翠花买了一身新衣服,家里的事安排顺了,正寻思找王朗雄,一来看看把牛养得咋样,二来把给父亲买卷烟时捎带给王朗雄买的两把卷烟送去,等着朱成让他挣大钱的机会。
张金梁拿着卷烟,走出内屋,给在院子洗衣服的刘翠花说:“大睡醒了,记着把药一喝,我去朗雄叔家看看。”
刘翠花抡抡手上的水,用衣袖擦擦脸上的汗,说:“我在巷子口听几个人说朗雄叔养牛的事。”
张金梁停住脚步问:“咋说?”
刘翠花说:“朗雄叔穷得都不够吃,哪来的钱买牛?养个牛连麸皮都没有,东家借西家赊,还给邻家吴敏说,每天把洗锅水端过来饮牛,自己旷工给牛割青草。”
张金梁问:“怀疑牛的来路?”
刘翠花“嗯”了一声。
自从张金梁把牛的来路内情给刘翠花说了,刘翠花就担心起牛的事来。刘翠花这一说,张金梁心里一沉,觉得也是,自己把牛搁在王朗雄的家里就不管了,心有些大,说:“我这就去,一会就回来。”
张金梁刚要出门,王朗雄失急慌忙地跑了进来,摔倒了,说:“金梁,牛叫贼娃子偷走了!我去给干部报案,干部说不立案。”
张金梁忙扶王朗雄,说:“哥,你站起来,慢慢说,是咋回事?”
刘翠花的手在围裙上擦着。
张金梁把王朗雄扶不起来,刘翠花搭手扶,王朗雄的双腿鼓不上劲,说:“我的腿咋软得站不起来。”张金梁和刘翠花把王朗雄扶着坐在凳子上,他给刘翠花示意把父亲睡觉的房子门闭了,免得听见院子里的说话声。
刘翠花闭门出来给王朗雄倒了一杯水。
张金梁问:“到底是咋回事?”
王朗雄把经过说了。
张金梁说:“牛丢了就丢了,你放心,一来我不会叫你给我赔牛,二来我还要感谢你给我帮忙,我给我大买卷烟时,顺便给你买了两把。”
王朗雄接了卷烟,有些动情,看着张金梁,说:“你这娃咋这么有心的?我念我和你大对劲了多半辈子,念你给我帮忙粜过玉米,帮忙给你养几天牛,还叫贼把牛偷走了,哪有脸吸你的卷烟?”
张金梁笑了,说:“看你说的,贼想偷谁了,谁也躲不过,只要你没事就好。”
王朗雄问:“你大的病最近咋样了?”
张金梁说:“好多了,刚睡着。”
王朗雄点头:“那我改天来看他,牛的事咋办?”
张金梁说:“牛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我想办法。”
张金梁和刘翠花送王朗雄出了门。
张金梁坐在凳子上,皱起了眉头:“谁会偷了牛呢?”
王朗雄出董双奇家门时撇下的“如今世事咋成这了”的话,深深地刺激了董双奇的神经:“这不是对现实严重不满吗?在哪儿找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这不是新动向是什么?你王朗雄整天扎长嘴,砸干部的洋炮不说,还私自养牛,造成的影响还没消除,又说把牛丢了,生出一个盗窃案来,给大好形势抹黑!”董双奇想到激动处,右拳在空中一挥:“哼,就这么办。张金柱肯定会支持我的想法!”
王朗雄做梦也没想到,说自己养牛是违反政策(心里本身对政策不满)还有说辞,说自己丢牛让大队背上了社会治安不好的黑锅,是给大好形势抹黑,就咋也想不通。这狗屎臭饭菜香的道理也颠倒了,钉子硬往青石板上楔哩!王朗雄正在自家后院和了一堆稀泥,收拾被贼翻墙踩塌的豁豁,董双奇阴阳怪气地走了进来,说:“生产队要开批判会,你要做好挨批的准备。”
王朗雄发火了,停了手里的活,说:“贼娃子把牛偷了,你不破案把贼娃子抓住,整起我来了?混眼子狗胡咬!”
董双奇辩解:“如果你不私自养牛的话,哪能出这事?”
王朗雄话撵话:“如果你杀了人犯了法,不枪毙你,先把你大你妈枪毙了,谁叫他们生你哩!”
董双奇气急,扑上去拿起扫帚打王朗雄,说:“哪有你这样打比方的?”
王朗雄急中生智,弯腰抓起一把稀泥,“啪”地摔了过去,不偏不倚粘在了董双奇的嘴上。董双奇“呸呸”直唾,两手在嘴上乱挖,稀泥抹了一脸,弄了一身,一副狼狈相,惹得王朗雄几乎笑出声。他心里一阵痛快,但最终忍住没有笑出来。
董双奇撂了句话:“我把你这砸洋炮专家的脚缠不了,我不当这队长!”便走了。
王朗雄寻思:“拿稀泥糊干部的嘴,是不是把祸闯大了?管他哩,如今干部的嘴,就没说过贴社员心窝的话,有些话比狗屁还臭,糊了活该!”
王朗雄又干起了活。
王朗雄把董双奇气得几乎尿黑水,没擦没洗去找张金柱了,心想张金柱一看,肯定就给王朗雄把劲较上了。出乎意料的是,张金柱看了、听了,拉着脸,沉默不语。董双奇疑惑地问:“你咋不说话?”
张金柱说:“不是我说你,和资本主义斗争,杀歪风邪气,还要注意策略,只知道冲冲杀杀不行。饲养员私分牛肉的事,批着批着把你和我牵扯进去了,你媳妇拿送的牛肉送你丈母娘了,我兄弟把一半牛肉偷偷拿到黑市卖钱了……”
董双奇觉得有些委屈,出了事光收拾自己,冒昧插话说:“你拿你兄弟卖的牛肉钱看脚腕子了。”
张金柱说:“我要是知道是卖牛肉的钱,脚腕子就是疼死也不用!”张金柱感觉董双奇有意揭自己的短,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缓和了一下口气,说:“我关心你,才批评你,人都说你是我的黑干将,你出啥事了,还不等于我出啥事了?我采纳你的意见,弄得郑宽跳了水窖,尽管公社领导没有批评我一句,但我心里还是有些纠结,毕竟是一条人命,说没了就轻描淡写地没了?迟早是个事!你不擦身不洗脸,一脸一身的稀泥来寻我,我心里明得跟镜子一样,你是想叫我看了收拾王朗雄哩。你想了没想,上了批判会,就要把为啥批判王朗雄的事说一遍,说王朗雄拿稀泥糊干部的嘴哩,个别有意见的人一扇呼,社员哄堂大笑,咱控制不了会场,咋下台?是给王朗雄开批判会哩,还是给咱干部开骚皮会哩?”
看来,上回给陈黑顺开批判会时,陈黑顺对张金柱反戈一击,给张金柱留下了心理阴影。
董双奇听得眉头皱了起来,说:“我一气之下,没想那么多,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事咋处理,听你的。我……我想问一下,我入党的事……”
张金柱说:“这事你不用管,我操心着哩,时机成熟了我知道咋办。”
就这样,董双奇给王朗雄鼓了很大的劲,没能出手;王朗雄担了很大的心,没能挨整。一时间,董双奇和王朗雄之间相安无事。
朱成把牛搁到妹妹家以后,没有急于去找张金梁,他想等风平浪静之后再说,这样就会万无一失。反正鬼捂到包包里了,挣大钱的事有指望了。朱成晚上偷偷去看过几回。头一回去看,发现牛瘦了,毛长了,一问妹妹,妹妹说她吃啥给牛吃啥,她吃多少给牛吃多少。朱成气得说:“那么大个牛,咋能和你的饭量一样呢?”
妹妹低着头,不说话。
朱成说:“山上到处都是青草,你也不知道割些给牛吃?”
妹妹低着头,说:“知道了。”
朱成第二回去看,牛卧在地上不动,屁股底下压着一堆稀粪。朱成吓了一跳,问妹妹:“这是咋回事?”
妹妹说:“你走后,我天天给牛割青草吃,第三天牛就‘吥吥吥’拉开了稀屎,开始还站着,后来就卧在地上,吆不起来。”
朱成看喂牛的烂脸盆里是半脸盆剁短的同一样青草,说:“你咋痴得跟死人差不多!牛还敢天天光吃同一样青草?不拉稀屎才怪哩。”正凶着,牛的屁股一抬,一股清水夹杂着青草沫,从屁股里喷射而出,发酸的青草味充满窑间。妹妹手捂鼻子,说:“把人熏死了!”朱成手举过头顶,又落下:“你把牛快给我喂死了,还嫌熏?我不为咋的,就想打你两下!”
妹妹眼泪流出来了,怯生生地站在那里,不敢正眼看朱成。朱成在心里责怪起牛来了:“你也太娇气了,许多地方的牛不也放养吗,放养不就是整天吃青草?咋不见拉稀屎?”朱成缓和了口气,问妹妹:“家里有馍没有?”
“还有三个。”
“有盐没有?”
“还有两勺勺。”
“端半碗水,把馍和盐拿来。”
“弄啥?”
“给牛吃。”
“给牛吃了,把我饿死呀?”
朱成瞪了妹妹一眼,说:“我明天就把给牛治拉稀屎的药拿来,顺便给你带些馍和盐,拿盐水泡馍先止住牛拉稀屎,牛死了,哥损失就大了。”
妹妹转身去取馍和盐。妹妹一急,头碰在了窑壁上,头上起了个青包。
朱成看着被自己训过来训过去的妹妹,不觉自责起来:自己为了发这不义之财,把妹妹难为的,她就是那么个具体人么,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又泪眼看着妹子,突然一阵心酸。妹子一看朱成的样子,瓜不拉几地说:“牛还没死,就把你恓惶的。”
朱成眼角挂泪,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