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戚陌染的妈妈也就是教导处的戚老师在向我表达谢意的时候,我才知道,戚陌染并不是精神病,而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才变得有些不正常。他好像变小了,年龄层缩短了很多,医生却说,他那是精神创伤,他要是再不好好接受治疗的话,很可能会导致精神分裂。

可是,我却觉得,他那是故意逃避。

把自己封闭起来,逃避一些自己所讨厌,所抗拒的事情。

因为,我曾经也天真的以为,那样就可以不受伤害。

据说,戚陌染又被送到了医院。戚老师也一直在他的身边守候,但是当戚老师稍微打了一个瞌睡的时候,戚陌染居然拔掉了手上的葡萄糖液,又从医院里面逃走了。

而我,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再见到过他。

我好奇的是,他为什么会看到我左脸颊上的燕尾蝶胎记就镇定下来了,而且还会痛哭,紧抱着我喊“萧萧”,他抱得那么的紧,仿佛害怕一松手,他所谓的那个“萧萧”就会彻底地消失不见。

我本来以为,他会觉得我左脸上的胎记很恶心的,如果连一个疯子都觉得我恶心,那我就真的要绝望了。

好在,他没有让我失望。

不过,他的妈妈可没有他那样通情达理,我还记得,戚老师把我叫到她办公室说是要谢谢我救了他儿子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盯着我挡着头发的左脸颊看,然后问了我一句:“啊,在楼顶上看到你左脸上的那个东西,是刺青吗?”

我苦笑。

“不是刺青,是胎记。”我回答。

她于是不再说话,沉默很久,然后说出一句“以后在学校遇到什么事情记得来找我”就结束了。

算了,正常人都是像她这样的反应不是吗?只有不正常的人,才会看到我左脸颊上的胎记跑过来抱住我喊“萧萧”。

可笑得可以啊!

差不多是距离那个跳楼事件的一个星期之后,校园里的一切都回归了平静,大家开始渐渐的将戚陌染的事情遗忘。

我放学回到了家里。当我打开家门的时候,我听到林眠舒的房间里面传来簌簌的声响,我疑惑地仔细听着,房间里是刻意压低的声音。我低下头一看,门口摆放着的是林眠舒的高跟鞋,以及另一双陌生的男士皮鞋。

顿时,我觉得身体被抽空了一般。

我很想哭,但是却哭不出来,眼睛被一层薄薄的膜包裹住了,仿佛干涸。

我把书包放到了门口,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关上了门,飞快地跑到了楼下。

夕阳已经慢慢地西下,漆黑的天幕笼罩住整个天空,我漫无目地地走在街道上,不知道我自己该去哪里,哪里又能够真正地接纳我。

而这个时候,夏锦声又在哪里呢?

不过,就算他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我深信,我不可能把他认出来。从十年前开始,他的样貌就已经在我的记忆中逐渐的模糊,而林眠舒又在他们离婚的那一天晚上把夏锦声所有的照片都烧毁了。

从此,我的生命中,只有林眠舒,没有了夏锦声。

我恨夏锦声,但是我却也非常地想念夏锦声。不过,我知道,他是不会想念我的。他巴不得我这个脸上有缺陷的孩子早点从他的人生中消失。

所以,他愿望达成了,我们永远的两不相见。

我愣愣地想着,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一条暗无灯光的小巷子里面。

这里又窄又深,蜿蜒着向前方延伸,仿佛会把我带到一个未知的国度。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我不觉得害怕,依旧保持着习惯性的低头姿势一边走一边平静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渐渐地,我听到了前面似乎有动静,偶尔传进我耳朵里面的是低低的咳嗽声,最重要的是,我嗅到了血的腥重味道。

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天很黑,巷子里面又没有路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快速地向前方走去,眼前的事实证明了我的预感是正确的。

漆黑的角落里,我居然看见了一个几乎让我可以大叫出来的人!

是楚瑾!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纯白的亚麻外套,洗得已经发白的牛仔裤充满了颓废的气息。更加让我感到惊恐地是,他正捂着他的胸膛,而从他手指里渗出来的,居然是涓涓的血液!血液,猩红色的血液!

他的嘴唇惨白的毫无血色,我顿时傻眼地站在那里,这一切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发现了我,就算他现在这么的狼狈,他依然用那种高傲的永不屈服的眼神死死地瞪着我,可是血液却依然毫不犹豫的淌满了他的双手。

我的天,我几乎就要尖叫出来!

看到我面露恐惧的表情,他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地拖着身子冲到我的面前狠狠地捂住了我的嘴,不准我叫出来。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血染红了他的纯白色的外套,我害怕极了,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他努力地把我往他的怀抱里面揽过去,猛地就把我推向了身后的墙壁,我听到他几乎用请求的语气在我的耳边呢喃着:

“别怕,不要叫。不要让别人听到,求你。”

我一愣,随即连忙点头,拼命地不停点头。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冲着我安心的一笑,笑的那么痛苦,那么费力,那么疲惫。

我顿时怔住。

那微笑真美。

美到几乎可以让我哭出来。在他对我笑的那一刹那,我感觉我自己又从他那里得到了勇气,我莫名其妙地认为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不再认输。

就在我沉浸在楚瑾的微笑中愣神的时候,黑暗的小巷尽头突然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咒骂声,我急忙竖起耳朵,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他们在说着“楚瑾那小子跑不多远,快找”,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我隐约察觉到事情不妙,害怕地看向楚瑾,他却把沾满血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唇边,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他忽然将我紧紧地摁到了冰冷的墙壁上,他顺势向我靠近,我们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距离,是毫无缝隙地紧贴在了一起。

我的心脏顿时咚咚咚地狂跳不止,加上紧张与害怕,使我的脸更加红起来。我捂住嘴巴,屏住呼吸,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过去了好长的时间,直到小巷尽头的咒骂声渐渐的远去,楚瑾才终于放开了我,一切又回归了原有的沉寂。

我松懈了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楚瑾捂着胸口向后踉跄地退了几步,身体终于失去平衡,颓然地顺着墙壁坐倒硬邦邦的长满了青苔的石地上。

我急忙冲了过去,试图把他扶起来,可是凭我的力气,根本就不可能。

“你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办?你流了好多血!”我急得哭了出来。

“嗯。”他呻吟了一声,皱了皱眉,说:

“没事。”

“我去打电话,我去叫救护车!”我抬起袖子擦干鼻涕和眼泪,站起身就向小巷另一端的电话厅旁跑。

他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咬着牙说:“不用!”

“不行!你会死的!”黑暗中,我能感觉得到,我自己眼角的泪痕泛着冰冷的光。

“你身上有钱吗?”他那样的低声下气,就在那一秒钟,我甚至觉得,他和那个骄傲的如同天上月的楚瑾根本不是一个人,我的手指蓦地颤抖。

我呆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地从口袋里把所有的钱掏出来,一共才三十五块六。

“不行,不够。”他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仿佛失去了仅有的希望一般。

“你要钱是吗?你要多少?”我问,“我家就在这附近,我回去取给你!”

“一千五。”

一千五!对于我来说,对于我们家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可是,我还是咬了咬牙,说:“好。”

“十分钟内,你能拿着钱回来吗?”他问。

“我尽快!”

他似乎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你在这等着我!”我说完,随即便抬腿往小巷外面跑,并且一步三回头地向后张望楚瑾,边跑边喊:“你千万别走!我马上就回来!”

是的,是的。

楚瑾,只要你对我勾一下手指,我夏忽尔就什么事情都愿意为你去做。

因为是你。

因为,是你。

钱,钱,钱。

一千五百块钱。

无论如何,我要在十分钟内把这些钱拿去给楚瑾。

我用尽全力奔跑回家,不顾自己遮挡在左脸颊旁的头发飞舞起来,也不顾路上的行人对着我左脸颊上的胎记指指点点,除了脑子里面的那一千五百块钱,我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周围人的那些目光。

我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连鞋子也来不及甩掉就闯进了林眠舒的房间。

值得庆幸的是,房间里面只剩下林眠舒一个人。她正躺在**睡觉,我看了她一眼,随即便打开了她房间里面的小柜子。和她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我当然知道这些。她每次会把家里的钱放在这个地方。果然不出所料,家里所有的存折和现金都安安静静地在柜子的隔断上面放着,我迅速地数了数现金,一共是一千零六十八块,幸好幸好,不过,我只要拿一千五就够了。

大概是我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了林眠舒,她在**翻了一个身,抬手挡住从门外照射进来的光线,睡眼惺忪地问我:“夏忽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啊。”我被吓了一大跳,急忙把钱揣进上衣的口袋里面,转身把柜子的门关上,有些结巴,“刚刚、刚刚回来的。”

“你干什么呢?”她问。

我没吱声,准确地说,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她。

“你也去睡吧。”她转过身,似乎没有发现我拿钱的举动,而是把头埋进了枕头里面,呓语一般的喃喃地轻声说,“忽尔,别动柜子里面的东西,那钱是给你去医院复查用的。”

“嗯,好,知道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鼓鼓的一沓子纸币。

十六年来,我第一次偷钱。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偷,或者,我也可以说是把我本来要去医院复查左脸颊胎记的钱,全部都拿给了楚瑾。

偷。

天啊,这是多么耻辱的一个字眼,也许,它用在我这种同样耻辱的夏忽尔身上,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只是。

我可怜的林眠舒她却不知道此刻,她辛辛苦苦卖身来的钱,她辛辛苦苦准备给自己“漂亮女儿”去医院复查的钱,竟然已经被她那个“全世界最漂亮的夏忽尔”偷走了。

是的,偷走了,偷去给一个男生。

我别过脸,在关上房门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林眠舒,然后便不由分说地跑出了家门。

妈,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怪我,我真的不能放着楚瑾不管,就像,他当时没有放下受欺负的我不管一样,那么多人,全世界六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只有他借给了我米白色的手帕,只有他同我讲过“你注定是会被上帝宠爱的人”,只有他告诉我,我左脸颊上的胎记是燕尾蝶的翅膀。

只有他。

只有他。

所以,我想说的是,燕尾蝶所代表的含义,即是:

——破蛹而出,只为给你拯救。

当我喘着粗气重新跑回到黑暗的小巷里的时候,我却到处都找不到楚瑾的身影。我有些慌乱了,天哪,他身上有伤,他不可能一个人离开的,而且他那么急需钱!难道是因为我迟了三分钟,所以他才离开的吗?就在我无比失望的时候,我低头突然看到了地面上的血迹,斑斑驳驳的血迹,一直向前延伸,我知道了,他一定是走到小巷的尽头那边了。

想到这里,我快速地向小巷尽头的方向跑过去,黑暗笼罩着我,点点的星光投射下来,我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得要命,直到我终于穿越了小巷,跑到了宽敞的街道上,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门面很小,却刷着抢眼红漆的酒吧。

我不知道楚瑾是不是会在里面,但是直觉告诉我:进去。

说实话,我很不喜欢这种地方,也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这种地方不属于我的世界。不过脑海里面“楚瑾”这两个字就像是对我施下了咒语一般,不管眼前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愿意自投罗网。

何况,这里只不过是一个酒吧。

我没有多想,径直地推开门走了进去。顿时,酒吧里面昏黄的光线覆盖了我的视线,到处都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耳边无比的嘈杂,浓厚的烟酒味扑鼻而来,我捂住嘴巴,几乎想吐。

舞台上有一个穿着露脐装的妖艳女生在那里卖弄风姿地唱着乱七八糟的歌曲,很露骨的歌词,我就连听着都会觉得脸红。

高分贝的迪斯科音乐在耳中跳跃,我不安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心脏紧张到似乎快要爆炸。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终于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附近找到了楚瑾!他果然在这里!可是还没等我走到他的身边,我就看到一个男生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撇开嘴上叼着的烟,二话不说就伸出拳头对着楚瑾的脸打了下去!

我的天!

楚瑾足足一米八多的身子就像是泰山崩顶一般猛地倒在了地上,他捂着血迹斑斑的胸口不停咳嗽,茶几上的酒瓶也一起砰通砰通地摔碎在地面,由于周围的音乐声很大,没有其他的人发现酒吧里发生的异常,大家都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疯狂地冲了过去,冲那些不三不四的流氓一样的男生大喊:“你们要干什么?!”

天哪,连我自己都想不到,我居然有这么大的勇气去面对眼前的这些人。

“你来干什么?!”楚瑾看到我出现,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我来找你。”我急忙蹲到地上想要扶起他,可是我却做不到。

“她是谁?”那个刚刚打了楚瑾的男生冲我挑了挑眉头,向楚瑾问道,在看向那个男生的一瞬间,我竟然会觉得他的脸是那么的熟悉,我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他。

琥珀色的眼睛,精致白皙如同瓷娃娃一般的脸庞,我的脑海里面顿时闪现过一个身影,难道……会是他?

不可能的!他绝对不会是现在我眼前这个男生的这种模样!眼前这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男生满脸的小混混德行,让我看着禁不住皱起了眉。

“和你没关系。”楚瑾瞪着他,声音仍旧是傲骨的寒。

他满身的血迹,嘴角还残留着新伤与旧伤。可是,他依然要让自己活得那么骄傲,我不想看到他这种样子。

我想哭。

我会疼。

“哦呀,原来你比我厉害嘛,勾三搭四挺有一套啊!”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男生继续说,“该不会是莫七七终于把你给踢了吧?哈哈哈。”

尖锐刺耳的笑声,我听着,感觉自己的耳膜很不舒服。他简直就像是个无赖,连笑声都那么下流。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有些生气地瞪着他们。

“哈哈,有个性。”琥珀眼睛的男生继续笑着,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烟,重新叼到了嘴边,“小妹妹,他是你什么人啊,居然这么不怕死地护着他?”

“你够了!”楚瑾冲他喊道,非常吃痛地捂着胸口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急忙去扶他,却被他猛地甩开,“我不是说过了吗,欠你的我会还你,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放她走。”

“我不走!”我说,“要走一起走!”

“闭嘴!”我看到楚瑾抬起手来,我以为他想要打我,猛地向后一缩脖子,做出了一副准备挨打的样子。

“演苦肉计啊?有意思吗?”琥珀眼睛的男生忽然沉下了脸,一副风雨欲来的表情。他冲楚瑾打了一个响指,问:“别说那些没有用的废话,带来了没有?”

楚瑾淡漠地扫了我一眼,很快的就把脸别了过去,冷冷的开口:“没有。”

“带来了带来了!”我急忙说道,“你要多少?我带来了!”

楚瑾仿佛不怎么敢相信地盯着我看,我冲他点了点头,急忙从口袋中掏出那一千五百块钱递到了那个有着琥珀眼睛男生的面前。

“不错啊!”琥珀眼睛的男生很暧昧地笑了一下,迅速地从我手中把钱抽走,对楚瑾说:“你找了个大款妹妹啊,真好,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如何?”

“你到底有完没完?”楚瑾顿时有点生气。

“好好好,有完有完!”琥珀眼睛的男生撇了撇嘴巴,转头看向我,“一千五?Really?”

“不信,你数。”我说。

“OK,我信你。”他真的没数,奇怪,他还真的信我。

我看着他手中拿着的厚厚一沓子钱,我顿时想起了林眠舒的脸,心中猛地涌起一片冰凉的罪恶感。

我就像个罪人。

“楚瑾,今天算你走运。”琥珀眼睛的男生拿着手中的钱,朝楚瑾的脸上拍了一拍,随后他向身后的那些个男生做了个手势,一帮人便准备走出酒吧。

就在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男生突然停下了身形,然后转过身,眯着眼睛盯着我看,笑眯眯地开口:“我说,小妹妹,你干吗从进来开始就一直用头发挡着你的左脸?我很好奇哦!在走之前,我一定要看一下你的左脸,不好意思了。”

我一愣,还没有反过神儿,他就走回我面前伸手掀起了我左脸颊旁的头发,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停留在我左脸颊上的时候,猛地一怔!几乎无法置信地看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被他的眼神看得全身发麻,急忙甩开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脸不知所措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楚瑾立刻冲上来,把我整个挡在了他的身后,沉着嗓子对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男生说:

“有什么可看的,没见过别人脸上长胎记啊?”

琥珀色眼睛的男生吃惊地看着楚瑾,又吃惊地看向我,忽然高深莫测地冲我笑了一下,用那种就像是在和久违的老朋友说话一般的语气:

“真巧。”

真巧?什么真巧?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捂着脸,万分尴尬地皱着眉头看着他。哦,我平生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在我左脸颊上的胎记议论没完。

“钱也拿了,你还不走?”楚瑾似乎要发怒了。

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男生忽然愣神了一下,他没有理会楚瑾,而是用一种非常暧昧的眼神扫了我一眼,说:“夏忽尔,有机会的话再见,拜拜。”说完,他带着身后的那群男生,转身离开了酒吧。

夏忽尔。

没错,我敢保证我的耳朵没有出现问题,我完全没有听错,他叫我的名字了,他叫我夏忽尔,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叫做夏忽尔?

他是谁?

他究竟会是谁呢?

我万分吃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面,该不会,他真的是……正当我觉得自己要想起什么童年的往事一般,身旁的楚瑾忽然狠命地拉了我一把,我吃痛的捂住了被他撞到的肩膀,回头一看,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有点抖,而且越抖越厉害,我急忙问他:“你怎么了?”他却不吭声,而是捂着胸口蹲到了地上。

我的天,我差点忘记了他受伤的事情。只见他紧捂着胸口,透过灯光,我终于发现了他胸前的衣服已经划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大口子,血液就是从那里一点一点地涌出,像是用锋利的刀刻意割伤的。

“这样不行!还是去医院吧!”我皱眉。

“不去。”他很坚决的就否决了我,抬起头,突然问道:“你认识他?”

“谁?”我愣了愣,疑惑地问。

“没什么。”他不再说下去,看了我一眼,推开我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神情是那么的骄傲但却充满了疲倦,小麦色的皮肤也在此刻显得那么的惨白,像是战场上被敌国抓去做了俘虏的王子。

不过,王子始终是王子,身为平民兼贫民的我,是无法体会他这种作为高傲的王子却沦陷成了俘虏的痛楚的。

也许,这一辈子我都无法体会。

“我要打车。”他命令着我,“你送我回去。”

说真的,我很不满他现在的语气,但是在他的面前,我却从来没有拥有过可以不满的资格。

在王子的面前,我注定要扮演着跳梁小丑的角色。

我想了一想,抬头看他:

“我身上没钱了。”

“我有。”

“你有?”我吃惊问。

“只够我打车而已,快点,你送我回去,我没有力气喊出租车。”他说完,躬着身子捂着胸口,踉跄地走出了酒吧的门口。

那句话的意思,仿佛在说“只够我自己打车回家的钱,而你的死活和我没有关系”。真奇怪,他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我为什么还会这么屁颠屁颠地听从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指示?我竟然还万分体贴地追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肩膀,谨慎地帮他看着地面上的台阶,生怕他会摔倒。

哦,在楚瑾的身边,只会让我显得更加渺小,更加卑微,更加可耻。

可是,我却傻忽忽的为此心甘情愿,甚至感到自豪。

他也只不过是在小巷里面对我施舍般的笑了那么一下,我竟然感动到偷了林眠舒的一千五百块钱,奋不顾身地跑到酒吧里面“英雄救美”。

我承认,他是美人,我却不是什么英雄。

我是狗熊。

真是白痴得可以的狗熊。

走到了霓虹闪烁的马路上,我四处张望,扬起手,大声喊:“出租车!”

一辆红色的出租车迅速地停到了我们的面前,还真快。楚瑾立刻打开了车门,行动有些迟缓地钻进了车子里,我也跟着坐了进去。他似乎全身无力,只是蜷缩着靠在了车窗上面,我看到他紧紧地皱着眉头,望着车窗外面的马路,那种表情显得格外的安静,而不是张扬与轻狂。

车子里面,司机一边旋转着方向盘一边转头向我们冷冰冰地问:“去哪?”

“噢,等等。”我看向楚瑾,轻声问道:“你家在哪里?”

他想了一下,扭着眉头,很不情愿地冲司机说:“去绯华高中。”

我问他:“你住宿舍吗?”

他没有回答,继续看向窗外。

我也不再吭声,而是思考着自己该怎样回家的问题,我的身上已经连一毛钱都没有了,所以没得选择,我只能走路回去,真悲惨。

不过,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是,骄傲的楚瑾,也会因为欠别人的钱而变得如此狼狈不堪。很明显,他是被人用刀子捅了,就算我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也没用,他是不会给我机会问这个问题的。

大概,他就是这么霸道又这么自我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内的空气满是死气沉沉的寂静。

“你的名字……”他问我,“是夏忽尔?”

“嗯。”我点头,“你知道啊?”我的眼睛里面顿时闪起了期待的光点。

“不知道,我听他这么叫的。”

“噢。”我有点失望。

可是很快的,我就从失望的情绪中恢复了过来。是的,我不必失望,也不必期望。我不过是一个平凡而又丑陋的女生,我能够做的,只不过是在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如同太阳的楚瑾王子而已。就像是柯莱蒂宁愿变作一株向日葵,也继续无怨无悔地仰望着阿波罗一样。

我要认清自己,就算爱的萌芽在心底翻天覆地的慌里慌张也无济于事,因为,我是夏忽尔,我有着残缺的左脸颊。

那是这辈子都将纠缠我的燕尾蝶胎记。

直至我死去。

他没有转头看我,忽然又问:“夏忽尔,你的名字怎么写?”

“盛夏的夏,忽然的忽,代词尔。”

“哦,海尔兄弟的尔?”他说。

我勉强控制自己对他那种可笑的说法忍住不笑,轻轻点了点头。

“真奇怪,你的名字。”

“谁都这么说。”我不知道被楚瑾这么说,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依然望着窗外的马路,霓虹的灯光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地跳跃,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很平静地问我:“你知不知道斑马线有几条?”

“不知道。”我摇头,奇怪,他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那你数过没有。”

“没有。”我继续摇头。

“17条。”他说。

“哦?你数过吗?”

“这是一个命数。”他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似乎看到他很无奈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映照在了车窗的玻璃上面,充满了讽刺却又遗憾的笑容,让我的心悲伤地疼痛起来。

我不知道,此刻,他讲着17条斑马线的时候想到了谁,于是他才会笑得那么无助。

让我想哭。

我悄悄地抬起眼睛去看着他,上帝知道这对我来说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我不敢指望他会转过头来看我一眼,我只是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听着他的呼吸,我就已经感到无比的心满意足。可是,我却感到那么的害怕,那么的恐慌。就连现在这样看着他,都会让我觉得,我可怜得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

今天晚上所发生的这些事情,就像是我内心的幻觉,是美好而又无法实现的幻觉。

我接近不了。

我接近不了。

我不配。

夏忽尔不配。

楚瑾,我想要对你说,你所给我的勇气,就像是燕尾蝶施下的魔法。

将我变成另外愿意与你私奔的女孩。

执子之手。

海角天涯。

可是,我知道,这只是我内心所憧憬着的梦想,你不会把目光停留在我这种女生的身上。

所以,就请永远不要再给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