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就那样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我从洗手间里面随便挑出了一条干毛巾扔给了她,她轻轻地拿起来开始擦头发,抬起头,对我笑,又恢复了那种狡黠的笑,仿佛刚刚在大雨中向我哭着请求的是另外一个人。
女人怎么都这么善变,变脸比变戏法都要来得简单。
“你就这么让我进来,也不怕引狼入室?”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扬着嗓子问,并且故意笑得暧昧不清。
我错了,我错就错在对这种女生放纵了我的慈悲心肠。
“你擦完就给我走。”我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还有,你下次别过来了,我不喜欢别人到我家里来。”
她依然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她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悲伤,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度不如意的事情。该不会是因为我对她的态度太恶劣了?不过,我也不能完全保证她是因为我的关系才露出这样的悲伤神情。
“我不想走,今天我一点都不想回去。”她嘟着嘴巴任性地说。
“那就请你去另找他家吧。”
“你不收留我?”她可能认为我相当冷血。
我戏谑地笑了一下,目光停留在她的脸庞上,因为雨水的拍打而显得略微苍白的面容,可是嘴唇却鲜红得出奇,耳廓微微透明,散发着柔软的气息。
可是,她终究是别人。
“也许,你应该去找一个对你有兴趣的男生收留你,那样做才是两全其美。”我说罢,转过身打开冰箱,巡视着有没有可以取暖喝的饮料,说实话,看到她的那副表情,我似乎就不能撇下她不管。
她光着脚走到我的身后,忽然伸出手吊到我的身上,把微微湿漉的脸颊紧贴在我的后背,我的背脊顿时一僵,她却轻声说道:“你们为什么都那么笨呢?”
我顿了顿,停住身形任她抱着我,疑惑地问:“你什么意思?”
她笑着,把下巴顶在我的背部说:“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建议一下,你为什么就不能把我当成是蒋若萧呢?至少,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猛地怔住,手指一抖,握在手掌里的盒装牛奶蓦地摔落到了地上。
见鬼,她竟然知道我的事情!
我惊恐地转身,她也顺势松开我,笑得就像是一个可以窥视别人内心的女巫那般得意,那般骄傲。
“你都知道一些什么?”我听得出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她冲我啧啧舌:“你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别忘了,我不是说过的嘛,我可是注意你很久了,从你和你姐姐刚刚来到我们学校的那一刻开始。你对你姐姐的感情,根本就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急了,猛地抓住她大吼:“闭嘴!你不要乱说话!”
不能被别人知道,不能被别人看穿,那样只会让小百合更加的远离我,我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来破坏,绝对。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恐惧,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着一丝犹如狐狸一般的狡黠,“你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只不过是觉得你很可怜而已。”
“我可怜?”我的口气里面充满了质疑与绝望,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看得一干二净。
“对啊,跟你相比起来,看来我幸运得多了呢,呵呵,夏浅年,你还记得我给你发的那条短信息吗?”
我想了一下,眼底闪过暗光:“原来是你。”
她嘻嘻笑起来:“我当时在楼顶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呢,当你看到我的信息抬头去看她和戚陌染在一起的画面时,你完全就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多可怜啊!是你自己的表情把你给出卖了。”
我完全的怔住,无言以对。
所有该说的都被她说了,我还能说些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就不可节制的悲凉地勾动嘴角:“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她呢?”
“你们?为什么你要用这个词?”
“因为,你一定不知道,除了你和戚陌染以外,楚瑾也很喜欢她的。”
我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但是,我却还要尽量保持我的冷静:“你说楚瑾?”
“没错,我经常可以看到她帮楚瑾去料理学生会的事情,真可笑,看到他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样子,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一个傻子。”
我愣了一愣问她:“楚瑾,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
她转头看着我,嘲讽地笑着说:“你在说梦话吧?他怎么可能是我的男朋友,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他只是在帮他进监狱的哥看着我而已,就这么简单,可是,我不喜欢他的那个哥,我喜欢的是他,就算他为了我去打架,他也只不过是不想让他哥丢脸。”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她说,“你难道不觉得我们一样可怜,都在喜欢不该喜欢的人,就算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然后,她笑了,充满了悲伤和绝望,可是她却仍旧倔犟地笑着,像一只顽固的遍体鳞伤体无完肤的小困兽,如此可怜,如此可悲。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直到现在,我还会记得莫七七的那个笑容,或许她说的是对的,但或许她又错了。
因为在那很久之后,米诺同学曾经对我讲过:这个世界上只有不能去犯的错,但绝对不会有不能去爱的人。
很快的,时间从眼前像沙漏一般迅速地流淌而过。
小百合的第十七个生日娓娓到来,也是在那一年里,我失去了一切,也重新获得了一切。
正如佛家所说的三个字:求不得。
恰恰如此,某些事情,的确是求不得,求不得,求不得。
求而不得。
那天的天气还算不错,只是偶尔会多云,不知谁家阳台上用衣架挂着还在滴水的白色裙子,在干燥的空气里面显得灼亮而又纯白。
我很久都没有去过学校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念书,那些美好的未来也与我无关。清早起来,小百合不在家,我看了一眼日历,上面写着的是星期日,星期日小百合也要去学校?哦,对了,我差点忘记了,她是有很多重要约会的人。
呵,我忙碌的“姐姐”。天知道我这句话说得有多么的讽刺多么的寂寥。
不过,今天是她的生日,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我会像个傻X的许愿让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直到一起老去,然后会兴奋地把蜡烛全部吹灭。
我想了很久,不管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我还是决定给她打电话。
我说过,我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可以了。
“喂。”手机那边是她清澈好听的声音。
“嗯,是我。”因为刚刚睡醒,我的声音显得没什么精神气。
“浅年有事吗?你才起床?吃饭了没有?”她问。
“生日快乐。”我没有去回答她的那些问题,而是直接开门见山。
她似乎在手机那边很欣慰地笑了一下,说:“谢谢祝福。”
“你今晚会回来吃饭吧。”我问。
“好的。”
她这么说,我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浅年。”她突然又说,“我想去广场那边看烟火大会,听说是今天晚上七点半。”
“和谁?”我惊讶。
“当然是和你啊。”她笑。
我也跟着笑起来,抛开前一秒钟的胡思乱想,傻愣愣地蹦出一个单字:“好。”
果然,我想得太多了,书上说,敏感是先天带来的,而多疑是后天造成的。
那么导致我多疑的后天因素,我想就是这种莫名其妙不伦不类的恋姐情结吧。
哎!我简直就像是没事找贱来犯。
既然是她的十七岁生日,我想怎么着我应该像从前那样买礼物送给她,尽管我们之间的关系越发的不冷不热,可是我希望这些能够在她的十七岁生日上缓和一下。
虽然,我已经知道她和戚陌染是学校里面公证的一对璧人,可是,我仍旧觉得她会回到我身边的。
总有一天,她会回心转意。我总是这么想。
我承认,我傻X得够可以。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我雄心勃勃地出发了。其实我最先是打算买戒指送给她的,但是仔细想了想,她肯定不会接受,无论我用什么样的理由。所以,我就想给她买副耳钉算了,因为前几天她刚刚打了耳洞。
“他长得真好看唉!眼睛是琥珀色的,真少见!”
“睫毛也那么长,像瓷娃娃一样,要是光看脸,我真把他当成女生了呢!”
“可是他很高啊!等等,他不是米诺喜欢的帅哥吗?小声点儿,去把米诺叫过来……”
我弯着腰在商场的柜台前面挑选水晶制成的耳钉,周围的女服务员聚拢在一起朝我投来的色眯眯的眼神让我很不爽很不爽,真想冲她们大喊:“贱货!都闭上臭嘴,吵什么吵,没见过帅哥啊?!”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今天是小百合的生日,我就留点儿口德吧!再说骂女人不算什么本事,善哉善哉。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羞涩腼腆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请问,我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我摇头说了一句不用,然后本能地顺便瞄了站在柜台里面的人一眼。这一瞄,我竟略微一怔,是她,我又遇见了她。
对,就是那个曾经从我面前哭着跑开的小糯米,米诺同学。她穿着商场服务员的统一制服,白色的裙子,海军蓝的领结,细细碎碎的长头发被一个精致的金色小发卡别住,此刻的一瞄竟然让她在我的心里驻留下了一个很特别的印象。
我真有病。
“是你。”我像在和久违的老朋友套近乎一样对她笑着,不过主要前提是因为我今天的心情倍儿棒。
她有点愣住,脸却微微发红起来,慌张地抿着嘴角回笑:“是的……你,你原来还记得我啊。”
废话。
如果有一个男生在你的面前问东问西忽然就莫名其妙地哭着跑掉,你就是想忘也忘不了不是。
我冲她咧嘴继续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双休日,我来兼职打工的,凑学费。”她的声音很好听,柔柔软软的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真巧,全世界这么多人的概率,几乎是六十万分之一,我居然又和她这么戏剧性的相遇,莫非真的是缘分天注定?
哈!我的说法也忒俗了点儿吧?
我为自己撇了撇嘴巴,转头看向她身后那群扭捏着不敢过来的女服务员,也对她们笑了一下,没想到却惹来她们的轻声尖叫。
晕死我。
“要买耳钉吗?”她问。
我急忙回过神,点头:“噢,对。”
“是男生的吗?你戴的吗?”
我摆摆手,笑:“不是,我要买女生戴的那种,你有没有好的款式推荐一下?”
她眨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问:“女生戴的?”
我点头:“对。”我想了想,又说,“算是送女朋友的吧。”
她不再做声,我明显地看到她的眼底闪过了一丝落寞与失望的光点,我只好装作什么没看到,不然只会让双方彼此更加尴尬而已。
“这款吧。”沉默了一会儿,她静静地开口,声音很轻,伸出白皙的小手从玻璃柜子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放到我面前,说,“我觉得这款会很适合你的女朋友。”
我低头看了看透明盒子里面的那对耳钉,小小的,水晶一般闪烁着可以刺伤眼的光芒,形状很特别,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我顿时想起了那个叫夏忽尔的小丫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左脸颊上面的红色胎记就和这对耳钉的形状神似。
竟然会这么巧。
我忽然就笑了出来,笑着问她:“这耳钉的外形真奇怪,叫什么?”
“燕尾蝶。”她回答,“这种蝴蝶的含义是能够冲破黑暗,去外面的世界寻找拯救的意思。”
燕尾蝶啊,真有趣的名字,那么,也就是说夏忽尔脸上的那块胎记也是这种蝴蝶形?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鬼使神差地对她说:“就要这个了。”
“好的。”她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我帮你打包起来。”
我抬起头,问她:“你们这里能不能在耳钉的后面刻上名字?”
她拿着包装纸的手指略微抖了一下,不过很快地,她就回答了我:“可以的,商场中有这项业务,请问你要刻谁的名字呢?”
“蒋若萧。”我答她。
她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好的,随后便拿起耳钉去了后台。我看着她转身离去的瘦小而又忧伤的背影,我竟会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伤到了她,可是,我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真是苦恼的问题,不是吗?
我就这样靠在柜台前面,用手指敲打着玻璃面,耐着性子一直等了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她终于从后台里面走了出来,我的眼睛也随之一亮。
“好了吗?”我尽量用平和的口气询问。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刻着“蒋若萧”名字的两颗燕尾蝶耳钉放进了透明的小盒子里,迅速地打包成一个漂亮的礼品形状,推到了我的面前说:“一共是九百七十块,到前面的收银台交款就可以了。”
我禁不住咽了口口水,一对耳钉就要这么多钱,这商场可真土匪。
“好。”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突然低下头在我身后小声地说了一句:“祝你们幸福。”然后,她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滴到了玻璃柜子上面,摔得粉碎。
我敢保证,她是我所遇见过的最爱哭的女孩子,简直就像是把眼泪放在口袋里面,随时都能够拿出来。
我看着她,顿时短暂失语,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她,只好拍了拍她的头说:“谢谢你。”
她仍旧不说话。
“把你的手机给我。”我说。
她抬起头,用堆满泪水的双眼看着我:“什么?”
“我把我的手机号码输进去,有什么事情,你就打给我。”
她瞪着眼睛,仿佛受宠若惊一般,随后她迅速地从口袋里面掏出自己的手机,乖巧地递给到了我的手里,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看她掉了几滴眼泪就莫名的心软。把手机号给了她,接下来,我没有再做声,转身离开了商场。
走出商场,干燥的冷风迎面扑来,耳膜里面还回**着米诺同学那句话:
——祝你们幸福。
幸福。
哈,这个词汇与我的距离是多么的遥远,好比光年。
我苦笑一下,把燕尾蝶的耳钉谨慎地装在口袋里放好,抬手立了立衣领,等到绿灯一亮,就顺着马路的斑马线向街道对面走去。
我曾经百无聊赖地数过,从马路那边走到马路这边,一共有着十七条斑马线,毫无疑问的数据,并且,我还很得意地将这个数据告诉了小百合。
她却对我说:“浅年,你知道吗,十七是一个命数呢,是一种轮回。”
我哑言失笑,那么,在她十七岁的这一年,不就意味着超级不吉利了吗?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