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婉与唐枫成婚的第三年,喜得一女,取名唐阮,小名汤圆。

那时正逢唐家易主,权柄交接之际最易生乱。尤其是唐枫夫妇不仅与新任家主走得近,唐枫本人还因为生母的血脉身份深受影响,许多针对新家主心腹班底的攻讦便尽朝他去了。

阮长婉唯恐这些风言风语拖累了小汤圆,正巧江陵的家人们也念叨得紧,恨不得一天传几封信来询问小汤圆的情况,她索性就亲自将爱女送回了阮家老宅,叫天天念着外孙女的阮寻夫妇帮着教养几年,也间接让天天被二老催着成婚生子的阮长仪可算松了口气。

俗话说得好: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

身为小女儿的阮长仪,待遇倒是被这大外孙女给完完全全比了下去。或许是隔代亲的缘故,阮夫人如今可慈爱多了,也不像对女儿似的要求严苛,简直就是要把小汤圆宠上天的架势——练功太累咱就不练,写字费眼咱就不写,小汤圆饿不饿,外祖母再给你做一碗桂花圆子?

第一次见到这场面的阮长仪险些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至于阮家主,那就更别提了,原本就不算严父,如今到了外孙女面前更是只剩下纵容。

小汤圆就这么无忧无虑、众星捧月地在阮家过了两个月,小脸是一天比一天更圆,越来越像个软糯糯的白胖汤圆了。阮长仪一看这不行,再继续这么养着,好好的小孩都要被宠坏了,回头让阿姐领回去一个纨绔小霸王,还叫人质疑阮家的家风。

二老是指望不上了,她自己也因为接手阮家事务忙得团团转,于是在写信征询过阿姐的意见,也问了小汤圆是想习剑还是更喜欢修法后……

阮长仪把小汤圆扔给了整个府里最闲的昆五郎。

***

“哥哥~姨姨说你用剑厉害,小汤圆想像阿娘那样耍剑,咻咻的!”

只有昆五郎膝盖高的小豆丁抱着特制的小木剑,一边用力挥舞着,一边嘴里咻咻地配音。昆五郎低头看着她肉乎乎的小脸,再听她软声软气地喊自己“哥哥”,整个人都凌乱了。

“噗。”

阮长仪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即绷起脸,正色道:“嗯,哥哥很厉害,但是从现在开始,你要叫师父才对。”

“噢。”小汤圆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师父~”

昆五郎没想到自己一千年后突然得了这么个徒弟,还是老阮的后人,一副魂游梦里的神情。

小汤圆盯着他看了半天:“师父,呆呆的。”

阮长仪没忍住又弯了嘴角:“那就这样说好啦,你们师徒俩好好相处。阿姐说了,该怎么教就怎么教,她练剑时也是吃过苦的,不会心疼女儿。”

小姑娘扔下这句话就匆匆走了,近来仲裁院打算主持重新开采青原矿区,她这几天正为了每年供给阮家的青原矿数额跟京都那边拉扯呢。

留下昆五郎继续低头和刚到自己膝盖的小汤圆对视。

他其实很赞成阮长仪的想法。

道门的弟子嘛,哪能天天只是被老人家哄着吃糖豆,到时连个小怨灵都收不住就可笑了,不吃苦不练功的还算什么道门弟子?

想是这么想,他也按着从前剑宗训练新弟子的方式来教了。可当那双酷似某人的杏眼泪汪汪地看过来,嘴里嘟囔着“小汤圆好累”的时候——他悟了。

他终于知道阮家二老为什么狠不下心去管这小娃娃了。

都说外甥肖舅,怎么还有外甥女这么像小姨的?那圆圆的小杏眼,娇娇的脾气,还有偶然从黑眼珠里闪过去的狡黠……昆五郎便是心里有点火气,看上一眼也都软化掉了;再看一眼,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着小娃娃蹲在树下,陪着人围观蚂蚁搬家了。

——跟她小姨一样会拿捏人!

昆五郎一面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一面却忍不住去想,若是阮长仪以后也有了个女儿,会不会也是这样软软糯糯一只?她会不会也成天跟在自己后头,叫哥哥,叫师父,甚至是叫……

咳咳!

他被那个称呼惊到了,想都不敢再想,掩饰地干咳了几声,板起脸正要接着叫小孩去练剑,却发现小娃娃已经仰着脖子观察自己好久了。

“师父,你在想什么?”

“没有。”昆五郎移开视线,避开那双澄澈明亮的小圆眼,“师父什么也没想。”

“噢,师父你看!树上有洞洞!”

“大概是松鼠掏出来的,冬日里藏些干果用的洞巢。”昆五郎没看出来树洞有什么稀奇的。

“师父抱!小汤圆想看!”小娃娃被他高高举起,扒着树洞往里瞧了又瞧,“没有干果呀?”

“可能已经被搬到其他洞巢里了吧。”

“松鼠也会搬家呀?”

“嗯……”昆五郎也不确定,他是剑修,又不是凡间的学究。

所幸小娃娃没再追着问什么松鼠,想了想就另起了话题:“我的院子里也有大树洞洞呐,洞洞里也没有干果。不过小叔告诉我,洞洞里有树洞神的秘密,对着洞洞说话,树洞神也会帮忙保管小汤圆的秘密!”

“小叔?哪个小叔?”

“跟大姑姑长得有点像,穿一身黑色衣服,衣服上有金色的鳞片和花纹的小叔呀!”

昆五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说的应该是唐榆,至于院子,估计也是小娃娃在唐家住的小院。“师父,小叔说的是对的吗?树洞神真的能帮人保管秘密?”

这种事情……小孩子才会信吧?

昆五郎扶额,其实以前昆涉也有一段时间喜欢对着树洞念念叨叨,毕竟当时没有其他人得空跟他说话……不过后来昆涉就不对着树洞说了,改成主动缠着他、对着他念叨了。

“可以的吧,小汤圆都交给他什么秘密?”昆五郎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关心一下小娃娃的,回头养成昆涉那种人讨狗嫌的性格就不好了。昆五郎认为昆涉就是小时候没人陪着,自己把自己憋得很了,长大就开始主动招人。

“秘密才不告诉别人呢!”

“师父不是别人。”

“唔……对哦。”小娃娃咬着手指,有点纠结,“但是秘密已经给了树洞神保管,师父想要知道的话,也要对着洞洞说出自己的秘密,才能交换出来哦!”

“……这规矩也是你小叔说的?”

“不是,是小汤圆和树洞神一起定下的!”

“……”

“来嘛师父,试试看嘛。小叔说,把自己觉得不高兴、不想和别人说的事情都对着洞洞说出来,心里就会高兴很多。小汤圆以前经常听见有人说阿爹的坏话,就把那些话统统告诉给树洞神,然后果然舒服多了!”小娃娃还没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把秘密给说出来了,还扯着昆五郎袖子问,“师父,什么叫做小杂种?他们为什么说阿爹是魔族的小杂种?”

昆五郎心里一咯噔。

“不是什么好话,别学。”

“哦,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爹爹?我爹爹造出了好~厉~害的机关,把魔族打得落花流水,是人界的大英雄才对!”

“嗯,是人界的大英雄。”昆五郎有些漫不经心地重复道,迟疑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但如果,你父亲真的有魔族的血脉,是半个魔族呢?”

“那他也是人界的大英雄呀!”小娃娃一叉腰,瞪着师父认真反驳,“半个魔族,那还有另外一半不是魔族呢,爹爹还是人,是大英雄!”

昆五郎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好好,是大英雄。”

小娃娃这时却撅起嘴:“不对,师父好坏!把小汤圆的秘密骗出来了,好狡猾!”

昆五郎哭笑不得:“那是你自己说的呀。”

“不行不行,小汤圆也要听师父的秘密!师父对着大树洞洞说,要完成交换!”

昆五郎耐不住她缠,被她拉着来到了那树洞面前。眼前是干巴巴的老树皮,身旁是目光灼灼注视着自己的小徒弟,昆五郎难得感受到了何为压力。

“你在这里看着,师父说不出啊。”

“那小汤圆把眼睛闭上,不看师父。”小娃娃乖巧地两手捂着眼睛。

“……唉。”

昆五郎对着那个浅浅丑丑的树洞,纠结。一面想着反正四下没旁人,就这么倒倒心里的苦水也不错;一面又觉得……太幼稚了,昆涉六岁时都早不这么干了。

“师父,你不会想耍赖吧?”小汤圆的声音幽幽地从侧边传来。

——算了,就当哄小孩吧。

他这么想着,正要随便说点什么天下、正邪之类小娃娃听不懂的,又是他正忧心着的东西糊弄过去,然而开口时,心里不知为何浮现的却是那双亮晶晶的杏眼。

“我……我有一个喜欢的小姑娘,喜欢很久了,从……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就喜欢上了。”

“她很聪明,大概已经有所察觉了吧,可我给不了她保证,也不能明说……”

“……”

喜欢和爱,都是藏不住的。

即使平时都有意深埋在心中,可只要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只要提起了个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此时一大一小师徒俩还不知道,偃师的宅子里可不存在什么“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偏僻角落。正相反,为了防止家贼勾连,越是无人僻静的地方,越是藏着更多留影、留声的小机关。

包括不起眼的小树洞。

等到有所感应的阮长仪跑来查看机关时,这个被树洞神所保管的小秘密,也算是到了该去的地方。

但也说不定,会等来另一个秘密与它交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