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在教授弟子时,不仅教给他们“格物致知”之说,还会教给他们“心之本体”和“意之发动”之说。但由于一般人很难理解,所以王阳明就将自己的核心思想精简为四句话,这就是著名的“四句教”,也被称为“四言教”或“四句诀”。“四句教”是将本来就已经非常简洁的阳明学的要诀高度概括,使其更加简洁,更加便于记诵。在整个阳明学中,“四句教”是一项颇为重要的内容。“四句教”非常简洁,而且是渐进式的,全文如下: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接下来,我对每一句话做一下解释。
无善无恶心之体
心的本体是昭明灵觉的,是寂然不动的,是廓然大公的,是未发之中的,其中并不存在善与恶。即心的本体是纯粹至善的,处于绝对的善的状态,所以说心的本体无善无恶。
有善有恶意之动
意即包括心之本体的发动,又包括过不及的发动。如果是心之本体的发动那就是善,如果是过不及的发动,那就是恶,所以说意之动是有善有恶。
对于以上两句的关系,王阳明曾明确指出:
然至善者,心之本体也。心之本体,哪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体上何处用得功?必就心之发动处才可着力也。心之发动不能无不善,故须就此处着力,便是在诚意。
对于“无善无恶心之体”,有人认为它与孟子的“性善”说不相容,所以对它持批判态度。如果持批判态度的人读了上面这段话的话,我相信这种误解自然就消除了。
知善知恶是良知
究竟是去行本体之善,还是去行过不及之恶,吾心之灵都可以做出判断,这就是所谓的昭明灵觉,也即我们所谓的灵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我们在做事时,如果知道是善的则去执行,如果知道是恶的则去去除,即在良知的指挥下去修习“知行合一”的工夫。
王阳明门下的诸弟子大多都是按照以上“四句教”所包含的内容去进行修习,很多人的学业与品行都有了很大的进步。不过,也有一些弟子觉得“四句教”还没有达到极致,应该还有更为高级的理论。再说了,即便是听同样讲义的弟子,由于每个人资质、经验和学习能力的不同,对讲义的领会程度也会存在高低之差。所以,在王阳明的高徒中出现了钱德洪和王畿两人。钱德洪认为王阳明的讲义是定说,不允许有丝毫的改变,而王畿则认为王阳明的教学思想是“应病予药”,强调因人施教,所以不应该固守一成不变的“四句教”。按照王畿的理解,如果心的本体是无善无恶的话,那意、知、物三者自然也都是无善无恶的。如果意、知、物三者是有善有恶的,那与心之本体的无善无恶则是相互矛盾的,所以王畿在王阳明“四句教”的基础上提出了更为方便的四句教:
心是无善无恶之心,
意是无善无恶之意。
知是无善无恶之知,
物是无善无恶之物。
这就是王畿的“四无四句教”,也被称为“四无说”。王阳明的“四句教”是渐进式的,而王畿的“四无四句教”则是顿悟式的。在王畿看来,心、意、知、物都是无善无恶的。如果对“四无四句教”做详细解释的话,那就是:
体用显微只是一机,心意知物只是一事。
体用虽异,但用不离体,体不离用,体用一源,本无善恶。
显微亦然,无显则无微,无微则无显,故显微只是一机。
若论心意知物之异,只异在其名,心意知物本为一事。若意有善有恶,则心知物必然不会无善无恶。心意知物或都无善无恶,或都有善有恶。
王子曾曰:“身心意知物是一件。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视听言动?心欲视听言动,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指意之涉着处谓之物,只是一件。”
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盖无心之心则密藏,无意之意则应圆,无知之知则体寂,无物之物则用神。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应,其机自不容已,无善可名。恶固本无,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是谓无善无恶。若有善有恶,则意动于物,非自然之流行,著于有矣。自性流行者,动而无动;著于有者,动而动也。意是心之所发,若是有善有恶之意,则知与物一齐皆有,心亦不可谓之无矣。
接下来,我着重介绍一下“盖无心之心则密藏,无意之意则应圆,无知之知则体寂,无物之物则用神”这四句。
“无心之心”指的是心之未发,心之本体还没有用的存在,心之本体蕴藏着巨大的能力,能够发挥万般的作用。
“无意之意”指的是不去刻意营造,不受内心活动的影响,最终达到一种圆满无碍的境界。“无意之意”并不是机械性的动作,而是意之作用的最精妙之处。
“无知之知”指的是没必要刻意去求知,知本自静寂,所谓的“无知之知”也是静寂,这正是知的妙用。
“无物之物”指的是无事之事,其用不止于一,神变妙用。在王阳明的语录中,将物通过事来解释的例子并不少见。无事之用其实要比有事之用花费更大的辛劳,这和无为之用要比有为之用更为神奇是一样的道理。
上述四句话是王畿悟出善恶的特殊关系后所得到的结论。对我们普通人来说,确实极其难以理解。王畿对王阳明所说的“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表示怀疑,认为如果是善的话,那心、意、知、物应该都是善的才对。
钱德洪认为王畿之论是对师门教法的破坏,王畿的学说其实都是自己所得,身为弟子本应跟随师父,不可妄改师父的思想。不过,如果固守师父的学说,并将其视为定案的话,那又难免会流于言辞,而缺少了思想性。
钱德洪坚持的观点是心之本体是天命之性,本无善无恶,后人因受外物的侵染,而于一念一念上积累下善恶。格物、致知、诚意、修身其实就是为了去除掉善恶,恢复心之本体。如果说本来就没有善恶的话,那也就不需要格物、致知、诚意、修身这样的工夫了。
嘉靖六年(1527年)九月,王阳明奉命前往思恩和田州征讨那里的反贼,就在踏上征途的头一天晚上,钱德洪对王畿说:
“吾等二人所见不同,究竟该教给他人什么观点,我们还是去请教一下师父吧!”
当天晚上,王阳明送别客人之后,正准备进卧室休息,听闻钱德洪和王畿正在庭院内等候并有问题向他请教,于是就又将座席移到了天泉桥上。
自古至今,吴越之地都因山水名胜众多而闻名,王阳明对弟子的很多教化也都是在游山玩水间完成的。那天夜里,天泉桥上风致闲雅幽邃,秋高气爽,明月皓皓,凉风徐徐,银波潋滟。钱德洪和王畿将两人辩论的始末告诉王阳明,并向王阳明请教。王阳明听罢两人的陈述,非常高兴,回答他们说:
我今将行,正要你们来讲破此意。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不可各执一边。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利根之人,直从本源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的,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其次,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汝中之见,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见,是我这里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为用,则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若各执一边,眼前便有失人,便于道体各有未尽。
然后,王阳明接着又说:
以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只依我这话头随人指点,自没病痛。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难过,本体攻夫一悟尽透。此颜子、明道所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不过养成一个虚寂。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
是夜,钱德洪和王畿都有省悟。
以上就是著名的“天泉证道”,王阳明的学说开始变得统一,这不仅是钱德洪和王畿之幸,同时也是阳明学之幸。(1)
(1) 本讲选自日本广文堂1915年出版的《王阳明详传》,本版由杨田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