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是一条玉带,我从未见过比它颜色更美的河。
它从西双版纳小城的中间穿过,河面不太宽,但据说水很深。我想,就因为水很深,它才有了那种纯正的绿玉石的颜色吧。我在心里称它为美女河,它隐隐地有股妖气,因而强烈地吸引着我这单身汉。
我是从内地迁到这里来的,来这里不久后就打算定居了。我租的房子在河边,很便宜,还包伙食和热水,是本地人盖的楼房。这里民风淳朴,我与本地人相处得很好。我开茶叶店,内地来这里的人差不多都是开茶叶店。这些包围着小城的高山上长着很多古茶树,几十年、上百年的茶树。再看看这美女河的水,就知道小城的人们为什么爱喝茶了。有很多人从上午开始喝,一直喝到夜里,喝到微醉,才上床睡去。第二天又喝。我的工作是去大山里收购个体茶农的古茶,收来在店里出售。这工作不累,而且本来我就喜爱登山,也喜欢住民宅。我只收古茶树的茶叶,不收那些栽培的茶树的茶叶。因为两相比较,差距实在太大了。
再说这条美女河。它深情,镇定,不动声色,它的美是内在之美,更为令人销魂。那天上午,我同叶老板谈完了生意,我们一块儿去他的船上喝茶。喝到亢奋之际,我的一贯散乱的目光盯住前方那起伏的碧波不动了,我感到自己变成了化石。唉,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尤物!
当然它不属于我,而我却离不开它了。叶老板面无表情地凝视了我几秒钟,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我说:“在这里租房怎么样?同我一块儿卖茶叶。”
“这正是我的梦想。”我红着脸回答他。
于是我从他的顾客变成了他的同行。
叶老板是那种别人弄不清他的来历的人。他应该是本地人,这是从他的业务根基来看。但他知道很多内地的事,能说一口流利的北方话,这又让我怀疑他是来自内地。他的身材和肤色也不像本地人。和别的茶商不同,他拥有这条大木船,油漆得很漂亮的上等货色。我们都住在河边租来的房子里——我,还有这些外地人,但叶老板坚持住在他的大木船上。我追问过他住在船上的原因,他说是“因为爱情”。难道同女人有关?但我从未见到任何女人登上他的木船。我异想天开地猜测:也许他像我一样爱上了这美女河,夜夜都愿意躺在它的怀抱里吧。还有,他用木船到远方的山里运茶叶过来。那个地方,我同他去过一次。
“小耶,我带你去一个让你忘不了的地方。”他是这样对我说的。
他雇了一个本地人帮他划船,我和他坐在船舱里打瞌睡。在美女河上,不知为什么很容易打瞌睡。虽然喝着浓浓的普洱茶,虽然聊些激动人心的话题,但往往说着话就会在茶桌上变得睡眼蒙眬。又不是真正睡着,而是四只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惊一乍的。过了城区,河就拐进了山间,两边都是大山,河的色彩开始变幻莫测了。
“喝茶喝茶!”叶老板一拍桌子大声说。
我被他拍醒了,眼前的河水既野性、妖艳,又有点阴森。我打了几个喷嚏,感到了凉意。叶老板起身去烧水了。他整天离不开香茶。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过量的百年老树茶,后来进山的事就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了。
似乎是,我不乐意离开那条河,叶老板就一把将我拽下了船。在那条蜈蚣一般的山间小路上,我们攀登了很久,汗水浸透了衣裤。那条小道的确像蜈蚣,每行几步,路的两边就有岔道,看得人眼花缭乱。我也不知道叶老板是如何盯住那条主路,不让自己迷失的。那得有多大的毅力啊。我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了,神志也似乎不太清楚了,只是机械地迈动两条腿。叶老板却似乎很兴奋,在我旁边说起那些久远的时光里的事:某个城市的风俗和街景,最古老的茶树所在的位置,住在树上的当地人,他自己的各个时期的女人,他在美女河里的奇遇,等等。我木然地听着,并没有听得很清楚,因为这山实在是太高了。我们一早就开始攀登,现在天都快黑了。
中午吃干粮时我们只停留了十几分钟。我惭愧极了,叶老板比我年纪大,精力和体力却比我好得多。但我以前还自认为自己热爱登山呢。有好几次,他差点甩下了我,我跟不上他。沿路也有古茶树在我眼前晃过,但我实在没有精力去打量它们了。
我抬头看山顶,啊,还离得那么远,什么全隐藏在雾里,根本看不见村子啊。可这时叶老板回过头来对我说已经到村里了。骤然一下,周围变黑了。
“我怎么没看见村子?”我焦虑地问。
脚下的路已不再是路,成了一些斑驳的、白糊糊的东西,我的脚步失去了定准,变得磕磕绊绊了。我边走边呻吟。
“瞧,我们的救兵来了。”叶老板高兴地说。
一个男童站在前方的路上,手中高举点燃了的松明。
“是太爷爷叫你来的吗?”叶老板问。
男孩“嗯”了一声,我们随他钻进了树林。这时我突然恢复了体力。真奇怪。
周围黑糊糊的,月光下,我看见了很多大树。这个村子很奇怪,人们在大树下面搭些简陋的草棚,住在里头。他们夜里也不点灯,像动物一样钻来钻去的。在一个较大的草棚前,我听见叶老板在说话。
“太爷爷,这是小耶,我的同事。有吃的吗?”
“当然有。”苍老的声音回答。
我和叶老板在草墩上坐下了。真舒服啊!叶老板告诉我,面前这一大团黑影是他的曾祖父。我大吃了一惊。
原来他是本地人。
一位老女人,自称是太爷爷的媳妇,给我们送来油馃子和一大碗汤。
我吃饭的时候,听到叶老板在和太爷爷低声说话,我一句都听不清。有一些影子进到了棚子里,然后又出去了。草棚没有门,前后都是敞开的。我在心里琢磨:叶老板是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时代吗?他好像听到了我心里的声音一样,突然冲着我大声说道:“小耶,也许你不信,我是二十一岁才出山的。”
“同这条河有关吗?”我问他。
“嗯,同河有关。”他低声回答。
终于有人拿来了一盏豆油灯,借着那一点点亮,我发现草墙的角落里有一个矮小的人蹲在那里。我想,这个人真沉得住气啊。
“他是我们家的管家。”太爷爷对我说。
这个大家庭里竟然还有管家!太爷爷领悟了我的吃惊,又补充说:“他是乘着小船来的。来了就成了我家的主心骨。”
又是这条河!这条美女河同山上的人家是什么关系?
终于要安排我们睡觉了。太爷爷的媳妇将叶老板和我安排在草墙边,那管家已经不在那里了。毯子下面是很厚的丝草,舒服极了。我的目光起先还努力盯着草墙外的星空,但很快就模糊了。朦胧中竟然听到河水在身下汩汩流动。隔得那么远怎么听到的?但我来不及想就入梦了。中间醒来几次,听见太爷爷在抽水烟。这种东西在城里早就消失了,我觉得那声音将人带往从前那个黑暗的时代。
太爷爷似乎根本不睡觉,我们起来时,他已经不在了。叶老板说他去干活去了。
“虽然一百岁了,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同别人有什么不同。山上的生活对人体损害很小。我要是不离开,也会像他一样长寿。”
“那么,为什么出山?”我问。
“也可能是因为女人,也可能是因为河,我至今也没弄清。”
这么早就有村民来送茶叶了,都用布袋装好,堆在太爷爷的草棚里。叶老板闻了闻,眉开眼笑。我们前面的树林里就有一棵树干很粗的古茶树。叶老板说这里是古茶树之乡,全都是上等货色。原住民都是用山泉泡茶,茶叶流转出去之后,就同这条美女河结缘了。美女河的真名是“绿河”。叶老板只要一提起这条绿河,眼神就完全不同了。难道他的真爱是这条河?
我和叶老板沿着小路散步时,又碰见了昨天用松明迎接我们的男童。
“我想同你们一块儿出山。”他说。
“瞎说,”叶老板用沉痛的目光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还小。”
“不出山,我会死!”他尖厉地叫道。
一眨眼他就跑得没影了。
我们回草棚了。太爷爷也回来了,满脸红光。
“今天是什么日子?”太爷爷问。
“我的生日嘛。”叶老板说。
“你是晚上生的,当时风很大。我对着那股穿堂风说:‘风里来,雨里去。’后来我这话应验了,对吧?”说着话,太爷爷的声音慢慢变得洪亮起来,像中年人的嗓音一样。
叶老板笑着向我眨了眨眼,暗示这戏剧性的变化。
我们吃早饭时,太爷爷一直用洪亮的嗓音大声说话。
叶老板则凑近我耳语般地告诉我,有一个“东西”附在太爷爷身上。我迷惑地望着老人,但老人谁也不看,边吃边说,发出爽朗的笑声,让人感到他体内的巨大能量。
早饭后,我和叶老板去看工人们采茶。在路上,我问叶老板,太爷爷的嗓音怎么能变得那么年轻的?叶老板笑了笑,问我注意到管家没有,当时他就坐在大柜后面的阴影里。所以当我听见太爷爷说话时,其实是管家在说话。我迷惑地眨眼,问他为什么。
“因为管家是从京城过来的!”他炫耀地说。
“那么,你也到过京城?”
“当然,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年才回到西双版纳。一回来我就跑到河边哭了一上午。”
“你是后悔不该抛弃这绿河?”
“不知道。关于绿河,谁又能说得清?”
在左边的树林里,几个工人搭梯子爬到了古茶树上,正在认真地采摘。我问叶老板要不要上树,叶老板连连摇头,说自己恐高。
后来我忍不住自己爬了上去。可是我一到树上就后悔了,整个人只感到天旋地转,冷汗直冒。我战战兢兢地从梯子上下来了。
我坐在地上喘气,边喘气边说:“这树真有魔力。”
叶老板告诉我,凡是从外面来的人,这些老树就要给他们一点教训。就连他自己,因为出去太久,它们也不会放过他。
我抬头看工人们,他们是多么灵活啊,其中一位甚至从这棵树跳到了邻近的一棵茶树。我亲眼看见他扯住一根枝条一**就过去了,像长臂猿一样。我暗想,如果我在村子里待的时间够长,会不会变得像他们一样?
忽然,树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没错,是太爷爷和管家,他俩在那棵最大的古茶树上。他们边采茶边大声说笑,洪亮的声音飘**在风中。我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就花了,然后眼睛开始疼,一跳一跳地疼得厉害,一会儿就满脸都是眼泪了。这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凑在我耳边说:“那是一个幻影。”说话的是叶老板。他还说,这山上的东西对外来人有种特殊态度,我现在还不适应。他拉着我往草棚那边走。
一会儿我就回到了太爷爷的草棚。但还是泪眼朦胧,眼睛受了伤。
“小伙子,喜欢我们村子吗?哈,他累了,去躺一会儿吧。刚来都会很累。”
说话的是太爷爷。叶老板将我拉到夜里睡过的草铺上,我躺下了。
草棚里有一些人在低声说话,像是归来歇息的劳动者。他们边说边喝茶,那些话的语调显得很激动,可就是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他们为什么激动?是因为采茶的劳动吗?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劳动?我听见太爷爷在笑,他大概用手指着我,要那些人看我。我很窘迫地躺着,全身动不了。
“他啊,是一位有志气的青年。”太爷爷说。
“哦……”其余人发出同情的叹息声。
他们为什么要同情我这个外来人?只是因为我累坏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的一个姑妈刚嫁过来时,也有这种高山反应。”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我上面说。
“他姑妈后来成了劳动能手。”女孩的声音附和道。
他们都围着我的草铺站着。我的疼痛减轻了。我开始想象我的“姑妈”进入村子后的那些形象。她是一团光晕,在大树间滚动着,她所在的树林里很阴暗,因为那些古树的叶子太茂密了, 将阳光挡在外面…… 啊,姑妈!
接着我就听见女孩在哭,旁边有个人在劝她。
“他那么痛。”女孩啜泣着说。
不知为什么,女孩的声音让我有了浓浓的睡意,我很快睡着了。
我睡了很久。当我在草铺上醒来时,似乎已是早晨。
草棚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放着烤土豆和一条油炸鱼。厨房里有一缸泉水,我舀水洗了手脸,然后坐下来吃饭。
那条鱼特别鲜嫩,我听说过山泉养的鱼叫“冷水鱼”,比河鱼更好吃。奇怪的是我的眼睛一点都不痛了。昨天是怎么回事?外面有人说说笑笑地进来了,是叶老板和一位美丽的女子。
叶老板说,茶叶都搬到船上了,今天就起程回去。
我在心里猜测:叶老板会带这位女士回去吗?现在她正深情地看着他,目光一闪一闪的。我觉得,在整个西双版纳,她一定是最美的女人。
然而在我们就要下山的瞬间,这位名叫霞姑的女人突然不见了。
“霞姑是我的敌人。”叶老板似笑非笑地说。
“这个敌人太美了。”我惋惜地说。
“嗯,”叶老板的目光看着下面的风景,陷入了沉思。
我听到他在自言自语:“可我是谁呢?我是绿河啊……”
我们快到山脚时,一个男孩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飞快地冲到前面去了。就是那同一个男孩。
“他年纪太小,死路一条。”叶老板说。
“为什么死路一条?”我困惑地问。
“山里人下山一般过不惯,更不要说是小孩。”
我觉得那孩子是跑到叶老板的船上去了。一会儿我又看到美女河了。我像从梦中醒来似的,在心里念叨着:“久违了,久违了啊……”
我想起了一件事,就问叶老板,为什么太爷爷不来同我们告别?
“你看见他同我们坐在一起,其实啊,他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在山上,人到老了后都是这样。每次我走的时候,他就不见了,我也不去找。”叶老板说。“山上真好啊,可是我在下面烦恼多多,唉!”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上了船,同那些茶叶一块儿起航回家。我找遍了前舱后舱也没发现小男孩,难道他没上船吗?叶老板微笑着说:“他当然在船上,可是你找不到他。来,喝茶!”
美女河很欢迎我们回来,它的颜色在山的阴影中变深了。我喝着村里的茶,在遐想中同河交流情绪。叶老板也在做同样的事吧,他甚至闭上了双眼。突然,我明白了我和他的心的所属,我也明白了他所遭受过的苦难。
一路风平浪静,艄公摇橹弄出的水声催人入睡,我居然在茶桌上睡着了。
朦胧中看见那小孩走到我身边,轻轻扯我的衣袖。
“叔叔,我是来告别的,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他说。
“你到哪里去?”我惊醒了。
但是他不在了。我结结巴巴地对叶老板说:“他……他!那小孩……”
“不要管他。”叶老板面无表情,“他是村里唯一生下来便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瞧,船靠岸了,绿河现在多么温柔!”
那天夜里,我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刚熄灯,那小孩又来了,不知他从哪里钻进来的。他在房里到处看,显得很激动。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根子。这里真好。”
“你不是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那是另外一个人说的,我认识那个人。”他看了看我的床,突然又说,“我可以同你睡吗?你这里真冷。”
我让他上床钻进了我的被窝里。他显得很满意,开始小声唠唠叨叨。
于含含糊糊的话语(其中夹着大量方言) 中,他诉说着某人对他的虐待。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全身滚烫。
我估计他在船上受了风寒,就询问当时他躲在什么地方。
“船底下。”他说,“那里太好玩了。”
他又问我他会不会死,如果在城里会死的话,他马上回去,因为家里有人惦记他,尤其是老太爷爷。我熄灯后,他又在黑暗中告诉我一件事。他三岁时,老太爷爷用布带将他绑在一棵苍天大古树的细枝条上,随后就将他忘在那里了。他被风颠簸着,直到第二天老太爷爷才将他解下来。开始时他在那上面还觉得好玩,后来就吓得晕过去了。那之后他醒过来,后来又晕过去,一共晕了三次。我问他爱不爱老太爷爷,他说爱,要不然他怎么会老惦记他?“我最爱的就是老太爷爷。”他突然提高了嗓音说。后来他就睡着了。他一睡着身上就渐渐变凉,呼吸也没那么急促了。我于是放心了,自己也慢慢入睡了。
到了下半夜,根子忽然爬起来,说要去找叶老板,还说只有叶老板知道他的事。我问他是什么事,他说不能告诉我。然后他就开门出去了。
我在被窝里想着根子的事,我想象他在小城的下水道里走,一直走到河里去……一路上,他竟然待在船底下,难怪我找不到他。他大概在同美女河玩游戏吧。这孩子,最爱的是老太爷爷……我心里隐隐地有点不安,担心要出事。不过又一想,也许他是去找叶老板了,这个时段叶老板在船上。
我一直睡到快中午了才醒来,大概因为昨天太累,夜里又被根子打扰了一通吧。我煮了一大碗冻饺子吃了。
昨夜那种不安又升起来了。我得去找叶老板。
奇怪,叶老板的船居然开走了,这可是不寻常啊。
我问了几个房客,都说不知道。后来在河边遇到一个贩鱼的,他告诉我说,那小孩同叶老板在城里疯跑,一直跑到天快亮了才上船。他们同艄公一块儿上的船,后来船就开走了。
我站在河边出神。河水还是那种玉色,刺激着我,我脑子里展开了一些狂想。
“他那种人,你看他喝茶的派头就知道他是个赌徒。
现在又添了个小搭档。”
扳鱼人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他是在对我说话吗?隔了那么远,他怎么知道我能听到的?我想到被他称作赌徒的叶老板。可他一点都不像赌徒,除了爱喝茶外,他做事一板一眼,是个很实际的人。但我一回忆起根子这小孩待在船底的事,又没有把握了。有的人,很难弄清他骨子里到底是什么人。根子之所以缠上了他,应是从他身上嗅出了同类的气味吧。他俩来自同一个村子。叶老板小时候也曾被太爷爷绑在古树的枝条上吗?
没看到船,我心里空了,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间里。
一会儿我的同事阿细敲门进来了,他坐下,问我今天营不营业。我说不营业了,情绪不太好。
“你们外地来的,总是有情绪方面的问题。”他扬了扬眉毛说,“你的家乡不像我们这里,整天出太阳吧?”
“嗯,那可是个阴沉的大城市。”
他笑起来,露出小动物一样的白牙。
“我哪里都不想去!我离开过家乡一回,十几天,整日里心慌。就像这条绿河,别的地方没有吧?我觉得你现在也离不开它了。”
“你说得对。不过如果琢磨不透它的心思,就会有情绪方面的问题。”
阿细看着我的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说要去店里工作了。
他离开后,我坐到窗前,朝楼下看。楼下就是河滩,那扳鱼人还在那里。一网扳上来,似乎收获不错。河里有些运货的船来来往往。我想起我的茶叶还堆在仓库里没有清理分类,就连忙往店里去,还没走进店门又碰见了阿细。
“小耶,你的运气来了!”他朝我喊道。
“什么运气?”
“刚才叶老板托人捎话,说将他的茶叶店留给你了。
你要发财了!”
“啊,叶老板人在哪里?他不回来了吗?”我焦急地问。
“不知道。看样子是不回来了。这是店门的钥匙和仓库的钥匙。”
阿细给了我一大串钥匙。我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叶老板的店是小城最大的茶叶店。我坐在店堂里,一点喜悦的情绪都没有,反而觉得有一阵阵阴冷的气流袭来。他果然是个赌徒啊,这回他要赌什么呢?他以前又赌过一些什么?回想我同他的交往过程,好像一直就是喝茶,醉茶,工作方面就是收茶叶和卖茶叶,没有出现过什么事件可以启示我。当然,只除了这次随他回到村里。
在村里那几天,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没能体会出来。我好像总是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之中,后来就发生了眼睛受伤的事。对了,那位名叫霞姑的绝色美女,叶老板说她是他的敌人。叶老板与她的关系不一般这是肯定的,我总觉得她身上有种熟悉的东西,但又不是特别熟悉,而是在山上碰见过的。我想起来了,是太爷爷!
女子身上具有太爷爷的风度。叶老板也许受到了无言的逼迫,也许从她身上获得了新的冲动,所以又开始了赌博。我就这样坐在他的店里胡思乱想,心中慌乱不安。
阿细激动得脸发红,他拍了拍我的肩,说:“这可是全城首屈一指的店啊,也是茶叶品种最多的。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为了什么呢?”
“那么,你知道他为什么出走吗?”
“不知道。他好像一直就要走,同我说过好几次了。”
“天啊……”我喃喃地对自己说。
一切都像一团乱麻,我一定要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好好地厘清一下。
我锁上店门回到家里,在**躺下。我想回忆在古茶树村的事。但不论我如何竭力回想,想得起来的事还是很少,并且事情都笼罩在雾中。
终于,我记起了我同叶老板上山的那条路。那是一条奇怪的像蜈蚣一般的路,两边的岔路那么多,连主路都很难分辨出来了。我曾被那条路弄得眼花缭乱,但它对于叶老板一点都不是问题,他稳稳地大步向上爬。我现在想起那条路仍感到头晕。也许这就是我必须留在小城,叶老板必须外出流浪的一种说明?叶老板,他一天到晚沉醉在古茶树的茶汤中,却能一眼看见自己的命运。
我们下山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我对它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概因为一切都已经决定,叶老板就选了一条轻松路下山吧。还有根子,简直就是一个小幽灵,他说出的话令我毛骨悚然。
整整一夜,我都在**翻来覆去地回忆,想要复活在山上时的情景。但我没能成功。那个村子,是个什么样的村子?!
当我再回到叶老板的茶叶店时,有些事情发生了。
我感到自己以前好像在这个茶叶店工作过,那些样品和货物,每一件放在哪里,我都清楚地知道。我还知道店堂里有几盏灯,仓库里还有多少存货。店员毛子迟到了,我觉得他昨天也迟到了,就盯着他看。
“耶老板,”他说,“别看我早上起不来,我工作起来干劲可大啦!”
怪了,他似乎早就知道我成了他的新老板。
“你夜里干什么去了?”我和气地问他。
“不瞒耶老板,我搞些小赌博。”
我心中很震动, 克制着自己又问他:“ 什么样的赌博?”
“没有一定。在西双版纳,无论什么都可以赌,难道不是吗?比如绿河,比如那扳鱼人网里的鱼。您不是也想赌吗?我看见您昨天同他说了好久的话。”
“ 原来这样。” 我神情恍惚地说,“ 好了, 你去工作吧。”
店里弥漫着古茶的香味,同我在村子里闻到的味道类似。尽管那几天的事我全忘了,可那种特殊的茶味刻骨铭心。我刚坐下来翻账本,就有一位老顾客进来了。
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爷。
“叶老板和他的小伙计已潜入了京城。”他大声对我说。
“这么快!难道是坐飞机去的吗?”
“当然。为什么他就不能坐飞机?”
“可是他有一条船,他将大船停在哪里了?”
“他摆脱了那条船。那条船已经不存在了。”
我沉默了。原来叶老板可以摆脱任何东西,就好像从不曾有过!
老大爷拿起那些古茶样品嗅来嗅去的,面露喜色。
他选好一大包茶叶,付了款。然后他向我打听旅馆。他说小城变化太大了。
“您不是本地人吗,大爷?”
“很久以前是。后来我成了外地人,像叶老板一样。”
“您还会回到本地吗?”
“我每年都回来买茶叶。以前是向叶老板买,现在是向你耶老板买。”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朝旅馆的方向走去。我突然觉得,他的模样同村子里的太爷爷相似。难道他们是亲戚?
“他是叶老板的本家,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毛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有职业吗?”我问。
“他有秘密职业。叶老板也有。”
我还想从毛子那里探听一点情况,但他已经不在店里了,可能去了仓库吧。在我的脑海里,“山里人”和“外地人”这两个词始终在不停地转。却原来有不少古茶树村的人都想变成外地人,就像我和这些房客想变成西双版纳人一样。我们都爱这条绿河,爱的方式不一样,我傍河而居,他们离开又回来……现在我才想起了一些细节,原来叶老板一直想将他的茶叶店送给我。莫非他将我看作他在小城的替身了,让我代替他生活在这条河的情境中?
我看完账本时已是下午。毛子又出现了,他脸上流着汗,大概一直在摆放那些新到的茶叶包。他真是个踏实的工人。
“毛子,你知道不少叶老板家族的事情啊。”我说。
“因为我是他外甥嘛。”他擦着汗说。
“那么,你也会去外地吗?”
“ 不知道。” 他气鼓鼓地避开我的目光,“ 他不让我走。”
我在半夜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我来到河边,天气很好。一艘大木船开过来了,比叶老板的船还要大。
船舱里有人好像正在喝茶,我很想看清这些人,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们越来越模糊了。有微风将扳鱼人的声音送过来。
“在河上,如在家乡;在外地,如在河上……”
我好像有点明白这话的意思了。这个人这么聪明,大概同他的职业有关吧。
那艘大船停泊在河边了,舱里有煤气灯,喝茶的人们像影子一样晃动着,既像是沉醉,又像是痛苦。我立刻记起了我同叶老板在船上喝茶时的情景。
“喂——喂——”
我向那船里的人大声喊叫,还挥手,我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那盏灯立刻熄灭了,大船变成了一团黑影,形状很可怕。
“您该回家了。”扳鱼人的声音又一次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