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情如曲过只遗留无可挽救再分别为何只是失望填密我的空虚
——李克勤《月半小夜曲》
我百般无奈,只好想出一险招来。
我从万能的淘宝上订购了一堆长寿膜,无纺布,遮阳网,聚乙烯高发泡软片和一些必要的农具,又从网上订购了一本《大棚蔬菜种植指南》,对着书一样样干起活来。
首先我用耙子把一半草坪给翻了。连平时清心寡欲样子的管家也在旁边心惊肉跳地说:“卢小姐,这个草坪是少爷亲自选的草种,维护了好多年了啊。”
我说:“那你把少爷去请下来,问问他我这么做行不行。”
秦绍最近看到我都懒得跟我说话,我交流还得请和平大使管家传递。
我左手的力气还没恢复,单手支着各种庞大的物材有些费力,只好让瘸腿的然然替我打打下手。
我正满头大汗地琢磨各种物料的用途和搭配方法时,秦绍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出现了。他提着拐杖指了指草坪上乱作一堆的材料,问:“又折腾什么?”
我说:“想种点大棚鸡毛菜。我们老家经常能吃到这个,在A市老吃不到。”
秦绍说:“现在是一月。”
我不以为然地说:“所以我用大棚技术了。”
秦绍就怒气冲冲地看着我,抿着嘴不说话。最近几天他有些显瘦,即便在外面加了厚厚的外套,脸部的线条还是有棱角了很多。
我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种点儿。”
秦绍仍然沉默。
我继续问:“芹菜?小白菜?西红柿?茼蒿?大力士菠菜?”
秦绍终于鼓着气说:“哪样快你就种哪样。”
我翻着书本看各种蔬菜的生长期,最后说:“那要不种小白菜?半个月就行。呐,是你说要吃小白菜的,你过来帮忙吧。”
管家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秦绍,又看了看我。大概他们少爷从来没有务过农,尤其是负着伤在自己家门口务农。
可我必须得逼着他出屋。一天天地逼他往外走,让他养成习惯。等他放松警惕,行动又不方便的时候,我再偷偷溜回书房,去搞定他的笔记本。
不然他天天跟钉在书房里似的,我哪有机会下手啊?
我指着头上的太阳,跟秦绍说:“对养病来说,最好的医疗方法是良好的心情。你看今天阳光这么充足,你还待在屋里,不怕得白化病或自闭症啊。现在买的蔬菜都指不定是不是喷农药的,写着绿色食品也许也是骗人的,空着这地都浪费啊,搞点种植业玩玩嘛。”
秦绍指着翻了土的草坪,说道:“这是空着地吗?”
我说:“又不能把草炒了做菜吃,你是马吗?”
秦绍一脸心不甘情不愿,但我还是把一卷长寿膜交给了他手中。
虽然如此,秦绍还是默默地参与进来了。其实我对秦绍能不能对这事保持一定的热心抱有深度的怀疑。我只是凭借当初我把然然养在家后,他也慢慢接纳了它这一点,想着他只要参与了,也许就能有点感情了。那万一一沉醉在其中了,我也就有机会下手了。
当然,在初期,我的重点是陪他培养对种植业的热情。
所以,我收敛了前些天咄咄逼人无理取闹唯恐天下不乱的斗争状态,虽然不可能像早前那样温柔,至少要学着贯彻不抬杠,不挑衅,不斗嘴的“三不”政策了。
秦绍因为瘸腿,行动不是很方便,我只让他负责撒撒种子之类的事情。而我单手拿着个锄头,做翻土,挖畦之类的重活。
因为天气寒冷,我们每天在室外只能操作正午的几个小时。但秦绍好歹不是那么排斥这事情了,跟我说话也从原来的五六句增加到了五六十句,看来气已经消了一半。
一天干完农活,秦绍在阳台上泡功夫茶。阳台是玻璃屋顶玻璃窗密封起来的。冬天太阳下得早,不到四点,只剩几缕余辉透过阳台照射进来。我则坐在地上的软驼毛地毯上拿笔记本上网。
我看了看书房,它就在秦绍的身后。我想我吃了豹子胆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偷东西的。不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我不敢冒险。
为了避开温啸天,我已经手机关机很多天了。他确实也没再联系过我,而我也没再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我最近大概一直忙于备战,每天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连想温啸天的时间都没有。
手机是不能用了,我只好打开笔记本开QQ找艾静聊天。
我很少上QQ,QQ上的朋友也没几个,拥有它的主要用途在于联络导师和艾静,我想艾静长时间没联系上我,可能会着急,果然一登陆后,QQ就哔哔哔哔地叫起来,满屏都是艾静的留言,而且一条比一条都让人感到惊悚和意外。
“卢欣然,你真是见色忘友啊。我前几天看见温啸天了。原来你们已经和好了,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呀?恭喜啊,丫头,终于苦尽甘来了。”
“丫头,我怀孕了。三个月了。唉,真不想做先乘车再补票的新娘。”
“我们1月21号结婚。反正我们都是本地人,亲戚朋友也都在A市,大年二十九结婚也没啥。你来做我伴娘啊。一定啊。我们以前说好的。”
“对了,刘志他博士论文通过了,他忽然说靠研究不能养活我们娘儿俩,说要进公司奋斗。说得也是,要养我们一个还行,要是还有个孩子,怎么也得拼一拼了。可你说去什么公司靠谱呢。有些地方一听博士,反而不敢招人了。”
“我的QQ空间里有我们结婚照。影楼还没来得及美化,我着急先把它们放上去了。你先看看,肚子看得出来吗?呵呵,穿上婚纱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真的要嫁人了。”
我又重新看了眼留言,想着温啸天为什么不告诉她实情。艾静以为我们和好,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晒幸福和甜蜜地抱怨。
艾静正以一日千里的速度,砸掉了和我一同高举多年的剩女金字招牌。我们俩在大学时因温啸天结缘,在温啸天消失后,艾静成为我唯一的闺蜜,陪我走过了孤零零的七年。这七年,她虽然也遭遇了开得不温不火的几朵桃花,但每次生命期短得跟小白菜一样。我们俩就这么你抱着我我抱着你,相互支撑着走过了最艰难最孤独的岁月。如果几年前,艾静选择了结婚,可能我还要在自卑自怜中度过,但因为还有人陪着我,那个人不是虚伪地围观或者怀抱邪恶的八卦动机,而是和我有着差不多的境遇,我的日子便不是那么青丝伴枯灯了。现在志同道合相依相偎的战友离开了,我真心为她祝福,可内心深处却涌过一丝淡淡的苦涩和凄凉。从今往后,扛着剩女招牌的人就剩我一个了,只身一人独闯硝烟弥漫的婚姻抢夺战本身就带着一种悲壮感。
我打开QQ空间里的照片。第一张照片里,艾静拖着长长的白纱,倚着吊桥望向天边,意在制造飘渺又希冀的样子。穿上婚纱的女人都是美丽的,何况姿色本来就不错的艾静。第二张是两位新人的合照。尽管影楼化妆化得精致,也填不了刘志脸上的坑坑洼洼。只要把他的头盖住,整张照片也是意境悠远,人美花红。我以前不知道艾静为什么会看上刘志。刻薄地讲,刘志是360度全是死角的人物,我怀疑是俗语里讲的情人眼里出西施、猪油蒙了心或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相类似的缘故。现在我却有些明白,男人长得好不好,关上灯都一样,只要能踏实过日子就可以了。像我如今这样轰轰烈烈,每天活得跟深夜剧场似的,不是过日子,而是玩日子。不可能定下来,也没有准备定下来,像是一艘黑夜里航行在太平洋中央的独舟,茫茫不得港湾。说到底,比郑言琦还不如,她还有主动权说结束说退出,而我连这样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一张张地翻阅着艾静的照片,秦绍忽然在旁边说:“想结婚了?”
我还沉浸在对生活真谛的思考里,不想去搭理他。
紫砂壶里已入了第二次水。乌龙茶的浓香渐渐散开,弥漫了整个阳台。秦绍一边倒杯,一边问我:“如果你想结婚,希望婚礼什么样啊?”
我想起温啸天曾经问过我,如果他想求婚,希望求婚的行程什么样。现在秦绍又来问我,希望婚礼什么样。男人问女人千遍这样的问题,还不如实实在在地做一次。
我合上笔记本。窗外是纯粹的蓝天,A市难得一见的蓝。天色虽然开始变暗,但因为暖气以及余辉,我出了层薄汗。秦绍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只好回答:“我的婚礼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首先得在婚礼大堂的入场口站两排迎宾,一排是和尚,一排是道姑。我登场时,和尚立刻纷纷集体下跪,对对面的道姑说道:‘师太,您就从了老衲吧。’道姑就得说:‘yes,Ido.’然后他们在我前面舌吻。进入大厅后,里面是清一色的各国型男,亚非欧各有特色,但必须长得人神共愤,贱得人尽可妻,胸肌翘臀六块巧克力腹肌随意让我摸。这天他们一水地穿兔女郎装,在我面前踩猫步。我勾一勾手指头,他就得跪着过来。”
秦绍拍了下我后脑勺:“跟你说婚礼呢,怎么拍成情色大片了?”
我别过脸,说道:“那你说你问一个情妇对婚礼有什么想象,是有何居心啊?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是你的爱好?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你的强项?”
“三不”政策实行起来总是有难度。婚姻之于一个被迫做情妇的三十岁大龄女人,就如同痱子之于初生婴儿的娇嫩敏感肌肤,瘙痒却又挠不得。
秦绍不说话了。
我说:“秦绍,请帮我朋友在你们公司安排个工作呗。”
我从来没求过秦绍什么事情,也从来没问过他公司的事情,所以秦绍略有些惊讶,连眉毛都挑了一下,可还是淡淡地问:“谁啊?”
我打开笔记本,指着刘志的照片说:“就是他。”
秦绍看了眼照片,不屑地说:“我们公司虽然重视个人能力,但长相起码不能低于国内平均水平,不然不利于公司文化建设。”
我虽然从心底里一百个同意他观点,但表面上我还是犟了一下:“你们又不是模特公司,找好看的干嘛?他是H大的物理系博士,是A大的女婿。你不是爱找A大的学生报效母校的吗?爱屋及乌一下又不会死。”
秦绍没好气地说:“你给我个理由,一个以酒店和旅游为主的服务型集团为什么要个物理博士生?我们公司不是阿猫阿狗随便收容的地方。我认可A大学生本身能力,所以我愿意招收A大的学生,但我为什么连A大的女婿都要顾及?照你这么说,A大食堂师傅,超市店员什么的下岗了后,我也得买单啊?”
本来就有些闷热,我被他问得更觉得烦燥,不耐烦地说道:“所以你没听到我跟你提要求的时候有个‘请’字吗?你难道没有感受到我的诚意吗?”
秦绍摇着头说道:“你有这玩意儿?我以为你从出生开始就把这东西驱除出字典了。”
我一生气站起来,在经过他的时候故意绊了一下,在他伤口上狠狠踩了一脚。疼得秦绍的脸狰狞。
我伸出两手指在头上一扬,说了声:“sorry!”又吐了下舌头做了次鬼脸:“有诚意吗?”
然后我就器宇轩昂地走了。一会儿我眼前飘过一不明物品,撞到墙上后反弹一下瞬间坠落在地上。我一看,地上躺着的是景德镇上等紫砂茶盏四分五裂的尸体。想着按照秦绍家里摆设的烧包程度,这一套功夫茶具搞得不好是个限量版,少了个茶盏也就废了,真是可惜可惜。
刚才在阳台上被热出一身汗来,我跑到厨房,看冰箱有没有冰的东西可以吃。一打开双开门冰柜我吓了一跳,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哈根达斯,简直是哈根达斯的展示柜。我看了看,基本上哈根达斯的口味全到齐了。我随手拿出一杯葡萄兰姆酒味的,吃了几口,刚才的燥热似是降了几度,就又拿了一个香草味的,跑上楼扔给了秦绍。
这些天,秦绍对大棚蔬菜保持着不冷不淡的心情。我在大棚里折腾时,他就在旁边看着;我一完工,他也立刻拍屁股走人。我看着大棚里毫无动静的菜籽,也不知是死了呢还是冬眠呢,了无生气,一点都不配合我的计划。我怎么着也是山沟沟里出来的博士,连种点蔬菜都种不出结果来,不禁让人受挫。
天气越来越冷,偶尔还飘点雪花,下点冰雹。大多数时候天色是灰暗的。似是记忆里童年的冬天,田埂里是冻得发硬的枯草,有些埋在水塘边,腐烂了大半,踩上去会有些积水。我们一家冷得缩着脖子,穿着厚厚的棉袄,挨家挨户去拜年。那时鞭炮礼花之类的都是奢侈品,整条田埂路都安静得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我忽然有些想家,到了年关,总是有些思乡的情绪。我和秦绍说了声,大年二十九我参加完朋友婚礼,得回老家住两三天。秦绍不咸不淡地问了句:“我要陪你回去吗?”我心想,你要去,也许我爸能拔了管子直接灭了你也不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还想让我们一家安度春节呢。
所以我白了一眼说:“你和你那夫人,关系再怎么烂,怎么说也算是领过证的。两个国家建交了,领导人还定时会晤一下。你们倒好,到年底了,也不走动,对方死了是不是都得从别人口里才能知道?过年总得一块儿过吧。”
秦绍说:“我和她的事情,一言难尽。”
我心想,当然一言难尽了。一言难尽到让你觉得我们家毁了你的婚姻幸福,现在回过头来接着毁我的婚姻幸福。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的另外一个人格突然飘出我灵魂,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了这句话。可是我的主人格立刻打消了这样的想法:不是我不放过他,是他不放过我,我是正当防卫顺便报仇雪恨而已。
大年二十九的那天,A市难得出现了太阳。虽然时不时地被层层白云遮掩,阳光还是慢慢挥洒了片刻。我看着这好天气,打开衣柜拿出了秦绍曾买给我的高档成衣店里最廉价的那款衣服。
这是我目前拥有的最高级礼服,能凑活当一下婚礼伴娘的礼服。虽然看着凉快点,和现在的天气非常地不匹配,但心想婚礼在饭店里举行,暖气应该可以,就没什么顾虑了。照照镜子,觉得全身上下也没个首饰,显得一如既往的惨淡和穷酸,只好把唯一的一条项链戴上。虽然是有瑕疵的珍珠,乍一看也是个高级货,撑撑场面还是可以的。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伴娘,我想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三十岁的老伴娘,听着都晦气。
今天天气好,街上很多人都出门采购年货。人山人海,车山车海,我穿了套单薄的礼服从宾利车下来打车。司机好言劝我,让他送我到饭店,我婉言拒绝了。我还不想昭告天下,我被人包养了。再说,开一宾利车去参加婚礼,今天的话题女人就不是新娘,而是我了。我干不出这么缺心眼儿的事情。
A市的出租车司机也许也回郊区的老家过年了,车上好不容易开来一辆出租车,也是嗖地迅速开过,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我在风中哆嗦得快要升天了,只好钻回宾利车,让司机帮我带到离饭店还有一站的地方。
然后我在路边的门脸里买了一双30块钱的仿耐克球鞋,拎着高跟鞋一路狂奔去了饭店。冷风灌进胃里,牙齿也被冻得酸起来。我气喘吁吁地跑进饭店,看见艾静和刘志硕大的照片放在宴会厅门口时,才喘着粗气蹲在照片边上调整呼吸。
头发杂乱地贴在汗涔涔的额头,我趴在照片边上,想吐又吐不出来,连拿着高跟鞋的手都有些哆嗦。
忽然身子被人小心搀扶起,我回头一看,竟然是温啸天。半个月不见,温啸天比之前更瘦了一些。今天大概来参加婚礼,穿了正式的西装三件套。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他已经把西服脱下来替我围上,我看见他袖口的钻石衬衫扣在灯光下熠熠发亮。
我想,他现在在公司里上班,应该也是这个模样。我见过他穿网球服,穿羽绒服,穿病服,却唯独没见他穿过西服。我很不习惯他穿成这样,这套西服仿佛是我亲手织了一张网,把他牢牢地困在了不适合他的地方。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打招呼。他在相隔七年后,终于说出了我爱你,而我却在那时扣上了电话。无辜纯洁的他爱上一个复杂自私的我,受到我的连累,逼他面对他不愿意接触的商业,怎么想我都是他的灾星。一直是我招惹他,现在他被我害成了这样。
温啸天替我撩起额头上的头发,收拾收拾后说:“为什么穿得这么单薄?”
我低头说:“今天我是伴娘,想漂亮一点。”
温啸天拿过我手里的高跟鞋,蹲下来替我脱去那双廉价的球鞋,又小心地替我穿上高跟鞋。我低头看见他头上的发旋,想伸手去摸摸,手快碰到的时候又停住了。
温啸天专心地扣着高跟鞋的扣子说:“本来就很漂亮了,再打扮都要抢新娘的风头了。”
我鼻子有些酸。身下单脚跪地的那个人,是珍惜爱我的人,是永远不会伤我的人,是我可以依靠终身的人,我却让他孤零零一人等我。我不知道,他在等待的过程中会不会中途放弃,带着伤先行离开了,会不会有一个比我更优秀更漂亮更体贴的女人发现了有着掩不住光芒的他,而义无反顾地携他远走他乡了。
温啸天已经站了起来,笑着对我说:“今天,我是伴郎,你是伴娘。我们像不像一对新人?”他指着镜子中的我俩说道。
饭店的墙体都是光怪陆离各种颜色的玻璃,干净得能倒出人影。我看着墙上无数面镜子里的我们,像是订婚典礼的男女主角。男主角笑得两眼弯弯如月牙,而女主角却难受得快要哭出来。
这时,刘志走过来,对着我说:“卢欣然,你可来了啊,静儿都快急死了,说你手机打不通,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我说什么都哄不好,你赶紧进去让她安心吧。”
我连忙说不好意思。
刘志笑了笑说:“没事儿,静儿她现在比较紧张,容易瞎想。你帮我安慰安慰她。嘿嘿,说实话,我也有点儿。”说着他就摸摸后脑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我被刘志带到新娘休息室。艾静正哭得双眼通红,一见到我就跑过来扑向我:“丫头,你总算来了。”
我用力地抱了抱她,说道:“你丫不是为我哭的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丫是悔婚呢,还把我当枪使,以后你家老公得多记恨我,说我毁了你们人生中唯一一次婚礼。”
艾静嗔怪地推了推我的肩,说:“谁悔婚了谁悔婚了?我只不过是心情有些激动而已。”
我擦了擦她的脸,说:“哎呀,别哭了,再哭,拍下来的片花就没法看了啊。到时候辛苦修片的人,多让人怨念啊。你看妆都花了,我帮你补补。”
说着我接过旁边伴娘手里的化妆盒,替她补起妆来。
艾静听话地坐下来,仰着脸跟我说:“你说我就这么嫁了,以后回想起来会不会后悔啊?”
我刷着粉刷,瞥了眼说道:“还说没悔婚呢。结婚呢,本来就是一闭眼一跺脚的事情,要是反复推敲反复论证能推算出来结果的,就不叫结婚了。我看刘志是个能过日子的人,以后你们一家三口就好好生活吧。孩子出来得叫我一声干妈啊。”
艾静羞涩地笑了笑,说:“当然得叫你干妈了。等你有了孩子,我们还得定个娃娃亲呢。对了,刘志在绍杨集团找到了工作。绍杨集团,你知道的吧?全国有名的金融证券公司,怎么会找他呢,听说刘志压根没投过它家简历,就接到了面试电话。刘志以为他们搞错了,所以直接穿了个大棉袄去的,没想到就这么录取了。你说刘志是有什么潜力被他们发现了,还是说绍杨集团就爱找专业不对口的人啊?”
我说:“也许人家老总剑走偏锋口味重呢,以前见过刘志一面,对刘志一见钟情了,所以想法设法把他留在身边了吧,电视上不都这么演的嘛。”
艾静白了我一眼,说道:“你有个正形没?”
我说:“你不知道吗?绍杨的总经理是个gay,在同性恋网站都有他账号,里面的描述可肉麻了,攻受都行,最爱一夜情,你不知道啊?”
艾静眨着眼问我:“真的吗?我看着不像啊。看人家长得挺帅的,我还说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有钱有貌全齐活了。没想到原来帅哥都爱男人啊。这么一说我心里平衡了。”
我说:“那人哪里帅?都靠整容整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地方不动刀子的。棒子国最爱这种人了,可惜在我们天朝没有这样的土壤,我看着就恶心。”
艾静点点头说道:“难怪,我看他手还包扎着,腿还瘸着,这世道,整容都整到四肢了啊。”
我手忽然一抖,说:“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你看的不是照片?”
艾静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哪儿啊。人家今天作为证婚人出席了。我们都没想到。我还说这么大一集团老总,怎么就为了一新入职的员工主动来参加结婚典礼啊。你说的重口味,我看也不是没道理,回头我得留心点。”
我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念头。今天秦绍和温啸天都在场,我可得小心伺候着了。
吉时已到,在悠扬的婚礼进行曲中,新娘送入宴会厅。我手捧着花篮,沿路撒着各种花瓣,眼睛里却在看秦绍和温啸天两人的坐标。很好,秦绍坐在离舞台最近的贵宾席,而温啸天则站在红地毯的一边。两人距离十米开外,隔空打不起架来。
我慢慢地跟着新娘走到舞台下。司仪在上面热情又聒噪地起着哄,说着一些让人鸡皮疙瘩都能掉一地的冷笑话。我站在舞台边上,看新郎新娘读着结婚宣言。新郎因为紧张,拿着结婚宣言的纸都有些抖,几度看错了行。擦了擦汗,舔着嘴唇说:“我结婚后,自愿把存折、工资卡、房产证交由媳妇保管,绝对不涂改工资条、不留小金库。在我们家,媳妇第一位,孩子第二位,小狗第三位,我永远在末位……”
我听着这位憨厚的理科男说俏皮话,突然有些热泪盈眶。我的生活千难万险,纵横交错,每天仿佛在行军路上,左肩扛着一把刀,右肩扛着一把枪,身后背了一具棺材,随时准备着厮杀和阵亡。我都没有机会去聆听和欣赏这些朴素又真挚的情话。
等他们说完结婚誓词,司仪说:“我们新郎真是年轻有为,文凭高能力强,一毕业就进入了鼎鼎有名的绍杨集团。入职之后作为公司的种子选手,受到公司领导的器重和大力培养。今天,连从来不显山露水的绍杨集团总经理都亲自参加了员工的婚礼。下面有请秦总经理为两位新人做证婚词。”
下面一片哗然,大家纷纷交头接耳。我想,司仪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秦绍还不显山露水,这么大身份来员工这里参加婚礼,不是抢新人的风头吗?一辈子都众星捧月,到哪里都觉得自己该是最耀眼的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神经。
秦绍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唐装,拄着黑木拐杖上来,像是电视里演的那些表面和气生财背后杀人如麻的黑社会老大。
他经过我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一下,就直接奔向了话筒。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各位来宾,
大家中午好!刚才司仪说的话里,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对。他说我不爱显山露水。最近我确实每天待在家里。不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已经很久。可是我昨天一收到新郎新娘的重托,认为佳缘难待,便义不容辞地赶过来了。
我这些年在生意场里沉沉浮浮、风风雨雨,从来没想过家的依靠。最近因为伤势,才在家多日,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时间过得静好又温馨,家人间简单的问候和呼唤都透着一股清雅和安定。”
我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政治家,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圆的说成方的。举着玻璃抹手腕,是静好又温馨?徒手抓刀刃,赤脚踩碎渣是清雅和安定?要是这些词有生命,都得抹脖子自杀算了。
虚伪的变态。我都恨不得夺过麦克风告知天下,他丫的拘禁我,还放狼出来咬我,时不时地强暴我,前几天还拿茶盏摔我,丫就是家暴的集中代表,妇联讨伐的重点对象。丫就是脱掉了人性底裤在这个扭曲世界里裸奔的死变态!
可是,即便我这么**四射地想发表感想,也只能站在一边静悄悄地和所有的宾客一样听着。下面闪光灯刷拉刷拉地发着白光,可能现在这样的感言已经上传至微博,大家都在感叹这位恋家的好男人为什么不是自己的枕边人吧。现在要和我有共鸣的,全天下大概只有陆轻天一个人了。
“我记得很早以前看过这样一篇小文,里面的人问佛:如果遇到了可以爱的人,却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佛说: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我当时想这真是一个敢作敢为、少见的冲动型的佛。现在想来,佛说的却是很有道理。如果遇上爱的人,就会想尽办法只为他留在身旁。如若有此大幸,两人相爱相惜,那么请用婚姻这样的纽带,以真心为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祝刘志先生、艾静女士婚姻幸福。”
下面掌声雷动,秦绍向我一瘸一瘸地走来,经过我时,还是默不作声地走了。我料想他也不敢跟我说话,我这么见不得光的地下情妇,跟他一块儿出门的机会都没有三次,他怎么敢跟我装熟。
婚礼仪式结束后,我和其他伴娘伴郎一起跟在艾静和刘志后面,为他们俩给亲友敬酒做准备。
没想到刘志来自我国的大西北。那里民风彪悍,酒风更是彪悍。一瓶50几度的白酒喝着跟玩儿似的,我看这么下去,艾静就成了酒缸了。
刘志在那边给各个朋友道歉,透露艾静现在已经是非常时期,喝酒之类的事情就只能意思意思了。
西北地区的友人爽朗地说:“原来嫂子有喜了啊,早说,来,新娘不行伴娘上啊。”
我看了看旁边两个伴娘,正扑闪着大眼睛一致看我。
我想,不是吧艾静,你请来的伴娘怎么都不会喝酒啊。
温啸天突然冒出来说:“伴娘不行伴郎上吧。哥儿们,要不咱碰一杯?”
西北友人立刻起哄:“呦,怜香惜玉的人来啦?那不行,哥儿们喝酒咱可以私下再喝,好不容易有美女相陪,怎么着也得意思一下吧。”
我倒会喝点酒,只不过从来没喝多过,所以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我向温啸天使眼色,跟西北友人说道:“既然这样,我薄酒一杯,先干为敬了。”
辛辣的酒味入口,刚才一路疯跑过来的呕吐感又有些上来了。
我捂着嘴巴有些难受,温啸天拉了拉我的手,眉毛皱了皱,轻声问道:“行吗你?这时候你逞什么强?”
我说:“那我放你逞强去啊。你还要不要你的胃了?是不是又想回医院身上插几根管再躺着去?”
温啸天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说:“那你也得注意点。又不是水,怎么能喝这么快。”他伸出手来抹了抹我嘴边的酒渍。”
我往后退了退,余光偷偷扫向秦绍的坐席。离得远,我看得不是很真切,总觉得他像是盯着我。
西北友人看到这一幕,对温啸天说:“原来是俩小情人啊。哥儿们,你就当提前演练了。新娘子必须得会喝酒,除非你像嫂子学习,让她怀着孕上场。”
旁边几个朋友也纷纷说:“对啊对啊,你女朋友一看就是会喝酒的,赶紧一人一杯地敬酒啊。”
艾静和刘志作为中间人,协调了半天,其他人也不妥协。
有个西北壮汉说:“妹妹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啊?你能跟他喝了一杯酒,咱们就配不上了啊。”
我最讨厌把喝酒上升为衡量到人格魅力这样的大命题上来。喝个酒还能有看得起看不起的,跟这些人说道理反正是说不通了,我只好化身为行动派,端着酒杯一个个敬酒。旁边一片喝彩声,还有人吆喝:“妹妹得嫁到咱西北去,一看就是我们西北的媳妇儿。”
我脑子有些热了,看人摇摇摆摆,说话也有些大舌头:“好啊,我就想嫁到一个特远的地方去,哥哥您西北哪里的啊。我会唱那里的民谣。”
旁边有人鼓掌说:“来一个来一个。”
我满足地摆摆手,吁了一声,摆好架势手舞足蹈地唱起来:“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呦、三盏盏的那个灯,啊呀带上了那个铃儿呦噢、哇哇得的那个声。白脖子的那个哈叭呦、朝南得的那个咬,啊呀赶牲灵的那个人儿呦噢、过呀来了。你若是我的哥哥呦、你招一招的那个手,啊呀你不是我那哥哥呦噢、走你的那个路。”
感觉旁边人越来越多,我想他们肯定是被我韩红般的嗓子吸引过来了。我有些站不稳,胸口有一堆东西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温啸天的脸在我眼前忽大忽小,突然他抓着我的手,说:“然然,你醉了。”
我被他抓着走出了宴会厅,到一个僻静的长廊里才停了下来。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喊道:“啸天,我手疼死了,被你抓得疼死了。”
温啸天蹲了下来,说:“手疼吗?对不起——”
他突然不说话了,忽然甩着我的手问我:“然然,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今天穿了短袖,手里没扎一条围巾,那条丑陋的疤一览无遗。
温啸天忽然坐在地上,我看他穿着这么名贵的西装还坐在地上,就心疼地说:“啸天,地上凉,起来吧。我没喝醉,你看我一点都没醉,我脑子清醒着呢。”
他抬头看着我,说道:“然然,你说你和他俩人间有复杂的关系,是这样的关系吗?你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去他身边?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我现在在公司里,每天处理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我把每个数字当做你的脸我才忍得下去。可是,我努力到一半,你却在那边轻生了,放弃了,那我的努力算什么?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A大里看日出时说好的,我们已经错过了七年,不要再让别人或别的事情把我们分开了。”
我跪下来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啸天,你知道吗?秦绍是我现在所有悲剧的源泉。是他把我们家弄成现在这个地步,如果不是我们家破产,我爸也许不会生病,我爸不生病,我也许就不会去做他的情妇,我不做他的情妇,我看见你就不会有那么深的愧疚,我如果没有那么强烈的愧疚和无力感,我们也许还能回到原地。你懂吗?所有不幸的起点都是他,我怎么会放过他。”
温啸天的身子突然一僵,他挣扎着从我怀里出来,对着我说道:“然然,以前的事情不能让它过去吗?上一辈的事情,为什么要让我们这一辈来承受?”
我歇斯底里地喊:“你去问他啊,为什么上一辈的事情,他还要来找我?如果不是上辈子的纠葛,他为什么会选择我?我为什么还要承受这些?难道我爸爸现在躺在病**还不够吗?他不幸的婚姻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自作自受,把自己推向了罪恶的深渊,但他却要把帐记到我家账上。所以没有上一辈,也没有这一辈,我们早就绕在一个混沌的线团里了。他现在快要把你们家也绕进来了,你让我怎么放手?你们家也想像我们家一样承受破产的代价吗?秦绍是个疯子,他要是能搞倒你们,肯定就能做到。你想让你父亲也躺在病**,而你为他的手术费、你的食道治疗费奔波到绝望吗?你没有经历过那样绝望的日子,你想象不出来。那就像一个黑洞,永无天日的黑洞,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我不想你经历这些。你知道吗?所以你要守住你的家业,要壮大它,有朝一日你灭了秦绍,也让他过上那么无望的生活。”
温啸天惨白着这张脸问我:“然然,你恨死那个让你家破产的那个人了,对不对?”
我咬牙切齿地说:“对,我恨不得他死一万次。我以前活得无知,过得太超脱,觉得生生灭灭都是自然,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的世界因破产而全盘颠覆,你不会理解。”
说着我站起来,踉踉跄跄地绕过一重重的回廊,留温啸天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
回到宴会厅时,西北亲友团还是嘻嘻哈哈地笑着。我忽然想再喝几杯,正找杯子呢,秦绍突然站在我面前,说:“回家。”
我挑着眼看他:“回哪个家啊?静好又温馨、清雅又安定的家?真恶心。”
秦绍过来蛮横地拉我的手。我一瞪眼,说:“你疯了?这周围可都是人,我这身份一曝光,对你可没好处。”
秦绍说:“我无所谓,要怕的人是你。”
秦绍比我还了解我自己。对,我害怕艾静知道我和秦绍两人的关系,我不想让她在她的婚礼现场赏我两巴掌,跟我断绝姐妹关系。
我说:“你放手,我跟你走就是了。你先从南门出去,我随后就去停车场。”
秦绍盯了我一会儿,才慢慢放开手,一瘸一瘸地走出去。
我和艾静刘志打了声招呼,说身体不舒服,先撤离了。艾静和刘志一脸歉意,觉得西北朋友把我吓着了,让我赶紧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其实西北朋友怎么吓得着我,我现在这一颗强大的心脏,一直在等待更毁坏性的事件发生。因为我想知道它的限度在哪里,会在哪个时刻受不住终于爆裂了。
停车场里阴冷得很,秦绍站在车外等我。我一看不是黑色的宾利,而是一辆经典款的凯迪拉克。
哦,宾利车来送我了,他应该是开其它的车过来的。有钱人的生活就该是这样。
秦绍见我走过来,也不说话,连帮女士开门的绅士风度都没有,直接进了后座,砰地关上了车门,差点没把我夹着。
我气呼呼地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秦绍对着我后脑勺说:“坐到后面来。”
我也不扭头说:“秦总,这个副驾驶位置特别好,要出车祸,我为您保驾护航,要死我先死。您就让我坐这儿吧,万一真出个事,还能了了您的心愿。”
秦绍拿拐杖支了支我的肩,说道:“你不过来,车就甭开了。我们今天就耗在这里吧。”
我实在不想跟他废话,出了车门又绕到了后面,进去了之后,又有些不甘心,转头说道:“秦绍,你是不是有习惯性威胁思维啊?这事儿有什么值得威胁的?你说我怕坐在这里跟你耗着吗?我比你年轻七岁,怎么都比你耗得起吧。回头你就是一佝偻着腰的秃老头,缩成个大句号在后面躺着还得嫌地方宽敞吧。”
秦绍瞥了我一眼,说:“那你也不是过来了?”
我一口痰含在嘴里,差点没淬到丫脸上。
车行驶在盘上公路上,我觉得刚才酒的后劲慢慢上来,胃里一阵一阵难受。我看了看一尘不染的真皮沙发,还是心软了一下,对司机说停一下,便冲出车门吐了起来。
我吐得酣畅,感觉快要把这几天吃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秦绍在后面拄着拐杖看我:“让你傻不楞地在那边充大佬喝酒。”
我白了他一眼:“谁充大佬了?难道让怀孕的艾静喝吗?”
秦绍撇嘴说:“那两个伴娘是摆设啊?”
我抹了下嘴巴,说道:“人家不会喝酒,都是艾静做大一班主任时带的大学生,现在大四还没毕业呢。”
秦绍不屑地说:“读大学和会喝酒有什么必然联系吗?那两个人一看酒量远在你之上,人家是当你傻,把你推出去挡酒,你还觉得爱护小师妹崇高了啊?”
我愤恨又心虚地说:“你又不认识她们,凭什么这么讲?”
秦绍说道:“凭什么?凭我在商场这么多年的经验。不信你自己打听去。你这三十年,活得够单纯,一把年纪还能被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骗。”
我一生气,哗地又背过身吐起来。
秦绍终于放弃那么居高临下欣赏我呕吐的身姿,弯下腰来替我拍后背。
我吐得昏天暗地也不忘挤兑他:“你不是看我吐看上瘾了吧?是不是特怀念以前我呕吐的场面?听说极端型的人容易这样。你看你高度洁癖,也肯定能恋上垃圾、污秽啊之类的。”
秦绍在我身上拍得越来越用力,我后背都生疼。
秦绍说:“我们家就你最脏最乱了,我能容忍你在我眼前待着,确实是个极端型的人。”
他这是拐着弯来骂我是垃圾和污秽呢,我白着眼扫他,他还在旁边乐。
回到别墅,我先钻进大棚里,突然发现一片葱绿,我兴奋地喊走进屋子的秦绍:“秦绍秦绍,你快过来,你的小白菜见叶子了。”
也不知道秦绍是被我欢快的声音感染的,还是真那么关心他的几棵白菜,竟快速地瘸着腿跑过来,和然然跑过来的时候一个德行。
秦绍难得地说:“你给我去拿些水来。我浇浇水。”
我依言兴奋地拿了个水桶去找水龙头。把水桶递给他后,我又有些想吐了。秦绍看着我扭曲的表情说:“你这么难受,先进屋躺着吧。我可不想让你吐在我的小白菜上。”
我心想,吐出来的东西都算化肥好伐啦?
可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心一下子如擂鼓一般跳起来。这不就是我等候了许久的良机吗?
我哆嗦着进了屋,回头看管家正在和他两人一个舀水一个浇菜,便迅速地进了他的书房,打开了他的电脑。
我手心里都是冷汗。屏幕里提示开机密码,我小心地输入秦绍的生日19750619,显示错误。我记得是19开头的八个数字,不可能有错啊。我又仔细回忆了秦绍的妹妹生日19811225,仍然显示错误。
我本来就很紧张,一看到我唯一知道他相关的两人生日都不符合,心里不禁乱起来。难道是管家的生日?不可能。陆轻天的生日?我用手机连忙上网迅速百度了一下,又输入19760218,一如既往的错误。
我想我实在是太不了解秦绍了。秦绍这辈子应该最记恨我爹,他觉得我爹才是他婚姻不幸的来源,我又接着输我爹的生日:19530728。仍然错误。
万般无奈下,我只好输入我的生日,我想可能秦绍把矛盾已经直接转向下一辈了,作为仇恨的继任者,他也许会把我的生日当做开机密码呢?我再次输入19811025,电脑忽然出现了别的色彩,谢天谢地,做这个真得是心理专家才能行啊。要不是我了解秦绍,我还得在弯路上走很远呢。
一进入他的电脑我吓了一跳。桌面是一张俯拍我抱着然然躺在草坪上的照片。蓝天白云绿草坪,然然正在拱我的下巴,我笑得没心没肺,连左脸颊上的酒窝都清晰可见。
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下的这张照片,印象中,我从没让他给我拍过照。看上面的穿着,这应该是我们俩的“蜜月”时期,那时我为了多得些赏钱,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地哄他高兴。
我盯着照片好久,想着秦绍要么是爱上我了,要么是恨死我了。我快速地回顾了一下近期我们俩做的不重样的斗争,立刻就否定了前者。
我掏出钥匙上系的大容量U盘,对着电脑里的公司文件做了一下复制粘贴,看着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跳跃,我分明感到了美国大片间谍做事时那种紧张。他们往往在最后99%时听到外面的声音,在100%完成时拔去U盘然后镇定地应对进来的人。可我想,这不是演电影,秦绍要是知道我进了书房,他得让我脱光了出去才安心,所以我根本没什么翻盘的机会,只好默念生活高于艺术一百遍。
当所有东西都复制完,我关机偷偷退出书房,特意从窗台上看出去,看秦绍还在大棚里忙碌,心稍微安定了些。
我打开我的笔记本,插进U盘,大致阅览了一下,找到了那个房地产公司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个文档写的是各政府人员名字,旁边是一串金额数字。我立刻给远在美国的导师打电话,告诉他有一份真实的资料,里面可能有漏洞和黑幕可以抓。我们导师兴奋不已,说他的论文就差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这样的话他月底就能完工,2月上旬就能发表了。
然后我又拨通了陆轻天的电话。陆轻天还是保持着慢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谢谢卢小姐,这真是今年的最好礼物了。我会趁春节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的,人我早就打点好了,要是快的话,过完春节假,等公务人员上班所有事情都可以见光了。”
吃饭的时候,秦绍心情很好,可能对他来说,体力劳动是让人放松的一种方式。我在心里想,放心,今后你在牢里天天参加流水线劳动,保证你延年益寿,身健体康。
我想到这个,心情也特别顺畅,还特意跟秦绍说:“秦绍,我明天就回老家了。我会想你的。”
秦绍含着饭顿了一下,嚼了几口咽下后,撇着眼看我:“你是想着怎么咒我吧?”
我想他怎么能这么了解我呢,可敌人将死其言也哀,我真挚地握着他受伤的右手道:“怎么会呢?在将来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会天天想着你,想到寝食难安的。你说我们怎么着也过了这么久了,虽然不管形式上内容上都荒诞离奇了点,但也是有阶级感情在的,对吧?”
秦绍看着我的脸说:“你发表年终贺词啊?”
我哈哈地笑:“秦绍,仔细地想啊,抛开一切啊,我觉得你也挺幽默的,刻薄程度跟我一合计,就是双贱合璧。人又长了层好皮囊,有钱有势有房有车,现在都能种菜了,以后失业了,还能自食其力自力更生地开荒去喂饱自己。你那天在婚礼上不是说佛嘛,我也有句佛讲的话,送给你。佛说,人生最痛苦的是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我觉得咱俩挺符合的,你看咱就要分开了,暂且属于‘爱别离’吧,‘怨长久’,这不解释了,贯穿始终的事情,‘求不得’,那基本上是我的状态,我老求着你放过我,‘放不下’,那基本上是你的状态,你是对我放不下吧?你看我俩这状态,佛都概括好了。”
秦绍凝视了我一会儿,我看着他黑眸里有我拨云见日的神情,不禁伸手去摸了摸他的眼睛。秦绍本能地闭上眼,长睫毛刷过我的指腹,微微有些痒。我犹如魂魄出窍,慢慢地靠近他的脸,轻轻地含上了他的嘴唇。
秦绍的嘴紧紧闭着,我那时肯定被恶魔附身了,我竟耐心地弓着身子用舌尖撬开秦绍的牙齿,秦绍还是没动静,我更加猖狂起来,托起他的下巴忘情地攻占起来。
直至秦绍忽然开始发动反攻时,我才清醒过来。我看到自己正高难度地靠着餐桌,背快要贴到桌上,而秦绍的脸就在我的上方。
我连忙使劲一推从里面钻出来,秦绍下巴差点磕在大理石餐桌上。
我知道自己的脸很红,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亲他,秦绍一直保持着理智,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去勾引他的。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故、故意的,我中、中、中午喝醉了,我、我、我”我了半天我也没说得下去,想不到我这结巴毛病隔了二十年还能复发。
秦绍定定地看着我,我被他越看越觉得慌张,我心一横说:“怎么着吧?亲也亲了,反正又不是没做过,有什么好奇怪的?”
秦绍忽然笑了,眼角满满都是笑意,可能他觉得现在这个笑会让我下不了台,所以他象征性地闭了闭嘴忍了忍,可没一会儿,又扯起嘴角笑起来。
我恨恨地想,看你笑得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