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自以为精通文学、自以为能够随意点评一切文学作品、自以为能够代表全体所有读者的人总喜欢把某些作品的销量或者阅读量视为评价文学作品的唯一标准。

每当某些作者不愿无条件地遵从他们脑子里的价值体系,需要按照自己独有的方式来表达的时候,他们张口就来:某些销量或者阅读量高的作品可不是这样写的啊!某些“受欢迎”的作者可从来不会这样写啊!

每当某些作者或者读者对某些貌似名气很大的作者及其作品提出质疑的时候,他们要么搬出“资格论”,声称所有不如那些作者有名的人都没资格反对他们和他们的作品;要么搬出“有名即有理论”,声称“你再说他们不好,他们也有名气,他们的作品也有销量或者阅读量,你嚷嚷有什么用”。

这种标准,用最简单的方式来概括,就是“有名气者昌,无名气者亡”,或者是“有名气即正义,无名气即蝼蚁”。无论你是作者,还是读者,只要你不如某些著名作者,甚至是不如某些仅仅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名气的作者有名,你就没有资格反对那些作者及其作品,甚至没有资格对那些作者及其作品表示质疑,更没有资格做自己。

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去想,自己有什么资格去随意要求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他人;他们更不会去想,他们所信奉的这种标准,到底是一种什么标准。

任何一种文学作品,都有属于它自己的受众群体,无论它是高雅还是通俗,也无论它是长篇大论还是短小精悍。

不同的文学作品,自然拥有不同的受众群体。有人欣赏阳春白雪,就会有其他人欣赏下里巴人;有人喜欢长篇大论,就会有人喜欢短小精悍。

脱离不同的受众群体的一切不同之处而仅仅凭借销量、阅读量来判断文学作品的优劣,是最典型的耍流氓。

因为,不同的受众群体有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判断标准。影响它们、甚至决定它们的因素有很多,包括但不限于年龄、性别、性格、生长环境、受教育程度、经济水平和个人经历。同一部作品,面向不同的人,极有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评价;不同类型的作品,面向同一群人,也是一样。只有自以为整个世界上只有自己的同类,甚至只能有自己的同类的一叶障目之人才会否认这一点。

在不同的环境之中,同一类型的受众群体可能占多数,也可能占少数。不同环境中的主要群体也是不同的。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学校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孩子和年轻人,养老院中的大多数人则是老年人。这两个环境中的主要受众群体完全不同,需求和标准自然也会大大不同。只有极少数特别优秀的作品才有可能同时受到各个年龄层的人的欢迎。

即便是只凭借销量、阅读量来判断一部文学作品的优劣,也要看它的受众群体到底是谁、到底是一些什么样的人,才能判定它到底具有多大的、什么样的价值。

很多种类的优秀文学作品都具有天然的门槛。也就是说,只有拥有一定的阅读能力、鉴赏能力的人才能够体会它们的优秀之处。想要把任何一件事做到最顶级,必然需要经受足够多的专业训练,文学创作和鉴赏自然也不例外。没有任何门槛、只要是人就能做的事,必然不可能具有足够高的价值、足够强大的专业性。

拥有强大的想象力、思考能力或者鉴赏能力的人,自然只会欣赏具有足够深度的优质作品,并对某些空洞无物、甚至完全可以说是荒唐可笑的“畅销作品”嗤之以鼻。这是那些信奉“数量多就是唯一正确”的人没有能力理解的,也是他们不可能凭借他们自己的喜好而强行改变的。即便能力高超的人在很多情况之下、很多环境之中都只是少数,他们也是真实存在的,是不能也不应该被仅仅与他们不同的人的嘴给否定、甚至是抹除的。

如果多数人可以随意否定、甚至随意抹除少数人,每一个人都有被抹除的风险。因为,能够占多数的团体也可能会由于内部分裂或者观点变化之类的原因分裂成相对少数,甚至重新分裂成许多个单独的个体。更别提那些自以为是“多数人”或者能够代表“多数人”实际上却只是“被代表”、被貌似占据多数的假象蒙蔽,甚至沉浸在假象中不肯自拔的人。也就是说,某些所谓的“著名作者”或者“畅销作品”的实际支持者可能根本没有多到哪里去。某些人否定他人的前提和依据本身都未必是真实可信的。

更何况,很多优秀的作品本身就不是给那些理解能力不足的人看的。即使那样的人再多,他们也只有评价与他们的认知水平相匹配的东西的能力。这不会因为人多或者人少而改变。在大多数情况下,广大的普通人群体之中都没有多少人有能力阅读和理解高深的学术著作。在很多领域里,这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不随任何人的主观想法而改变。

在某些情况、某些标准之下,销量或者阅读量有可能成为评价一部文学作品的重要因素。但是,它绝不是唯一标准,更不是一切。

自以为能代表一切、评判一切的人,多半什么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