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盾

“大约在六七十年前的一个夜晚,一团极大的火球出现在西藏高原之上,光焰之强,掩月而闭星,方圆百里以内亮若白昼。一个土人部族得以亲睹,道是金乌下堕,几以为天地将灭,族人号哭的号哭,膜拜的膜拜,闹得不可开交。倒是有两个见过世面的武林中人也在那里作客,瞧出那是陨星坠落。他们知道陨星十分神异,历来坠落之处,常有精铁现世,加以熔铸,出来的必定是断金裂石﹑横扫宇内的神兵利器。

高原极其辽阔,那两个武林中人找了近三个月,这才找到陨星坠落的地点,只见一个圆径近十丈的大坑之中,是两个古怪的半圆球,一湛银,一暗紫,想来本是一体,经不住陨星落下之时的冲击,破而为二。那两人各以刀剑相砍,都应手而折,两个半圆球则完好无缺,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半丝,显然不论湛银的一半还是暗紫的一半,都是世上罕见的坚铁。

那两位都是一派宗主,算得武林中的大豪,把圆球携返中原,请了一百个有名的铸匠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铸成一把刀和一面盾。刀黝然暗哑,取的是暗紫的半球,以“日半”为名;盾精光闪闪,取的是湛银的半球,名之曰“日缺”。以“半”﹑“缺”为名,一来是记念刀盾原为一体,落下之时耀眼如日;二来因两人唯恐自己得宝物而遭天遣,是以在名字上花些功夫,和乡间农人把儿女取名阿狗阿猫以避鬼忌,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刀盾出世,果然纵横无敌,日半刀把遇上的神兵利器都砍成了半截;日缺盾少说被数百件兵刃砍过,然而盾面仍是银光耀眼,丝毫无损。两位大豪本就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得了刀盾,等如武功骤升数倍,十年间打遍天下,再无抗手,日半日缺响彻江湖,真如旭日之中天,却比他们的主人更要出名得多。

数年后二位宗师相继归天,他们的后人弟子里并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黑白道魔,三山五岳,却无不在打着这对宝贝的主意,刀盾不可避免地流入江湖,不断掀起血雨。如此你抢我夺,辗转流连,几有十年,日半刀最后落在一位魔道大公的手里,他得宝刀之助,数月间杀得玄门各派尸积如山,正道武林眼看覆亡在即。千钧一发之际,白道中人却合力找到了日缺银盾,公推白道武功第一的大宗师为持盾者,约战魔君于峨嵋金顶。“

瘦削的老者说到这里,端起锦瓷茶碗,喝了口茶,闭目半晌,又缓缓地吁了口气。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顶上一块匾额,写着“烈日正气”四个跃然飞扬的大字,喝茶的老者坐在正中上首的太师椅上,他身旁围站着十来名年青男女,其中一个少女说道:“爹,那什么魔道大公和白道宗师的决战是谁胜谁负,您倒是说呀!”老者的话声悠然低沈,少女清越嘹亮的声音一响,如琴声叮咚,蓦然介入。这个少女生得极是俊美,尤其一对灵动的俏目,盼顾来去,阳刚中透着抚媚,其艳其丽,照人却不逼人。

老者睁眼环顾众人,见个个脸现焦急之色,这才满意地一笑,道:“急什么?两人的一战,当时轰动天下…”

少女道:“一个是魔道之尊,一个白道英豪,加上两件绝世兵刃,想不轰动也不成啊。爹,你还是爽快些,说说谁胜谁负好了。”

老者仍是慢条斯理,捋着银白的须,道:“嘿,那一战,嘿,那一战,实在是轰动哪,两人在金顶的锋尖上决战,当时拥在锋下瞧热闹的,少说也有数千人…”

少女急道:“爹,还卖关子!”

老者道:“小丫头,师兄弟们都静心的在听,就你一个憋不住!好好,我说,我说。”话虽如此,眯起的眼睛忽地睁开,流露出向往的神色,还是呆了半晌,才道:“那一战,两位绝顶高手只交了一招。”

少女奇道:“一招就分出了胜负?这怎么会?是谁赢了?”

老者摇头:“谁也没赢,都输了。当时两人一上来就出尽全力,日半和日缺相交击的一剎,裂成了千百块碎片,两大高手受这一震之力,即场便经脉断裂,同归于尽。”

少女本想着那场决战,应当是代表正义的白道宗师历尽艰辛,先处于下风,后来为了天下苍生,咬牙奋战,身受重伤之下,终于把魔君杀死,成就了千古佳话﹑留芳百世。这时候听父亲说结局竟是闹了个同归于尽,且两大高手只交了一招,内中毫无曲折,不由感到老大别扭,似乎整个故事,还欠着一些什么东西,忽然间心中一动,叫道:“对了!那魔头死之后,魔道群龙无首,正道群雄于是群起而攻,杀得群魔片甲不留,对不对?”

老者白了她一眼,续道:“群起是群起了,不过不是群起而攻,嘿嘿,却是群起而抢。”

少女道:“抢什么?啊,对了,定是抢两人的尸体,古代的大侠豫让,只因他故主智伯的尸骨被人糟蹋,愤而出山,几次行刺赵襄子,直至以身相殉,金顶上的群侠,必然是也是怕友人的尸体被对方作贱,是不是,爹?”

老者哑然笑道:“你整天看那些古书上的故事,都快入迷了。他们群起而抢的,是日半刀和日缺盾的碎片!”

少女咕哝一声:“什么故事,都是真的!”又奇道:“他们抢碎片,这是为了什么?”

“我曾听说凡铁之中只须加入少许精铁,铸出来的刀剑已经不同寻常,日半日缺既是前所未有的神兵利器,就算是一小块碎片,铸入刀剑之中,也能起意想不到的作用!那些人自然要抢。”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方脸汉子,比起老者父女,他的声音显得平板,一如他的长相,平平实实,只一双眸子里偶现精光。

老者拍手道:“不错,那些黑白群豪,一见刀盾破碎,立刻群起而抢,金顶之上,乱成了一团。裴回,你小子聪明!你师妹要及得上你的万一,为师就不用老是头疼了。”青年裴回听了师父的称赞,忙垂下头,恭恭敬敬地道:“全凭师父的教导。”

老者呵呵而笑,瞧着这个得意弟子,心中很是安慰,瞥眼看见女儿秀眉微蹙,便说道:“阿璇,我赞你六师兄,你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少女阿璇脸一红,道:“爹,我不是为了这个,我是在想,当时在场观战的人,很多都是两位高手的亲友,两人奋战身亡,怎么他们一点义气也没有,先管抢那些碎片要紧?”

老者本来意态悠闲,一听女儿这话,脸色忽然暗了下来,沉声道:“小丫头不懂事!当年你太爷爷和爷爷也动手抢了,难道连他们二位也不讲义气?你小小年纪,便已口不择言,目无祖宗,以后还得了?”

众人知道师父是温吞水的性子,极少板脸训人,对女儿又是钟爱得紧,从来没见过他说这么重的话,当下个个垂头低耳,偌大的厅子上鸦雀无声。排行第六的裴回虽然得师父宠爱,这时候也不敢造次,向阿璇暗使眼色,着她不要再顶撞父亲,阿璇本来嘴唇颤动,终于欲言又止,神色却仍然很倔强,像是在说:“太爷爷又怎么了?没义气就是没义气!”

老者叹了口气,道:“阿璇,当时的情势,别人去抢,那是不义之举,唯独你曾祖两父子,却不在此列。咱们烈日山庄的祖宗,便是那铸刀盾的两位宗师其中之一,日缺盾本来就是咱们家的东西,只因江湖险恶,你曾祖的武功又未大成,这才被别人谋走,你说,本来是我家之物,又何来抢之一字?”顿了顿又道:“金顶决战之后,武林中凭空多出了不少名剑名刀,大家心里头有数,这些刀剑,自然都是渗入了日半日缺的碎片而成。不知哪个雅人把这些破片起了个名,叫做日碎,就是最大颗的五彩钻,也没有一小块日碎的半价,有了日碎,就等如有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器,日碎之名,在商贾眼中便是钜财,在剑客眼中便是神剑…。”

阿璇被引开了注意,道:“爹,怪不得咱们家用的兵器是银盾,那日缺盾原来是咱们家的宝贝啊,那么日半刀,难道是原属昴日楼?”

六弟子裴回听见昴日楼三字,眉角不觉微微一掀。烈日山庄坐落在云南盘江畔的黎山之前,现任庄主是金子昭,人称银盾居士,在西南武林中颇享盛名。昴日楼在黎山山后,楼主程艮则是使刀的名家。金程两家相距虽近,金子昭却下令门人子弟不得与昴日楼中人交往。两家各有不俗的艺业,属白道一系,其中都没有喜事好斗的狂邪之徒,因此自从裴回八岁拜入金之昭门下以来,两边都可说是相安无事,谈不上是敌对,但也决扯不上“朋友”二字。

然而日前程艮忽然传来战书,约金子昭一月后决战于黎山神鸦峰。这样一来,等如正试宣战,那便是天南武林的一件大事,非同小可,烈日山庄的弟子不明所以,纷纷求教于师尊,金子昭便向他们说了日半日缺的旧事,众人听得入神,一时反倒忘了正题,此刻金璇提起,心中都不由想:“原来咱们和昴日楼,原先竟是世交,这些年来不知道为什么竟如同陌路?约战的事情,和几十年前的神兵利器,又有什么关系?”

金子昭又叹了口气,说道:“不错,昴日楼的祖上,就是日缺刀的主人。咱们两家,本来世代交好…唉,当年金顶一役,我祖父晚照公和程艮的父亲程晦,都在场观战,刀盾一碎,他们便即抢出,得了两块极大的碎片,随后遁下山去。”

金璇叫道:“呵,原来爹爹收着一大块日碎,却一直瞒住我们!”

金子昭咳嗽一声:“我这不是对你们说了?”说着在身后的墙上随手敲了几下,“突”的一声,墙砖后退,现出一个方洞来,金子昭探手入内,取中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只开了少许盖子,湛然的银光就像是有生命的精灵,逼不及待地从那一丝的空隙中逸了出来,钻入众人眼中。这时候日才过午,众人在银光闪烁下,只觉得连外面的阳光也忽然变得灰暗起来。

金子昭把盖子打开,众弟子见盒子里摆着一条长约二尺,宽约半尺的银片,通体白光闪闪,左下角却有几点暗红色的斑点。金子昭随手拔出挂在墙上的青锋宝剑,向银片上划去,众人也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剑尖在银片上掠过,立刻断成两截,银片上却没有被刮损丝毫。这柄宝剑是金子昭去年游杭州莫干山的时候以百金求得,以龙泉玄钢铸成,虽然称不上当世无双,却也是罕见的利器,但和这块银片一碰,无声无息的就送了终,众弟子本来不免怪师父有藏私之嫌,眼下却目瞪口呆,连向来多话的金璇,一时间也哑口无言,都想:“这样的宝物,换了是我,怕也收得好好的,惟恐让别人看见,须知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金子昭眼中现出爱怜的神色,伸手来回抚着银片,道:“这就是绝世宝盾日缺上的碎片,据我所知,是世上最大的一块白碎日。”又解释道:“白日碎是日缺盾上的碎片,日半刀的碎片,叫做黑日碎,最大的一块,眼下就在程艮手中。当年两位先人得了日碎,一起下山回家,程艮的父亲说,如果各自把手里的碎片铸成刀盾,那是远不及先祖的神采了,倒不如把黑白日碎合而为一,说不定铸出来的兵器,能另有一番飞跃。”众弟子听了,都暗暗点头,眼看这白日碎如此坚硬,如果和来自锋利无匹的日半刀的黑日碎同熔于一炉,铸出来的兵刃威力之强,当真是不可估量。

只有金璇不服气:“那也说不定,我就听说过幽州九鼎铜和东海珊瑚金都是少见的神铁,但有人把两重铁铸在一起,出来的却是软皮皮的烂泥。”

金子昭道:“胡说八道,祖先传下了一首口诀:”刀名半,盾为缺。分而成神兵,合而日破碎。‘意思是说,刀和盾虽然厉害,然而终究是残缺不全,一旦合而为一,那便能发挥破月碎日的威力,难道还能骗你么?而且咱家的两块碎片上沾了两大高手的精血,灵神牵引之下,境界只有更高!“众弟子听到”合而日破碎“一句,无不悠然神往,裴回为人最是淡泊,也忍不住默念几遍:”日破碎…日破碎,不知道这’日‘,到底是怎么破法?“却听金子昭话锋一转:”可是这中间,还有一个死结,这个结,嘿嘿,解不开啊…“

金璇道:“爹,您就别卖关子啦。”

金子昭点头道:“其实这事儿说穿了也简单得紧,咱们家用的是盾,他昴日楼使的是刀,这两块日碎,你说是该铸成刀,还是铸成盾?你说拿去铸盾吧,他姓程的不会使,打死不干,要说铸成刀,咱们家可又不愿做这亏本买卖了,因此两位先人说来说去,不得要领,终于翻了脸,从此鸡犬相闻,却到老死不相往来。”

金璇搔搔头:“对啊,这个不容易决定。”想了想,忽道:“要是我啊,为了顾全义气,索性就把手里的日碎让了给他。”

金子昭沉声道:“你这丫头知道什么?如果是普通的身外钱财,那么两家世交,断无争夺之理,但白日碎是祖宗的遗物,供手让人,那是不孝的大罪,如何能够使得?”顿了顿,继续说道:“程艮在信上,就是要我派一个门人和他昴日楼的弟子单挑一场,谁输谁就把日碎供手相让,嘿嘿,这家伙多年来没有熔掉手上的黑日碎,我就知道他是在打我烈日山庄白日碎的主意。”

金璇怒道:“爹,姓程的既然不讲义气在先,那就让女儿出场,给他个教训!”

金子昭微微一晒:“此战虽不及当年金顶的道魔之争,却也关乎我烈日山庄的存亡,祖宗遗物倘若不保,你爹也就没脸做人了,派你上场?我要自杀还不会找根绳子上吊么?”又喝了口茶,目光扫过其它的弟子,最后落在六弟子裴回身上,笑道:“姓程的说明要弟子对弟子,那是自知没有胜我的把握,回儿,你的武艺近来突飞猛进,论火候虽尚不及为师,但体力魄力,却尽可弥补,昴日楼自程艮以下,我看没人能压得住你,为师想派你出战,如何?”

裴回连忙下跪叩头,叫道:“回儿必不负恩师重望!”

金子昭笑道:“你立下大功,我重重赏你好东西!”说着瞧了女儿一眼,见她把头垂得低低的,脖子后已经红得像火一样。

二﹑水,火

庭园里,阵阵刀风呼啸卷过。使刀的是个黑衣短打的矮个子青年,冷峻的脸目中透着英武,眉头锁得紧紧的,一柄墨黑的刀像是和娇羞的映山红有仇,毫不留情地把枝头上的红粉摧得飞扬零落。他对着一棵杜娟树左右上下,连劈六六三十六刀,快如电,稳如山,精奇兼资,狠准异常。末了收刀而立,刀光映着漫天的飘血飞絮,缓缓坠落,景像美得令人痴迷,却见他伸手在肩上大力一拂,把落下的残花如同灰尘般拂于土泥。

远处的阁楼中,一个美女倚窗而坐,看着青年沈思有顷,又开始舞刀;看着枝头上的红花,又开始颤抖…

“冰儿,我可以进来么?”柔和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进来!”冰儿回过头来,水灵灵的眼睛里,冰冷的目光在男子推门而进的时候瞬间化作热情。男子身穿白衣长袍,高大的身材,一张国字脸,笑得柔和,径自坐到冰儿的身旁,笑道:“冰儿,这几天怎么不出来走走?”

冰儿懒洋洋地道:“出来走什么?”

“陪我啊,我不能常常往你家跑,万一让我师父知道,我死定啦。”

冰儿打了个呵欠:“陪你裴回大少爷,用得着小女子么?你的璇师妹呢?”

裴回道:“冰儿,我对你说了十万九千次,我对璇师妹,就像哥哥对妹妹,从没有半点别的!”

冰儿懒懒的一笑:“哈哈,我不过是逗着你玩儿的,怎么就当真了?”有意无意地向窗外横了一眼,遍地的深红﹑浅红,那青衣男子却已不在。

裴回看着眼前的柔弱女子,心里的爱念直是无可抑止,正要伸手去抱她,身后一阵刀风吹来,袭在背上,是滚滚的炙热之浪,然而侵入心神的,却是死亡的寒冷。裴回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显示出烈日山庄第一高手的风范,只听他纵声清啸,背上的银盾倏然来在手中,却不是以盾挡刀,而是反臂横掠,盾缘的锋刃直削偷袭者上身,这招是师传烈日七势中的“俱焚势”,以玉石俱焚之势攻敌之必救,往往危机自解。

那偷袭者哈哈一笑,刀锋回掠,“叮”的一声,刀尖斜挑在盾边上,裴回手臂立感酸麻,他不及回头,反而向前踏上半步,卸去敌刀古怪的劲道,忽地向窗外掠去。偷袭者不容他遁走,凛冽的刀气紧随而上,后发却先至,眼看要在目标跳出窗户﹑凌空无以趋避的一瞬间,穿透他的身体。裴回本来从窗子的左侧跃出,这时候左手拼指在窗子上一点,借力改变方向,在空中绕了半个圈子,避过敌刀的追击,重又跃回到室中,终于可以正面对着那偷袭者。

裴回是烈日山庄中的后起之秀,功夫之强,声势之盛,在天南武林少有人及,但从遇袭以来,敌人接连三刀,无不精妙入微,加上以有心算无心,竟把他打得连回头瞧瞧对手是何模样,也有所不能,此刻凭着灵敏的反应和精湛的身法,夺回主动,然而望着偷袭者,却像是吓了一跳,反失去了战意,结结巴巴地道:“程﹑程老爷子!”

偷袭者是个高大的中年汉子,满脸红光,虬髯挺如枪戟,额头高高鼓起,显是内力别具一格,且十分精纯。他一刀劈空,脸上微有惊奇的神色,随即仰天大笑起来:“好,好,是我算错了一着,我的冰儿既在这里,你小子又怎么肯独自跳窗逃跑?哈哈,哈哈!不过有这样的身手,已是远胜我年轻之时了。”

冰儿退在一边,她初时只看见那凌厉耀眼的刀光,心中忍不住一阵悸动,这时候瞧见偷袭者的相貌,却不无失望地轻呼:“阿爹,你﹑你怎么砍起裴大哥来了?”

红脸汉子收起长刀,大声道:“谁砍他了,爹这是在试试他的斤两!”

裴回忙道:“是啊,老爷子肯考较小子的武艺,是小子的荣幸!”

红脸汉子向他一笑,道:“不错,不错,真不错,金子昭的眼光好!一个月后的比武,由你出战吧?”

裴回道:“是。”

红脸汉子忽然沉下了脸,冷然道:“坐下,和你商量件事!”

“你只要输掉比武,冰儿就是你的。”

“裴大哥,为了我们的将来,请你答应我爹爹。”

昴日楼主程艮斩钉截铁的条件,和程冰儿楚楚可怜的哀求还在裴回耳边轰然迥**,久久不去。

裴回认识程冰儿,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之下。还记得那是三个月前的一天,裴回下山到就近的集市上办年货,碰上三四个邪派武人正在调戏一名少女,他为人侠义,多年来锄强扶弱,天南武林之中,无不知道“烈日少侠”的名头,这时候自然出手替少女打发了。这是个极美的少女,水汪汪的眼﹑红红的唇…她或许还不及裴回的师妹金璇那样明艳照人,但骨子里那种柔弱的媚惑,那种懒懒的,好象什么也不在乎的娇态,却是金璇所没有的。如果金璇是一团闪耀的火,那么这少女就该是一泓清静的水。

裴回向来喜欢水,不喜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