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起了大风,雪沫乱扬,空中的阴霾被风撕裂了,露出傍晚昏暝的日光。我把握着操控杆,在翻卷的雪沫中穿行。忽地,西天盛开了一道霞光,跟着那些阴霾也被染红了,似牛头,似马面,那是难得一见的火烧云!
我透过机舱玻璃看出去,那些雪沫也被染得血红,妖艳得像胭脂泪。这场红雪使我极其不安,它使我失去了航向,我不断地看着导航仪上的经纬数,只能靠着这些冰冷的数字乱闯了。
当战斗机越过一座雪峰时,仪盘上的指针和读数剧烈地颤抖起来,跟着“刺刺”冒出一串火花,所有的指针都指向了“零”,我吓出一身冷汗。幸好,战斗机依旧在开,没有随指针的飙落而下坠。
西北方向一团巨大的火烧云在移动,一个白点子在云层中闪了闪,便消失了。我凭经验,猜测那可能是一架中型飞机,会不会是失踪的运输机?我一拉油门杆,战斗机呼啸着掠了过去。
那个白点子又出现了,但很快就钻进了一团火烧云后。我的战斗机也跟着一头扎进了火烧云,云层里氤氲不明,一片混沌,我忙拉动操控杆,战斗机打了个转,准备返航。然而那团云层仿佛没有尽头一样,我总是绕不出去,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我只得增压,战斗机向上飞速攀升,终于闯了出去。
“刺刺——”对讲机忽而响了起来,显然受到了干扰,这附近存在电力场!一定有飞机在附近!我不甘心地在绕着那团火烧云盘旋,等待那架飞机闯出来。
我绕了三圈,西南角果然飞出一架飞机,我追上去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那架飞机正是已经“返航”的03号轰炸机!我忙用对讲机联络,那边传来报务员小何惊诧的声音:“啊,005!我们迷航了!罗盘指针都不灵光了!”他们显然也看到了我。
“我们一起向南飞,返航!我知道航向,不要跟丢!”为了安抚他们,我不得不装出熟络航向的架势。其实,不要说找到返航的路,就是东南西北,我现在也难以分辨了。我将战斗机缓缓降低,凭借着雪山顶上的雪松的枝条走向(这里常年刮西北风,所以树枝都是向西北方向倾斜)摸索着前行,天边的火烧云越来越淡,霞光渐渐地涣散,夜幕快降临了。
不知什么时候,风停息了,那些飞舞的雪花也不见了,可见度一下子变得出奇的好。我正全神贯注地操控战斗机,对讲机里传来小何惊骇的声音:“005!我们左翼有……天啊!”
我忙抬头看向他们的左翼,那边飘忽着一团硕大的火烧云,像摊在空中的一块带血的牛肉,更令我万分骇然的是,云朵之上,浮现了一些模糊的人影,那些影子像极了先民时代陶罐上描绘的原始人,正围着一团幻灭的火焰跳着极其诡异的舞蹈!
天,那是什么?难道地狱真的像维克多和罗丝父亲所说的一样,不在地上,而在天上!我看着那些飘忽的鬼影,心因为恐怖而紧缩起来。
一阵寒风冷不丁地袭来,那团火烧云瞬间都撕裂了,变成了碎片,那些诡怪的影子也随着飘逝。许久,小何那边才传来颤巍巍的声音:“005,我们又回到原地了!”
我忙俯瞰大地,这一看,全身的筋都被抽去了一般,不禁瘫倒在驾驶座上,我又看到了倒挂在峰巅上的那棵畸形的雪松,我们绕了半天,还在原地打转!
“这片雪域好邪乎,就像个迷宫一样,怎么也出不去!难道这里是‘鬼打空’?”小何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中,有些可怕的毛糙。“鬼打空”是我们那个年代的飞行员对一些诡异的空中领域的称谓,据说一战时德国有一批飞机进了“鬼打空”,等到飞出来时,一些飞机上陡然少了正驾驶或者副驾驶,他们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而且,据一些生还的飞行员说,“鬼打空”里的气候更是诡异,一会儿电闪雷鸣,一会儿蓝得像倒扣的海洋。更诡异的是,在“鬼打空”时还能看到一切“那边”的事儿。
“别胡说,我们只是迷航了!”我训斥了小何一句,心中却害怕起来。
火烧云终于散尽,天边镶了一道红边,这就是火烧天了。下弦月的轮廓已经在西天隐现。那勾弯月让我振奋了一下,我可以根据月亮的方位粗粗测一下哪里是南,于是便抄起对讲机说:“快,跟上我!”
暮色渐渐加重,我振着机翼,忽闪着机前灯,让轰炸机跟上,向南飞掠。下弦月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然而那月光却是蓝色的!这情形与“鬼打空”越来越接近,我们都不敢说破,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我正瞪着双眼扫着外面,座机舱内某个地方忽而发出“嘿”的一声怪笑,那声音虽小,却让我绷紧的神经差点断了!天,难道这架战斗机上还有别人?我想起那只神秘消失的白猴,难道……我不敢回头,拿眼角的余光看向后视镜,镜中黑糊糊的,隐约一个影子在晃动。那个影子高大魁梧,头上似乎扣着一顶军帽,轮廓熟悉,我打个激灵,这不是赵小虎吗?
我狠狠一咬牙,转过头去,然而后面却什么也没有。我拿手指狠狠揉一揉太阳穴,我怀疑神经的高度集中,令我产生幻觉了。
飞机在蓝色月光沐浴的雪峰上穿行,机影投射在下面的影子也是冰蓝色的,像两只海中泅渡的鱼。飞着飞着,我忽而觉得不对劲,我是以月亮为参照物向南方飞的,但地面那些雪松的姿势却告诉我,我正向北飞!
“啊!天啦!”小何忽而尖叫了起来。
我俯瞰下去,顿时万念俱灰,我第三次看到了那棵倒挂在峰巅上的畸形雪松!张乐平的声音这时传了过来:“005!这样耗下去,汽油会耗尽的!我们要不要迫降?先在飞机上待一夜,等待救援,或者等白天再起航?”
“迫降!”我已经彻底绝望了。
我们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雪野上迫降,机前灯与蓝色的月光以及白色的雪野相映衬,挖出四道颜色奇异的光柱,我将发动机熄了火,将勃朗宁插在腰间,下了飞机。张乐平和小何也下了飞机,沿着光柱向我走来。他们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光色,我不禁微微打了个冷战。
“小何,有烟吗?”我忙打破那种冷冽得可怕的气氛。
“有,有。”小何去口袋里摸了一包莫合烟,弹出了三支。我们三人倚着战斗机的机头,直到将那包烟抽完了,都没有说话。
“怎么办?”小何率先说话了,嘴里叼着的一根烟屁股咬得“吱吱”响。
“轰炸机上的食物够吃多久?”我咳嗽了一声,吸完最后一口烟。
“三天吧,如果把那些冬虫夏草算上的话!”小何每一次运药材时都喜欢私藏一些,而且食物也比一般的飞行员储存得多,拿他的话说就是:“谁知道哪一天会落在哪个鬼地方,至少要做个饱死鬼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还是先探一下路吧,传言‘鬼打空’里虽不能通过,但地面可以很容易走出来,当年那些遭遇‘鬼打空’的飞行员都是徒步闯出去的!”
“这两架飞机……”张乐平不舍地扫一眼轰炸机,欲言又止。
“活命要紧啊,张大哥!”小何双脚不住地跺着,“我去把食物拿下来!”他沿着光柱回到轰炸机上,很快就背着一大包食物下来了。那个食物袋上印着宣传基督教的教义,是美国一些牧师赠送给军人的。
一道光柱正好打在上面的英文字上,依稀是:“见有一匹黑色马,骑在上面的名字叫做死!”那个英文的“死”字与别的字不同,是血色的,我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先吃点烙饼,老莫亲手摊的。”小何从食物袋里摸出几张冷冰冰的烙饼,我们啃了几口,堵在嗓子眼里难以下咽,只得抄起一捧捧雪吞下去。
我们一边啃着烙饼,一边向南方走(我们不得不依旧以月亮为参照物),一路上捡了树枝插在地面,以防迷路。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一股水腥气息扑鼻而来,张乐平忽而半跪在地上,双手扒开雪地,将耳朵贴上泥土,听了一会儿,说:“附近有条暗河!——哎呀,什么东西跟在我们后面!”他陡然回头,惊惶地看向身后。
我们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插着的枝条一直伸展到不可见的地方,在风中瑟瑟抖着,像是一簇簇蓝色的毛发,看着令人发瘆。然而除此之外,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听到有脚步声在接近!”张乐平皱紧了眉头,“似乎是人!”
我和小何立时变了色,我已经摸出了勃朗宁。这雪域怎么会有人?莫非是同样迷航在“鬼打空”的飞行员,或者……我正胡思乱想着,远天一个白乎乎的影子出现了!那个影子走得异常慢,晃晃悠悠,像是一团滚动的雪球,我们依稀看出那是一个人的影子,而且是——一个巨人!他的身躯起码有两个人的大!
张乐平忽而压低声音说:“娘的,这恐怕是喜马拉雅山的野人!”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都将家伙紧紧攥在手上,看向蓝色月影移动的地方。那个白巨人忽而在月光下晃动一下,消失不见了!我直感后背心都凉透了,难道是鬼?小何眼尖,手上一根冻僵的羊腿(他的“武器”)指了指雪野上一块凸起的地方:“那家伙钻进大雪里了!”他的话音未落,一团硕大的雪疙瘩飞速滚过来,将我们插在雪地的树枝压得东倒西歪!
“退后!”我双手端着枪,对着雪疙瘩连开了两枪,慌忙退向一侧。
小何大叫一声:“我的妈呀!”脚底一打滑,跌了下去,那个雪疙瘩从他身边飞碾而过,“咔吧”一声大响,似乎他的哪根骨头碎裂了。
我和张乐平忙上前搀扶他,小何却自己站起了身,面如土色,原来雪疙瘩刚才的那一碾,正好压到了那只羊腿,将僵硬的羊腿给压碎了。
那个雪疙瘩撞到了一棵松树上,震得积雪“扑簌簌”直下,跟着是“嗷”一声惊恐的大吼,雪疙瘩迸裂了,一头凶悍的棕熊出现在惨蓝的月光下!它的头顶顶着一坨牛粪,远看像是一顶帽子(据说喜马拉雅山的棕熊常常以此吸引那些放牧的孩子,当孩子接近它时,它便将孩子叼走,慢慢生食),盖住浓密的毛发,一双眼睛不过人眼大,却射着骇人的凶光,一张脸像是皲裂的黑土地,丑陋不堪!它擂了擂自己的胸口,发出鼓一样的声响,纵身一跃,向我们奔了过来!
我忙开了一枪,正中棕熊的胸口,它愤怒地吼叫着,前爪狠狠地抓了上来!危急之间,张乐平将手上的千斤顶向前一送,跟棕熊扑上来的爪子相撞,千斤顶带着一阵旋风飞了出去,深深地插在雪野之上,棕熊也痛得一声大嚎,直立的身躯趴了下去。
“快跑!回飞机!妈呀,怕是那些烙饼的渣子把这熊瞎子吸引过来的!”小何一边叫着,一边撒丫子就跑。我忽而想起赵小虎跟我说起的那个“猪敲门”的恐怖事件,他们面对食人猪时靠着装死度过了鬼门关,眼看着棕熊速度如飞,我忙一头栽进雪野,佯死过去。
张乐平也反应了过来,以棕熊的速度,我们根本逃不脱,他也跟着扑在雪地上,一动不动。棕熊果然扔下我们,追向小何。小何隐约觉出苗头不对,忙回过头来,棕熊的血盘大口正前探着,眼看就要咬到他的后脖子,他忽而跪了下来,急中生智,双手抱住头,向着陡坡滚下去。棕熊见状,嗷嗷大叫着,也将前爪抱住头,向坡下滚去。
我和张乐平听到棕熊的滚雪声远了,忙爬起来,沿着那些横七竖八的枯枝,准备往停着飞机的地方赶,我们从山坡上看到那两团在雪地越滚越大的雪球,心知小何这一次是凶多吉少了,不要说棕熊,就是那团雪团就足够将他冰封冻死。在那样诡异的蓝色月光下,两团雪球进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死角逐!
我还在怔怔地看着,张乐平忙捅捅我,喘着粗气说:“李哥,咱们快回!那畜生会循着气味寻找我们的!”
我也曾打过猎,心知这些畜生看似笨拙,然而嗅觉却比猎犬还灵光!我忙踏着枯枝拼命奔跑,也不知跑了多久,两架飞机的轮廓终于出现了。我们的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靴子下去,拔起来都得费出吃奶的力气。
忽地,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踏雪声,那声音很小,然而我们的恐怖神经却又紧绷起来。回头看去,蓝月光下出现了一只美得接近妖艳的雪狼,全身的毛几乎融在雪里,一双绿眼睛似睁似闭,远远地打量着我们,不住地拿猩红的舌头舔舐乌黑的鼻头。
“他妈的,这贼狼是想吃老子们的肉啊!”张乐平爆出了粗口,忽而弯下身,捏了一个雪团狠狠摔过去。
雪狼被惊吓了一下,向后退了几步,但它那双眼睛却睁大了,我看到了它眼中的凶残,丝毫不亚于那只棕熊!除了凶残之外,它的眼中还有一丝更加可怕的狡黠!幸而,飞机已经近在咫尺,我打开勃朗宁的子弹匣,里面还有最后一颗子弹!
那只雪狼也看出我们即将脱离它的猎捕范围,尾巴在雪地上猛烈地扫了几下,前爪一纵,就飞扑了上来,颈部的毛敞开时,像是一个白色的枪花。它是直奔我而来的,这厮很狡猾,看到我手上有枪,就想先把我摁倒!
“砰——”情急之下,我开出了最后一枪。
那厮似乎早已预料到,身子陡然匍匐,整个头颅也埋进了积雪之中,只露出了扫帚一样的尾巴,不停地扫动着。
“李哥,上机!”张乐平已经打开了轰炸机的座机舱舱门,钻了进去。
我连滚带爬地奔向战斗机,一只靴子却在这时深深陷入雪地中,难以自拔,雪狼“咻咻”的喘息声已经抵达我的后脖项。我心想完了,老子要葬送在这厮口中了!
“隆隆——”张乐平启动了发动机,巨大的引擎爆破声使得四野的雪沫纷飞。雪狼又一次受到惊吓,陡然向后退去。我胸中求生的欲望又一次点燃,一使力,竟将一只光脚从靴子里拔了出来,当我的手接触到战斗机的舱门时,我感到它是那样的美好,就像即将沉海的人触碰到木头一样!
我打开舱门,钻了进去,也发动了引擎,一阵浩大的雪沫随之扬起,风雨刷也刷不过来。那只雪狼惊惶地退出老远,然而它依旧不死心地在那里徘徊着,半晌,它见我们没有动静,便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005!这雪域野兽也太多了,下去探路行不通!我们要不要起航?”张乐平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了过来,“到底还有生还的机会!”
“再等等——小何!”我言不由衷地说出了一句,明知小何八九已经被棕熊撕烂了,“我们不断地发求救信号!如果黎明时分还没有飞机来救援,再闯‘鬼打空’不迟!”
我们那晚就睡在冰冷的驾驶舱里,幸好平时我们都有备用的被褥,也没有冻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我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呼救声,我以为是在梦中,对讲机忽而响了:“005!你听到呼救声了吗?”
我打了个激灵,从梦中惊醒,将座机舱打开一条缝,果然有人在呼救,那声音竟是小何的!见鬼了!其时下弦月已经坠落,然而夜空还是镶着一道蓝幽幽的光色,我打开机前灯,刚才趴着雪狼的地方空空如也,雪狼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
“03,下机营救!”我将勃朗宁装上了备用子弹,打开座舱盖,一股刺骨的寒风兜头兜脸地扑了上来,我打了个摆子,险些跌倒。张乐平也提了一把大钳子下了机。
我们站在冰天雪地里,侧耳凝听,那声音似乎在右手方向,我们便小心翼翼地循声而去。小何的呼救声却随着我们的靠近而走远,我走了一程,忽而觉得哪里不对头,小何一直在重复凄厉的呼喊声:“救命——救命——救命——”而且声音都是一样长的尖啸,似乎他还有很多气力。可是,小何在雪坡上那么一折腾,又在雪地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哪里还有气力?这么一想,我有些毛骨悚然,呆在了原地。
张乐平目光四处瞟着,小声问:“怎么?”
“我听说喜马拉雅山一些灵长的兽类会模仿人的声音,而且惟妙惟肖……”我没有再说下去,双腿抖得厉害。
“那……我们回吧!”张乐平的脸色不比我好看。
然而,我们刚向来路走了几步,小何的呼救声就逼近了!我正疑惑着,脚边“嗖”的一声,一只毛烘烘的小东西一掠而过,似乎受到了惊吓。我一抬头间,几乎叫出声来,那头雪狼再次出现了,身上的白毛沾满了鲜血,皮毛上沾惹了衣服的碎片,那是小何的飞行服!
更令我们惊怖的是,雪狼的身后还跟着一头土狗大小的野兽,全身都是粗糙的黑毛,前腿极其短小,搭在雪狼的后臀上,后腿却很长,它的头向上昂着,正在高声嗥叫。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打死我也不相信那只非狼非狗的畜生居然能模仿人的声音,刚才那些“小何”的呼喊声都是从它口中啸出的,这畜生成精了!
“天啦,这是狼狈!”张乐平将手中的钳子打开了,一双手却颤抖得厉害。
我早就听说过狼狈为奸,想不到在这样一个荒寂的雪野遇上了。我端着勃朗宁,拿余光看向我们的飞机,飞机距离这里一百米左右,那一小段距离成了生死距离。
那只黑狈看到了我们,停止了嗥叫,一只前爪猛地拍了一下雪狼的臀部,雪狼发一声闷吼,没有奔向我们,而是向我们的飞机奔过去!六条腿在雪地上飞奔,竟是那样的麻利,这一对狼狈显然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心知不好,它们如果据守着飞机跟我们耗,我们只有慢慢等死了!我和张乐平对一对眼,快步奔上去,我瞄着雪狼的头颅就是一枪,然而黑狈像知道我要开枪似的,一扯雪狼的尾巴,两个畜生就藏在了战斗机的机腹下,子弹擦过机腹,迸射出一串火花。
东方升起了一颗启明星,黎明迫近了,然而黎明前的黑暗却令人更加绝望。狼狈的四只眼睛闪着贪婪的光芒,在机腹下冷怖地盯着我们,仿佛我们已经成为了他们的食物。两人两兽就这样僵持了半晌,我的肚子一阵闷响,吃下的烙饼早已消化完了,肠胃一阵抽搐似的饥饿。
狼狈就在这时立起了身!它们听出我们饿了,而人饥饿的时候也是虚弱的时候。张乐平忽而压低声音说:“李哥,射击畜生的眼睛!”他的话提醒了我,雪狼的皮毛本就厚实,况且裹了一层雪泥,子弹恐怕难以穿破,而那四只闪着绿光的眼睛却是最好的靶子!
狼狈离开了飞机,一步步向我们逼了过来!我的双手已经和勃朗宁冻结在一起了,我艰涩地举枪,三点一线,瞄向了雪狼的眼睛!
“砰——”枪声响的一刹那,狼狈故技重施,都把头埋进了雪地里,子弹咬进了雪狼的尾巴里,它一声惨嚎,前爪在雪地上刨了三下,也不顾那只黑狈,就扑了上来。我来不及开枪,只得向一旁闪避,雪狼那一扑却是假扑,它的身子就地一滚,就横在了我的面前,同时,我感到背后有一双爪子搭在了肩上——原来那只短腿狈的速度也是飞快!我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就在雪狼将我按倒,尖利的牙齿咬向我咽喉时,它的身后忽而传来“嗷”一声大吼,我隐约看到一团雪球飞滚而来,雪团上镶嵌着一双黑得像古井一样的小眼睛,天,那是刚刚追踪小何的棕熊!
雪狼听到棕熊的吼叫,立时惊惶地从我身上跨过,并且射出了一股臊腥的尿,喷了我一脸。那只棕熊竟不顾我和张乐平,四爪着地,气势汹汹地追击狼狈而去。我伸手抹一把脸上的狼尿,心说:“我他妈还活着!”
张乐平上前扶我,颤声说:“怕是这对狼狈偷吃了棕熊的猎物,棕熊是来报复的!”
我从地上捡起那支勃朗宁,只说句:“上机!死也不要出来了!”张乐平狠狠地点了点头。
我再次坐上驾驶座,身体已经虚脱,肚子更是饥饿得很,但刚刚从鬼门关走出来,到底有些欣慰,暂时压住了饥饿。张乐平不住地用对讲机和我说着话,发动机柔和的声响稍稍驱除了我们心中的阴暗。黎明的曙光静静地降临,东方出现了一抹玫瑰色的光线。
“005!我们沿着夜里插树枝的地方飞,那个附近有水源,就有猎物!说不定有猎人埋伏在那里,我们可以问路!”张乐平振作了精神说,然而底气却不足。
“好!03,启航!”我拉动操控杆,战斗机沿着雪野滑翔,呼啸升空。当我飞到空中时,我忽而有一种绝对的安全感,不要说是棕熊和狼狈,就是比它们更凶残的鬼子我一溜子子弹也解决了!这就是天行者的优势,无与伦比的优势!
我们循着那些枯枝飞了一程,果然看到一条浩渺的冰湖,里面的水都是蓝色的,我忽而想起昨晚的蓝月光,莫非那蓝色是冰湖的折射?湖边有几只扭角羚羊正在饮着水,湖面漂浮着蓝色的冰块,水下隐约游着一些模样诡异的大鱼。
“天,那是什么!005,看你的左翼!”张乐平尖声叫了起来。
我忙看向左翼,那里是冰湖的中心,蒸发的水汽形成了一团云,在玫瑰色曙光的照射下,那团云上赫然出现了几个飘忽的影子,以及丛林、茅舍!我忽而想起昨晚火烧云中所见的诡异情形,莫非也是冰湖投射上去的?不禁失声道:“难道这是海市蜃楼!这附近有山庄!我们来这条湖算是来对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我已经兴奋得直咳嗽。
“前面好像是片雪林子,我们飞过去!”张乐平也来了劲头。
那片雪林子除了灌木和雪松,依稀可见大片带刺的蓝罂粟和“鬼吹箫”(一种花似灯笼的雪域植物)在雪海中摇曳,美得令人窒息。然而,我们哪里有心情欣赏这些,不要说肚子已经干瘪了,如果真的发现山庄,迫降也是个问题。
我将战斗机压得低低的,几乎贴着雪松的树梢飞行,忽地,我听到一阵羊羔嘶哑的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我也是打过猎的,听这叫声,便知那羊可能落了陷阱,或者受了重伤。如果有陷阱,猎人应该就在附近!
我循着羊的叫声飞过去,一片雪岭上,架着一个大木架,木架的顶上覆盖着藤萝和蕨类植物,一只羊羔被拴在木架底下,尾巴被割掉了,羊血顺着木架一点一点地滴下去,差不多已经干涸。我一眼看出那是猎人常用的“落石陷阱”,只要有野兽循着羊的叫声和血腥味踏进了木架,藤萝里掩盖的大石和灌木会轰然压下来,将野兽死死压在石木下面,逃脱不了。
“我们找个空旷地带迫降,然后到这里爬上雪松等着!这里既然有陷阱,猎人会来收网的!”我操起对讲机说。
“不成啊,005!这样很危险,万一又遭遇狼狈怎么办?这雪林子我看着有些邪乎,怎么开了这么多妖艳的花?我们还是继续寻找山庄,既然有猎人在这里出没,山庄应该不远了!”张乐平的声音里充斥着满满的忧虑。
“也好!”我接受了他的建议,肚子里又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咕咕”声。
我们在雪林子上空飞着,那林子的大小绝不亚于一个原始森林,只是草木稀朗些,野兽的影子也不大看得见。忽地,一片空旷的雪野扑入眼帘,雪野上盖着石木结构的小房屋,星罗棋布,约莫数百家,每间小屋上都披挂着洁白的雪,门前大多种了蓝罂粟什么的,甚至有鸡的打鸣声隐约传来,恍如仙境!
“天,我们得救了!”张乐平也不顾耗费汽油,将机灯打开,不断地闪烁。
我俯瞰着那个雪村,看着看着,忽而有些心悸,下面的雪地上竟没有人的踪迹,而且此刻已是早晨时分,然而却没有一户人家有炊烟!难道雪村里的人的作息与我们不同吗?我带着疑惑,寻找可以迫降的地方。
我们在离村口数百米的山腰上迫降了,我揉一揉空空的腹部,攥着勃朗宁下了机。张乐平是个聪明人,他也发觉这个村子有些反常,提着大钳子跟上我。我们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向那个冷酷的仙境。走了一程,我回头去看来时的路,四串脚印像蛇一样蜿蜒着,打破了这份静谧。
张乐平忽地站住不走了,将钳子拄在雪地上,目光惊惶地看向村口。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村口长着一棵巨大的雪松,几乎要三人环抱,雪松的松枝上竟挂满了骷髅头!有松塔从骷髅头里长了出来,这些骷髅头是有年代了。
“可能是雪村的人对于祖先的一种祭奠,我们继续走!”我紧了紧裤腰带,向那棵恐怖的雪松走去。
然而,当绕过雪松的另一边时,我们几乎惊呆了,那里却挂满了鲜血的人头,比松塔上还多,一直挂到树梢!那些人头的鼻子奇大,肤色奇白,双眼却很小,他们应该是雪村的人!每颗人头脸上的表情都很扭曲,似乎临死前遭遇了极其可怕的事件。
我咬着牙走上前,用枪头拨弄一颗人头,从那颗人头脖项上凝固的血液的颜色看,还是新鲜的,没有变质,瞳孔中眼神还没有涣散,我不禁倒退几步,左手按住胸口挂着的十字架,连画了三个十字。天,这些人才刚死不久!是什么人这样凶残,割下了这么多的头颅?!我忽而看到一颗头颅的眉心有一个血洞,那应该是子弹打出的,凶手有枪!
我和张乐平对一对眼,看向沉寂的雪村,这大概已经是个死村了。
“要不要进村?”张乐平说话间,目光看向了远远停着飞机。
“总得做个饱死鬼!嘿嘿,小何不是常说吗?”我咬了咬牙,向雪村走过去。张乐平赶忙跟了上来。
天空没有征兆地飘起了雪,那雪虽小,雪花却很大,落在手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菱形的结构。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雪村,看到一户人家的木门敞开着,便走了进去。
木屋里很幽暗,隐约游走着一股腐烂的气息,我的脚忽然一绊,凝神一看,地上横躺着一具无头尸!一股鲜血呈扇形喷溅在地上。
“凶器是砍刀!”张乐平虽没有上过战场,但曾亲眼看到鬼子屠村,对于杀戮有着异样的敏感。
我长吁一口气,跨过尸体,去倾倒那些瓶瓶罐罐,想找些口粮。我从一只皮囊里倒出了几只干瘪的壁虎和肉干,两人狼吞虎咽地生吞了下去。我嗓子眼堵得慌,便走出门去,抄起一捧雪就往嘴里送。
我一抬眼间,忽而看到一团矮小的人影从墙角处晃动了一下,我忙叫一声:“乐平!”便握着枪追了上去。
那个矮人跑得很快,转眼就蹿进了另一个木屋,跟着“砰”一声将木门反关了。我们快步上去,将门推开一个小口子,张乐平挥动大钳子,一下子将里面门闩砸烂了。一个大鼻子矮人正靠在墙角,双手颤抖着握着一把缠着牛皮的砍刀,眼睛里都是恐怖的光色。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外翻的羊毛上都是鲜血的污垢,他脚上穿着的牛皮靴和木屋门檐下挂着的牛皮靴差不多,应该是这个雪村幸存的人。我将手上的手枪收起,说:“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们只是路过!”
矮人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着,依旧瞪着一双眼睛看我们。我打了个手势,让张乐平把钳子放下,然后又对那个矮人笑了笑,表示友好。矮人狐疑地看了我们一会儿,大概是看到我们身上的衣服很奇特(飞行服),便做了个脱衣的姿势。我忽然想起,罗丝曾说,喜马拉雅山上有一些奇特的民族,喜欢用换衣的方式以示友好。我忙将飞行服剥下,哆嗦着给他递了上去,矮人忽而“嘿嘿”笑起来,连蹦带跳地将身上的羊皮袄脱了,和我交换。
他穿上了飞行服,口中喃喃说着听不懂的话,但我们看得出,他已将我们当朋友了。
我穿上了他的羊皮袄,果然暖和得很,只是那股臊腥味闻着刺鼻。张乐平的肚子这时叽里咕噜地叫了起来,刚才那点壁虎和肉干根本没填饱肚子。矮人敞着飞行服,将砍刀往腰间一插,踏着一堆木柴,爬上了木屋的顶上,他拿手在屋顶上掏了掏,居然掏出一把蛋来,那蛋上有黑点子,怕是鹳鸟下的。矮人捏着鸟蛋对着张乐平挥了挥,张乐平会意,接了鸟蛋就往嘴里塞,连壳都吃了下去。矮人又抓了一把送到我手上,这才跳下木材堆,龇牙咧嘴地看着我们吃。
我们正囫囵吞着来之不易的食物,外面陡然响起一阵庞杂的马蹄声!矮人听到马蹄声,脸色顿时变了,对我们指了指屋顶,便踏着木柴再次上去,他双手托着屋顶一块木板,咬着牙往上一推,木板便掀开了,矮人回头看我们,似乎想让我们帮忙。我也踏上木柴,抓住他的腰,将他托上了屋顶。
矮人又将屋顶的木板拆下几块,我和张乐平赶忙爬上屋顶。当矮人将门板都按回屋顶时,马蹄声径直抵达了木屋的门口,跟着“哗啦啦”一声大响,却是马蹄将木门踏烂了。我们从屋顶的缝隙看下去,一个歪戴着军帽的大汉骑着一匹黑马闯进了屋,他的身后跟着十几条汉子,都骑着高头大马,几个汉子腰间还配着枪。我一眼看出,他们的枪是“汉阳造”,他们的军装也是国民党的,但服装不一样,显然是杂牌军!是我们留在雪地的脚印把他们引过来的!
带头的大汉满脸横肉,脸上有道刀疤,从额心直贯下巴,将他的脸分成了两半。他冷眼扫了扫屋内,抽出一把长长的砍刀,对着墙角堆着的几只麻袋就砍了过去。另几个汉子也都下了马,砍刀在阴暗的角落一阵乱砍。
“妈了个巴子的,一定有人!他娘的躲了!”带头大汉粗声粗气道。
“一把火烧了算了!”另一个大汉接口道,“省得他妈费事儿!”
“闭嘴!我们以后还得用这里做掩护!狗日的鬼子要是来了,咱爷们也有个逃命的地方!”带头大汉将血迹斑斑的砍刀收了,摸出根香烟叼在嘴上,拿火柴“哗啦”一下军靴帮子,点着了香烟。
“团长,我们那地洞要挖到什么时候是个事儿啊?都挖了三天三夜了!”一个汉子问。
“闭嘴!”带头大汉狠狠喷出一口香烟。
其时,我们正在他的头上半米处,一股浓烈的烟从屋顶缝隙中游了上来,那个矮人大概从来没有闻过烟味儿,一个不留神,打了个喷嚏!
短暂的死寂后,那些汉子叫嚣起来,带头大汉挥着砍刀对着屋顶就捅,狂笑声令我们毛骨悚然。我唯恐他们放枪,忙滚下屋顶,结结实实地摔在雪地上,跟着,张乐平和矮人也摔了下来,在雪地砸出了老大一个坑。
“快跑!”我大叫一声,“向飞机的方向跑!”
那个矮人忽而上前扯住我的裤腰带,手指指向另一间木屋,于是我和张乐平忙跟上了他的脚步。那些杂牌军的马将木屋踏破了,紧紧追击过来,嘴里“嗬嗬”叫着,口哨声也异常刺耳。矮人带着我们钻进了木屋,反手关上门,径直奔到一个土灶前,将上面放着的一个大铁锅子挪开了,双手扒拉一下草木灰,下面露出一个洞来。
矮人爬上土灶,焦急地指了指那个洞。我和张乐平先后钻了进去,那洞横里只容得了一人,却很深。我隐约听到矮人扒拉草木灰的声音,就在铁锅归位的时候,门外“咔嚓”一声,木门被马蹄踏掀,门板正好拍在了铁锅上。
“他娘的,又不见了!大头、老九,给我上屋顶看看!”那个团长说话间,夹杂着砍刀霍霍的声响。
我龟缩在灶膛里,双手捂着嘴,周围草木灰的味道令我鼻子里一通奇痒,直想打喷嚏。那些大兵在木屋里搜寻了一番,终于骂声咧咧地出去了,马蹄声也随之越来越远了。我的脚碰了碰张乐平的头,示意他出去,张乐平却小声地“嘘”了一下。
果然,隔了一会,木屋内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几个留守的大兵也走开了。
我们在灶膛里待了许久,我正慢慢地移动着腿,想缓和一下已经僵麻了的神经,忽而感到什么东西在我的头颅处动了一下,我是在灶膛最里边的人,那东西绝不会是张乐平和矮人的!我稳定了一下心神,将手探过去,这一探不要紧,正碰到一只粗糙的光脚!
黑暗中猛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嗓音略细,显然是女人的!灶膛里除了我们三个,还有人在!矮人忙压低了声音,用含糊不清的土语说了几句,似乎在安慰那个女人。女人于是将脚缩了缩,不再言语。
也不知隔了多久,矮人悄悄出去侦查,那些大兵早已不见了影子。我们出来后,那个女人也慢吞吞地出来了,她比矮人高大粗壮一些,一张脸白得像张纸,五官却很粗糙,身上披着羊皮大袄,脚竟是赤着的。她怯怯地看着我们,眼中充满惧意。矮人上前拉了拉她的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飞行服,又指了指我身上的羊皮袄,似乎在告诉她大家已是一家人了。
我和张乐平再次攀上了屋顶。外面已是中午的光景,小雪已停,日头耷拉在雪岭之上,苍白得像个白饼子。从这里看,我们的飞机显得很远,已经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一串马蹄印从村口一直绕到了飞机旁边,跟着又消失在雪林子里——我们的飞机被他们发现了。
“看来只有晚上偷偷去启动飞机了!”张乐平叹息了一声。
“未必,他们十有八九会派人看守!我们去了怕只是自投罗网!”我远眺着那架战斗机,皱起了眉头。
我们下了屋顶,矮人忽而扯了扯我的手,示意我跟他走。我们弓着身子贴着墙根走,绕过几个木屋,到了一间很小的石屋前,矮人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口用石头垒成的水井,上面盖着几张牛皮。
矮人揭开了牛皮,用辘轳将一只颇大的木桶摇了上来。我们看下去,里面没有水,却深得不见底,这显然是一口枯井。矮人和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点了点头,坐进了木桶。矮人徐徐放着车轱辘线,随着一阵“吱嘎”声,女人消失在黑咕隆咚的井底。
矮人又示意我们下去,我和张乐平都觉蹊跷,要说躲大兵,大兵已经走开了,他让我们下井干什么?我先下去了,经过一段黑暗,木桶着地了,我翻出木桶,黑暗中一双手摸了过来,那个女人牵住了我的手,引我往前走去。
井底原来是挖通的,没走几步,眼前便有了亮光,泥壁上插着几根松脂火把,一阵儿啼声和土语声隐约传来。女人领着我七拐八折,到了一个宽大的洞穴里,里面横七竖八躺着数十个当地人,大多带着刀伤,围着一堆篝火取暖。那个女人大概和他们说过有人要来,他们看到我,脸上都是一副惊异的表情,但是并不惊怕。那些人中竟有两个汉人打扮的中年人,他们看到我们,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不一会,张乐平和矮人也下来了。女人捧来一个陶罐,从里面掏出一些腌制的腊肉,用树枝串了,送到篝火上烤,肉香很快弥漫开来。矮人将烤熟的腊肉送到我们手上,又走到两个汉人面前,指了指我们,用土语说了几句,两个汉人点点头,其中一个络腮胡子走上前来,用生涩的中文问:“兄弟,你们来自哪里?看这样子,你们是飞行员?飞驼峰的?”
我忙说:“不错,途中迷航了,只好迫降在这个雪村讨口饭吃。你们来自哪里?”我暗想,他们既然能和矮人用土语沟通,可能是商人,说不定能带我们离开这里。
络腮胡子果然说:“唉,我们也是走驼峰的,不过是走陆地,马车代步。我们是从大理出发的,驼峰这条线上有一些特殊的民族,我们的祖辈就靠贩运陶罐、铁器、棉絮之类,跟他们交换野兽皮子。没想到,我们路上被一帮不知从哪里来的兵贼盯上了!我们本想躲在扎西村避一避,谁知道……谁知道这帮畜生竟然带着刀枪趁夜劫持了我们的马,还血洗了村庄!几百口人就这么死的死,伤的伤,幸存的人只好躲进枯井避难!”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拨弄篝火,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张乐平闻言,脸上有了一丝喜色:“你们打算怎么回去?”
另一个瘸腿的小胡子说:“回去?这帮兵贼子把我们的马都抢走了,怎么回去?!他姥姥的,子弹咬了老子的腿肚子,这辈子怕要耗死在这口枯井里头了!”
络腮胡子忙拍了拍小胡子的肩,说:“别灰心,现在又多了两个同伙,我们还是有机会的!——对了,你们的飞机呢?”问到“飞机”时,两人眼中都有了某种光芒。
“就在村口附近,不过,已经被那些大兵发现了!怕是有人守着!”我照实说了。
小胡子眼中的光芒瞬间淡了下去,络腮胡子却捏了根树枝在手上,用木炭在地上划了一个箭头,说:“如果有兵贼子守着,我们调虎离山怎么样?但我有个要求,如果飞机启动了,你们一定要带上我们!”
我和张乐平对视一眼,忙说:“如果能登上飞机,那些大兵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一溜子子弹就够他们受的了!”我一时忘了飞机上的弹药很有可能已被掠走了。
“投他几颗炸弹,炸得他们人仰马翻也不是个问题!”张乐平也蛊惑道。
络腮胡子勾着头想了一会,又和矮人低声耳语一会儿,矮人转头充满敬佩地看了我们一眼,咬牙点了点头,用土语高声跟那些族人说了一番话,那些族人纷纷挥动拳头,有的从腰间抽出了狼牙匕首,哇哇叫着。
“我跟酋长说了,今晚就动手!具体什么部署,我们再商讨一下!你们有家伙吗?”络腮胡子从腰间摸出一把很精致的小手枪,看上去像个打火机,我注意到枪口阳文雕刻着一朵飘逝的樱花。
我把勃朗宁掏出来晃了晃,他眼中闪过一道凶光,点头道:“两把枪,杀几个兵贼子还是可以的了!”
络腮胡子将地面当沙盘,用树枝在地上将飞机、雪林子、村口雪松的位置标了出来,我们商讨了半个时辰,定下了一个调虎离山的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