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汀江机场出发时,我和汤姆都吻了一下胸口挂着的十字架,暗暗祈祷一番,又将印度平安符挂到座舱上方。这次,我们的飞机上装载着数百箱阿司匹林,随行的还有七个英国医生,他们都是志愿者,据说还曾受到丘吉尔的亲自接见。
C-47在云端穿行,仪表盘上,各种仪表的指针和读数发出蓝色的微光,发动机轻快、柔和的“嗡嗡”声响萦绕在耳边,在我们听来,这种声音是那样的安详美好,那是安全的保障。前后都有几架友机,不疾不徐地翱翔着。我们的左翼和右翼各有两架“飞虎队”的战斗机护航,机头上的鲨鱼图案看上去就像保护神一样,令我们心安。
飞机过了热气腾腾的汀江上空,渐入冷境,周围那种安详的氛围忽而有些冷冽,某些不安定的因子在空中游移着,然而又无从言说。
赵小虎的14号运输机一直在我们的后翼,当我们的飞机穿过一座冰峰的夹层时,忽地,14号通过对讲机传来一阵尖叫:“07!——啊,长天,我看到它了,天啊,我的天!”他的声音有些毛糙,混着“刺刺”的杂音。
我的心一下抽紧了,从后视镜看过去,14号正掠过我们刚刚穿过的冰山,左翼碰到了悬崖,机身剧烈地颤了一下。透过机前窗,我看到了赵小虎模糊的上半身,他的头颅正往上仰着,似乎看到了什么怪异的东西。
我也抬眼看向空中,那里只有几团厚重的铅云簇拥着,幻化成一个巨大的飞机形状,难道他看花了,以为……我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看法,赵小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长天,我看到它了,那个毛烘烘的东西!它就躲在乌云里头,我看到它了!”他的声音更加嘶哑。
我重重吞咽下一口唾沫,说:“小虎,冷静!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它,我看到它了!”赵小虎语无伦次,声音在打颤,老是重复那句话。
十来架运输机呼啸着掠过喜马拉雅山脉,进入横断山脉,那里既无地面站又无导航台,是极难飞的一段航程。这天的气候有些古怪,还是上午,便扯上了淡淡的黑幕,似有暴雨将至。我和汤姆换着开飞机,抵达横断山脉时,正值他开。我躺在副驾驶座,双眼半眯,看向空阔寂寥的天幕。
陡地,北面有几个黑点隐现在冷冷的天光下,黑点中夹杂着白点,虽然隔着千余米,但我们还是一眼看出,那是零式日机!四驾护航的P-40振翅呼啸,四条“鲨鱼”两两掩护,义无反顾地扑向敌机!
然而,令我们恐惧的是,那几个黑点之后又涌出几个黑点,敌机至少在八架以上!“飞虎队”队员虽然勇猛,然而敌人两倍于他们,这场空战着实难以拿下!
P-40还未到射程便射出密集的子弹,想以最快的速度击退敌机,那些敌机却不迎战,飞速往后退去,四架敌机也是两两掩护,分别从左右掠开,向P-40的尾部掠去——这是要包抄,将P-40夹在中间!
P-40有些慌了,但他们也是久经沙场的,他们两两咬住一架零式日机,没命地射击(他们受过陈纳德的专门训练,知道两架战斗机配合,无论是掩护友机,还是击落敌机,概率都很高),一架日机左翼被击中,冒着黑烟向下落去。
但日机已经形成前后夹攻的局势,四架P-40在弹雨中翻飞着,像滔天海浪中逃窜的鲨鱼。我们几架运输机都在空中僵持着,不知该进还是退,但第六感告诉我们,我们的死期不远了!
激战了片刻,四架P-40有三架都受了伤,机身升腾着黑烟,机头上的鲨鱼也烟熏火燎的,一副筋疲力尽的架势。运输机的机长已经在短暂的通话中达成协议,准备撤退,汤姆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把握着操控杆,机头打个横,向来路飞掠。
这时,对讲机里一个嘶哑的声音叫道:“不能回头!这些零式飞机都经过改进,速度比C-47快多了!你们赶快抛弃机身的辎重,沿南边的次航道继续前进,过了横断山脉就安全了,那里有执勤的飞虎队员!我们将它们引向北!”这是一架P-40飞行员的警告。
十来架运输机同时增压,以最快的飞行速度绕过前面密集的弹雨,向南侧飞掠。那些日机发现了运输机的企图,分开三架跟上来,对着运输机的机尾,子弹一通狂扫。两架运输机很快着火,猛然向下坠去,只有正副机长跳伞亡命,在空中像飘忽的羽毛,他们的生命也像羽毛一样轻。
“哒哒哒——”一架零式日机里忽然探出一支机关枪,一溜子子弹射向飘飞的降落伞,几个飞行员在空中惨叫几声便死去了,降落伞依旧在飘摇。
我和机舱里的那些英国医生没命地沿着舱门向下扔东西,一匣一匣的阿司匹林滚落下去,那些医生的脸上露出沉痛的表情,这些药可以救活多少前线受伤的战斗英雄啊!四架P-40被击毁了一架,才落下十来米,便在空中轰然爆炸。剩下的三架P-40忽然疯了般,不顾连天的子弹,向南线飞来,机身上都腾着可怕的黑烟,随时都有可能坠毁。
“他们为什么还不跳伞?”我为他们捏了一把汗,失声叫道。
“跳伞也是死路一条啊!”汤姆眼睛血红。
“那他们这是……”我忽而猜出了什么。
三架P-40以极限的飞行速度,向追击我们的那三架零式日机撞过去!日机也看出来了,忙舍弃了我们,加大马力逃生。一架P-40终于撑不住,向下坠落,另两架继续颤颤巍巍地追击着敌机,机翼上火光冲天,一股铝片燃烧的刺鼻气味在空中弥漫。
一架日机怕是辎重太多,飞行速度落后了一架P-40,然而这架P-40由于损坏严重,速度也在一点一点地下降,即将撞到日机时,左翼竟脱开机身,撕裂开来,机身在空中摇曳一下,急速下降。
那架日机在空中兜一个圈子,似乎很得意的样子。就在这时,最后一架P-40舍弃了追击的日机,向这架日机撞击过来,电光火石之间,那架日机没来得及调整航向,被P-40撞了个正着,“轰——”一声巨响,两架飞机在空中炸成无数的碎片。
经过三架P-40的舍命追击,敌机已经被引到偏北方位,与运输机隔开很大一段空中距离。运输机向南飞行,那里的航道更加艰难,山峰与云层交叠,甚至难以区分开哪里是雪山,哪里是云朵,稍微一走神,便会机毁人亡!
此时该是我上机的时间,汤姆却不敢换我,一双血丝满布的眼睛盯着机窗外黑沉下去的天,我们在乌云与山峰之间穿梭,像夹缝中生存的寒号鸟。从后视镜中,可以看到那些零式日机在云层的投影也越来越大,子弹的“哒哒”声隐约可闻。
“轰——”一架运输机被敌机击中,惊惶中左翼触碰到了山巅的一棵高大的雪松上,跟着跌落雪野,虽然飞机没有爆炸,但里面的人十有八九是死了。一架敌机追上来,在空中盘旋着,子弹对着驾驶舱一通猛扫,又继续追击其他的运输机。
15号运输机传来求救声!他们的运输机被两架日机咬上了,机翼上弹痕累累!然而,这个时刻,每一架运输机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自身难保,求救又能如何呢?
忽地,15号改了航向,降低了航速,向两座冰峰之间的峰隙闯过去!那个峰隙不过一个半运输机那么大,能够闯过去的概率很小,他们是赌上命了!紧咬着15号的敌机,一架怂了,向后掠开,另一架却追击上去!
“哐当——”15号以中速神奇地穿过了那个峰隙,右翼带出浩大的雪沫石屑,追击而上的那架敌机被扑面而来的风雪沙石迷住了,机头一偏,撞在了山峰上,“轰”然爆炸,铝片在天光中闪着诡异的光芒。
敌机震惊了,火力更加猛烈地射上来,但他们不敢沿着海拔超乎寻常的山峰走,而是在空阔地带盘旋。十来架运输机这时只剩下了七架,都吸取了刚才15号的恐怖经验,在山峰之间飞行,敌机与运输机在峰谷间展开殊死追逐,然而山势越来越平,可钻的峰隙越来越少,萨尔温江已经在望!
如果掠上江空,运输机势必会暴露在敌机的火力之下,机毁人亡!然而如果回头继续周旋,汽油却即将耗尽!我们的汽油不比敌机是有备而来,都是计算好了的,再耗上几个时辰,只能迫降,束手就擒了!
我们的求救信息已经发出去很久,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海拔太高,信号干扰异常严重。
“怎么办?过江?还是绕着山峰,等待救援?”汤姆和那些机长商议。
“死磕了,过江!”几个机长都咬牙切齿地叫着,对讲机里的喘息声被放大了几十倍,很是刺耳,“如果被击中,就跳江!活的可能性到底他妈的大一些,比摔死在石头上好!”
七架运输机又将机舱内残余的东西扔下山去,一架运输机上甚至扔下去了一只副驾驶的座椅!那些敌机很快发现了运输机企图过江的意图,抢先一步飞掠到江空,占据有利的攻击地形。
运输机散开,忽高忽低地飞掠在江面之上,汤姆是个人精,他将运输机贴着江面飞,如果中弹,跳江甚至不用降落伞。敌机子弹已经打得差不多了,他们轻易不肯开火。一架运输机由于飞得过低,机腹陡然被飞涌的浪头拍到了,机身一个踉跄,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大概是被浪头吓坏了,飞行员又将飞机爬升了一段距离,然而敌机已经守株待兔般扑了上来,一溜子子弹射进座机舱,机窗上顿时喷溅了一层血点子,运输机的机头向下按落,跃上半空的海豚一样插进一团风浪中!
“嗤——”燃烧中的机翼与江水相接,腾起一股黑烟,座机舱的窗玻璃“哗”然震破了,里面滚出一个血人,他在江面上漂浮了一下,便沉入江中。
汤姆操控着飞机,一面提防着下面的风浪,一面又提防着上空虎视眈眈的敌机。他的一对血红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几乎要爆炸了一般。
终于,一架敌机似乎按捺不住,俯冲而下,随之而来的是一溜子子弹,“哐当——”一颗子弹穿过了我们的机窗玻璃,那几个英国医生吓得尖叫起来。
运输机一个倒栽葱,向江面跌去,我忙大叫:“机长,快爬升!”然而汤姆却一动不动,我定睛一看,他后脑勺的头盔上多了个洞,鲜血和一团白糊糊的**正往外涌着。天,那一颗子弹竟穿过了汤姆的眉心,从后脑勺飞了出来!
当时,我来不及多想,在无边的恐惧中,坐到了汤姆的尸体上,急速一拉操控杆,机头与浪头接触的一刹那,又“龙抬头”了!
我大口大口吞咽着唾沫,嗓子眼里塞满了黏糊糊的东西,双手不敢离开操控杆,仿佛那是我的救命稻草。我从后视镜上看到了汤姆仰面躺下的面容,额心一道血痕划破了他的脸,他的眼角也有血液流出,直灌入耳朵中,惨不忍睹。
一阵大风兴起,江面波澜翻涌,低沉的云似乎要被江水拍打下来,又是一架运输机的机尾被浪涛拍中,跌入江中。日机乘机又是一番扫射,江面有血水在翻涌,不知是人的还是鱼的。
“与其葬身在江里,不如拼了!”一个机长通过对讲机怒吼起来,“我们撞上去!这帮狗娘养的子弹也快耗尽了!”
六架运输机都毫不迟疑地掠过海面,急速爬升,那些日机本想将我们慢慢在江面耗死,想不到我们像飞虎队一样拼了,他们惶恐地后撤,子弹扫射的声音也变得单调,鬼子已经没有几颗子弹了!
六架运输机疯了般追击着那些日机,这一幕我以后回忆起来依旧胆战心惊,因为当时我们的汽油都已到了底,说不定某个时辰就会从空中跌入江心——那里,循着血腥味而来的鳄鱼正张大着嘴巴等着从天而降的美味!
我们追击了不到一分钟,南翼忽而闪现几个黑点,我从后视镜上看到了,直感到从头到脚底都冰冷了!
但对讲机里很快有人欢呼起来:“是飞虎队!援军来了!上帝啊!”
那些敌机也发现了呼啸而来的飞虎队,向横断山脉那边撤退,我们的汽油都差不多耗尽了,不敢再追,急寻着可以迫降的地方。我们最终沿着江滩降落了,六驾运输机像被拍打到岸边的鱼,在江风中颤着。
“飞虎队”来了七驾战斗机,他们根本没有接受到我们的求救信号,而是估算了一下时间,见我们延迟得太久,便猜出出事了,于是飞天而来。他们唯恐敌机还在周边盘旋,等到他们降落时偷袭,于是只降下了三架战斗机,另四架一直在我们头顶滑翔。
战斗机大都是一人驾驶,有副驾驶的很少。三架战斗机上下来了四个人,他们都提着油箱,显然知道我们缺油的困境。几个运输机的机长泪流满面,上前与他们拥抱,我和赵小虎是中国人,有些腼腆地站在冷风中。飞虎队员将几盒饭菜送到我们面前,让我们就餐,由他们提着油箱去加油。
我正狼吞虎咽着,赵小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长天,我以为这一次我铁定死了!想不到竟然活了下来,真他妈的奇迹!”
我忽而想起他在飞喜马拉雅山时,时断时续的尖叫,忙问:“小虎,飞喜马拉雅山的时候,你在空中看到了什么?什么‘毛烘烘’的东西?”
令我惊诧的是,赵小虎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我跟你说过话吗?没有啊!飞喜马拉雅山的那一段时间,一直是机长在开啊!我在打盹!”
我顿时有些毛骨悚然,如果当时不是赵小虎说的,哪会是谁?14号上只有机长和赵小虎啊!可是,那声音明明是小虎发出的啊!难道是我幻听了?或者,小虎他……我艰涩地咽下一口冷饭,胸口一阵发堵。
忽地,那些坐在地上吃饭的机长和副机长都站起了身,我和赵小虎也抬头去看,一个飞虎队队员双手托着一具尸体走过来,那具尸体正是汤姆!我像梦靥初醒的人一样怔了一下,手里的饭盒打翻了,我竟忘了汤姆的尸体!
“他是07号运输机的机长,我和他都是从佛罗里达州受训的,我们是老乡!他死在敌人的子弹下,他是个英雄!”那个飞虎队员一脸沉痛,“谁是副驾驶?”
“我!”我脱下了头盔,低下头去。
“汤姆死后,一直是你在操控那架运输机?”飞虎队员盯着我。
“是的。”
“我远远就看到了07号,你的驾驶技术很OK!追击的时候,你冲在最前面!”飞虎队员的目光沉下来,“可是,你不适宜开运输机!”
我的心一凉,完了,他会不会因为汤姆的死,终结我的飞行生涯?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那个飞虎队员接着说:“你适合开战斗机!像敢死队一样去战斗!我会向上面汇报,尽快将你纳入‘飞虎队’!你叫什么名字?”
“李长天!”我行了个军礼。
“好!愿你的名声和‘飞虎队’一样不朽!”他也回了一个军礼,表情异常肃穆。
六架空落落的运输机抵达昆明,一些提前抵达的运输机机长看到我们,都异常欢喜,在他们先前的推想中,我们延迟了这么长时间才抵达,八成是死了。唯一运到昆明的是那些英国医生,他们一下飞机就被等在机场的军用卡车接走了,奔赴前线,为伤员治疗。
由于飞“驼峰”的运输机损失巨大,美国那边又从缅甸战场调来了十架B-29远程轰炸机,充当运输机的角色。我因为表现出色,被任为03号轰炸机机长,既负责押运货物,也和飞虎队一样承担护航的重任。汤姆的那个老乡特别替我申请了一挺机关枪,安置在轰炸机的座机舱门边,只要打开舱门,就可以集中火力扫射敌机。
鉴于上次被日机截杀的惨烈事件,陈纳德亲自下令,让几个王牌飞行员驾驶侦察机,重新开辟驼峰航线,寻求一条相对安全的航路。我们终于可以休息几天了。我们在昆明的待遇相对于别的兵种,算是不错的了。我们和那些学校来的义工都住在靠近巫家坝机场的隐秘宾馆(那里还住着一些美方的高级将官)里,以便随时出机。
我和赵小虎还有一个叫罗水南的义工住在同一间宿舍。宿舍不过十五个平米,摆着一张有上下铺的床,我们三人商定轮流着打地铺。我记得那一觉我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等到我昏昏沉沉地醒转时,正是夜半时分,寂冷的月光从破败的窗中洒进来,照在一面墙上。那面墙上贴着张杨柳青年画,一个胖娃娃正搂住一条鲤鱼在笑,然而娃娃的一双眼睛却是两个黑洞,边缘还有弹药的痕迹,不知哪个曾在这里住的大兵练枪法时打破的。
我看一下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有些犯怵,忙扭过头去,看向窗外。窗外摇曳着不知名的藤蔓,几朵碎花像冷星一样闪烁。忽地,下铺(我睡在上铺)有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尖叫:“我看到你了,你就躲在云层后!天,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赵小虎的声音。
我倒抽一口冷气,难道是小虎在做噩梦?我将头伸下去,只见赵小虎双目圆睁,死死地看着我头的右侧,嘴唇剧烈地颤抖,“霍霍”的磨牙声不住。
我的心一下抽紧了,难道我身边……有人?我缓缓扭头,看向我的右侧,那里却什么也没有,只是灰白色的墙壁。
赵小虎忽而“嘿嘿”笑了,从**爬了起来,我以为他刚才是故意吓我,正要骂他几句,但我很快看出他的眼神不对劲,他下了床,跨过睡在地上的义工的身躯,向窗边走去。
我心觉邪乎了,难道小虎在梦游?我想起他在飞“驼峰”时用对讲机跟我说的话,难道那些话都是他在梦游的状态说的?我只记得小虎梦游过一次,那是我们去师范上学的第一夜,他肚子饿得不行,半夜梦游着起床,抱着一个舍友的脑瓜就啃,口中还说:“熟了,阿爸!猴头熟了!可以吃猴脑了!”当时一宿舍的学生都被他吓住了。
赵小虎到了窗口,麻利地打开插销,一阵寒风旋着几片雪花进来了,扫在罗水南脸上,他的腮帮子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用被单盖住脸。
赵小虎像狸猫一样跳下窗户,在月光下鬼魅一样向机场方向摸索过去。我心中疑惑,小虎这是要干什么?都说日有所思,梦有所为,他难道要去开飞机?我忙裹了件军大衣,一跃而起,追了出去。
然而他走到机场的半路上又折了回来,绕过宾馆,向后面的一排破败的民房走去。那些民房中也住着宾馆住不下的义工,而且都是女义工,小虎这是要去干什么?其实我已隐约猜出,他可能是去看某个女义工,白天的时候,我就见他眼睛不断地盯着一个女义工看过,直到那个女义工红脸走开了,他都没有动。我们是中国人,不像那些美国人一样有了生理欲望就可以直接去窑子里找女人,甚至明目张胆地用吉普车载着风月女郎来过夜,我们天生对性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沉痛。
“如果想女人了,就沿着某条河流走,一直走到欲望都跳到了河里洗白了为止。”这是汤姆曾经告诉我的诀窍,他是少见的不沾惹妓女的美国飞行员。
赵小虎是烈火性子,我知道他一旦性压抑,不会像某些中国飞行员一样用手来解决,那样他觉得不像个爷们的样子。我看着他走到了一间平房的窗户后,探头看进去,心中不由一慌,如果被人发现了,他说不定要被除名!我们的体制中,对本土的中国飞行员还是很苛刻的,何况她们是来帮忙抗日的大学生义工,传出去一定会引起义愤!
我正想上前拉他离开,忽又想,此刻他在梦游状态,如果遭遇突然的外来打击,会不会叫出声来?那样更麻烦了。我正踌躇着,那排民房右侧的一丛杂草里,忽而火光一闪,似乎有人在抽烟,又似乎是鬼火——那丛杂草里埋着一些来不及处理的民工尸体,他们都是在维修机场跑道时,被突然袭来的日机炸死的。
我忙躲到一个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一口。那星火光明灭了几下,忽地快速地圈动,形成一个流动的圆形,我立时明白,有人在杂草丛中用信号通知某个人,进行某种行动,这样的“香烟语言”由来已久,据说一战时,很多德国兵就喜欢用烟头划出不同的字体,来通风报信。
可是,会是谁呢,这样鬼鬼祟祟的?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匍匐到地上,向那丛杂草缓缓移去。赵小虎正缩着脖子趴在窗台上,幸而他在暗处,如果不出声,应该不会被发觉。
一间民房的窗后一个“S”形的火光隐现了一下,跟着,窗户被人打开了,敏捷地跳出一个苗条的女人,穿着一身学生装,腰间鼓起,估计带了家伙。她半蹲着身子向草丛中跑去,黑暗中陡然“喵”一声,一只毛烘烘的东西被惊跑了。
我借着平房阴暗的投影,悄然跟上去。那个女学生走到杂草丛中,竟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我知道是日语的发音,但听不懂他们说了些什么,应该是设定的暗语),草丛深处立时有人回了句什么,跟着一个又瘦又高的黑影提着一只大皮箱,分开杂草,迎了上来。
他们进行一段对话后,黑影将手中的皮箱一晃,又借着细微的月光看了一下手表。
从他俩的可疑行为中,我断定他们是要在机场搞破坏的日本特务!于是手不自觉地去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那是汤姆唯一的遗物,他的美国老乡送给我的,我一直没有离开身子过。那个皮箱里装着什么危险物品?炸弹?还是……我决定跟踪,摸清了情况再下手,说不定参与破坏的还有人在!
女特务和黑影专挑阴暗的地方走,过了民房,折向了我们住的宾馆!宾馆平时有两个退役的老兵把守,但今晚却不知去了哪里。女特务快速地脱了裙子,里面却是一条高高卷了裤脚的军裤,她又从内衣里摸出一个军帽戴上,乍一看背影与男人无异!
黑影从袖子里抽出几根钢丝,拨弄一下锁头,“当”一声轻响,宾馆的大门应声而开,他侧耳听一下里面的动静,推开了大门。女特务也闪了进去,反手将大门虚掩了。我蹑足到了大门外,从门缝里看一下动静,他们向东侧的厨房间摸了过去。
难道他们要投毒?我等到他们的影子闪进了厨房,忙推门而入。厨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从门缝里一看,黑影正打开那个皮箱,从里面摸出一瓶什么东西。由于厨房是通风的,一缕惨白的月光正照在那只瓶子上,里面装着半瓶绿乎乎的**,那种绿像人咳出的痰,有一种说不出的瘆人感觉。
黑影戴上了手套,又从皮箱里捏出一个注射器,尖锐的针头晾在了那缕月光下,插进了密封的瓶口。
当时这个场景,让我陡然想起在印度时,一个打过鬼子的英国人跟我们说过的恐怖事件,鬼子利用俘虏做实验,根据不同的人种,秘密研制了很多可怕的毒菌,这就是现在所谓的“生化武器”。一些日本特务(尤其是专门的特务机构“特高课”的特务)将灌了毒菌的皮囊或瓶子藏在鞋底、假肢甚至胃里(将一根绳子系在牙根上,吞下皮囊,皮囊就悬在胃里,一扯绳子就可以拉上来),潜伏到盟军内部,只要毒菌被盟军战士吸进了肺里,就会产生可怕的病症,而且这些病症都跟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一些著名的作战区都因此成为了死城。
难道黑影携带的就是那种恐怖的毒菌?我将双手握住勃朗宁,使手指不颤抖,隔着门缝瞄准了黑影的头颅。
黑影用手指将抽满绿色**的注射器弹了弹,走到墙角,揭开了水缸的盖子。
那个女特务忽而警觉地看一眼门口,她冰冷的目光正和我的目光相撞,但她很快将目光掠到水缸那边,一只手却缓缓按向了腰际。我知道她八九是看见了我,只是凭借特务特有的镇定,假装没有看到,伺机拔枪。
“不许动!”我一脚踹开门,枪口对准了女特务。正往水缸里注射毒菌的黑影打了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摸向口袋。
“砰——”我不敢迟疑,开出了一枪,子弹打在黑影的左臂,他的手一哆嗦,一把微型手枪“扑通”掉进了水缸中。
我又快速将枪口对准了那个女特务,握枪的手由于激动而颤抖。女特务忽而将一双冰冷的眼睛看向我的身后,眼中有了莫大的恐惧。
我身后有什么东西?我没有回头,唯恐中了她的诡计。但我很快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正往我的脖子里钻——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身后!
一阵磨牙的声音响起了,跟着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你是谁?到厨房来干什么?刚才是不是你开的枪?”却是看门人声音。这个看门是个独眼,另一只眼睛据说是在一战时被鬼子放的老鹰啄瞎的。
“啊,他把我抓到了厨房,想……想……呜呜……”女特务只是眨眼间就换了个人一般,上身撕开了,露出半边**,裤子也褪在了腿肚子上。
看门人“明白”了过来,抡起手上的步枪把子就砸向我的后脑勺。我忙闪身躲避,就在这时,那个女特务拔出了枪,远远指向我的头颅。
“砰——”一声枪响,倒下来的却是那个女特务。一个人从后面闪了出来,却是胡冲!他的双手端着一把手枪,枪口升腾着几点火星。原来,他半夜起床小便,听到了枪声,便循声而来。
“老爷子,这个女人是日本特务!”我一只手护着头,大声叫道。
胡冲已经冲进了厨房,黑影的一只手正往水缸里捞手枪,见有人端枪进来,忙举起来双手。胡冲刚凑上前,黑影的右手上绿光一闪,那支注射器向胡冲的胸口刺过去。
“小心!”我大叫一声,惊惶地开出一枪。
然而下手还是慢了,针头不偏不倚地刺到了胡冲的心脏部位!黑影这回咽喉中枪,面孔扭曲一下就倒了下去,头颅砸在了水缸边缘。
“你怎么样了?”我冲上前,蹲下身去,查看胡冲的伤口。
“没事,针头刺在了硬币上,大难不死!”胡冲从地上捡起针头弯曲的注射器,凝神看了一回,长吁一口气,“可恶的鬼子!是毒菌!”
这时,胡可的胸口掉下来一个东西,隐约闪着红光。他只顾着看毒菌,没有注意到。我拿余光一看,却是一颗红星!那东西放在现在不稀奇,但在当时的国统区,一旦携带就有“红色”的嫌疑!难道胡冲是共党?我暗自诧异间,胡冲也发现了掉落的红星,忙拿脚踏住,然后借着查看黑影尸体的时辰,将红星捡了起来。
胡冲又打开了黑影掉在地上的皮箱,里面赫然有几颗小型炸弹,估计是想埋在机场附近的!
那个女特务的右胸口中了一弹,已经昏迷过去。很快,那些飞行员和附近值班的警署队员都被枪声吸引了过来,我将原委说了,几个警署的人将女特务用担架抬走了。我忽然想起赵小虎,民房里的那些女义工听到枪声可能会出来,那他偷窥的流氓行径岂不暴露了?
我正想着如何帮小虎开脱,有人远远地叫道:“嘿,这里躺着个男的!身份是14号!”
14号是赵小虎开的运输机。我忙快步奔过去,赵小虎正躺在宾馆大门口,蜷曲成一只大虾的样子,鼾声如雷。
我在他耳边连吼了几声,他才悠悠地醒转,一脸惶惑地看着我:“怎么了,长天?要出机了?”他陡然发觉自己睡在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摇摇头,叹息说:“你梦游了!”
赵小虎双手挠着头,茫然道:“梦游?我都做了什么?”
“你去偷窥了女义工的宿舍!”我附耳说道。
他的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真的假的?我的个亲娘啊!”
“嘘!”我示意他小声,将他拉起身,“你的寂寞和欲望我是懂得的,我们都是男人,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但以后要悠着点,被人抓了把柄就完了。”
此后几天,赵小虎睡觉之前,都让我给他捆住双脚,以防再次梦游,去干白日里想干却不敢干的事。胡冲也几次来看我们,彼此扯着闲片子。他无意间会说出一些不可思议的“红色理论”,比如平分地产、按需分配什么的,我对他的怀疑更深了一层。但我当时并不是党国的人(虽然是为国民党办事,但我没有入党),况且共产党也是打鬼子的,跟这些美国佬一样,对中国老百姓而言,都是好人,我也懒得去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