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被炸后,我没有去城里继续学业,而是和赵小虎带领乡亲们去雪山凿石,为那些失去房屋的人们重建新的家园。赵小虎在镇里的一个远房亲戚张旺财在得知他家噩耗之后,千里迢迢过来吊唁。那个远房亲戚带来了一个消息:国民党政府正在大量征兵!

听到这个消息,赵小虎将手上的泥刀一扔,说:“大丈夫有仇必报,娘个熊,老子不把狗日的小鬼子赶走,老子就对不起干爹!”

当晚,他挎着猎枪去找我。阿妈正在油灯下纳鞋底,见赵小虎来了,忙去羊圈里挤羊奶,给暖了两碗羊奶子酒。他喝完酒,把我叫到外边,压低声音说:“长天,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说:“你要去哪里?”

“去镇里当兵!”他挺了挺胸脯,面色刚毅。

“什么时候动身?”我声音有些发颤。

“凌晨就跟我的远房亲戚一块走,我等不急要灭那些狗日的了!”他粗鲁地说。

我看一眼屋内,阿妈依旧在灯光下纳鞋底,面色安详。我长叹一声,说:“咱们兄弟出去走走。”

我和赵小虎是从小玩到大的,两人几乎天天在一起。他即将离开,我只觉心中酸楚得很,一面担忧他以后的安全,一面不知自己将来的路该如何走。当时上弦月已经升上来,四野传来狗吠虫鸣声,一股天大的寂寞感忽而侵袭过来,在我的胸腔里弥漫。

赵小虎倒是很兴奋,不住地搓着大手,脸上也泛着红光。我们不自觉地走到他临时搭建的帐篷前,里面灯光还有,估计是他的亲戚还没睡。这晚很奇怪,几乎没有风,帐篷像一块大白石头一样动也不动。

“走,咱们喝个通宵!”赵小虎撩开帆布帘子,就往里走。

忽地,我感到地下一阵颤抖,帐篷也冷不丁地“呼呼”鼓动起来,里面传来“哐当”的声响,是碗打碎的声音。

“我的天,难道要地震了?”赵小虎的亲戚奔了出来,头上的瓜皮帽歪戴着。

一阵隆隆的机器声响撞击耳鼓,我抬眼看到一团白晶晶的东西向这边低低地掠过来,赵小虎大叫一声:“是飞狗!”他没有趴下,而是将猎枪高高举了起来。

那晚月光皎洁,我看清楚那是架飞机,机翼和机尾上伤痕累累,其中机翼的缺口上是半个“2”字,我心中有些发毛:这不是维克多的那架飞机吗?我下意识伸手按下了赵小虎的枪口,颤声说:“是……维克多!”

那架飞机几乎是贴着帐篷顶掠过去的,我们三人同时看向驾驶舱,然而极其诡异的是,里面空空如也!

“鬼啊!”那个亲戚双手按着瓜皮帽,往帐篷里躲。那时候根本没有无人驾驶这一说,也不存在那样高技术的飞机。是的,那晚我们看到是一架无人驾驶的幽灵机!

赵小虎有些发蒙,直勾勾地看着幽灵机消逝在村庄上空,悄无声息地融进那一派寂凉的月光中。

那晚看到幽灵机的其实不只我们三人,几个遭受过炸弹创伤的村民也看到了它。后来,有个老人说,他看见驾驶舱内似乎有一团白乎乎的透明影子,旁人都说他眼花了,我当时也这么认为。许多日子后,当我在战场上再次遭遇幽灵机,我终于明白老人看到的是什么鬼东西!

我和赵小虎以及他的亲戚张旺财进了帐篷,喝了一宿的酒。

迷迷糊糊的,我听到一阵机器的轰鸣声从外面传来,我以为自己在做噩梦,等到“轰隆”一声响,帐篷被炸得掀起时,我才如梦方醒,抹去满脸的泥土,抬头一看,月空下那四架日本战斗机又鬼魅一样出现了,此时半个村庄已沉在火焰之中。

赵小虎也醒了,猛推身边的张旺财:“财叔,飞狗来了!——财叔!”他的声音渐渐地干涩下去。

我扫一眼睡在地铺上的张旺财,他后脑勺上镶了块菱形的石条子,白糊糊的脑浆和着鲜血正往下滴着,一只手也给炸飞了。我一把拉开赵小虎:“他死了,小虎!快跑!”

赵小虎却跟个木头疙瘩似的待在原地,恶狠狠地看着空中趾高气扬的四架飞机,忽地,他一拉双筒猎枪的枪栓,对着一架飞得低低的飞机恶狠狠地开出一枪。

“砰——”一颗铁蛋好像咬住了飞机,空中炸开一道火光,但猎枪对付野兽还可以,对付这么个大家伙却讨不到便宜。那架飞机只是微微晃动一下,一溜溜子弹就扫了过来。

我忙将赵小虎按倒,趁着飞机升空的时侯,拉着他躲避到一座平房的废墟中。废墟此时是最安全的地方,鬼子不大可能将炸弹浪费在一片废墟上。

一团浮云恰在这时遮住了将落未落的下弦月,那架遭遇铁蛋的飞机又在帐篷上扫了几串子弹,才缓缓离开了。

我和赵小虎在废墟中趴着,感觉像狗一样狼狈。赵小虎不住地骂着:“飞狗,我日他姥姥!飞狗,我日他姥姥!”

等到空中的机器轰鸣声渐渐消失了,我们才从废墟中探出头来,一只毛烘烘的东西陡然从我面前一掠而过,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一只瘦小的白猴。那只白猴后面跟着一群的白猴,疯狂地窜来窜去。

赵小虎咬牙说:“飞狗去雪山轰炸了,这些白猴是来村子里避难的!”

我猛然想起,阿妈还在家中,三步并两步地向家的方向奔去。奔了一程,赵小虎忽而从后面将我拉住,叫道:“你抬头看看!你的家已经塌平了!”

我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双眼。

赵小虎半跪下来,说:“男子汉大丈夫,有仇必报!跟我一起投军吧!”

下弦月终于下山了,我在黑暗中仰起脸来,一股愤怒的火焰在体内伸张:“阿妈,我一定为你报仇,把这些飞狗从天上一条条地撕烂!”

我和赵小虎从废墟中挖出几件冬衣,然而寻了半天却找不到上路的干粮,而我们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恰好一只白猴从我们身边叫嚣着掠过,赵小虎咬着嘴唇,对着那只猴子的脑袋就是一枪,白猴来不及惨叫就倒下了。

他麻利地将猴子剥了皮,点燃了一堆木柴,将剥了皮的猴子用枪管挑了放到火焰上烤。一股肉香混合着焦臭扑鼻而来。他撕了一条猴腿扔给我,我忙伸手去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一只手扑在了火焰中。

我痛叫一声,忙收了手。脚下黏糊糊的,我往地上一搓,却是一只被踩碎的猴眼。另一只猴眼滚在一边,正冷冷地盯着我,我打了个激灵,后背心一直发凉。

“吱吱——”黑暗中忽而响起白猴的叫声,我吓了一跳,难道是那只死猴子的叫声,真是见鬼了!

“吱吱——”“吱吱——”“吱吱——”

黑暗中的叫声越来越庞杂,跳动的火光下,我看到几群白猴向这边围过来,一只只眼睛里都跳跃着火苗,看上去有些诡异。

“娘个熊!”赵小虎将猴肉往腰间一插,对着空中就是一枪,那些聚拢过来的白猴四散逃窜。

“走!”赵小虎往猎枪里填了一发铁蛋,大步跨过篝火。

我们刚走几步,身后又想起了“吱吱”的声音。赵小虎怒了,转身就要开枪,黑暗中闪烁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眼中储满了泪水,那只被剥皮的猴子难道是它的亲人不成?赵小虎忽而将枪又抬了起来,说:“长天,这只猴子好熟悉,是不是在山沟沟里救过我们的那一只?这双蓝眼睛——”

“啊,是它!”我几乎尖叫起来。

“算了,饶它一命!还个人情!”赵小虎将猎枪扛上肩头。直到走到村口那颗五针松下,那只白猴才离开了我们,远远地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异常,夹杂着无比的愤怒!

我和赵小虎回头看一眼依旧陷在火焰中的村庄,把泪水吞进肚子里,踏着依稀的晨光,翻过玉龙雪山,奔赴未知的旅程。

那时候路上挺乱,兵、匪为了争夺一点口粮都有可能杀人。我们靠着那具猴尸充饥,走了四天四夜终于到了昆明。

这里我要交代一下,自从“七七事变”后,我国空军虽得到苏联和美国的援助,但根本无法与日军相提并论,在日本空军的猛烈进攻下,我空军力量不断受到削弱。到了1938年底,中国空军只有几十架老旧的战斗机,而这些飞机根本无法投入战斗。当时国民党政府外交部长王世杰痛心地说:“我国空军已无战斗力!”

一方面是我国空军日益萎缩,另一方面是日本鬼子为了挫败中国人民抗战的决心,反而加强了空中攻势。从1939年5月开始,连续二三年内经常以多则一百多架少则十多架的机群,对尚未沦陷的西南重镇乃至小小的县镇进行狂轰滥炸,以乱民心!

由于我方已失去制空权,除了用高射炮还击外,很少有较大编队的战斗机升空迎战。猖狂的日机在1941年7月侵袭成都时,居然还在太平寺机场着陆,抢走国民党党旗,这件事一时成为敌国的笑柄!

因此,当时就有人把1940年下半年至次年上半年这段时期称为中国空军史上“比较黑暗的时期”。

当时的昆明正在水深火热之中,野狗叼着人的手脚在街上乱跑,电线杆上挂着花花肠子,饿殍遍野——这是我对昆明的第一印象。街上几乎没几家管饭的饭馆,赵小虎鼻子尖,循着一股葱花味到了一家牛肉馆前。

那家牛肉馆的门板上布满弹痕,还有烧焦的痕迹,我举头一看,上面挂着一块木炭写就的木牌子:“不怕炸牛肉馆”。

我正诧异间,老板迎了上来:“请里边坐!”见我还是不解地看着那块墓碑似的木牌,他苦笑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昆明说是没沦陷,骨子里早被鬼子摸透了!鬼子几乎天天有一班飞机来轰炸!我们跑警报都跑习惯了!这店啊,原来叫老布面馆,我也是个打杂的!谁个晓得被鬼子盯上了,丢下一颗炸弹,我们当家的布爷就……唉,我们于是又将店搬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谁知不到半个月面馆又被炸得掀了顶!这是第四次了,干脆就叫‘不怕炸’!我看龟孙子要炸到什么时候!”

我闻言心中一震,想不到天下这么不太平。赵小虎接连叫了四碗牛肉面,上面的牛肉虽少得可怜,但我们却吃得格外的香。

付了钱,我向老板打听:“我听说昆明最近在征兵,老板可晓得地点在哪儿?”

老板打量我们一番:“你们要当兵?”

“我们不但要当兵,还要当空兵!娘个熊,打死这帮龟孙子!”赵小虎狠狠一抹嘴上的油沫。

那个老板闻言,忙将接下的钱塞回我手上:“小兄弟,我不能收你们的钱!你们是要上战场拼命打鬼子的,我收你们的钱还是人吗?我知道征兵署在哪里,我在那里还有熟人呢,我这就带你们去!不瞒你们,我的侄子也是我介绍到征兵署的!”于是他提早打了烊。

他领着我们穿过几条街,到了一个破败的大宅门前,敲了敲门。隔了半晌,里面走出来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高个子,穿着一身宽大的军服,军帽歪戴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们干啥?”那个外国人用生涩的中文问。

“军爷,这两位小兄弟想来应征入伍!”老板点头哈腰地说。

“跟我过来。”外国人嘴里不住地咀嚼着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口香糖。

那是个颇大的宅院,描金门廊上还挂着残破的灯笼,想来以前居住的是个富贵人家。宅院中间镇了一只巨大的石狮子,狮子的头被炸了个缺口,上面还有火药的印记,这里怕也遭遇过鬼子的轰炸。

外国人将我们领到大厅里,那里有几个中国军人正忙碌着,戴着厚厚的耳机,拨着号码。外国人走到一个军官打扮的人面前,附耳说了句什么,那个军官看我们一眼,点了点头,走上前来,问:“你们想应征什么兵?”

“空兵!”赵小虎不假思索道。

“哦?”军官的话语中明显有了嘲弄的味道,“你会开飞机?”

“我们受过苏联人的……训练!”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这个军官眼中鄙夷的眼神令我微怒。

这话一出口,几个忙着拨号的军人都停下手来,好奇地看着我们。那个军官微微怔了一下,认真打量着我们:“苏联人?谁?”

“维克多,苏联空军13师王牌飞行员!驾伊尔-2歼击机!”我正色道。

“你们听说过这个人吗?”军官转过身去,看向那些属下。

那些属下都纷纷摇头。军官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冷冷地对我说:“我征用你们了,编入陆军部队!”说着对门口站着的两个士兵一使眼色。我的心一沉,完了,碰上强行征兵的了,我们要成炮灰了。

那个带我们进来的外国人忽然叫道:“慢着!我倒是听说过这么个人,曾经单枪匹马击落了六架德国飞机,他的伟绩连陈纳德上校提起也赞不绝口,称他是苏联的‘天行者’!——我只是奇怪,你们怎么会得到他的训练?”

“我……我们……”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他在玉龙雪山遇难,我们救了他一命。他和我们待了……近半个月。”我故意将时间说得长久一点。

“他人呢?”外国人激动起来,口香糖也忘了咀嚼。

“去世了。”我埋下头去,叹息一声,将维克多从断崖升空,不幸再次遇难的事情据实相告。当然,我没有将那晚村庄上空出现维克多的幽灵机的事说出来,怕他们怀疑我的话。

“哦,可惜!”外国人直摇头。

那个军官还是狐疑地看着我:“你的身份?”

“我们是西南联大的学生。”我将学生证递上去,西南联大是个综合性的大学,我和赵小虎以前所在的师范只是跟它沾了一点边——我们的校长就是西南联大派过去支教的一名先生,算是名不见经传的分校。

那个军官让士兵将我们的学生证用滚筒复印了一份,说:“你们暂时在这里住下,随时待命!”

“这么说你们录用我们当空军了?”赵小虎掩饰不住兴奋。

“等‘美国空军志愿队’来了,会有人带你们!”军官丢下一句话就忙去了。

那个外国人将我们领到一间房里,那里还堆着一些发霉的柴火,这里以前显然是个厨房。“将就着安顿下来吧,我睡隔壁。对了,我叫杰克,是监督会的。”我后来才知道,监督会是美国专门派过来监督物资发放的一个机构,当时很多无良商人和政要浑水摸鱼,中饱外来物资,物资抵达战场时,甚至只剩下原来的十分之一!国外舆论很是气愤,就产生了这么个监督会。

中午时分,杰克将我们叫了出去,未到大厅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一个套着白色围裙的老人正提着一桶面食,往桌案上的盘子里盛,正是那个牛肉馆的老板。他看到我们,立时眉开眼笑:“怎么着,小兄弟?应征上了?”又指了指身边一个高个子,“这位是我的侄子,刚刚应征完,我都成这里的大媒人了!”

杰克笑道:“赵老板,要不你也应征,做炊事班的班长吧!”

赵老板忙摇手:“我一把老骨头,除了牛肉面,啥也不会做,你们还不吃腻了?!——对了,那啥,美国那支志愿军啥时候能到昆明?”

“快了。”杰克面色微微沉了一下,这似乎是涉及到军事机密了。

那些忙碌的军人都上了桌,捧着一碗碗刀削面“呼啦”、“呼啦”吃着,我和赵小虎也不客气,主动上桌去吃。席间,他们谈论起战事,杰克开玩笑说,国民党政府的空军力量薄弱得就像是北平八大胡同女人的绸衣(注:“八大胡同”当时便是“妓院”的代名词)。又说,中国人胆小,除了陈纳德上校办的航空学院的一些学生愿意做空兵以外,别的地方压根儿招不来报务员,更不要说驾驶和副驾驶的实习人员了。

那个军官脸色不好看,正要说什么,桌面上摆着的几只空碗忽而抖动了起来,跟着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娘个佬!又来了!”军官恶狠狠地骂道。

那些军人将碗一摔,躲瘟神似的沿着墙角向外跑,我和赵小虎一时愣住了,那个高个子叫道:“鬼子来轰炸了!去地下防空室!”我们忙跟上去。

一群人左拐右折,下了地下室,刚下去不到半分钟,头顶“轰隆”一阵惊雷,地下室顶上扑簌簌落下一阵灰尘。众人咳嗽不止。

杰克破口骂道:“Shit!等上校来了,他们就是浮云!”他口中所说的上校,几天后我们见到了,便是蒋介石极其倚重的美国上尉陈纳德,未来的“飞虎将军”!

几架日机在昆明上空逗留了几个时辰,扔下了数十颗炸弹后,趾高气扬地离开了。我们从防空洞狼狈地爬出来,赵小虎到底气盛,说:“难道没有人对付得了这些飞狗?给我一挺好枪,我非把它们打下来不可!”

那个军官冷笑道:“你以为是打猎?”他瞥一眼赵小虎一直不离身的双筒猎枪。

“曾经就有人用狙击枪狙杀了三个空中的飞行员!”我想起风雪之夜维克多跟我讲过的一个王牌狙击手。

“这里不是重庆,有支勃朗宁就不错了!”一个战士摇头说。

当晚,那个高个子也被安排到柴房,和我一起打地铺。他叫胡冲,昆明人氏,云大的高材生。他的未婚妻与他是同学,几个月前,未婚妻在一次学生运动中不幸遭遇日机,满大街的学生无处可跑,活生生被一颗颗炸弹炸成了烟尘,手脚到处飞。等到日机离开的时候,大街上到处是人的断肢,惨不忍睹。

他这次应征也是冲着飞行员而来,他在云大是念机械系的,精通飞机模型,然而也像我们一样连飞机都没坐过,都是凭着一腔热血闯过来的。

我们在那里住了三天,第四天夜里,朦朦胧胧地,头顶响起一阵机械的轰鸣声,我们还在昏睡,外面已有人使力怕打房门:“别睡了,快去防空洞!”

我们三个连衣服都没穿,就往外跑,胡冲一边跑一边叫:“怎么没听到警笛声啊?”

防空洞下已经躲了很多人,都像我们一样光着膀子,冻得直打摆子。我们把耳朵贴着墙根听动静,机械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跟着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大伙儿虚惊一场,那些值夜班的报务员又上了岗,他们刚刚套上耳机,就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上面有新消息!陈纳德上校刚刚率领‘中国空军美国航空志愿队’抵达昆明巫家坝机场!”

在场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欢呼起来!

原来,面临日益加深的“空中危机”,国民党政府意识到,唯一可能的途径就是争取国际援助。然而,曾给我国以有力支持的苏联空军志愿队由于欧洲局势的变化,大都已经撤回国;向英国提出的请求则遭到委婉的拒绝;于是国民党政府从1940年初起全力争取美国的援助。

蒋介石在提高中国抗战民心和士气、威胁日本侧翼,以及有利于压制共产主义运动在中国的发展这三个方面,努力说服美方,向中方给予空军援助的必要性。

美国政府为了赢得时间武装自己,并使日本至少在1942年4月前不要向南扩张,决定从供给英国的飞机中抽出100架P-40型战斗机供给中国。在志愿人员问题上,罗斯福总统也不顾军界人士的反对,于1940年12月15日签署法令,允许美国飞行员离职并以志愿者的身份到中国作战,同时要求美国国务院、陆海军部门及财政部为实现上述计划制定具体方案,这大大方便了蒋介石私下倚重的美国空军中尉陈纳德等人在美国招聘志愿人员的工作。

“中国空军美国志愿队”就这样产生了。

在进行了较为充分的准备之后,该队于次年8月1日正式成立,蒋介石任命陈纳德为上校指挥官。但当时的志愿队无论从人员还是装备上都不能令人满意。志愿队共拥有三个战斗机中队,共112人的飞行人员中,多数人未驾驶过战斗机,更没有同日本空军作战的经验。

有的队员素质极差,在训练后仍不合乎要求,只好放弃了合同;志愿队使用的作战飞机是已经过时了的寇蒂斯P-40机,该机虽然在直线航行和俯冲速度上拥有优势,也有较厚的装甲保护飞行员,但在爬升和灵活性上与日本主战飞机零式机相比则较为逊色;更糟的是,志愿队的P-40机最初在装备上不但没有瞄准器、炸弹架、副油箱等,而且缺乏备用零件。

陈纳德不愧是空军元老,他做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在缅甸租借英军机场,对志愿队进行训练。他将自己自1937年到中国以来的对日机作战经验加以归纳,得出适合志愿队的新战术,即两机配合作战与“打了就走”的游击战术。这些训练最终保证了队员的作战素质。

就在美国志愿队成立前后,远东局势更加紧张。

1941年7月下旬,日本与法国维希政权达成协议,取得在越南的八个机场与一个海军基地的使用权,使它在东南亚的扩张取得了重大进展。11月,日本将二百四十五架战斗机放在越南南部,大有进攻云南的意向。

有鉴于此,蒋介石一方面要求驻新加坡的英空军支援,另一方面也希望美志愿队回防昆明。正在这时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在缅甸蠢蠢欲动,英军也要求美志愿队防守仰光。结果这支小小的航空部队就被分成两部分作战:一个中队进行防守仰光,两个中队(约三十四架作战飞机)飞赴至成天备受日本空军轰炸的昆明。

次日一早,昆明的天空仿佛清明了许多。杰克领上我、赵小虎和胡冲上了一辆破吉普,便向昆明巫家坝机场开去。路上还残留着鬼子昨天暴行的痕迹,一些废墟中黑烟还在冒着,时刻会有悲号声隐约地传来。

吉普颠簸了几个时辰,终于抵达了机场。机场那边很是热闹,密密麻麻聚集了很多人,胡冲说,那些都是准备维修昆明机场的民众,国民党政府为了保证国际老爷们派来的飞机有地方降落,几乎每天都要在鬼子轰炸后进行维修。

“我带你们见识一下P-40新式战机!”杰克将吉普径直驱到机场跑道上,停在路边。路的一头齐刷刷地停着数十架飞机,在日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辉,在我眼中,那是与蓝天白云经常摩挲的圣物啊!

那些飞机非常奇特,机头都彩绘着鲨鱼嘴,看上去威严冷酷,令人心惊。赵小虎忽而面色红了:“那……那不是**女人吗?”他指了指一架飞机的侧翼。

我放眼看去,那些飞机侧翼的画面令人哭笑不得,有的喷绘着**男人围着苹果追**女人的画面,有的喷绘着黑眼圈浓重的大熊猫的画面,有的喷绘着长着翅膀的**女人的画面,一些美国飞行员正靠着飞机抽着香烟,航空服懒散地披挂在身上,和几个兜售香烟瓜子的中国女孩调着情。

我后来听说,这些美国飞行员多是退役和违纪的军人,是陈纳德以高薪聘请过来的。他们中很多人是冲着“打落一架日机即获五百美元的奖金”而来。

杰克将我们领到一个简陋的房子前,对门口守着的两个美国大兵用英语说了句什么,大兵看我们一眼就放行了。房子里有些阴暗,只有几束阳光从墙缝里透进来。一个瘦瘦高高的美国人正叼着香烟审批着一卷文件,室内乌烟瘴气。他见有人过来,便抬起头来。

阴郁的眼神,冷酷的嘴角,连说话都似闭着嘴——这是我对陈纳德上校最初的印象。他看到了杰克,身子便挺直得像一杆标枪,他用英语问道:“什么事?”

“你不是一直在物色飞行员吗?我顺道给带了三个来——这两位的老师你怕是想不出来!”杰克含笑指了指我和赵小虎,“他们有幸得到过苏联‘天行者’维克多的栽培!”

陈纳德的目光仿佛被某种东西点燃,注视我们一会儿,目光又暗淡下去:“他们这样的身子板,还是做报务员吧!”他又打量了一下胡冲,“这位倒可以送到加尔各答训练!”

我虽然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但隐约猜出他对我们不中意,当下就说:“我们千里迢迢来就是为了做飞行员打鬼子的!如果要做其他的,我们立马走人!”

杰克有些为难地翻译了我们的话,陈纳德的脸色有些难看:“卫兵!我不喜欢讨价还价!”

外面走进来两个美国大兵,胡冲借机连忙用英语说道:“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上校能让他们和我一起奔赴印度受训!是的,成为飞行员身体条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对敌人的仇恨和必胜的信心,不是吗?”

杰克也在一边说:“你不是也很敬仰维克多吗?他既然能在玉龙雪山上给他们指点,说明他们还是可造之才啊!”

陈纳德沉思一会儿,说:“好,我留下他们。一个星期后去印度受训!卫兵,把飞行资料发放给他们,安排食宿!”

两个大兵带着我们上了一辆军用卡车,颠簸到了附近一家隐蔽的旅馆,那里已经住下了不少人。门前歪斜的电线杆上晾着一些衣服,里面居然有女人的高脚裙子。我们正往楼上爬,上面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来,两个大兵顿时停住脚步,眯缝着眼睛看上去。

楼上走下来一个穿着齐膝短裙的女人,二十来岁的年纪,高鼻蓝眼,然而却长着一头乌黑的卷发,眉宇间有一股英挺之气。她看到我们,露齿一笑,挥了挥手。两个大兵也僵硬地挥了挥手,一直到那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们才继续上楼,彼此用英语打趣着。

胡冲听着好笑,就翻译给我们听:“这个女人是陈纳德一名战友的女儿,叫罗丝,母亲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硬是随着美国空军志愿团,来到了中国!因为她长得很肉感,大兵私下都叫他‘肉丝’!一些认识她的中国人叫她‘鱼香肉丝’!”

赵小虎憨厚一笑,我却为那个女人身上不经意间流露的军人气质所倾倒。我们的临时宿舍在阁楼。阁楼是最危险的地方,万一被那些飞狗发现了这幢建筑,越往下住的人会越安全。令我没想到的是,上面几个房间居然都满了,我们三人只分得了两张床,只好轮流打地铺。

“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不怕死吗?因为‘肉丝’带头住在阁楼上!嘿嘿。”胡冲的耳朵很灵光。

傍晚时分,旅馆老板带着几个大兵上来发放食物,每个人还分得了三支烟和一块巧克力。

我还是第一次抽烟,咳嗽得嗓子冒烟,就走出去吹风,从阁楼看下去,那个罗丝正在下面收衣服,手托着白裙子,长发飘洒,我不禁有些痴了。她不经意地一抬头,也看到了我,冲我微微一笑,我的身子跟过了电似的一阵酥麻。

这一晚,鬼子像是知道来了可怕的对手一样悄无声息,没有一架飞机前来骚扰。然而暴风雨前的沉寂更可怕,我甚至在噩梦中梦到鬼子发现了这个基地,将一颗颗沙袋那么大的炸弹源源不断地往下丢。

就在美国空军志愿队进扎昆明的次日,也就是12月19日中午,我正在阁楼上啃着巧克力,从门缝中偷看罗丝的房间,远空忽而传来一阵“嗡嗡”的飞机振翅声,鬼子又一次例行来轰炸了!

十架日本零式飞机猖獗地铺展在天幕上,整个昆明陷入一片惊惶之中。我飞速地下楼,寻找掩体,整幢楼里传来惶惶的人语声和物品碰撞的“咣当”声,我们这样掩蔽的建筑都会令人如此的惊恐,就不要说那些暴露在视野下的昆明居民房了。

零式飞机越来越近,投射下来的影子像狰狞的秃鹫一般,他们即将投弹了!

就在这时,巫家坝机场那边“嗖嗖”声连发,数十架P-40新式战斗机呼啸而起,那些恐怖的鲨鱼嘴吞噬着白云,在蓝天之间翻旋,径直向零式飞机飙去!

密集的子弹像平行的雨点一样扫在日机上,被子弹咬住的日机立时浓烟滚滚,向下坠落,“轰”然炸成碎片!

我叼着半支烟,看着空中庞大的厮杀,异常地解恨过瘾!那神秘的蓝天似乎近在咫尺,我似乎触摸到了那些“鲨鱼”的呼吸,它们那样地猛烈,那样地真实!

那一战,日本十架轰炸机毁了七架,另外有两架在逃窜途中坠落,只有一架侥幸逃回基地,而美国空军志愿队却无一损失!

那一战,美国飞行员得到的不单是一笔不菲的奖金,更获得了昆明百姓无上的敬仰!

昆明老百姓从防空洞中跑出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去买酒、割肉,大街小巷陆续传来喜庆的鞭炮声,满地的大红纸屑,他们比过年还要高兴呢!一些百姓自发地聚集在一起,带着鸡蛋、萝卜干、母鸡向巫家坝机场涌去,感激地将好吃的好喝的一股脑儿往美国飞行员手上塞,人群中“顶好”、“顶好”的夸赞声一浪高过一浪,那些美国飞行员不断地谢着,眼睛还不忘看那些拖着油亮辫子的大姑娘。

昆明老百姓都没有见过鲨鱼,都以为P-40上喷绘的是老虎,便将这支美国空军志愿队尊称为“飞虎队”。陈纳德上校听闻后,笑道:“飞虎就飞虎嘛,在中国老虎为王!”“飞虎队”的名号就这样定下来,后来,迪斯尼还专门为“飞虎队”设计了徽章。

五天之后,日机再次袭击昆明,结果再受重创。之后,日本人开始明白昆明上空的形势,于是,日机怂了,再也不敢明火执仗地前来轰炸,顶多是摸着夜色来“慰问”一下,丢颗炸弹就跑。昆明的劫难终于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