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张乐平换着飞,约莫飞了半天的光景,地面的雪变得稀朗,草木也精神得多,茂盛得多,阳光是出奇地明媚。罗丝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头,在空中不时做着高难度的飞行动作,看得我们心里直痒痒,却又不敢学着飞。
罗盘上的读数已经恢复,张乐平报完数说:“我们已经出了喜马拉雅山,正进入梅里雪山!”
我们虽然飞了多次驼峰,经过梅里雪山却还是第一次,我曾听飞过这里的胡冲描叙过这里的景致,简直是天上人间一般。梅里雪山属于怒山山脉中段,处于世界闻名的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江并流”地区,连绵十三峰,蔚为壮观;更让人惊叹的是,它既有雪域高原的壮丽,又有江南的秀美。
蓝天之下,洁白雄壮的雪山和湛蓝静柔的湖泊,莽莽苍苍的林海和广袤无垠的草原,无论在感觉上还是色彩上,都给我们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红色男爵”撒欢一样在空中翻着漂亮的跟头,我一时兴起(天,恐怕是哪根筋搭错了),也拉动操控杆,在空中旋了一个圈,头下尾上,急速地下降,从一团白云里插了进去!这是我从幽灵机那里学来的“倒拔云”。
张乐平忽而尖叫一声:“油压!油压!”我瞥一眼,油压陡然降到了零!我忙打开输油瓣,就在飞机降到最低点时,机翼猛烈地颤动,机头渐渐地摆正了。这一短暂的危险,令我的后背心湿了一大片,口中干涩非常,抓起一瓶可口可乐猛灌了下去。
“红色男爵”飞掠到“鲨鱼”旁边,我看到罗丝在座机舱朝我做了一个翘大拇指的姿势,那一场惊吓留下的心悸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我也冲她竖了竖大拇指。
梅里雪山不是每一段天路都这样顺畅,进入雪山上空不久,我们就感到一股强烈的冷气旋,仪表盘上依旧显示的是原来的读数,然而速度明显被逆风吹慢了。蓝天也被那股气旋旋得万象转变,白云流散,下面的景致更是近乎荒芜,连根草野也没有。
忽地,下面一个黄乎乎的东西进入我的视野,我降下战斗机一看,却是一座庙宇,石木搭建而成,墙上涂抹了黄红两色,在这片雪域异常醒目。
“下去看看,不能放过一个可疑建筑!”罗丝通过对讲机说道,“德国鬼子和日本鬼子都比猴子还精,谁知道会不会在这里建立基地!”
我在那座庙宇附近寻了一小块平坦的雪野迫降了(战斗机的迫降比轰炸机和运输机轻松得多,我还曾听说有些飞行员能将战斗机通过空中滑翔,停在屋顶上),和张乐平持着枪下机。“红色男爵”依旧在空中飞着,以防不测。宫本喜四郎已经苏醒过来,看着眼前的一切,竟哑了口,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张乐平照例将一块破布塞到了他口中。
庙宇的门紧闭着,门上的兽环被风雪侵蚀得不成样子,然而那些黄红的漆却没有剥落,想来是刚刚涂抹不久。我拍了拍门环,里面却寂寂无声。我疑惑地用力一推,“吱嘎”一声,门竟被我推开了。
里面有一间阴暗的大堂,两间耳房。大堂中央放着一只楠木柜子,上面放着一尊大佛,供奉着馒头和羊奶子酒,有一股腥臊的味道扑鼻而来;大堂下放着四个蒲团,中间都凹陷下去,想来这里至少有四个喇嘛住着。
我们悄声走进耳房,地面铺着草席,以及厚厚的几床被子,下面摆着几双棉鞋,情景看上去挺温馨,然而我们却感到气氛是那样诡异——为什么没有人?被子还没有叠,而喇嘛的生活都该是规矩的(至少不会起床后不叠被子),他们难道是在睡觉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
张乐平掀开了被子,里面一个血手印叫人有些触目惊心,那手印似乎在拼命扯着床单,抗拒着什么。张乐平抬头看向我,颤声说:“他们可能遇害了!”
我一扭头,忽而看到墙角那边经幡飘动,两个白乎乎的人影似乎晃动了一下,忙举枪叫道:“谁!”经幡又覆盖回去,那里凸显了两个高大的人形。
我走上去,猛地一扯经幡,不禁大惊失色,里面躲着的不是人,而是两块形似人形的石膏!有鼻子有眼,甚至连头发也惟妙惟肖,活脱脱两个石膏人!
“难道这里住的喇嘛都是石膏做的不成?”张乐平脱口而出,说完又不自禁地掩住自己的嘴,似乎猜到了什么。
一阵阴风从外面吹进来,石膏人脚边堆着的几本经书“哗哗”翻动,黄乎乎的纸张令我想起了那张在冰河中打捞出来的人皮纸。
“这里确实有点邪门,但管他呢,我们也不是头一回遇到这些事了!咱们白天就在这里睡了,也不辜负了这几床被褥!”我看向地铺上厚厚的被子,那个血手印也被我浓烈的困意和疲惫忽略了。
“我去叫罗丝姐!”张乐平也早已困顿得不行,况且现在是白天,如果我们真的去闯敌人的细菌基地,目标太明显;根据经纬度,那个基地应该就在这附近不远了,还是半夜行动为好。
罗丝也迫降了飞机,跟着张乐平走进来,她的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问我:“Mr.Li,你这是让我耽误执行任务啊!”说话间,嘴里咀嚼着巧克力,一股香气飘了过来。
“总得休息一下,精神饱满了才能战斗嘛!”我笑着用被子将有血手印的床单盖住了,唯恐增加她的精神压力。
我们从房内找到了火柴,点了几卷经书和一些木柴取暖,三人轮流着休息,一个人负责守在飞机上。到了傍晚时分,我接了张乐平的班,去“鲨鱼”上守夜,大概是可乐喝得太多的缘故,我刚上机,肚子里就一阵的翻江倒海,连放了几个闷屁。我捂着肚子下机,跑到庙宇一侧的背风处,就蹲大号。
我正拿雪团擦着屁股,身后忽而响起一阵“哼哼”的声响,那声响像是从地下发出的,我吓得提起裤子就向前跑,跑了几步,忙回头看,庙宇边一棵不知名的秃树下戳着一个白乎乎的人——石膏人!那声音似乎就是从石膏人口中传出的!
妈妈的,难道这里住的真是石膏人?我的脑海中浮现了阿妈小时候跟我讲的那些鬼故事,黄裱纸折的人都能跑能跳——但我很快镇定下来,去腰间摸枪,心说:“老子还真不信这个邪!”
我一步步靠近那个石膏人,那“哼哼”声也越来越清楚,确乎是人痛苦的呻吟声!我绕着石膏像转了一圈,走到它的正面,不禁失声大叫:“妈呀!”
那个石膏人的一张脸竟和人一模一样,那双无神的眼睛还在扑闪着!那两只鼻洞还在微微“咻咻”吸着气——这是一个被石膏包裹的活人啊!
我的叫声惊动了张乐平和罗丝,他们循着叫声奔来,手上都拿了家伙。罗丝将一只强光手电开了,照在了我的脸上,我忙做手势让她去照那个石膏人,他们看到那半张没有被石膏淹没的脸,都吓得不轻。
“救救……我……”那个被石膏裹挟的人嗓子眼里蹦出了几个字,一双眼睛中有了某种希望。
张乐平从雪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就要砸石膏,罗丝忙阻止道:“这样不行,他的躯干已经被石膏封住了,一不小心他的躯干就跟着——‘咔嚓’了!”
“那怎么办?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死去啊!”张乐平急道。
“先把他抬到房间里!”罗丝一边说,一边将手电晃向暗处。我知道她的顾忌,不知什么人将喇嘛用石膏密封了,他们会不会就在黑暗中盯着我们?
我们将石膏人抬进了房间,罗丝让张乐平过去守着战斗机,又让我去雪地取了几头盔的雪,放在篝火上烧热了,一点一点地浇在石膏人身上,然后她小心地用一把匕首先刮去了石膏人脸上的石膏,一张残破的脸在篝火中跳跃着。
我喂了他一些压缩面包,他艰难地吞咽着,在匕首刮石膏的瘆人声响中,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跟我们说起了在这个庙宇里的恐怖遭遇。
这个寺庙是四个黄衣喇嘛住的地方,一些山民会在某些特殊的节日,带着一些供奉干粮,来进香拜佛,转经布施,喇嘛们因此也不愁吃穿。就在两天前的半夜,寺庙里忽而闯进来一帮子人,叽里呱啦说着难懂的话(我的推测,应该是日语),将四个喇嘛一通暴打,并且剥光了他们的衣服。
然后,进来几个黄毛绿眼睛的人(应该是德国纳粹),他们用卷尺和一些精密的仪器将喇嘛身上的每个器官都量了一遍,做了记录。这还不够,他们又扛来几袋子石膏粉,用雪水和了,砌在了喇嘛们的身躯上,制成了模型。一个喇嘛反抗,手脚都被活生生砍了下来,单独制成了模子!
他叫巴桑,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密封住面部的喇嘛——只因那些畜生的石膏粉不够了,那帮子人临走,将他扛到了寺庙外,似乎要将他活生生地冻死。巴桑在雪地里戳了两天,就在绝望之际,听到了人的脚步声,所以嗓子眼里哼出声音进行求救。
我们听完,都欷歔不已。罗丝将巴桑身上的石膏去掉了,巴桑是个壮实的汉子,连续冻了两天,双脚居然还能动,只是五官已经被冻毁,看上去很丑陋,再也无法恢复了。我帮他去耳房收拾了几件厚重的衣服穿上,又喂他吃喝了一通,他感激得连声咳嗽。
“你既然站在外面,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罗丝拨弄着篝火问。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一直看到这帮畜生消失在东南方向——那片峡谷里!”巴桑咬着牙恨恨说道。
我看向门外,是夜了,不得不说梅里雪山的夜与喜马拉雅山的夜是完全不同的,它的静谧中带着美,那月亮也似亮了些,天边微有蓝光。然而,这并不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我们期盼的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
巴桑瘸着腿,让我们帮忙,将耳房里被石膏封死的三个喇嘛埋到寺庙门口,他的手指都挖出了血,然而眼中却没有一滴泪,而是充满仇恨的火花。
我挖到了一只浅埋在积雪中的瓶子,有拳头大小,上面一个骷髅头上打着个红“X”,瓶口还印着纳粹徽章。我知道这是某种毒物,递给了罗丝,她捏在手上转了转,脸色变了,说:“这里面装的是高浓度的压缩毒气,能杀死一支军队,肯定是那些纳粹鬼子落下的!”她本想把瓶子埋了,沉思了一下,又用雪泥裹了,放到了口袋里。
埋完石膏人,我和罗丝不约而同地捏着十字架吻了一下,并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并向巴桑摆摆手,走向了战斗机。
巴桑在月光下站定着,一张残缺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他忽而对我们握了握拳头,嘶哑着声音喊道:“你们能不能带上我?我想报仇!”一个本该心绪平和的喇嘛,在厄运下成了复仇的灵魂。
罗丝回头看看他,想了想,对他一招手,巴桑一瘸一拐地跟上她的步子,上了那架“红色男爵”。
“鲨鱼”和“红色男爵”在巴桑的指引下向一个峡谷飞掠过去,峡谷上空蒸腾着一股浩大的雾气,在月光下一些泛起的颗粒闪着微蓝的冷光。我们不敢压低了飞,唯恐撞到暗处的断崖高树,然而飞高了,又怕看不清下面的东西。
巴桑忽而用对讲机讲道:“下面有羊群,它们在奔跑,肯定被什么人在驱赶着!”我们看下去,烟雾中果然有些白点子在跳跃,我和罗丝都缓缓降下飞机,机前灯穿过迷茫的烟雾,终于看清了下面,一群长毛羊在一个老汉的驱赶下,向峡谷深处奔跑,几只长毛羊一个不小心就坠落了山崖。
那个老汉看到飞机,忙将双手举过头顶不断挥动着,不知在比划着什么。
巴桑猜测:“他在求我们饶命!”
我们在相对平缓的鸟道上迫降了,巴桑用藏语跟老人交流起来,那个老人举着的双手放了下去,对着羊群打个呼哨,一只长毛羊奔了过来,居然人立而起——竟是一个披着羊皮的大兵,看那军装,是国民党的!
那个大兵似乎认得“鲨鱼”,欢呼着爬上来。他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手上却布满伤痕,尤其是右手手背,都是针孔的痕迹,白里透绿的骨头都露了出来,看上去让人瘆得慌。他上来就抓起可乐瓶一通猛喝,说:“我不是逃兵,我请了假回家探亲的!没想到,半路上被鬼子抓了,蒙着眼睛押到了这个鬼地方!这帮畜生每天像折磨死人一样折磨我们啊,老子命好,趁他们不注意,拿针筒扎在了狗日的太阳穴上,亡命而逃!半路上幸好这个老人家冒死相救,才混过了那些鬼子的眼睛!”
我让张乐平将那些黄金送一些给老汉,并对老汉说:“老爷子,多谢你救了抗日的好汉,这些你拿着,多剥几张羊皮,多救几条汉子!”
老汉看着金灿灿的金条,像做梦一样。
战斗机由于塞了四个人,滑翔升空有些吃力。
“基地在哪里,你还记得吗?”我问那个死里逃生的大兵小黄。
小黄拍着脑袋道:“我记得我是顺着峡谷里一条河流跑的——看到下面那条白线了吗?那就是我走过的河!怎么,你们——”
“我们要把鬼子的基地端了!”我猛地一拉操控杆,靠向那条河流。
“你们就凭两架战斗机就能轰了皇军的基地?大大的荒唐!”一边沉默了很久的宫本喜四郎鼻子里哼了一声。
“啊,这他奶奶的是个鬼子啊!”小黄忽而疯了一样,扑到宫本喜四郎的身上,张口就咬他的脖子。宫本喜四郎双手被拴得牢牢的,哪里有还手之力,只有高声惨叫,等到张乐平将小黄扯开了,宫本喜四郎的后脖项已经多了个血洞,血水“汩汩”外流着。小黄口中叼着一块热肉,咽喉间发出兽类的叫声。此时,宫本喜四郎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乐平忙去食物堆里翻出了一盒止血药,一股脑儿地倒在了宫本喜四郎的伤口上,又给他用布条包扎了。
“你们为什么不杀死他?他是鬼子啊!”小黄将那块人肉吞了下去,眼中的仇恨还没有消减。
“他现在是我们的俘虏!”我摇头说,“不错,鬼子们是丧尽天良,但我们不能学他们这些畜生行径!”
“Mr.Li,前面好像有敌机!武器准备!”罗丝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了过来。
我心中一紧,看向前方,沿着水流方向,两个黑白相间的点子越来越大,我的经验告诉我,那是零式日机!
两架日机的机翼被月色染了一层蓝光,机腹上的红太阳也有些刺目,它们显然也看到了我们,双机靠拢了一些,也减慢了速度。
“我冲上去,你们子弹掩护!”罗丝的声音中充满镇定,“红色男爵”在空中颤动机翼,与我们平行,就在“鲨鱼”“哒哒哒”射出子弹的时候,它几乎与子弹平行着冲了上去!这是双机配合的一种战术,如果敌人要攻击冲上来的飞机,势必会被同一平行线上的子弹击中。
日机很狡猾,没有迎头来战,而是以倒“8”字形的弧线躲开了,然后又在空中靠拢,双机同时开火,两梭子子弹都射向了“红色男爵”。
“红色男爵”在空中急速闪避着,子弹几乎贴着机身掠过,敌机咬住它便不放了,双机配合追杀,那情势非常危急。我一拉油门杆,“鲨鱼”在空中切出一个九十度的翻转,想绕到敌机后面去射击,然而敌机敏锐地捕捉到了,可能是看出我们的战斗机相对笨拙,击落的可能性更大,又双双丢了“红色男爵”,甩头摆尾,向我们的“鲨鱼”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子弹没头没脑地射出!
我忙不迭地操控着双杆,“鲨鱼”在子弹间穿行,“砰砰——”子弹在左翼上咬下两个眼来,机翼颤动得更加厉害了,我知道这样下去,“鲨鱼”会被打成筛子!
“八嘎……你们这样下去都会被咬死……你不是……会……会……”宫本喜四郎不知什么时候苏醒了过来,有些吐字不清地说,“‘倒拔云’……”
我一听,心中豁然一亮,既不能回头反击——若反击,被击中的可能性更大,又不能逃跑——慢性自杀,于是只能赌上一把,放个大招了!我双手猛拉双杆,仪表盘上的数字一下子到顶的到顶,到底的到底,飞机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形,急速下落,敌机来不及更改航向,更来不及更改机位高低,“鲨鱼”挣破了弹网,在即将坠入河中之时,机头一昂,机腹在河岸上扫起一阵泥水,打在了机舱玻璃上,我们眼前一下全是黑点子。
“哒哒哒——”两架日机在空中盘旋,不知该不该下去追击的时候,“红色男爵”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它们的身后,一梭子子弹下去,一架敌机的机身中弹,升腾起一阵黑烟,就向下坠落,很快触到山头,轰然爆炸了。
另一架敌机似乎被吓住了,仓皇地逃跑,不敢正面与“红色男爵”厮杀,但它这一跑,正犯了我刚才的大忌,“红色男爵”的子弹不断地扫射,敌机的机翼、机尾都被子弹咬住了,只见座机舱的舱门陡然开了,一个飞行员背着降落伞向下跳去,正好向我们这边落过来,在距离地面还有百来米的时候才打开了降落伞,向那条河流飞去。
小黄忽然把手伸向我的腰,将我别着的小手枪夺了过去,就向那个飞行员瞄准,张乐平早已对他设了防,双手将他的手臂按落。
“砰——”子弹打在一瓶口乐上,一股黑水带着泡沫喷射了出来。
“我知道你恨鬼子,但你忘了,机舱玻璃是很厚的啊!就算子弹射出去,也是强弩之末了!”张乐平没有过多地责怪小黄。
小黄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小声地说:“我倒忘了这茬儿!”将手枪插回我的腰,一脸抱歉之色。
那架敌机栽进了河滩边,“哧——”升腾起一股浓密的黑烟,座机舱因是开着的,里面滚出几桶汽油还有几只冰蓝色的氧气罐,但罐子上却贴着有“X”标志的骷髅头,显然装了剧毒的药物。
“罗丝,汽油消耗太多,先迫降吧。让巴桑把汽油和子弹运上机,那些毒气罐,待会我来销毁,你身上有伤,不要靠近,小心感染!”我扯着对讲机说。我们的“鲨鱼”由于载重过大,怕是难以再装那些汽油辎重了。
罗丝在河流边迫降了,巴桑体力恢复得出奇的快,像猴子一样跳下去,不但提了一箱汽油,还将一只毒气罐夹在腋下,迅速返回,上了飞机。
“有了毒气罐,可以增加威慑力!我们的子弹不够了,至少可以——同归于尽!”罗丝在那边咳嗽着解释道。
我听着有理,如果真的弹尽粮绝,落到鬼子手上成为实验品,还不如拼了,当下也迫降了,让小黄夹了一罐毒气上来。双机沿着河流继续飞行,河流过尽,前面是一道山梁子,只有中间一道线可以通过,罗丝在前面引路,我们呼啸着出了那道线,再回头看时,都不胜欷歔。
“就在下面!”过了那道线,小黄的脸皮抽搐起来,手指指向下面一个黑压压的丛林,幽暗的月光下,一条笔直平坦的路延伸进丛林,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座木石结构的监狱,矮趴趴的,只有人高,然而看着很结实很阴森,里面透出巴掌大的亮光——那似乎是唯一通风的地方。那些监狱中间,依着藤萝高树搭建着几座高高的警卫亭,几束强光正交替扫着,向我们这边移过来。
“哒哒哒——”罗丝没等强光射到,一梭子子弹就射向了警卫亭。
我也启动武器按钮,子弹向其他的警卫亭扫去,只见上面站岗的那些戴着钢盔的鬼子一只只稻草人似的向下滚落。
“呜——”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在地面响开了,下面的叫嚣声和杂沓的脚步声在飞机子弹的震慑下,很快就消失了,鬼子都躲在了暗处。
“哈哈!鬼子,他妈的都是缩头乌龟!来啊,来给老子解剖啊,拿针管扎老子的手啊!他妈的!”小黄疯狂地叫着,一旁的宫本喜四郎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终是没敢说出口。
我驾着“鲨鱼”在空中飞掠,那些监狱里的犯人都凑到了狭小的窗口,露出面黄肌瘦的半张脸,那些脸无不是受尽折磨的、瘦骨嶙峋的,可想而知,他们受到了怎样的非人折磨。
鬼子陡然熄灭了那几束灯柱,那些监狱里也黑漆一片,只有“红色男爵”和“鲨鱼”的机前灯在黑魆魆的山林间探寻着。我心知这样耗下去毫无意义,鬼子的空中援兵如果飞到,我们就麻烦了,必须速战速决。
罗丝在那条路上降落,和巴桑一起下了飞机,冲监狱里喊道:“里面的德日鬼子,都给老娘听着!把灯打开!限你们三分钟内到外面集合投降,否则我们就要甩炸弹,丢汽油,放毒气了!你们当然知道,这一罐压缩的毒气,足够杀死一支庞大的军队,更不要说你们这些散兵游勇了!我数到十,不出来我们就不客气了……”罗丝手指天空,示意空中还有我方飞机。她身后的巴桑,左手提着一箱汽油,右手提着一罐毒气,以此威慑敌人。
我们料定鬼子不敢放冷枪,否则毒气罐坠落泄漏,他们都不得好死。罗丝数到了“八”时,灯光重新点亮,有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双手高举在头顶,跟着,一些穿着白大衣、戴着白口罩的人都走到了外面,有日本人也有德国人。
“把那些关押的人都放了!”罗丝喊道。几个“白大衣”从腰间的皮带上摸出大把的钥匙,将那些矮小的囚房一间间打开,那些被囚禁的人大都是**着身躯,最多穿着一两件破败的衣裳,他们一出囚房,就疯了似的殴打那些“白大衣”,剥他们身上的衣服,有的甚至像小黄一样,咬那些“白大衣”。
“哒哒哒——”我驾机低空掠过,在他们周围放了一梭子子弹。罗丝同时喝道:“住手!快把德日鬼子押进囚房,不要虐待俘虏!”巴桑把她的话用藏语又高声重复了一遍以后,那些人恨恨地将鬼子锁进了矮囚房。
罗丝见场面已经控制住,就示意我降落。我缓缓按落战斗机,也降落在那条路上,双机停在了一起。我们下了机(我留了张乐平在飞机上,以防万一),那些被虐待的西藏人都高声尖叫着,有的甚至痛哭流涕,小黄自告奋勇,要领我们去基地的实验室。
我让巴桑将宫本喜四郎也关进了囚房,之后我们在几个瘦得皮包骨的西藏人的指引下,向鬼子的实验基地走去。基地在几个岗哨之间,也是矮趴趴的,然而等到我们推门进去后,却发现它是向下深深挖空的,显得异常宽大而阴森,地面铺着冰冷的石条子,上面摆着一张张盖了蓝白色床单的大铁床,**悬着可怕的大号针管,以及一些封口上印着骷髅头的瓶子,一些瓶子里甚至装着残肢和内脏,看上去就令人恶心。
那几个西藏人操起椅子就要砸,罗丝忙叫道:“住手,这些瓶子里的**有毒!”那些人只得将椅子摔在铁**解恨,他们又掀开一张张床单,到床底下找人,果然让他们抓到几个躲在床底下的“白大衣”,一个日本人当场用手术刀剖开腹部自杀,内脏流了一地。
小黄是个人精,他在一间床下看到一块抛光的石条子,与别的石条子颜色不同,便将床挪开,翻开了那块石条子,里面却是一个很大的洞穴,藏了十几瓶毒气,还有一只小型发报机。
罗丝俯下身,从发报机的中轴上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德文,她翻译道:“基地遭遇两架敌机骚扰,速派近卫军救援!——啊,不好!”
我大惊失色,这应该是鬼子发出去的,难道附近有敌人的部队?我们正要往外跑,一阵密集的枪声从外面响起,跟着是飞机启动的声响——“鲨鱼”升空了!张乐平已经与前来救援的敌人交上了火!
几束强光的闪烁下,出现了一群穿着纳粹军装的德国鬼子,他们手上居然有机枪,张乐平驾着“鲨鱼”升高了,也不敢硬碰硬,唯恐被冷枪射中。
我们正潜伏着,想绕过去驾驶“红色男爵”,一个德国鬼子大叫了一声,声音中充满惊奇和**笑,向我们这边开了一枪,月光下,一双双可怕的眼睛看向了长发飘洒的罗丝!
“我被鬼子盯上了!我引走他们,你快走,去驾我的‘红色男爵’!”罗丝摘掉额上的绷带,一甩长发,向背离“红色男爵”的方向奔跑。
我一时间心如刀割,在巴桑和小黄的催促下,向“红色男爵”奔去。身后传来罗丝的一声惨叫,她显然中了弹,我紧咬着牙关,一股血腥气在口腔内弥漫开来。
“红色男爵”旁边守着两个德国鬼子,他们看到我们拔枪就射,小黄冲在最前面,胸口中了弹,他依旧张着双手狂叫着扑上去,将一个德国鬼子撂倒了。巴桑手上甩出了一把从日本鬼子手上缴获的匕首,正中另一个德国鬼子的咽喉,我也开出了一枪,将试图爬起的德国鬼子的脑袋开了瓢。
我钻进了“红色男爵”,里面那阵熟悉的香水味令我心痛不已。巴桑摇了摇小黄,他已含笑死去,巴桑从一个德国鬼子手上夺了把枪,跳上了飞机。“红色男爵”在碎石道上飞速滑翔,碾压过几具尸体后升空,向高处爬升。
“鲨鱼”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在空中飞速地振动机翼,试图用晃动的机灯将它吸引,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张乐平的声音:“李哥!我在你的右翼!”我因为悲伤过度,泪水蒙了眼睛,竟然没发现“鲨鱼”就在近处。
我们在高空盘旋着,下面几束强光射了上来,挑衅地晃动着,我心中挂念着罗丝的生死,同时被这些强光晃得火冒三丈,一拉操控杆就压下了战斗机!
张乐平叫道:“李哥,小心机枪!”他见我义无反顾,忙跟了上来。
“啊!”我痛苦地尖叫一声,我看到了我这辈子最心痛的一幕——一个哨岗之上,罗丝被剥得一丝不挂,捆得像个粽子一样地叉在了一杆德国旗上,她的长发在风中飞着,额上流出的血水将那张美丽英挺的脸弄花了。
我顾不得下面可能藏着一挺挺机关枪,俯冲而下,试图接近罗丝,那些德国鬼子在地面高声叫嚣着,架着机关枪“哒哒哒”地向上空扫射,几颗子弹扫进了罗丝洁白的身体,她的身躯抽搐了几下。
我马上拉起飞机。就在我盘旋回来,想再次俯冲时,罗丝忽然抬起头来,含笑摇了摇头,颤声说着什么,我知道那唇语的意思,她在说:“Mr.Li,你知道……不成的……请你……杀……死……我……”
我看着她痛苦的脸庞,哭号着冲着她的胸口射出了一颗子弹,她的胸膛顿时开出一朵血花,她缓缓闭合了那双美丽的眼睛。
那些德国鬼子似乎被这一幕震慑住了,停止了扫射,我看着罗丝的头耷拉下去,胸口压抑的悲伤忽而被愤怒所覆盖,跟着一个俯冲,向地面扫射。
子弹打中了巴桑刚才落下的汽油箱和毒气灌。“轰——”汽油爆炸了,那瓶毒气像漏气的皮球一样在地面打着圈,喷出一股绿色的毒气,下面那些德国鬼子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毒气侵蚀了,在地面抽搐而亡。毒气没完没了地喷洒着,整个基地很快被一团绿雾包围了。
我在高空看着这一幕,两行泪水飘然滑落,这是我有生以来,杀人最多的一次。巴桑俯瞰着地面,一张丑陋的脸庞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李哥,我们……回吧!”张乐平试探性地问我。
“回,回哪里?哪里才是我们该回的地方?”我麻木地说。
“当然是昆明,那里有我们的战友,不是吗?”张乐平试图唤醒我麻痹的心。
“好,回昆明!”我无力地说着,“红色男爵”在惨蓝的月光下振动机翼,跟它曾经的女主人道别,踏上了回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