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总是能激起某些动物表象的或内心的兽性,大概王福就是属于这一类动物。他仍清晰地记得,在部队当伙头军的时候,每当看到别人杀猪,他的内心都会产生一种抑制不了的兴奋,肾上腺激素的猛增有时还会令他整夜整夜地失眠。

王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止的挥舞铁凳子的动作,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下来的时候,汗水和莲蓬头里喷出的水花早已湿透了他全身。他渐趋平静的目光有些迟滞地瞪着白色瓷砖上那两具再无生命痕迹的裸尸,感到浑身疲惫得没有一丝力气,就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像那些殷红的鲜血一样,被冒着热气的水流给匆匆带走了。

死了?

他们居然就这样死了。

思绪恍惚中又回到了部队烟熏火燎的伙房,王福似乎又看到了一头肥壮的猪边流血边凄惨地嚎叫、扭动。他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弛了下来,继而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他觉得真是有意思,猪临死前还会挣扎、惨叫,而面前这一对狗男女竟然一声不吭,瑟缩得像两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眼睁睁地任由生命流逝,只有那圆睁的双眼中还能看到一点迸发的愤恨。

王福两条腿突然有些微的颤抖,他步履蹒跚地退出浴室,猛扑到洗脸池前,“哇啦哇啦”地吐了起来。一股腥臊的气味直冲鼻腔,嘴里充斥着难以忍受的酸苦。直到吐得肚腹空空,再也没有什么可吐的了,他依旧紧抠着洗脸池边沿干呕着。

恶心的感觉逐渐退却,王福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冰冷的水漱了漱口,再抹了把脸,这才感到舒服多了。他直起腰,后退着瘫坐在沙发里。

大脑里非常混乱,王福垂着头,两只大眼睛狠命地上翻,直愣愣地盯着热气滚滚的浴室门。他徒地想起自己守寡多年的瞎眼老娘跟他说过的话,在旧社会,奸夫**妇倘若被人发现了,是要被拉去浸猪笼或用乱石砸死的。想到这儿,他浑身一震,身体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他蓦然站起身,大步走向敞开的浴室门。

血腥味依然浓烈地刺激着王福的嗅觉,他干巴巴地“嘿嘿”笑着关上了水龙头,返身从厨房里摸出了一把锃亮的菜刀和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

差不多两个钟头挥汗如雨的工作之后,王福终于直起腰,双手抱胸,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两具尸体已经变成了一堆七零八落的零件,失血过多的皮肤青惨惨地没有一点光泽,刀口上翻卷的皮肉也看不到血色,苍白僵硬,就像是白蜡胡乱捏出来的一样。

王福拎起一只胳膊——那是郭玲的右胳膊——却同时带起了另一只男人粗大的胳膊。他皱了皱眉头,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扯,十根紧握的手指像是本来就长在一起似的,纹丝不动。他有些恼怒,脱口含混不清地骂了句脏话,拣起扔在地上、已经卷了刃的菜刀就是一阵猛剁,所有的手指都齐根而断,纷纷掉落下来,发出阵阵“噗噗”的轻响。

莲蓬头里“呼噜呼噜”空响了几声,“哗”地冲出无数柱清亮的水流。王福一件一件褪去身上的衣服,冷漠地用赤脚将地上人偶般的零件踢到一边,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然后**地带着一团热气到卧室里换了身干净衣服,从柜子里翻出几只巨大的编织袋和塑料袋重新回到浴室。

人的身体一旦被拆开了就似乎特别占地方。王福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刚好把那堆乱糟糟的零件全都用塑料袋包裹起来,塞进了编织袋里。他吃力地提了提装着郭玲的那只袋子,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凸了出来。他感到十分纳闷,怎么郭玲活着的时候他能够那么轻松地抱起她,而现在,袋子重得就像装满了废铁。

王福重重地放下袋子,喘了一口粗气,目光在水蒸气散尽的浴室里逡巡。蓦地,几根惨白的东西一闪而过,他骤然刹住了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些东西。那是几截僵直的手指,从指尖长长的指甲判断,手指是郭玲的。他做了个深呼吸,弯腰拾起了手指,手指凉凉的,没有温度。他忽然想起了,在它们还连在郭玲鲜活的身体上时,它们是那么灵活,他闭上了眼睛,陶醉地回味着它们轻轻地抚摸在他皮肤上的感觉。

“当——”不知谁家的钟沉闷地响了一下,王福猛然睁开双眼,转身出了浴室,拿起郭玲放在洗脸台上的石英表对准浴室倾洒出来的灯光。奶黄色的表盘上,秒钟无声地绕着圈子,短胖的时钟停在数字三四之间,瘦长的分钟笔直地搭在数字六上。

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得赶紧把尸体处理了。

王福随手把手表揣进兜里,捏着那截手指进入浴室,拉开了一只编织袋的拉练。袋子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他将那些手指插进去,却怎么也无法再拉起拉练。他气哼哼地抽出手指,“哗啦”一声拉好了袋子的拉练,抓着那几根手指,无计可施地扫视着浴室。

厕所白瓷便盆那个黑洞脏兮兮地张开着,还有一些没干的水珠在上边泛着阴冷的光。王福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他伸出布满舌苔的舌头舔舔干涸的嘴唇,一步跨到便盆边,将那些手指一股脑儿扔进了那个黑洞,只几声轻微的水响,手指便倏忽无踪。他伸长脖子朝洞里窥探着,洞中黑黢黢地,什么也看不到,他抬手拧开了龙头,湍急的水流卷起大朵的水花,轰鸣着滑进了深邃的黑洞,就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进去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