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女子刘桂香自从嫁到五间坊乡大梨树沟村后,一共逃跑两次。两次都被乡派出所的所长毕记本抓了回来。

刘桂香最怨恨的不是新嫁的男人老满,是兢兢业业的老警察毕记本。

第一次逃跑,刘桂香早有预谋。本来商量好了,趁婚礼上大家不注意,跟来村外接应的表哥汇合,然后逃跑。在此之前,表哥已经从老满这里拿走了两万块钱。说是跟老满结婚,实际上就是来骗婚。刘桂香第一次干这个,虽然跑出了村外,却没有找到来接应的表哥。还有老满带一伙矿上的哥们抄着家伙穷追不舍。情急之下,刘桂香只得藏身在麦田里。

刘桂香蹲在六月的麦田里,焦急地等待天黑。这个时候,老满就报案,说新娶来的媳妇走丢了。派出所的毕记本所长发动更多的人马来寻找刘桂香。毕所长很敬业,骑着别处已经见不到的挎斗摩托“突突”地围着麦田兜圈,把刘桂香的一泡冷尿硬给突突开锅了。

刘桂香想解手,站不起身子来解裤腰带。这个时候,毕所长的挎斗摩托不响了。毕记本急三火四地往麦田深处跑。一直跑到刘桂香藏身的地方解开裤腰带开始方便。刘桂香看见了毕所长白晃晃的尿线在麦田里飞舞,就引起了她最原始的条件反射。

忍耐不住了的刘桂香不再考虑后果,站起来冲毕记本喊:躲开,我要撒尿!毕记本飞舞的尿线突然就断了……

虚惊一场,新娘子回来了。婚礼照常举行,酒照常喝,洞房照常入。刘桂香就这样成了老满的媳妇。老满长得老,可对男人应该掌握的技术样样都提得起放得下。刘桂香像棵被剥去了外面老帮的白菜,闭上眼睛任由老满来品尝。老满没客气,把这棵鲜嫩的白菜烹炒溜炸换着花样吃个饱。刘桂香被老满品尝的时候反复想的只有一句话:咋就关键时刻没憋住那泡尿呢?

刘桂香第二次逃跑,是知道了老满在矿上出事送进医院的时候。刘桂香一直在寻找机会,老满不给,老满的哥们轮流看着刘桂香,还有老满十岁的女儿臭妞在家,刘桂香想逃跑的念头就彻底打消了。臭妞一直对刘桂香怀有敌意,臭妞的眼光与她的实际年龄不符。一看到臭妞的眼神,叫刘桂香多少感觉有点冷。

这回没有人跟踪的刘桂香已经上了汽车,毕记本所长的挎斗摩托硬是超小路把汽车堵住了。毕记本急赤白脸地说:刘桂香,你给我回来。等老满的事解决完了你再走不迟。刘桂香抓住车门子说,我不回去,我跟老满没有感情。毕记本说,都成了两口子了,啥感情不感情的?你们还有个丫头没有人管呢。再说,老满都咽气了,还有一大笔财产呢,你不要?

刘桂香想,既然老满死了,自己也被老满给睡了,有财产就应该归自己。于是,刘桂香放弃了抵抗,被毕记本弄上了挎斗摩托车。

刘桂香在派出所里知道了老满的情况。老满在山上的矿里放炮,被哑炮崩上了天,生命垂危。苏醒的时候留给刘桂香一封信,托付毕记本给刘桂香。毕记本办事认真,非要把刘桂香带到老满的身边不可。刘桂香没有看到活着的老满,刘桂香去医院的时候老满的身子已经凉了。矿上还在清理事故现场,老满的一个哥们急三火四地跑来,手里拿着老满身上的一些小零件,试图叫医生给重新组装上。

刘桂香看到了,老满的那个哥们手里拿着的好像老满裆下的物件,血呼啦的蔫巴啦叽地像缩水的海参,没有了刘桂香最初看到那件东西时的威风和野蛮。刘桂香心里突然就难受起来。不只是为了老满的死,这个狡猾的老满,硬是把生米做成了熟饭,他心里完全知道刘桂香是不愿意的,可仍然装着花好月圆,把这棵白菜反复地剥去老帮,贪婪地一遍接一遍地吃。刘桂香感觉自己是哑巴被驴给日了,有苦也说不出来。怎么说啊?说自己骗婚没跑了,那是自投罗网。刘桂香想着想着就掉下了眼泪,为了自己的命苦。男人死的早,老父亲有病交不上手术费,孩子还小,出来骗点钱花,哪里想到会被人家缠住了脱不了身。

刘桂香走出医院的时候想,老娘婆扒产门子,干啥也不容易啊。

屋子里少了老满,马上就冷清起来。老满在的时候,这屋子里会聚集一帮老满的哥们,喝酒划拳。哥们走了,老满就干那事,从来不说累。冷静下来的刘桂香也想通了,不走了,老满丢下了很多家产,够自己过的了。老满家里除了有个女儿,没有其他的亲人了。刘桂香在老满死后甚至还高兴了一阵子,想象着过一段时间把孩子也接上来。叫孩子在镇上读书,自己去矿上找点活干,矿上的领导已经表示,要妥善安置老满的家属呢。

派出所的所长毕记本来了两次,主要是为了老满的遗嘱。老满在遗嘱里,也就是那封信里说,要把女儿臭妞交给她的亲生母亲。老满给刘桂香也留下不薄的财产,什么给刘桂香,什么不给刘桂香,老满在信里都有了交待。刘桂香想,这个老满心思还挺细,裆里的物件都崩没了,还能从容地把事情安顿好。

毕记本所长第二次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中药。上回在麦田里撒尿被刘桂香吓了一回,落下了一个毛病,撒尿撒到半道的时候突然就撒不出来了,憋着难受,需要调治。刘桂香在毕记本进屋的时候,还是象征性地嚎了两嗓子。毕所长不耐烦了,说,闭嘴,赶紧把臭妞的事情安顿好了。学生马上就放假了,你带着臭妞去找她亲妈,臭妞跟你我还真不放心呢。

刘桂香就止住了哭声,看门外一直不说话的臭妞。臭妞自从老满死后,情绪很不稳定,晚上做噩梦喊叫着爸爸。刘桂香有心思过问一下,可这个小丫头蛋子对自己像是仇人一样。刘桂香心里委屈,心想你还跟我甩脸子,以为我愿意做你的后妈啊?还不是你那混蛋的爹,强行把生米做成了熟饭。

刘桂香和臭妞是在暑假开始的第一天踏上寻母的旅途的。

在这期间,刘桂香的表哥已经来看望过刘桂香,还把骗去的钱分给了刘桂香一万。告诉刘桂香,老爹已经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刘桂香喜极而泣,突然就有了一种骄傲的感觉。觉得自己被老满白白霸占了几个月是因祸得福。刘桂香马上思念起老家的女儿来,想马上见到宝贝闺女。

刘桂香就耐了性子,给臭妞做好吃的,一顿三餐伺候她。

刘桂香想,先叫你当几天的大爷,只要找到你的亲妈,我把人一交,叫臭妞的亲妈出个手续,派出所那就不找自己了。不找自己了,就能把自己亲生女儿接上来了。

哪里想到臭妞先是不同意去找她亲妈,怎么说也不行。刘桂香劝,臭妞不说话。刘桂香就急了,说,死妮子,你到底想干啥?你不想过了,我还想过呢。臭妞仍然不说话,用沉默对抗。刘桂香没有办法,只好暂时把心头蠢蠢欲动的思念种子藏在了内心深处。

刘桂香的积极表现赢得了全村乡亲的一致好评,都说老满的新媳妇知书达理,后妈当得够格。村里还要商议给刘桂香发奖状,还邀请刘桂香去作报告谈体会。刘桂香就晕了,这样的荣誉令她始料未及。刘桂香得来了两床花被面和一个电饭锅,是谈体会时挣的,不要不行,人家给发的纪念品。刘桂香第一次谈体会时很慌乱,结巴半天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谁都有自己的孩子……说到这的时候,刘桂香突然就想起自己现在见不到的女儿来,想起出院的老父亲盼望她凯旋而归的情景,刘桂香就掉眼泪了。接下来的时间就成了刘桂香发挥的时段了,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连刘桂香自己都惊奇,原来自己有这样高的表演天赋。下次再讲,刘桂香首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一说这话刘桂香就掉眼泪。刘桂香嘴上介绍她与老满的女儿臭妞的故事,心里其实想的是,死丫崽子,啥时候答应去找你亲妈啊?越是这样想,刘桂香就越伤心,听众就越受感动。后来,事迹就传出去了。后来,报社啊电视台啊就找上门来了。

刘桂香家里的纪念品攒了一大堆的时候,老满的女儿臭妞终于点头答应去寻找亲生母亲了。刘桂香很振奋,最后一次谈体会时这样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带臭妞找亲妈,是想给孩子一个健康的家,如果臭妞不愿意,或者臭妞的亲妈不愿意收留她,我没二话,我愿意继续跟臭妞生活在一起,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经久不息的掌声淹没了刘桂香,刘桂香的心头涌现出了莫名的幸福感来。

刘桂香出村口,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臭妞背着书包,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刘桂香心想,这么多天,快折腾出尿来了。这回总算好了,总算不去谈什么体会了。刘桂香想起了刘晓庆说过的一段话,做女人难,做出名的女人更难。刘桂香一直以为自己跟刘晓庆是本家,刘晓庆是自己的家族姐姐。这样的想法在刘桂香第一次演讲取得空前成功的时候,得到了最为肯定的印证。

接下来的寻母路并没有像刘桂香想象的那样简单。

按照地址,刘桂香和臭妞一路风尘而来,收获的却是失望。臭妞的亲妈名字叫李秀秀,可找到那个省的那个城市,寻找不到那个胡同了。这座北方城市在不断规划,棚户区早没有了踪影。高耸的楼房都以同样的姿态和面孔面对着远道而来的刘桂香和臭妞。刘桂香不想放弃,最初的几天里,两个人的关系很紧张。臭妞几乎一天都不跟刘桂香说句完整的话。所有的时间都是刘桂香一个人在絮叨。

后来真的找不到李秀秀了,两个人才开始有了交流。刘桂香买俩面包,一人一个,刘桂香从包里拿出两块咸菜,一人一块,坐在街上的椅子上吃。中途刘桂香噎住了,找不到水,艰难地翻白眼。冲臭妞求救。臭妞不情愿地放下书包,过来给刘桂香砸后背。砸了几下,刘桂香终于缓了过来。刘桂香看着臭妞,说,小祖宗,人心都是肉长的,都是为了你,差点把老娘给噎死。臭妞终于冒出了一句话,你帮我找亲妈,是为你自己打算,你想见你的孩子了。

刘桂香刚添进嘴里面包,又差点被噎住。刘桂香说,你别胡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孩子良心得往正了长啊。臭妞说,我看见你看你家孩子的照片了。刘桂香一时无言以对,看来这个小破孩子心计还不少,竟然看见自己看照片了。刘桂香那些日子经常晚上起来看女儿的照片,还偷偷掉眼泪。刘桂香挥挥手,说算你说得对,现在咱们还得找你亲妈。跟我过一辈子,你不得劲,我也不得意你,整天你连一句囫囵话都不会说,烟不出火不进地蔫揉,急也得把我急死。

为了顺利把剩下的面包吃掉,不至于再次噎住,刘桂香和臭妞两个人开始在路上边走边吃。突然,后面上来一个黄毛小伙子,一把就把刘桂香斜挎着的包拽走了。刘桂香被拽了个趔趄,险些摔倒。臭妞喊:刘桂香,小偷!刘桂香半个面包掉地上了。刘桂香冲臭妞说,你给我捡起来,我回来再吃。说完,刘桂香朝着百米以外的小偷追去。

小偷没有料到刘桂香会追过来,更没有充分估计刘桂香的耐力之大奔跑速度之快。刘桂香边追边骂,杂种,把包给我留下。刘桂香脱了鞋子,箭步如飞,在城市的街头上演了追贼好戏。小偷渐渐就不行了,呼吸困难,嗓子眼冒烟,脚步也有点绊蒜了。可拎在手里的包沉甸甸的,这个妇女又穷追不舍,这里面一定有好东西。小偷很敬业,实在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劳动果实,还在坚持着。

刘桂香越追越轻松,原因是街上的行人很多自愿加入到了追贼大军中。刘桂香甚至边追边向群众讲解了情况。比如自己是干什么来了,怎么找不着臭妞的亲妈了,怎么被这小偷把包抢了。尾随的群众很同情,都紧紧跟着怕掉队。还有没有啥事的,不知道大家在跑啥,不知道刘桂香在讲啥,也跟着凑热闹跑了起来。小偷回头看一眼,彻底放弃了抵抗。不但紧追的刘桂香越来越近,黑压压的群众队伍更是叫小偷胆战心惊。这种情况在以前的抢包经历中,小偷从来没有遇到过。小偷有些后悔,知道自己看走了眼低估了刘桂香。刘桂香和臭妞从这条街上一出现,小偷就盯上了。本来想智取,把包偷过来。可是这个刘桂香一直抱着包不松手。小偷就更加坚定了包里一定有巨款的念头。小偷忍不住就采取了强抢的策略,小偷在业余体校呆过,练过长跑,以为不会费什么力气就能甩下俩柔弱的女子。

小偷终于不行了,缴械投降,坐在地上倒换气。刘桂香把包抢回来,拿鞋底子就揍。两下子就把鞋打开线了。刘桂香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欺负我们外地人你,打死你。旁边围观的群众就建议把小偷扭送派出所。刘桂香说,不,没你们的事,我一个人整他。小偷总算顺过气来了,说大姨,包我也给你了,放我走吧。刘桂香说,掏钱,赔我鞋。小偷说,没钱才去抢的。刘桂香说,五块钱还没有啊。小偷说,那我给你翻翻?刘桂香瞪着眼睛说,赶紧着,我还得找人去呢,还有个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整丢了我饶不了你。小偷赶紧翻兜找,只有两块钱,小偷把钱递过来,说大姨就两块了。刘桂香说屁兜。小偷没明白,问啥屁兜?刘桂香鞋底子又抡起来,打小偷的屁股。小偷没有屁兜。

刘桂香看着小偷,拿着两块钱,认真地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赔我鞋,给你们家大人打电话,再送三块钱来。要不,你去借借?不然的话老娘跟你没完。后来的群众有的就看迷糊了,不知道谁是小偷了。正在耗着,警察到了。是臭妞报的警,警车拉着臭妞赶到。警察分开人群,看坐在地上的刘桂香和小偷。警察问,怎么回事?小偷战战兢兢地指着刘桂香说,她跟我要钱。刘桂香说,他抢我咸菜。警察分不清俩人的身份,回头看臭妞,问,他们俩谁是你亲戚,谁抢谁了?臭妞看着刘桂香半天说:刘桂香。

刘桂香对臭妞报警很不满,警察不来,这鞋就能叫小偷赔了。警察一来,赔钱的事就不好办了。警察公事公办,把小偷往车上带。刘桂香抓起包,恨恨地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抢我咸菜!小偷和警察都看见了,刘桂香的包里全是咸菜疙瘩。

小偷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觉得自己为了一包咸菜犯抢劫罪有些不值得。

刘桂香在家算了,出门带着咸菜,买点馒头面包,可以省下菜钱。所以精心准备了这包咸菜,时刻惦记着这包咸菜。有人抢咸菜,刘桂香当然不能答应,当然得拼命去追。

经历过这场风波,刘桂香找人的事情有了线索。派出所热情地调出了档案资料,终于查明了臭妞的妈妈李秀秀家的情况。这个地方动迁前,李秀秀的父母就相继去世了,李秀秀也嫁了出去。几年前,李秀秀把自己的户口从这里迁走了。好在,派出所里有她现在户口所在地地址。刘桂香感到很振奋,觉得自己光着脚丫追贼没有白追。刘桂香用从小偷那要来的两块钱,去修鞋摊点把鞋缝上了。既然不能赔一双新鞋,只能将就着穿了。晚上派出所还管了饭,还给安排了地方住宿。

洗了澡,躺在**,刘桂香看一眼臭妞。刘桂香对臭妞很不满,觉得这孩子太没教养。刘桂香说,你不大点个孩伢子,咋能叫我刘桂香呢?臭妞说,不叫你刘桂香叫你啥?刘桂香坐起来说,我好歹也是你后妈。臭妞说,你是我爸买来的女人,你是看我爸的钱才来我们家的。刘桂香说,死孩崽子,你咋不会说人话呢?臭妞不理睬,去解手,把门摔得很响。

刘桂香心想算了,跟这么个孩子也整不出甜酸来,赶紧找到她后妈。把人一交,自己就完成任务了。刘桂香也没心情再跟臭妞吵了。刘桂香下地倒水,喝消炎药。白天追小偷跑得太急,**疼。刘桂香平时不戴乳罩,好穿一件蓝色碎花背心。刘桂香的**太大,一跑起来使劲颤,像两只白鸽子扑棱棱飞,**砸胸脯,坠着难受。急眼追贼的时候没觉出来,休息了感觉**抻着疼。刘桂香抚摸着自己受伤的俩**,心里的委屈上来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刘桂香想着,眼睛就潮了。

胭粉街是块杂巴地,开歌厅的,开网吧的,开羊杂馆的,经营包子铺的,卖烧烤的,干什么的都有。这里是这座小县级市的最热闹地段,也是最难治理的地方。李秀秀开的,美容美发店就在胭粉街的中心地段,店面不大,却可以开展理发洗头按摩各项业务。原来店铺很封闭,李秀秀的男人是镇上中学的体育老师,觉得这样装饰不妥。本来就是很正经的生意,这么着一装饰就有点暧昧的感觉藏在里面了。李秀秀对男人的提议很赞成,店铺是盘下来的,应该改改风格。于是,两口子请了工匠,叮叮当当地凿,很快秀秀美容美发店就成了这条胭粉街上的一处亮点。

原来的装饰一样也没留下来,统统换成了明亮的大玻璃。从外面就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一切事情都没有了原来的神秘。

李秀秀的男人叫洪金力,长得很帅气。白天上班,只有晚上才回来。在整条胭粉街上,李秀秀家的美容美发店关门最早,洪金力一回来,店铺就关门不再接待顾客了。洪金力不喜欢看着自己水灵灵的老婆给别的男人洗头按摩什么的,洪金力心眼有点小。李秀秀疼男人,处处依着他。只要男人回来,生意就不做了。可是,尽管如此,秀秀美容美发店的生意还是整条街上美容美发行业里最好的。

李秀秀的店里雇佣了俩小工,俩小工都是李秀秀的徒弟。在这个行业里,不叫学生和老师,都称呼徒弟和师傅。李秀秀中午管俩徒弟一顿饭,不用开工钱。每个徒弟呆一年半载的就可以出徒自己单干去了。李秀秀扶持了很多下岗的女工,单干开店的时候,李秀秀还会帮助选店址,帮助投入资金。都说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李秀秀不在乎这个。所以引起这条街上其它美容美发店的不满。

刘桂香和臭妞是中午到达胭粉街的。下了车就打听,没有想到李秀秀的名气那么大,没有费什么劲就打听到了。离着秀秀的店近了,臭妞突然不去了。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害羞,臭妞坐在地上说啥也不去了。刘桂香耐着性子劝,心想,我都快成老妈子了,**还是坠着疼,花三块钱买了只乳罩戴。刘桂香的**被劣质乳罩上的铁丝刮了一下,生疼。刘桂香气得骂,怪不得看城里的女人**那么硬挺饱满呢,敢情里面做假用铁丝撑着呢。

刘桂香买了几个肉陷包子,一根雪糕。臭妞坐在地上都吃了。吃完还不去。刘桂香实在耐不住了,眼看着离胜利只有一步了,不能前功尽弃。刘桂香强行连拖带抱着臭妞到了李秀秀的店外面。臭妞在挣扎,刘桂香在劝导,店里面的人就看见了。李秀秀在忙着理发,两个徒弟出来了。

徒弟以为刘桂香是给孩子理发,很甜地说,孩子乖,自己会进来。臭妞就停止了挣扎,看俩小徒弟。刘桂香擦着汗说,叫李秀秀出来。臭妞一听李秀秀,马上要跑,刘桂香一把按住,大声命令两个小徒弟说,快点叫李秀秀出来,她闺女来了,再不出来出人命了。两个小徒弟愣了,一个说,哪里又来个闺女?我们师父的闺女在幼儿园呢。

外面一吵吵,李秀秀出来了。臭妞马上不闹了,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看李秀秀一眼。

刘桂香看看李秀秀,笑了,说,你是李秀秀?李秀秀点头。刘桂香说,赶紧整碗水,你闺女太不像话了,使劲蹬嗒。李秀秀叫小工拿水,冲着刘桂香说,我不认识你啊?你认错人了吧?刘桂香大大咧咧,使劲把臭妞的头往起抬。臭妞拗了拗,还是抬起了头。刘桂香说,李秀秀,这是你闺女。她爹老满死了,放炮崩死了。我给你送来了,给我打个收条。我下午回去了,要不车不赶趟了。

李秀秀愣了,看着怯生生的臭妞。不过,李秀秀很快就恢复了镇静。说,你说什么呢?我不认识你。刘桂香撸把鼻涕说,别想耍赖你,人证物证在这呢。你看看,你看看,这小丫头多像你,像从你身上扒下来的。臭妞,赶紧叫妈。臭妞不说话,刘桂香急了,跑了上千里路,不就是找你妈吗,找到了咋不吱声了呢?放个屁也行啊?李秀秀平静地说,大姐,把水喝了吧,你认错人了。

李秀秀说完就回屋去了。

刘桂香坐着端碗寻思半天,把碗就摔了。骂,拿我刘桂香不当人呢,非叫你承认不可。刘桂香起来就往屋里冲,门口两个小徒弟堵在那。刘桂香说滚一边去,两只大手各薅了一个头发甩到外面去了。刘桂香再次站到了李秀秀面前。

刘桂香坐在李秀秀对面,说,李秀秀,我费了吃奶的劲,可把你闺女给你带来了。你抵赖不了,你看见没,跟你长得太像了。你今天不认,我就马上去做NBA。几个顾客被刘桂香说笑了,李秀秀也笑了,说,先生别见笑,这个女人是外地来的疯子,跟我要水,我给的慢了所以才来闹。刘桂香说,放你妈的紫花屁,你才是疯子呢。赶紧给我打收条,我得赶车去呢。

外面进来俩保安,是胭粉街维持治安的,俩徒弟及时找到了他们。保安绷着脸,进来冲刘桂香而来,架起就往外走。刘桂香连蹬带踹,始终挣脱不了俩保安的控制。外面看热闹的人都在笑,李秀秀出来,冲大家说,都走吧,是个疯子。我给她五十块钱,叫她回自己家去吧。

刘桂香很生气,鞋就蹬掉了。保安架着还在劝,一个保安还接了钱。臭妞一直在门口站着,看李秀秀。李秀秀扭身进屋。臭妞捡起刘桂香的一只鞋子,跟着保安走。

刘桂香后来折腾没劲了保安才走。这时候离秀秀的店已经很远了。俩保安警告了刘桂香,不准再回去闹。臭妞一直很有耐心地跟在身边。刘桂香说,死丫崽子,给我整点水喝,我还水米没打牙呢。臭妞说没有钱。刘桂香把李秀秀给的五十块钱拿出来,说你那养汉妈给的,拿去给我整屉包子。我都多少天没见着油星了。

吃完了包子,刘桂香把咸菜放好。说臭妞,找个地方先住下吧。臭妞说,咱们走吧。刘桂香说,人生地不熟的,往哪走?臭妞说,我不想找我妈了。刘桂香说,不行,你爸老满已经交待了,你得跟你妈过。臭妞说,我回我家。刘桂香蹦起来说,那不是你家了,你家在理发店呢。臭妞说,不是我家我就走,你也不用管我。刘桂香说,你爱上哪上哪,谁惜得管你。我自己家有闺女,比你强百倍。

臭妞赌气站起来就走。刘桂香说你走,你不走你不是你爸的种。臭妞就朝着一个方向大步走了,直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刘桂香冷静一下,觉得坏事了。李秀秀的收条证明没有给自己打,回去毕记本那咋交待?有章程的臭妞真要是出了什么事,自己也抖搂不清身。想到这,刘桂香就后悔自己刚才跟臭妞说的话了。刘桂香跟头把势赶紧去追。

在车站外面刘桂香终于把臭妞找到了。刘桂香连累带气再加上着急,眼泪就下来了。刘桂香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就你和你爸老满不是。你那死爸,明知道我不得意他,天天欺负我。要不是我们家有病人,我能走这步吗?老百姓活着就活着,不想活了就喝点药死了算了,做手术能做得起吗……臭妞走不脱,牙缝里呲出两个字,骗子。

刘桂香接着数落,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臭妞不耐烦说,行了,我跟你回去。

刘桂香擦着眼泪说,臭妞,只要你不走,你是我奶奶,你是我祖奶奶。

刘桂香和臭妞住在了胭粉街上一家旅馆里,最差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上三十块钱。刘桂香一边掏钱一边骂,俩人六十块,买多少屉包子啊。我他妈的也不省着了,我不吃那咸菜疙瘩了,省着省着窟窿等着。这些钱,等你妈认你了,都叫她还。

第二天,刘桂香改变了策略。叫臭妞在旅馆呆着看电视,一个人收拾一下。经过一场闹剧,刘桂香也明白了穿戴对一个女人来说有多重要了。白天,全街的人都把自己当疯子,跟自己脏遢遢的模样有关系。晚上,刘桂香和臭妞还是和解了,在一起分析了为啥李秀秀没有认臭妞。刘桂香检讨自己是有点冒失了,不该那么着急去找李秀秀,没有给她充分的思想准备。这次去,一定好说好商量。别再动粗的。毕竟,人家已经十来年没看见闺女了。刘桂香甚至设身处地地替李秀秀想了,那么年轻貌美的女人,皮肤白嫩得能出水,怎么能忍受粗俗不堪老满的**了?老满的厉害刘桂香是领教了,一想起老满,刘桂香就不寒而栗。刘桂香新婚的那些日子,像发昏一样暗无天日。现在刘桂香觉得胯骨还被老满压着,觉着发沉。想必是坐下了病根。

刘桂香再次出现在秀秀的店里,那两个小徒弟吓了一跳。昨天被刘桂香薅的,头发芯还疼呢。刘桂香微笑,刘桂香的微笑比哭好看不了多少,这个刘桂香也知道。刘桂香知道自己不会微笑,可为了表示诚意,还是努力这样做了。刘桂香说,妹子,有时间,咱们唠唠?李秀秀正忙着,头也没抬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去找你唠。

刘桂香强压住心里的不愉快,爽快地答应着。刘桂香还在屋子里坐了一会,故作友好地跟俩小徒弟唠了禽流感伊拉克国内的形式什么的。刘桂香不懂足球,看店里的电视上演足球赛,一大帮人在追一个球踢,还有更大一帮人脸上画着花脸在看热闹,没有意思,刘桂香就微笑着说,那我回去等你。

谈话是单独进行的,臭妞被隔在了外面。

刘桂香开门见山,先痛骂老满。还没骂几句,李秀秀就打断了刘桂香的话。李秀秀说,你想要多少钱?刘桂香愣了,看着李秀秀。李秀秀说,孩子你领回去,你要多少钱?刘桂香咽口吐沫,说老满给我留下钱了,现在只想你把孩子留下。我家里也有孩子。李秀秀说,我也不去调查孩子的真假了,大姐,既然你来了,我不能叫你空手回去。你说吧。刘桂香说,我说啥也不好使,老满死的时候就这么交待的,要孩子跟亲妈过。再说,派出所的盯着我呢?我答应人派出所也不答应。

李秀秀站起来说,我忙,你想想再给我回话。这几天的住宿费用我来掏,我跟老板说一声。刘桂香急了,说你不能提了裤子就不认帐啊,你不能连累我啊。我跟你说李秀秀,我为了你闺女,我受了老多委屈了。你给我打个收条,证明你接到臭妞了,行吗?你明天就把臭妞宰了喂狗我都不管了,你不能不叫我过好日子啊。

李秀秀盯着刘桂香说,你真是个疯子。刘桂香冲地上呸一口,你必须把孩子给我收下。不然,你休想过消停了。

李秀秀出来的时候,在楼梯口遇见了臭妞。臭妞站着,看李秀秀。

李秀秀想绕过去走,臭妞突然说,李秀秀,你是我妈吗?李秀秀身子顿一下,没有回过头来下楼去了。

刘桂香摆出了彻底靠下去的想法。先把房间换成了高档的,把咸菜也放在了一边,要好吃的。既然李秀秀跟老板打招呼了,她来结账。那么就没有必要再节省下去了。刘桂香这中间,还去了几次秀秀的店,谈了三次,闹了两回,没有啥进展。李秀秀表现得很冷静,孩子不认,只能给点钱送两个人回去。愤怒的刘桂香还抡起椅子砸碎了一扇玻璃,刚要彻底扫平店的时候,刘桂香看见了上回那两个保安。刘桂香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刘桂香一溜烟跑了。

刘桂香着急,臭妞不着急。吃饭睡觉看电视。刘桂香生闲气,生完琢磨对策。软的硬的都没有奏效,刘桂香觉得应该智取。刘桂香在街头溜达,找了个算褂的瞎子,问事。人家要十块钱,刘桂香一咬牙掏了。刘桂香把事情经过说了,要瞎子出主意。瞎子想了想,说,你这么着吧,你吓唬李秀秀,就说找她的男人,作她,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李秀秀最疼男人最在乎男人了。刘桂香高兴了,说先生说得真好。我再给你加两块钱吧。刘桂香摸出两块钱,往瞎子先生的帽子里放。顺手把先放的十块钱拿了起来。瞎子的手按住了刘桂香,瞎子摘下墨镜说,死娘们,咋这么不讲究呢?

刘桂香吓够呛,敢情人家不瞎。刘桂香最终扔下十二块钱才得以脱身而走。

接下来刘桂香不再去秀秀的店里闹了,刘桂香打听到李秀秀丈夫的学校,去了学校找那个体育老师。刘桂香很顺利地找到了洪金力。洪老师看见刘桂香拉着的臭妞时,还是很惊讶的。刘桂香笑着说,你看,这孩子多像你爱人啊。洪老师连连点头,说可不吗,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洪老师很热情,让座,倒水,还给刘桂香拿了水果。办公室里人不多,刘桂香觉得很适宜说话的气氛。

刘桂香皮笑肉不笑,说洪老师,求你个事。洪老师说,有话你就说,看我能不能帮助你。刘桂香就把事情经过都说了。末了,刘桂香说,洪老师一看就是好人,一定会帮助我的。你看我孤儿寡母的多不容易啊。洪金力老师始终面带着微笑,说,好好,孩子的事我回去跟秀秀商量商量,我个人是没有意见,只要我做通了秀秀的工作就没问题。你看大姐为这事——我们家秀秀的事受这么大的累,我请你吃饭吧。刘桂香很感动,说,不了,我就想早点把孩子还给李秀秀,叫她们母女团圆,我就把任务完成了。人心都是肉长的……

刘桂香见完洪金力,满心喜悦。没有想到李秀秀的男人如此通情达理,看来事情好办多了。其实,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抚养个孩子根本不算个事,何况臭妞已经这么大了,刘桂香特意把臭妞爸爸老满留下很多钱的事情说了。晚上刘桂香为了庆祝,喝了两瓶啤酒。肚子不争气,第二天一早上就拉肚子了。

刘桂香去街上买补肚子药,路过秀秀理发店,发现门是锁着的。刘桂香的心一沉,心想坏了,那个洪老师是不是先把自己稳住,然后跟李秀秀逃跑了?按说也不能,不至于把生意都扔下不管吧?刘桂香脑子立划魂,肚子就不疼了。坐在店门口等。

快到中午时分,才见那两个徒弟来了。刘桂香赶忙上去打听李秀秀怎么没来。一个徒弟就哭了,冲着刘桂香恶狠狠地说:你是个巫婆。刘桂香蒙了,我刘桂香正大光明,你咋就骂我是巫婆呢?是不是找扇啊你?另一个徒弟说,都是你干的好事,师父被洪金力差点打死。现在还在医院呢。

刘桂香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不是……不是……我看洪老师……挺好的啊。徒弟说,师父嫁给洪老师的时候,没有说她结过婚的事情。现在,你带来这么个孩子,他们不打架才怪呢。刘桂香吐口唾沫,说这洪老师脾气咋这样啊,打媳妇还实心实意的啊,我去找他算账。

洪老师的态度已经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了。洪老师说,孩子的事情你不用找我,直接找李秀秀去说吧。她是骗子,她欺骗了我的感情,我们马上就办理离婚了。刘桂香说,洪老师,以前的话算我没说还不行啊,我是顺嘴胡咧咧的。洪金力很坚决,甭管怎么说,李秀秀是欺骗了我,我的婚姻是不允许任何不纯洁的东西的。刘桂香咬牙说,洪金力,放你妈的罗圈屁。你知道纯洁是啥意思啊你?你就下死手打人啊你?我看你长得溜光水滑的像个人模狗样的,要是给你按上跳条尾巴你就是那活牲畜你……

白生了一顿气,事情还一下子不好办起来。没有想到节外生枝,给李秀秀造成了伤害,给自己送孩子的过程蒙上了阴影。刘桂香心里这个恨算褂的假瞎子,可是不这样去做,事情还是没有出头的时候啊。刘桂香在大街上焦急地转悠,刘桂香意识到自己当初想象的寻母经过有些简单了。没有想到,这个李秀秀没有告诉她现在的男人过去的经历。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棘手不好收场。刘桂香横下一条心,不能因为难办就不办了,臭妞这个丫头一堆一块在这放着呢,跟李秀秀长得多像啊,这件事情看来急不得,需要文火慢炖,大家靠着吧。是疖子总会出头的,刘桂香对此深信不疑。

在等待的过程中,李秀秀的理发店开门了。传言已经传遍了胭粉街的每一个角落。街上的人都在议论李秀秀的事情。尤其是那些跟李秀秀竞争的美容美发店的店主们,更是大肆炒作这件事。

李秀秀回来了,臭妞得了重感冒。先是咳嗽,后是发高烧。刘桂香郁闷,整天喝闷酒找灵感想主意。臭妞开始咳嗽的时候没在意。刘桂香心想,咳嗽吧,省得说话气我个倒仰。一天半夜,刘桂香被臭妞吵醒,臭妞浑身哆嗦成一团。刘桂香打开灯,在臭妞的身上划拉一把,吓一跳。臭妞身上热得烫手。刘桂香赶紧起来,问臭妞感觉怎么样了。臭妞睁开眼睛说,刘桂香,我要喝水。刘桂香这个气,心想,还叫我刘桂香,欠不管你。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刘桂香骂着还是背臭妞去了医院。

一场重感冒,把刘桂香带来的钱全花光了。刘桂香最怕去医院,也最痛恨医院。觉得这里是最黑暗的地方。感冒花了好几百,太黑了也。回到住的旅馆,刘桂香这才想起来下一步怎么生存下去的问题。刘桂香想李秀秀说给解决住宿的费用的,得要去了。再住下去,吃饭的钱都没了。

刘桂香特意选择了一个傍晚去的秀秀的美容美发店。李秀秀的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李秀秀在给她女儿洗澡,洪金力已经住在学校不回来了。刘桂香觉得挺不好意思,是自己的莽撞叫李秀秀受了苦。李秀秀的脸上还有伤疤,样子也很憔悴。看见刘桂香进来,李秀秀表情淡漠。李秀秀说,你还没想好,非得把我的家拆散?刘桂香很尴尬,说,大妹子,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拆散你的家的,是叫你一家团聚的。我是有我们政府的证明才来的,不是胡搅蛮缠来的。

李秀秀说,我家里有女儿了,臭妞我根本没有办法安置了,你还是带回去吧。刘桂香咽口吐沫说,大妹子那可不行,我带回去我家里也有闺女,我也没有办法安置。为了你女儿,我都出来快一个月了,我都瘦了一圈了。在医院里,就你挨打住院那阵,臭妞也病了,我是端屎端尿伺候她,你说我这后妈当的咋的?李秀秀给孩子穿衣服,说,你可以骂我心硬,可我真是不能留下臭妞。我不能叫我的女儿没有爸爸。刘桂香生气了,说,你这样想太自私了,你刚才叫孩子啥?叫臭妞对不?那名字你都叫出来了,就是你的闺女,你造的孽你就得承担着。李秀秀说不管你咋说,我可以给你钱,但是臭妞不能留下。刘桂香说,该,该,洪金力揍你我看揍得轻,你良心被狗给吃了,你抓着自己的良心琢磨琢磨,这个活崩乱跳的是你的闺女,那个还在打点滴的丫头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先把钱给我交上,老板整天催呢,我们没钱了。李秀秀低着头,突然就有两大滴眼泪滚了出来。

李秀秀哭了。

这是刘桂香第一次看见李秀秀动了感情。

李秀秀两滴眼泪落下来后,抬起头看刘桂香,大姐,你是好人。只要你肯把臭妞带回去,旅馆的钱我出,另外再给你两万,要是嫌少我再给你加。李秀秀“扑通”一下子就给刘桂香跪下了。

李秀秀的手里捧出了两沓钱。

刘桂香慢慢起来,出去了。刘桂香坐在店门口发一阵楞,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都难为我干啥?刘桂香头也不回地走了。

旅馆的老板已经看出了问题。老板说,李秀秀不着面,你们娘俩得把帐给我结一下了。刘桂香故作镇静,说少不了你的。明天就给你。

臭妞的病好了,在医院的几天里臭妞变得懂事了。刘桂香为了省钱,晚上一直坐在床跟前守着,还得拿湿毛巾给臭妞放头上降温。臭妞几次想跟刘桂香说话,几次都叫出了刘桂香的大名。刘桂香习惯了。

刘桂香把门关上,跟臭妞解释。认母回家还需要点时间,眼看着李秀秀就招架不住了。今天我都看见她吧嗒吧嗒掉眼泪了。可咱手里没有钱了,老板还在催,咱们趁着天黑跑吧。臭妞说提出异意,跑出去怎么办?刘桂香说,只要跑出去,咱就能挣钱去,比如打短工,捡破烂,干啥都行。只要李秀秀答应认你,回去的路费我自己解决。臭妞想了想,那好吧,这个旅馆我也不想住了,我看见有不少坏人呢。

刘桂香策划的逃跑计划很周密。只有一样疏忽了,你就是逃跑时忘了那包咸菜。本来刘桂香已经先把臭妞用脑袋顶到了后墙上。墙外就是马路,刘桂香只要爬上去就能双双脱险了。可就在刘桂香刚要上墙的时候,刘桂香的脑海里想到了那包咸菜。马上又开始过拮倨的生活了,没有咸菜哪行?上次刘桂香并没有把咸菜扔掉,就放在柜子的角落里。刘桂香想到这,就对臭妞说,臭妞,你先在墙头上等会,那边高,千万别自己蹦下去,容易崴脚,我去把咸菜包拿回来。

刘桂香第二次没能跑出去。

老板把刘桂香抓住了,不由分说,把刘桂香整黑屋里去了。刘桂香吓傻了,说大哥,有事咱好好说,不能直接判死刑吧。老板说,我早就看你不像好人,那孩子是不是你拐卖来的?刘桂香说不是,刘桂香接着讲事情的经过。老板说,别跟我讲这个,住旅馆的钱你有没有?刘桂香说,我没有,可李秀秀答应给了,你去找李秀秀要去吧。老板说,你废话,打酒得朝提酒瓶子的人要钱,这是规矩。找李秀秀要钱?我要得着吗?刘桂香狠下心来说,那你看着办吧,要钱没有,要命在这摆着呢。老板围着刘桂香看一遍,说,我看你也没有别的招还了,干脆,你在这上班吧。

起初刘桂香还挺高兴,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找到活干了。直到刘桂香被人带到单间里,才知道这个活该怎么干。老板带进来同样也是老板模样的大胖子,刘桂香知道这个大胖子想干什么了。刘桂香先去洗澡,磨磨蹭蹭不出来。大胖子等不及了,拽开浴室门,他也进去洗了。刘桂香坐在床沿上等,像是等待世界末日。大胖子洗完,也围条浴巾出来了。刘桂香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就忍心弄我啊。大胖子说,我也是没有办法,我是花了钱的。刘桂香说,看你的大肚子,我能受得了吗?大胖子笑了,说你那肚子也不小,我还怕我受不了呢。大姐,你多大岁数了,还干这个?大胖子说着真就撩了刘桂香的浴巾往里看了看。刘桂香就彻底绝望了。胖子说,我给了二百块钱呢,就你这样的值二百吗?刘桂香哭叽叽地说,老满娶我花了两万呢,他才跟我过两个月啊。

门开了,老板在外面喊,胖子,出来吧。刘桂香站起来,看见臭妞站在门口。刘桂香说,咋了?臭妞,你咋没跑?臭妞说,刘桂香,我把欠他们的钱给他们了。刘桂香问,你哪来的钱?臭妞说,我家里的,我爸出事了,我把柜子里的钱都收起来了。刘桂香的浴巾滑落下来,就那样光着身子说,臭妞,你救了我了。说着,刘桂香瘫坐在地上笑了,说就差一韭菜叶,就差一韭菜叶,就被那大胖子祸害了。

刘桂香和李秀秀的对抗没有任何进展,刘桂香甚至想,要不算了,就把臭妞带回去吧,跟自己过,俩丫头也不多,自己的闺女正好有个姐姐多个伴。这臭妞虽说挺冷的,可是就拿在旅馆救自己的事来说,还是挺有良心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七月,这个城市多雨。胭粉街整天被雨气覆盖着,刘桂香租住的地下室里发霉味很足。刘桂香在一家小吃部打工,一个月四百块钱。刘桂香心想,等到一个月了,李秀秀再不认账,自己的路费就够了,就跟臭妞商量,要她跟自己一起回家过日子。就是念书呗,考不上在家呆两年,找个人家嫁出去,也花不了多少钱。应该跟李秀秀要那两万块钱,拿回去过日子,给老家的老父亲盖两间大瓦房。有时候也想,不要李秀秀的臭钱,羞死她,叫她心里有愧,一辈子不得安生。

刘桂香在小吃部边干着洗碗的活边瞎琢磨着的时候,李秀秀的徒弟冒着雨来找她了。小徒弟说,刘桂香,臭妞被车撞上了。叫你赶紧去呢。刘桂香的脑子嗡地一声,围裙都没来得及解,跟着小徒弟冲出门去。

刘桂香还是来晚了。

臭妞已经被李秀秀送进了医院。地上的一摊鲜血已经被雨水冲淡了颜色。

臭妞一个人来到了理发店,李秀秀正在给女儿做鸡蛋饼。臭妞进来,李秀秀就被臭妞的眼睛刺得胆怯了。臭妞说,你告诉我,你是我妈吗?李秀秀看着孩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臭妞说,你说啊,你告诉我啊,你是我妈吗?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从小就没有妈,人家都骂我是野孩子。人家的妈对孩子都是那么好,你为什么这么心狠,丢下我不管啊?李秀秀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她拍着臭妞的后背说,孩子,孩子。臭妞挣脱开李秀秀,臭妞说,我今天来想告诉你,我不喜欢做你的女儿。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我不稀罕你做我的妈!

臭妞说完转身跑了出去。外面雨大,路滑,洪金力骑着摩托车回来,躲闪不及,正撞在了臭妞的身上。臭妞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在惊愕的李秀秀面前凝固。

李秀秀疯了一样冲出来,抱起浑身是血的臭妞,大声喊着,臭妞,臭妞。洪金力呆呆地站着,李秀秀发疯地抱起臭妞,冲洪金力说,这就是我的女儿,你现在就可以跟我离婚了。这回,你都满意了吧?

李秀秀抱着臭妞一直奔跑到医院,路上没有车,李秀秀的鞋子甩掉了,脚趾被磨破了,鲜血点点被甩在身后的雨地里……

臭妞还在昏迷,两个女人——李秀秀和刘桂香第一次静静地坐在了一起,在手术需要签字的时候,两个人都抢着来签。医生说臭妞需要慢慢来恢复,孩子现在的记忆基本丧失了。

刘桂香苦笑着说,丧失就丧失了吧,过去那些事情哪有值得孩子记住的。臭妞在梦中只叨咕刘桂香的名字,护士问她刘桂香是谁,臭妞含糊地说是我妈。刘桂香没有哭,跟李秀秀说,孩子出院就带臭妞回去了,冲这一句我刘桂香就值得了。这个丫头我认定了。

李秀秀一直陪护在臭妞的床前。刘桂香本来是想骂李秀秀的,可是看到李秀秀悲痛欲绝的样子,又不忍。人心都是肉长的,李秀秀这么做,肯定有她自己的苦衷。李秀秀这个时候的态度狠坚决,她已经向洪金力正式摊牌了,女儿是她的,离婚随便。现在犹豫的是洪金力……

刘桂香是在小麦收割完回到五间坊乡大梨树沟村的。

刘桂香没有拿出李秀秀给开的证明,刘桂香不需要证明了,臭妞归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刘桂香这次回来,觉得自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她跟李秀秀和洪金力说了,把家里的事情安顿一下,就回来接臭妞。李秀秀哭着说,孩子是她的,她同意孩子回家。刘桂香说,臭妞跟了自己那么长时间,还真不好分开了呢。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就舍得叫我心里空落落的?

乡派出所的所长毕记本闻讯而来。来时没空手,毕所长用旧报纸包着很多好吃的。刘桂香不想那些好吃的,她最关心的是臭妞的事情。刘桂香跟毕记本较真,臭妞归了自己,那些财产是不是也该给自己。毕记本大咧咧地笑,说:刘桂香,也该叫臭妞和她亲妈团聚了。那年,解救李秀秀的时候,李秀秀哭得悲天动地的。刘桂香就听糊涂了,问毕记本到底是咋回事。毕记本说,都是老皇历了,陈芝麻烂谷子。李秀秀大学毕业,被人贩子拐卖到咱这了。老满花了钱,买到家作媳妇,生下了女儿臭妞。后来,李秀秀的家里人报案,警察来解救李秀秀,我也配合参加了那次行动。李秀秀被救了,可是老满他妈那阵还活着,说啥也不叫李秀秀带走老满的根。当时李秀秀哭了一路,我开着车送的她,老揪心了。老满他妈因为儿媳被带走了,心里一憋屈得急病死了,要说咱梨树沟地方不大,出的事可不少……

刘桂香明白了,李秀秀之所以一直不愿意承认臭妞是她的女儿,原来还有这样一段隐情。李秀秀不愿意回忆往事,原来是有着这样一块伤疤。李秀秀不敢揭,一揭开里面就会出血,扯着心拽着肝疼……

刘桂香开始发呆。

毕所长婉转地把目的讲清楚了,意思是自己撒尿撒半道的毛病还没治好。中药铺快喝黄了,看见中药就迷糊了。绝望的毕所长在外面听了一个偏方,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在毕所长撒尿撒不出来的时候,刘桂香再来一嗓子吓唬一下,这病马上就好了。

毕所长把意思表达明白了,就跑房后撒尿去了。

刘桂香看见旧报纸里面包着猪头肉猪蹄子什么的,刘桂香突然就恶心起来。刘桂香忍不住了,在水池子旁吐起来。刘桂香最近吃不了看不了油腻大的食物。

毕所长在后面喊,弟妹,我可尿了。

刘桂香擦嘴,突然记起来,自己已经两三个月没有来例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