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上溥仪看罢退位诏书,忍不住瘫倒在几案上,放声痛哭。张谦和忙把他扶起,“万岁爷,万岁爷”地不住叫着,不知说什么才好。载沣、陈宝琛等也老泪横流。顿时,毓庆宫犹如出殡一般,哭声震天。
当段祺瑞的四架飞机出现在天空时,张勋就再也没有了抵抗的勇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彻底地完了。剩下不多的辫子兵见了空中的飞机吓破了胆,纷纷逃命,张勋手下的干将们也一一离他而去。
“参谋长,那箱子东西收好了吗?”
“大帅放心吧,我把他交到了一位法国医生手里,万无一失的。”
关键时刻,张勋想起了那只箱子,那里面的秘密足以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这张牌打到段祺瑞和冯国璋以及其他的督军面前,没有不买账的;这箱子里多是他们见不得人的来往信件,特别是那些复辟大清的诺言。
“想不到你想得这么周到!”张勋不由得夸赞了万绳栻一句。
“不是周到,谁都能想到这一点,这些贵重的东西只有保存在外国人手里才安全,而外国人也甘愿这么做。别的事他们不一定乐意,但有关各实力人物的秘密他们是求之不得的。”
张勋道:“现在怎么办?”
万绳栻道:“康有为那个老头儿已经跑到了美国使馆。”
“这个熊老头儿,道貌岸然,小丑一个,懦夫一个。”
万绳栻道:“荷兰公使的汽车已开来了,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也走吧!”
张勋便和万绳栻躲进了荷兰使馆。
段祺瑞请荷兰使馆交人,荷兰大使嗤之以鼻地拒绝了。张勋则扬言:“若把老子逼急了,就把那些信件、电报都公布出来!”
段祺瑞总理也就作罢,于是在北京重任总理,并声明国会已解散,新的国会将重新选出。
而黎元洪则在日本大使馆发表声明“退位”,辞去大总统职务,根据宪法,以冯国璋为代总统。冯国璋在南京举行了就任仪式。
紫禁城的人们在甜美的梦中醒来。
溥仪睡得倒也安稳,虽然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但是关圣帝保驾的传言让他兴奋,让他又陶醉沉迷在君权神授的说教中。
一觉醒来,像平时一样洗漱,像平时一样用早点,像平时一样到毓庆宫。
到毓庆宫坐了好长时间,也没见师傅们来,溥仪想:“昨天在枪林弹雨中梁师傅还能按时来当差,今天迟来,一定是为昨天的胜利兴奋得睡过了。”溥仪想也许有其他的原因,比如击退段祺瑞后,如何处置段祺瑞,如何处置那些在危急时躲避的王公大臣,等等。
终于陈宝琛师傅来了,后面还跟着王爷,面上的表情像死了至亲一样难看,溥仪的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又发生什么事了?
陈宝琛和王爷载沣站在溥仪面前好长时间,突然,“哇——”载沣号啕大哭起来。
“王爷!”脸色灰黑的陈宝琛道,“王爷,在皇上面前怎能这样!”
载沣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和陈师傅互望了一眼。
陈师傅走上前道:“皇上,昨天的消息有误,张勋败了。他已住进了荷兰使馆,康有为则进了美国使馆。”
“什么!”溥仪差点晕过去,两眼呆直,眼前一片昏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了神志。
载沣和陈宝琛见皇上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黄一阵、黑一阵,心内害怕,但见他两眼还睁着,坐得很稳,就没有去扶他,过了一段时间,见溥仪的目光望着他们,载沣才道:“皇帝,这……这……是……是退……退位诏书……”载沣又忍不住掉下泪来,把退位诏书递给皇上,道,“这……这是我……我和陈师傅写……写的。”
溥仪定了定神,见上面写道:“宣统九年五月二十日,内阁奉上谕:前据张勋等奏称国本动摇、人心思旧、恳请听政等语。朕以幼冲,深居宫禁,民生国计,久未与闻。我孝定景皇后逊政恤民,深仁至德,仰念遗训,本无丝毫私天下之心,惟据以救国救民为词,故不得已而九如所请,临朝听政。乃昨又据张勋奏称,各省纷纷称兵,是又将以政权之争致开兵衅。年来我民疾苦,已如火热水深,何堪再罹干戈重兹困累。言念及此,辗转难安。朕断不肯私此政权,而使生灵有涂炭之虞,致负孝定景皇后之圣德。着王士珍会同徐世昌,迅速通牒段祺瑞,商办一切交接善后事宜,以靖人心,而弭兵祸。钦此!”
溥仪看罢这诏书,忍不住瘫倒在几案上放声痛哭。张谦和忙把他扶起,“万岁爷,万岁爷”地不住叫着,不知说什么才好。载沣就不用说了,陈宝琛也老泪横流。顿时,毓庆宫犹如正在入殓的殡仪殿,哭声连天。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人们才止住了哭声。没有解劝,没有安慰,有的只是痛哭过后的默默无语。
第二天,溥仪并没有再去毓庆宫,他好像丢了魂似的,无精打采。
载沣来到养心殿,见儿子这样,心里疼他,眼泪又要往下掉,但他拼命止住了,他意识到,如果再给溥仪一点情绪上的压力,溥仪的精神可能就崩溃了。此时他正好安慰儿子,于是道:“皇帝,不要担心,咱们的优待条件民国还是遵从的。”
“唔?”
载沣递来一张报纸,指着一段道:“皇帝看看这个。”
溥仪拿过报纸,见上面报道说:
复辟前几天,张勋秘密入宫觐见宣统皇帝。张勋跪请圣安,并奏明其打算。宣统听了摇了摇头,未批准他的复辟计划。张勋问:“皇上能否告知奴才不批准的原因?”宣统回答:“陈宝琛师傅整天没完没了地给我讲课,我怎么可能有时间去注意其他的事情呢?”张勋说:“如果皇上重新登位,要专心于国家大事,就不必花时间去做功课了。”宣统帝听后面露喜色,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重登皇位就可真的放弃所有的功课吗?”张勋称道:“历史上只有马背天子,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读书天子。”宣统高兴地大声说道:“既然是这样,一切就照你说的办吧!”
宣统帝看罢,道:“这是假的。”
载沣却笑道:“这是对咱们有利的。”
溥仪疑惑地道:“这里说我是不实之词,说张勋就更不对了。”
载沣道:“这报上的文章是说张勋为一己之私,欺骗皇帝,皇帝答应复位,是受蒙骗的,这不就开脱了宫中对复辟一事的参与了吗?”
溥仪恍然大悟。
载沣又道:“舆论对咱是有……有利的,涛贝勒又和太傅徐世昌、王士珍商量过,徐太傅和王参议又和段祺瑞交换了看法。现在事情好了,涛贝勒也见了段祺瑞,段政府发了‘大总统令’,咱没事了。”
载沣又递给溥仪一张大总统令,内容是:
据内务部呈称:准清室内务府函称:本日内务府奉谕:前于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因全国人民倾心共和,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民国共和,并议定优待皇室条件,永资遵守,等因;六载以来,备极优待,本无私政之心,岂有食言之理?不意七月一号张勋率领军队,入宫盘踞,矫发谕旨,擅更国体,违背先朝懿训。冲入深居宫禁,莫可如何。此中情形,当为天下所共谅。着内务府咨请民国政府,宣布中外,一体闻知。函知到部,理合据情转呈等情。此次张勋叛国矫挟,肇乱天下,本共有见闻,兹据呈明咨达各情,合亟明白布告,咸使闻知。
此令!
中华民国六年七月十七日
溥仪看罢,向父亲道:“内务府也在说谎吗?”
载沣道:“这叫金蝉脱……脱……壳。”
溥仪以为这样做不义、不体面,但又无可反驳,于是道:“咱是真的没有事了。”
“皇帝,真没有什么事了,放宽心吧。”
溥仪无法宽心,也无心到毓庆宫去,就向太妃们请假,太妃的心绪比皇上还糟,很体谅皇上,当然准假。
“老爷子,出去散散心吧。”张谦和道。
“哪里也不去。”
溥仪怕见天空,怕见天空上的飞鸟,怕听响声,甚至怕见轿子,怕见轿夫,于是整天待在养心殿黑暗的房间里,一待就是一天。
张谦和想把万岁爷的情况向主子们汇报。但是四位太妃比溥仪吓得还厉害,她们甚至不能听到“砰啪”的响声,一听到便打哆嗦。所以,太监们拉窗帘放窗帘都不能太响,搬桌子放碗也不能出声。瑨妃最为胆小,一天在马桶里小便,听“呼呼噜噜”地响,大叫着跑向床,两手抓着毯子盖着头。宫女们和太监见了,大吃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主子怎么了?主子怎么了?”
他们把她扶起来,给她穿好衣服。
“主子,到底怎么了?”
“我听到呼呼噜噜的响声,不是飞机又来了吧?”
“不是,哪有飞机的影子,连一只麻雀也没有。”宫女道。
“那是什么声音?吓死我了。”瑨妃松了一口气。
“可能是主子的幻觉吧?”一位太监道。
“肯定是的。”一个老妈子附和着。
许多天过去了,正是三伏的天气。
经太妃们的准许,这些天,都由嬷嬷王焦氏陪着溥仪睡觉。有嬷嬷在身边,溥仪顿时就平静了许多。朱益藩师傅是精通医学的,说皇上自诞生即与嬷嬷在一起,已心脉相连,气息相通,胜似母子,所以皇上见到王二嬷,自然而然地就产生安全感。
王焦氏为溥仪扇着扇子,忽见他两腿乱蹬,嘴歪眼斜,喊道:“我不要当皇上,我不要当皇上,你们放了我吧……”
“万岁爷,万岁爷,嬷嬷在这里,嬷嬷在这里……”
溥仪睁开了眼睛。
“又做噩梦了,”王焦氏道,“老爷子别怕,嬷嬷在这里呢。”
“嬷嬷,那么大的飞机是怎么飞到天上的?”
王焦氏道:“它有翅膀的,和鸟一样。”
“它还扔炸弹!打机关枪!”
“鸟也拉屎的。”
“可是……”溥仪还想说什么。
“算了,老爷子,什么飞机,就是一个大鸟,老爷子也可以养的。别想这些了,睡吧,主子说明天就要到毓庆宫上学了,不能再有假了。”
嬷嬷扶溥仪躺下,又给他扇起扇子。
第二天,溥仪给四位太妃请过安,来到毓庆宫。
“皇上,”陈师傅开讲了,“张勋失败,是他鲁莽了,其实,他要是和段祺瑞和冯国璋好好商量,不贪功,不傲物,还是可以复辟的。”
溥仪对这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听到这里,又想起了段祺瑞的飞机,“轰”的一声,一条胳膊飞上了天……
看到皇上的脸色惨白,陈宝琛知道皇上还没有摆脱恐惧,想了想,道:“皇上,段祺瑞的飞机,其实是飞了一圈给人家看的。皇上想,他若真的想炸人,难道只扔下三颗炸弹?顶多他也只是吓唬人,而且是吓唬张勋的。飞机那玩意儿,就如一个大鸟,若把它当成大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皇上不也是在养鸟吗?”
这样说了一会儿,陈宝琛见皇上的表情舒展了些,于是又道:“臣带来两张报纸,现在看来,段祺瑞和冯国璋也是拥护皇上的。”
这倒引起了溥仪的兴趣,道:“是吗?”
陈宝琛道:“这报纸是段祺瑞、冯国璋讨张勋时发的,看电文的日期正是张勋主政的第三天,皇上看看。段祺瑞和冯国璋在一开始就在为皇上开脱,说明他们也不反对复辟,不反对皇上。”
溥仪看那被陈宝琛用红笔画出的电文。
段祺瑞的电文是:“该逆张勋,忽集其凶党,勒召都中军警长官三十余人,列戟会议,复叱咤命令,迫众雷同。旋即挈康有为闯入宫禁,强为推戴,世中堂续叩头力争,血流灭鼻,瑾瑜两太妃痛哭求免,几不欲生,清帝孑身冲龄,岂能御此强暴?竟遭诬胁,实可哀怜!”
溥仪看罢,“扑哧”一声竟笑了,这是许多天来的第一次笑:“全是假的,怎么假成这个样子啊?”
“皇上明白了吧,段祺瑞反对的只是张勋,而一心向着皇上呢。”
溥仪又看标出的冯国璋的电文:“张勋玩冲人于股掌,遗清室以至危……国璋在前清时代,本非主张革命之人,遇辛亥事起,大势所趋,造成民国……”
陈宝琛道:“皇上,如今冯国璋已是大总统,他对皇上难道会有什么不利吗?所以皇上尽管放心,皇上还是天下人心所向,连段祺瑞和冯国璋都这样拥戴皇上,皇上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唉——”这个十一岁的孩子长叹了一口气,“我不想再谈复辟的事了……”
令陈师傅担心的是,不仅是复辟的事情,溥仪对他讲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以前,溥仪虽然有时不爱听那些经书的讲解,但当陈宝琛讲解时事时,皇上总是显出浓厚的兴趣,而且爱看报纸。可是现在不行了,溥仪不仅不爱听陈师傅那些对经典著作的讲解,也不愿听那些时事消息与评说,陈宝琛给他讲那个孙逸仙又在广州成立了“伪政府”,当什么“大元帅”,溥仪道:“那就让他当呗。”陈宝琛师傅给他讲冯国璋解除了段祺瑞的职务,王士珍当总理了,溥仪道:“谁当都是一个样。”不久陈宝琛又说:“段祺瑞又做总理了,王士珍又下了台。”这时,溥仪倒是似乎有点兴趣:“我听说过,他们是北洋三杰,是什么‘龙’‘虎’‘狗’三将军,本是一家,怎么互相之间干起来?”陈宝琛道:“哪有永远的朋友,人都是不可全信的,忠诚的人能有几个!”溥仪便不再说话了。
陈宝琛发现皇上以前爱看报纸,现在却不看了,于是问:“皇上,怎么现在不看报纸了?”溥仪答:“都是假的,假得可笑。”
可是陈宝琛却发现,溥仪对蚂蚁、蚯蚓、蛐蛐都很感兴趣,还养了狗,而且非常喜欢骆驼。有一天陈宝琛远远地看见皇上拿根细草在撩拨着骆驼的鼻子,旁边五六个太监在牵着骆驼,骆驼在皇上草茎的撩拨下,“扑扑扑”地打着喷嚏,皇上笑得前仰后合。
养心殿。四位太妃,载沣、载洵、载涛,内务府大臣世续、绍英,师傅陈宝琛、梁鼎芬、朱益藩聚到一起。
陈宝琛道:“现在皇上太贪玩了,对一切正经事都没有了兴趣。”
梁鼎芬已重病在身,此时也来到养心殿,道:“我已不能当差。从陈师傅的话看,皇上贪玩也太过分了。我认为,虽是皇上,我们做师傅的,该严加诤谏的时候,也不能放松或顾忌什么。”
载沣道:“是……是该这样,是君臣也是师徒,不要顾忌什……什么。”
四位太妃态度一致,也认为既是老师,就有老师的责任和威严。
瑾太妃端康道:“这一阵子,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我们觉得皇帝也和我们一样,于是就疏于过问了。我既为后宫之主,负有母育皇帝的重任,这事首先是我的不对,今后我每天都要派人去看管着他,对他严些,这样必定会好些。”
瑜妃、珣妃、瑨妃,一个翻眼,一个歪嘴,一个吸着鼻子。
珣妃道:“我们是皇帝的额娘,对皇帝的爱护少了些。今后我也会派人天天去关心他的。”
瑜太妃突然道:“我有一个法子,可以帮皇帝把心思用在读书上。”
瑾妃斜眼看着她。其余的人都想知道她有什么法子,催她快说。
瑜太妃道:“皇子、皇帝都有伴读,皇帝一个人太孤单,我看北府的溥杰阿哥很机灵,就让他做皇帝的伴读好了。”
大家一致赞成,齐声说好。瑾妃心道:这个狐狸精,专会讨好。于是说:“我先前也这样想过,只怕他们会玩到一起去呢。”
瑜太妃道:“对二阿哥说清楚就是,又有我们做额娘的时时看着,不会玩在一起的。何况,就是闲时玩耍,也是人之常情。先祖康熙帝也有许多玩伴的。”
载涛贝勒道:“该有伴读,祖宗都是这样做的。我看,除二阿哥外,还应加一个毓崇才是。”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才一齐说好。大家都知道载涛的良苦用心:毓崇的父亲溥伦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和民国及外国人都有很好的关系。陪读对于亲贵子弟来说是最高的荣誉了,让毓崇入宫,也就有笼络溥伦的意思;另外,陪读有代皇上受罚的规矩礼法,若让溥杰受罚,也不妥当,而让侄子辈的毓崇代皇上受罚就理所当然了。
载沣把伴读的事一说,溥仪高兴得手舞足蹈:“太好了!太好了!”
于是赏溥杰、毓崇紫禁城骑马,赐御书房行走伴读。
毓庆宫,书房。
溥仪已坐北面南坐好,此时,陈宝琛、梁鼎芬、朱益藩、伊克坦四位师傅才进来,溥仪站起身,四位师傅向皇上作揖,于是皇上和师傅同时落座,四位师傅坐在中间书桌的东面。今天,满文教师伊克坦也来了,虽然溥仪平时并不学什么满文。
四位师傅背东面西坐定后,书房里便依次进来载沣、溥伦、溥杰和毓崇,载沣向皇帝作揖,溥仪起立,载沣便走过去立于溥仪的右手位置,溥仪坐下。溥伦便向皇上磕了三个头:“谢万岁爷对奴才父子的恩典。”之后又向四位师傅作揖,此时四位师傅已起立。溥伦退到一旁后,溥杰和毓崇过来,向皇上叩三个头后,又向四位师傅叩头行拜师礼。行毕,背南面北坐下。
载沣道:“请师傅们对他们严加管教。”
陈宝琛道:“我们定尽力而为恪尽职守;恐才疏学浅难胜大任。”
载沣道:“诸位师傅乃学界泰……泰斗,不必过谦。皇帝、阿哥都要勤奋努力,不可‘荒于嬉’,不可‘毁于随’。”
溥仪道:“王爷说的是。”
溥杰道:“遵从王爷教诲。”
毓崇道:“谢王爷教诲,一定勤奋努力,专心致志。”
于是载沣和溥伦行礼告辞而去。
开头几天,三位学生神情庄重,专心致志,确实用功于学问。特别是溥杰和毓崇,在来皇宫前都被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们这是无上的荣耀,一定要珍惜,一定要守规矩。特别是溥杰,当他母亲瓜尔佳氏听说要他到宫中伴读时,竟喜极而泣。她语重心长地对溥杰说:“和你皇哥哥一道用功去吧,这下好了!你们互相帮着,将来恢复祖业。”所以,溥杰和毓崇每天准时来到书房,丝毫不敢造次,从八点多到十一点多的整个上午,心无旁骛。
溥仪见两个伴读,一个是弟弟,一个是侄辈,坐在那里一丝不苟,自己也不好意思乱动,也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读书,听师傅讲课。
师傅们发出会心的微笑,太妃和王爷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可是这种情况仅仅就那么几天,孩子们互相间便挤眉弄眼了。
一天,放了学,溥仪赏他们和自己一起用膳。溥杰、毓崇虽然天天中午在宫中吃午饭,但和皇上在一起用膳还是第一次。二人非常兴奋,见摆了几桌子几十道菜,毓崇道:“谢万岁爷,特办了这么多菜。”
溥杰道:“你知道什么,皇哥哥天天都是这样的。”他已进宫一次,便向毓崇解释。
毓崇瞪大了眼睛,道:“万岁爷,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宰相都这样,皇上更是像大海一样的肚子,不然这么多饭菜怎么用得了。”
溥仪和溥杰都大笑起来,溥仪则更为高兴,从溥杰和毓崇的话里,从他们的行为里,他感到在同龄人中的那种优越,这种心理的满足,是在复辟那些天接见数不清的大臣时也没有过的。
溥杰道:“皇上怎么能吃这么多,虽然皇上是天下第一位广大胸襟的人,肚肠却是和我们一样的。”
毓崇道:“我还以为皇上能呼风唤雨,能日行万里,能一顿吃下这许多饭呢。”
张谦和道:“万岁爷虽不能自己呼风唤雨,却可以命令仙家的。过去女皇帝武则天令百花齐放,那百花仙子都不敢不从的,天上的玉皇大帝可以听到万岁爷的话,万岁爷说什么话,他都是维护的。所以皇上总有百灵相助,要呼风唤雨,也能做到的。”
溥杰和毓崇一点也没有怀疑张谦和的话,溥仪则飘飘忽忽,如飞到了天上一般。
用罢膳,洗漱毕,毓崇战战兢兢地走到溥仪前,道:“万岁爷,我……奴才能看看……看看吗?”
“看什么?”溥仪问。
“看看万岁爷的肚子。”
旁边的太监吓坏了。“如此冒犯天颜,真是太不懂规矩了!”御前太监李长安喝道。
毓崇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奴才绝不是这意思。”
溥仪哈哈大笑,道:“你为何要看?”
“奴才不敢说。”
“恕你无罪,说吧。”
“奴才听说万岁爷是真龙天子,既是真龙,那身上该有龙鳞吧?”
溥仪又是一阵大笑,一把掀开了肚皮,毓崇瞅去,光光滑滑,白白嫩嫩,和他自己的一样。
张谦和道:“说万岁爷是真龙天子,是说万岁爷是真龙所化,化为人间人形,来统治人间的,就如玉皇大帝统治天上一样。‘天子’是说万岁爷是秉承天命降在人世,统治人间,是人间之主。”
今天的事,今天的话,对溥仪来说,刻骨铭心。虽然平时这样的话听过千万遍了,但是在同龄人跟前听到这样的话,使他觉得,他就是和别人不同,这种感受很具体,很真切。这种感受沉淀到他灵魂的深处。
“阮进寿,告诉师傅们今天放假。”溥仪命令道,然后转身对溥杰和毓崇道,“走,看我养的蛐蛐和蚯蚓去。”
几十个盆盆和花瓶摆在毓庆宫东跨院,让溥杰和毓崇大吃一惊,真切地感到皇帝和别人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三个少年在蛐蛐盆前欢呼,为蛐蛐的神勇、斗架姿势的矫健优美而叫好;他们在盆罐前跳跃,为蚯蚓的繁殖力而惊奇不已。
红日没入了宫墙,三人仍兴致盎然,张谦和催他们,溥杰和毓崇连忙拜辞皇上。
溥仪道:“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们若能答出来,就重重有赏。”
“什么问题?”溥杰和毓崇几乎同时说,他俩都希望自己能解答皇上的问题。
溥仪道:“怎么能分得清蚯蚓的公母呢?”
二人都摇头不知。
“你们回去想想、问问,答出来,重赏!”
第二天,溥仪到得早。照例,又是陈师傅第一个作为老师到了书房,见皇上已经在那里,很意外,也很高兴,于是站在那里向皇上作揖,皇上站起身算作答。落座后,陈师傅就要开讲,皇上道:“溥杰他们还没来呢。”陈师傅只好等一下,不一会儿,溥杰和毓崇到了,向皇上行了跪礼后,坐在南边的位子上,侍奉的太监过来接过帽子,放在帽筒上。溥仪便向溥杰和毓崇挤眉弄眼,指手画脚。溥杰看了一会儿皇上,没敢吭声,毓崇则头也不抬。见是这样,皇上的手脚比画得更厉害了。陈宝琛开始假装没看见,就讲他的课,讲了一会儿,见皇上的动作越做越大有增无减,便猛地往毓崇面前一拍道:“你安静点,指手画脚地干什么?”
皇上果然安静了,毓崇惊恐地睁着眼睛,不知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分辩,头更深地低下去。
陈宝琛见大家都安静了,于是开讲《孝经》“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的道理。对这一段,溥仪听得很耐心,很顺耳。“君叫臣死,臣不可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可不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嘛。”陈宝琛接着又讲了一些历史上的故事。
一个小时过去后,溥仪耐不住了,再听陈宝琛的话,虽然还是吹捧君主无上的权威、绝对的权威,但溥仪感到索然无味,不自觉地脱掉了鞋,褪掉了袜子,几个脚趾头又在像孙子训练吴妃一样列队布阵起来。
陈宝琛又一巴掌打在毓崇的面前:“你不懂得‘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的道理吗?忘了王爷的话了吗?”
陈宝琛的声音如打雷一般,震得皇上耳鼓轰鸣,他连忙把脚并在一起,眼光转到书上。毓崇则又是大吃一惊,还是敢怒而不敢言。
终于放学了,溥杰和毓崇向老师行礼,陈师傅转身走出去。
“快过来!”
溥杰、毓崇和侍立的太监都急忙过去。还是太监熟悉情况,立即蹲下给万岁爷穿鞋袜。
“老爷子,如今不比平常了,师傅要发火的。”毓崇嘟囔道,“一半天发了两通火,真吓人。”
溥杰见毓崇神情沮丧,安慰他道:“这是陪读的规矩,这叫代君受过。皇哥哥是君,陈师傅虽然是老师,但他是臣,不好直说皇哥哥,于是就说你、训你,其实是——”
“胡说什么溥杰,打烂你的嘴!”溥仪道。
溥杰一巴掌打在自己嘴上,道:“溥杰错了,溥杰错了。”
倒是值班太监笑了,问:“老爷子,上课时那样是干什么呀?”
溥仪道:“我是想问溥杰和毓崇,问清楚了那件事没有。”
“什么事呀?”溥杰道。
“就是怎么才能分清蚯蚓是公是母的事。”
毓崇道:“我回去问了,大家都不知道。我阿玛见问,道:‘蚯蚓是地龙,皇上是天龙,问这个问题,皇上难道要了解天地合一的事吗?’我问:‘什么叫天地合一?’他笑了笑没回答。我又问他:‘怎么才能分清蚯蚓的公母?’他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又问别人,别人也都说不知道。”
“毓崇看样子是真的问了,溥杰你呢?”
“我问了老妈子和太监,他们都不知道。我没问阿玛和奶奶。”
溥仪道:“这样的事,就不要问王爷和福晋了。”
“你们都没有欺君,这事就算了吧。”
可是只是嘴上这样说说而已,溥仪对这事,总是疑问重重:张谦和说过,万物都有阴阳,可他却分不出蚯蚓的“阴阳”。
“杰弟,我只见过大格格,另外两个妹妹好吗?”溥仪问。
溥杰答:“都很好。”
溥仪道:“只我们三个人玩,没意思,你把格格们都叫来吧。”
溥杰道:“三妹还要让人抱呢,怎么来呀?”
“这么小。”
“五岁嘛。”
“最好玩,让她来吧。”
溥杰道:“这要请主子恩准吧。”
溥仪道:“就说是我的旨意。”
张长安禀告张谦和道:“小的今儿个听万岁爷和二爷谈话来着,万岁爷的意思,想让三位格格一块儿来宫中玩呢。”
张谦和道:“你做得对,我知道了。”
太极殿,溥仪来向太妃请安。
“皇帝,北府的老福晋、福晋好长时间没过来了,再过几天就进腊月了,我想,就趁这时让老福晋、福晋再来宫中住一阵子。另外,这一次,就让二格格、三格格和二阿哥、大格格一同来吧。皇帝你看怎样?”
“谢皇额娘。皇儿全听皇额娘安排。”
“我这就让内务府准备,让刘得顺去接他们,你准备一下吧。”
“嗻。”
出了太极殿,溥仪高兴得一蹦三跳的,贴身太监张长安道:“老爷子有什么喜事,这么高兴?”
“皇额娘又安排会亲了,这一次,阿哥和格格们都来!”
张长安道:“瑜主子真通情达理呀。奴才平时见了她,总觉得她慈眉善目的。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奴才不敢说。”
“但说不妨。”
“奴才怕得罪老爷子。”
“恕你无罪,你说吧。”
张长安这才压低声儿道:“奴才一见到瑾主子就害怕,她那下巴下面的胖肉瘤就够吓人的了,再一寒脸,一瞪眼,奴才就直打战。”
溥仪一声不吭——这也正是溥仪见到端康太妃的感受。
长春宫,体元殿。
溥杰、韫媖、韫和、韫颖向皇上跪拜后,瑜太妃道:“三格格年龄虽小,但是懂规矩的,真是讨人喜欢。来,让我抱抱。”
“谢主子。”韫颖细声细气地道。
“好!真乖,真懂事。”
敬懿瑜太妃刚一伸手,溥仪忙走过来道:“皇额娘,让我抱抱她。”
敬懿太妃笑道:“到底是一母同胞,看皇帝把妹妹疼的。”
这一句话,这场景,使老福晋激动得掉下了泪,福晋的心里也暖融融的。
“皇哥哥——”韫颖向哥哥张开双臂,溥仪忙把她抱在怀里,心里涌出无限的幸福感,不由得把妹妹亲得咯咯直笑。
瓜尔佳氏道:“应叫皇上的,怎么叫起皇哥哥了?”
溥仪道:“就这么叫好,溥杰就是这么叫的。”
瑜太妃道:“就这么叫吧,本就是一家人,怎么亲就怎么叫,礼缘人情嘛。”
瓜尔佳氏道:“主子真是母仪天下的榜样,有主子教导皇上,就都放心了。”
养心殿从来也没有这么热闹过,溥仪兄妹在这里玩得热火朝天。
韫媖道:“可不许吓人,二妹、三妹还小。”
“放心吧。”溥仪道。
“不许把帘子放下来。”韫媖道。
“不许说‘不许’,应说‘请’。”溥仪训斥妹妹。
“嗻。”韫媖顿时低头道。
“皇哥哥这么爱训人呀?”韫颖细声细气地道。
溥仪笑道:“我闹着玩的,吓唬她。”
溥杰、韫媖才轻松起来。
溥杰道:“还玩捉迷藏吗?”
溥仪道:“行。让你们先藏,我来找。”溥仪觉得,这里的每个地方他都熟悉,准能找到他们。
溥仪转过脸去,韫媖用一块黄绸子蒙住他的眼睛,于是众人分头就藏起来。
“好了吗?”溥仪喊。
“好了。”韫颖道。
溥仪放下绸子,一眼就看见韫颖把半截身子钻进一个桌子搭下的黄布里面,屁股撅在外面。溥仪也不去抓她,向别的房间走去,还没走多远,就听韫颖喊:“皇哥哥,我在这里。”
“咯咯咯!”韫和不禁笑出声来:她为小妹的憨态忍俊不禁。溥仪寻声找去,一把拉出二妹喊道:“出来吧,我找到二格格了。”
二格格笑得满脸通红,道:“都是小妹坏的事。”
溥杰道:“是你自己忍不住,不要怪别人。”
兄妹几人又笑又嚷,又争又吵,越玩越高兴。一个时辰过去了,大家都玩累了,于是就爬到炕上去休息。张长安忙和小太监拿点心和茶水。
休息一会儿,溥仪道:“还玩什么?”
溥杰想了想,道:“玩老鹰抓小鸡。”
“我不会玩的。”
溥杰道:“我先当老母鸡,你做鹰,一下子就会了。”
兄妹几个人下炕,溥杰的身后,依次地站着韫媖、韫和、韫颖,依次地牵着前边那个人的后襟。站好了,溥杰道:“我就是母鸡,后边是小鸡,你是老鹰,来抓吧!”
于是溥仪扑过去便要抓“小鸡”,“老母鸡”“咯咯”地叫着护着身后的“小鸡”,“小鸡们”犹如溥杰的尾巴,左右甩动,溥仪怎么也抓不住,一次次地扑击要么是被“小鸡”躲过,要么是被“老母鸡”挡住。
“抓住了!”溥仪兴奋地大叫,他抓住了行动缓慢的韫颖,可溥仪已满身大汗。
溥仪道:“我要是做老母鸡,杰弟你怎么也抓不到小鸡。”
“我不信!”
“试试看!”
“来吧!”
于是溥仪这只“老母鸡”的身后又依次地站着三个“小鸡”。
溥杰“扇动着翅膀”,做着扑击“小鸡”的动作,刚转了几圈,溥仪突然大叫:“停下来!”
兄妹们听见溥仪这一声厉喝,当即便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溥杰见皇哥哥脸色阴沉,问:“怎么了?”
溥仪把溥杰的袖口翻出来道:“溥杰,这是什么颜色,你也能使?”
“这……这……这是杏黄的吧。”溥杰已懂得亲王之家只能用杏黄,帝王之家才能用明黄。
“瞎说!这不是明黄吗?”
“嗻、嗻、嗻……”溥杰垂手立着,脸上汗珠直滚,不知是刚才玩累的,还是惊吓的。韫媖、韫和忙溜到溥杰身后,真的如见到老鹰的小鸡,吓得哭出来。
“这是明黄!不该你使的!”溥仪吼叫着。
“嗻!”
“哇——”韫颖吓哭了。
溥杰、韫媖、韫和站在那也不敢动,不敢去哄她。
溥仪见小妹哭了,便转过身道:“小妹,别哭,别哭。”
“二阿哥为什么不能用明黄……”韫颖哭道。
没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