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杰和韫媖见祖母流泪,突然想起了“临别必须垂涕”的教导,就用手指蘸着唾沫抹眼角,作着哭腔道:“皇上哥哥,我们走了。”回家后,瓜尔佳氏叫过溥杰和韫媖训斥道:“有往眼角上抹唾沫假哭的吗?”
阮进寿铺上一块黄色的拜垫,于是溥仪走上前跪下向老福晋道:“太太吉祥。”
老福晋头一晕,差点跌倒,道:“皇帝起来吧,起来吧,长高了,长高了……”说着差点儿掉下泪来。旁边的瓜尔佳氏扶了她一下,她明白了,便站在那里眼盯着溥仪。
溥仪又跪下去,道:“给奶奶请安。”
溥仪站起后,溥杰和韫媖齐齐跪下道:“给皇上哥哥请安。”
溥仪笑了:“起来吧。”
溥仪心想:“这下好了,可爱的弟弟和妹妹来了。”
溥杰和韫媖扑闪着眼睛,心道:“原来皇上还只是个小孩子呀!”
一行人进了西配殿,皇上和老福晋一行人落座后,张谦和示意太监们和妈妈们全退去。
刘佳氏道:“宫中看护得好吗?我怎么看皇帝还没有杰儿壮实呢?”
瓜尔佳氏道:“老太太是平时想皇帝想得入迷了,总想着皇帝现在该是顶天立地了。我看,皇帝的气色精神很好,个头比杰儿高了半头,很好,很好。”
瓜尔佳氏的心里也觉得皇帝有点瘦弱,说这番话,既是开导老太太,也是开导自己。
溥杰此时道:“我还以为皇上哥哥是个白胡子老头呢,今儿一见,才知道和溥杰差不多。”
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溥仪心想:“我要是生活在醇王府肯定会更幸福。”于是说道:“我没能生活在祖母和母亲膝下。我想,杰弟弟和韫媖妹妹一定会快乐。”他望着溥杰和韫媖,道:“是吗?”
皇上的话,勾起了刘佳氏的无限心事。刘佳氏道:“我从来就不觉得皇宫里有什么好,可这都是慈禧老佛爷的主意,没办法的。”
溥仪道:“嬷嬷王二嬷时常提起太太和奶奶,太太和我想象的没什么差别,奶奶和我的想象是有出入的。”
福晋道:“皇帝想象我是怎样的?”
溥仪道:“我认为母亲就如二嬷一样,很高大,结实。”
福晋道:“我的个头也不小呀,身子也很结实的。”
溥仪又道:“我以为母亲一见到我就会把我抱在怀里……”
瓜尔佳氏眼睛一红,道:“我也以为儿子会扑在我的怀里,搂着我的脖子……”
刘佳氏又流出了眼泪,道:“皇帝,过来,让我抱抱吧……”
溥仪走过去,刘佳氏苍老的脸绽出春晖般的笑容,那双皮包骨头的手把皇帝抱进怀里。
溥仪激动万分,觉得他的血已和祖母的流在了一处。老祖母虽然已老态龙钟,溥仪却觉得,她一定会和嬷嬷一样健康长寿。
此时,门口有太监叫道:“主子赐老福晋、福晋、二阿哥、大格格在体元殿和主子同桌用膳……”
第二天,老福晋带着一行人依次拜望其他三位太妃。
第三天,用过午膳后,溥仪在祖母、母亲处说了一会儿闲话,道:“太太,奶奶,让溥杰和韫媖到养心殿去玩会儿吧。”
福晋道:“问问瑜主子吧。”
瑜主子笑道:“你们早该这样了,快去玩儿去吧。”
刘佳氏心道:瑜太妃还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来到养心殿的西暖阁,溥仪把太监都轰了出去。
溥仪道:“你们在王府里玩什么?”
溥杰道:“**秋千、踢毽子、捉迷藏。”
“你们也玩捉迷藏呀!”溥仪欢喜地道。
“当然。”溥杰道。
“你们都和谁玩?”溥仪道。
溥杰说:“我、大妹、二妹、三妹,还有小太监一起玩。皇上哥哥,你也会玩吗?”
“当然。”
“可是你和谁玩呢?”溥杰问。
“和太监,总是我赢。”
溥杰道:“那怎么会呢?”
溥仪道:“我们三个就玩捉迷藏。好吗?”
“好!”溥杰蹦起来。
韫媖道:“这里黑洞洞的,我怕!”
溥仪道:“我们就在这里,不许出这间屋子的,不行吗?”
“那好吧。”韫媖道。
大家说好了“皇上哥哥”先找,溥仪四下里寻找起来,不一会儿,就发现大钟后面藏着一个人。
溥仪想这必是妹妹,便突然叫道:“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啊——”韫媖喊叫着从落地大钟的后面跑出来。
“哈哈哈……”溥仪笑起来,他从来也没有这么开心过。
“皇哥哥犯规,皇哥哥吓人,这次不算。”韫媖道。
“好,媖妹妹,这次算我犯规。”
“那下次再吓人,怎么罚你?”
“什么,我是皇上还罚我?”溥仪道。
韫媖被溥仪说得一愣,这时,溥杰不知从哪里溜出来道:“皇上哥哥犯规了也要罚,不然怎么叫规矩?李世民还依法办事呢。”
“你也学了《贞观政要》——好,谁犯规都罚,可怎么罚呢?”
韫媖道:“谁犯规了就罚谁当马骑。”
溥杰一听,道:“媖妹,这行吗?他是皇上哥哥。”
溥仪却道:“行。”
于是兄妹三个又玩起来。直到张谦和来叫他们吃晚饭,三人才大汗淋漓地出来,兴致未减。
几天过去,会亲就要结束了。溥仪对弟妹们恋恋不舍,对瑜妃道:“皇额娘,以后还会亲吗?”
瑜太妃笑道:“今后来得更多,住的时间再长点。”
“那太谢谢皇额娘了。”
溥仪又来到祖母、母亲处见了一面,道:“太太、奶奶常来。”
刘佳氏道:“会的,会的。”
“把两个小妹妹也带来。”
刘佳氏道:“一定一定。”说着就要流泪。
溥杰和韫媖见祖母流泪,突然想起了“临别必须垂涕”的教导,就用手指蘸着唾沫抹眼角,不料被瓜尔佳氏看见了,可这小兄妹俩仍装作没人见到,作着哭腔道:“皇上哥哥,我们走了。”
回家后,瓜尔佳氏叫过溥杰和韫媖训斥道:“有往眼角上抹唾沫假哭的吗?”
国务院,段祺瑞总理办公室。
段祺瑞问旁边的曹汝霖、陆宗舆道:“若不对德宣战,形势果真很严重吗?”
曹汝霖道:“我们向日本借了一万万元,议定二千万用之于中日军械同盟,由日本人代我国改善兵工厂,八千万用之于组织参战军,由日本人担任教官。若不对德宣战,这笔款项如何能借到手?”
陆宗舆道:“此次日本内阁和军界意见较统一。日本参谋次长田中将军保证,将来征讨南方,日本将尽全力支持。”
段祺瑞武力统一全国的谋略已盘算多年了。陆荣廷、李烈钧盘踞南方多年,已渐成气候,对北方威胁很大。张作霖于东北割据称雄,已羽翼丰满,阎锡山在山西已成土皇帝,等等,多如牛毛的军阀,各据一方都在扩充自己的势力。而北洋军内部,也已出现分裂端倪,直系皖系渐有相离的趋势。若能在此时借对德宣战之机扩充自己的实力,那么在中国的舞台上,段祺瑞就可以唱主角。
此时段祺瑞的“小扇子军师”徐树铮道:“很显然,若不对德宣战,日本人是不愿出资帮助我们的,而这正是大帅大展宏图的良机,不可丧失。再说,府院之争由来已久,此次再也不能后退,否则我们说话的分量就大打折扣了。”
段祺瑞道:“有什么办法让黎元洪同意呢?”
徐树铮道:“总理可以以内阁辞职与社会治安为辞,看看黎元洪的反应。”
“真是憋气,还要去找他。当年若不是你拦着,我早掀翻他了!”
徐树铮笑道:“他拿着鸡毛当令箭,一叶障目,不识泰山,只是自取灭亡而已。老总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段祺瑞来到总统府总统办公室。
黎元洪忙迎到门口,握手道:“总理满面春风,有什么好事?”
段祺瑞道:“我今天谒见总统,特向总统请示欧战的问题。”
黎元洪道:“我国虽大,但国力瘠薄,参与欧战,是不明智的。”
段祺瑞道:“欧战已经三年,德国必败无疑。乘此机会参战,则可以提高我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又可收复德国占领租用我国的领土,总统为国家强盛着想,为消弭府院之隙着想,应该同意这种请求才是。”
黎元洪道:“按照宪法,对别国宣战,应由国会同意才是,此事就由国会决定吧。我本人实在是无权做主。”
“那么总统个人意见呢?”
黎元洪道:“自然是以国会的意见为意见。”
段祺瑞道:“国会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各党各派各据一己之私而不恤国家利益,若把此事交由国会讨论,恐怕会争吵不休,徒然丧失富国强邦、提高我国国际地位的良机。”
黎元洪道:“宪法如此,又如何不交国会讨论呢?”
“总统若明确表示主张,则国会就会有良好的秩序,我仍认为总统应明确表示立场。”
黎元洪道:“我对欧战的情况至为模糊,近又传闻德俄媾和,国际局势,诡谲多端,故此我身为国家元首,担一国之安危,不能不慎重,所以我还是听听国会的意见再说。”
段祺瑞的心里已似倒海翻江,气愤填膺,但仍心平气和地道:“总统,内阁多持参战之意,各省督军也谓我国军队今非昔比,在国际上应有自己的相当地位。恕我直言,如果总统在此事上暧昧,恐怕政府会有危机,社会治安也难保证,国家又将陷于混乱纷扰之中。”
黎元洪道:“虽然如此,我也不能干违法的事。我黎元洪性命事小,国家宪法事大。比起国家宪法,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段祺瑞“霍”地站起,从牙缝中挤出话语:“总统,你可要承担全部责任,各省督军已厉兵秣马摩拳擦掌,都瞪眼看着总统哪!”说罢扬长而去。
众议院开会的日子到了,国会门前突然涌出蜂群般的请愿者,请愿者有“市民代表”“陆海军代表”“五族公民代表”“政界代表”“学界代表”“商界代表”,横幅铺天盖地,人数号称有五六千,其实有二千人左右。这些人手中挥舞着传单和请愿书,把众议院包围得水泄不通。
“议员来了!议员来了!”
随着一声喊,人群旋风般地围住一个议员,向他塞着传单,念着请愿书。这个议员看来是立场不甚分明的,只顾点头哈腰,装点出笑脸,好不容易钻出人群走进议会。
“反战派的议员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呼啦啦人群把几个议员围住。“打死他们!”
于是人们的拳头在议员的身上挥舞,手指甲在议员的脸上抓出血印,唾沫喷了议员们一脸……
有个人高声喊道:“好了,我们是文明的国民,就放了这些反人民的反战议员吧,他们不文明,卖国,我们不能跟着学他。”
这个人一喊,人们才散开一条缝,议员们狼狈地进入议会大厅。
有些议员往人群中望去,因为刚才那喊话的声音有点熟悉,这一望不要紧,望一眼气炸了肺。那高声在人群中叫喊的人,正是国务院参议陈绍唐,而另一群人的核心,正是陆军部咨议张尧卿。
这显然是段祺瑞指使的。本来,参战是可以顺利通过的,不知是谁给段祺瑞出的馊主意,惹恼了议员们。
黎元洪很高兴,本来心里没有底,不知议员们向着谁,可现在,段祺瑞的拙劣戏法帮了他的忙。
段祺瑞则万分气恼,在国务院的办公室里暴跳如雷:“这些狗屁议员,真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段祺瑞又授意“请愿公民团”向国会发动攻势,于是会议厅周围布满的警察也成了“热切的爱国者”,在请愿团的“感召下”,同情请愿者,允许“公民代表”自由出入议会大楼,而对议员们则只许进不许出。
请愿的“爱国公民”扬言道:“不通过对德宣战案,你们议员们就甭想出院,我们要把国会烧掉,把你们烧死!”
一阵摇旗呐喊,有砖头瓦片飞进会场,议员抱头四处乱窜。
议员们越来越恼怒:“这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做这样的议员真窝囊。”
“我们辞职,等新内阁成立再讨论对德宣战吧!”
议员们在会场拍案狂叫,会场外,请愿者则继续向议会围攻。
从上午九点钟一直到下午四点,议员们饿极了,而请愿者则大嚼领到的大饼油条。
到黄昏六点钟,段祺瑞才给议会打来电话,说他已饬军警解散公民请愿团。
而议员们此时则激愤到了极点,一致要求段祺瑞到会场说明今天的情况。段祺瑞想,我还是亲自到议会再加一把火,通过参战决议案算了。于是,段祺瑞刚一入会场,请愿公民代表向议会提出最后通牒:限议员于二十四小时内投票,倘不通过参战案,即请政府解散国会;倘政府不允所请,即由公民自动将议院拆毁。
段祺瑞待公民代表读完最后通牒,道:“你们也太急躁了,我代表政府保证,你们的愿望一定受到重视并得到尊重。现在还是请你们平息一下情绪,给议员们一点时间,给政府一点时间……”
“别听他胡说,他是幕后指挥。”一个议员叫道。
“是的,他让流氓打我们,我们就扣下他。”
“把他当作押头,切莫放走了他。”
段祺瑞做梦也没想到议员们会把他包围住。不久,国民党员伍廷芳提出辞职,不再干外交总长了。议员有在政府里兼职的也纷纷递交辞呈。段祺瑞立时成了光杆总理。他见如果再闹下去会对自己更不利,于是派马队驱散了公民请愿团。
第二天,“京津各界联合请愿团”发表通电曰:“全国人民一致要求对德宣战。昨京津各界组成请愿团前往国会申明人民意愿,表达人民心声,可政府却指挥军警威迫请愿公民,马踏请愿之手无寸铁之民众。此等镇压人民以正常途径表达心声的行为,违背宪法,我京津各界联合请愿团将对政府此种践踏人权的行为依法起诉。”
伍廷芳看了这个电文,道:“段祺瑞卑鄙如此,真一小人矣!”
黎元洪在总统府暗自高兴。府院斗争斗到这种程度,他始料未及,以他的实力,是不能取得如此的战果的。此时,有几位内阁部长来递交辞呈,黎元洪道:“还是慎重地考虑一下吧。”
几位部长道:“段祺瑞不是得意而忘形,就是蛮横无理,我们无法和他共事。”
黎元洪接过他们的辞呈,在每份上写上“交院”两字,道:“你们首先应到段总理那里提出辞呈才合乎手续。”
几位部长道:“我们不愿见他,他是个十足的小人。”
段祺瑞在府学胡同召开紧急会议商量善后的对策。
“总理不如暂时引退。常言道缩回的拳头击出去更有力。”不知是谁这样说道。
段祺瑞道:“我若辞位,政府瘫痪,国家又陷入无秩序的状态,为维持秩序,我还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为好。”
于是段祺瑞又来到国务院他的办公室,可是各部已辞职一空。他枯坐了一会儿,实在觉着无聊,便回到家,召来徐树铮道:“还是辞职了吧。”
徐树铮道:“老总,可以再组织督军团嘛。”
于是第三天,督军们进京,这些各地拥兵骄横的军事首脑一进京,段祺瑞顿时来了精神,黎元洪则躁乱起来。
不过,督军团并不像有些人估计的那样会采取什么过分的行为,却是大摆筵席起来。
曹锟、李厚基、田中玉欢宴直隶籍议员,张怀芝宴山东籍议员,王占元、赵倜、阎锡山、倪嗣冲分宴鄂、豫、晋、皖各省议员。这些武人此时显得儒雅起来,他们口径一致:请议员以国家为重,维持与国家休戚与共的段内阁。
过了一天,全体到京的督军又联合欢宴全体国会议员于迎宾馆。不过,尽管督军们请议员吃,请议员喝,甚至还请他们到小姐那儿跳舞,可是议员们吃了喝了玩了,依旧不同意参战。
段祺瑞急了,组织了督军们联名签名,要修改宪法,解散国会,否则,可能举行兵谏。
“兵谏!”
黎元洪看到督军们联名的呈文,也急了,虽然目前的形势对他很有利,可是他手里没有军队,而段祺瑞纠集的这些人一起举事,却是难以对付的,要真是用枪杆子和黎元洪说话,黎元洪就慌了。
黎元洪长得高大威猛,在办公室里踱着步,犹如一只北极熊晃**在冰面上。终于,他想到了一个人,安徽督军、长江巡阅使张勋!这个最爱出风头又最自命不凡的人,这次却没有和其他督军们联名。黎元洪知道,骨子里张勋是反袁世凯也反段的,而且也反对对德宣战,虽然过去他和张勋干过仗,但现在却有可能联手对付段祺瑞!不过,得找一个能言善辩而又被张勋敬重的人去当说客,谁合适呢?黎元洪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李鸿章的侄子李经羲,这个被袁世凯封为‘嵩山四友’的人,正是张勋的老上司,他的话,张勋是能听进去的……
徐州。安徽督军张勋坐在将军府里,得意地观望着时局。这位安徽的督军坐镇徐州,令身为江苏总督的冯国璋很不快活,曾向张勋提出移防安徽首府安庆的要求。但张勋说他是政府任命的长江巡阅使,整个长江流域他都可驻防,将军府设在徐州并无不妥。
张勋从来都没有断绝过复辟大清的梦,以至于现在他的头上还留着辫子,他的军队也都留着辫子,人称“辫子军”,而呼张勋为“辫帅”。
他对袁世凯称帝背叛大清极为恼恨,恨袁世凯没有听自己的劝告扶植小皇上重登大宝。袁世凯的倒台让他欣喜,但黎元洪继任总统恢复国会又让他愤愤不已。所以府院发生争执,他拍手叫好,发展到今天剑拔弩张的地步更让他激动不已。他认为出面力挽狂澜的时候到了,他复辟大清扶保宣统重登大宝的机会到了。
正在这时,侍卫官报告道:“李经羲先生奉大总统之命来访。”
“好!蒋干过江来了。请!”
张勋迎出去,见李经羲颤巍巍地走来,忙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脑后辫子上下翻飞。
李经羲被张勋的憨态和诚意打动,忙拉他起来。“那时我就常说,张勋是个人才,文武兼备,必有出息,果然。”
张勋道:“都是蒙老上峰栽培。”
李经羲道:“你不但事业有成,为人又诚实义气,老夫一生之中有两位部下值得骄傲,第一是你,第二是蔡锷,可惜他英年早逝,不然,他可以做你的臂膀的。”
几句闲话后,张勋道:“老师你说吧,大总统有什么事要俺效劳?”
李经羲道:“总统只是让我来看看你的意思,只要能得到你的支持就行了,倒没有什么具体的事。”
“那好吧,老上峰,走,咱喝酒去。为老上峰,为大总统,您看看咱的表现,大总统是刘备,咱就是赵子龙!”
有了张勋的支持,黎元洪胆气顿雄,很快下了总统令,免去了段祺瑞国务院总理的职务。同时,李经羲被任命为总理,王士珍被任命为京津警备总司令。
段祺瑞免职后在天津发表声明:“黎总统免国务总理令未经段总理本人副署,不发生任何效力。将来地方及国家因此发生何种影响,本人概不负责。国务总理段祺瑞。”
段祺瑞此电一发,第一个响应的是倪嗣冲,他立即在蚌埠发表声明,宣布安徽独立。随后奉、黑、浙、赣、鲁、闽、陕等省也相继独立,张作霖通电说:“吾军已枕戈待命,声讨、兵谏中央。望我大总统悔悟。大兵到日,即清君侧,三策士、四凶、五息、十三暴徒都将要绳之以法,以惩其蛊惑总统之罪。”
黎元洪此时请求王士珍出面,同时电邀张勋做调解人。
张勋见黎元洪这个憨瓜已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办事,赶走了段祺瑞,而又把自己当成救命的菩萨,便把脸一翻,发表通电说:“黎大总统要张某做调停人,张某既为督军团盟主,现即指出调停条件如下:一、修改宪法;二、段内阁复职;三、斥退宵小;四、赦帝制犯人;五、排除议会中之暴烈分子。限于五日内答复。”
随后,张勋以盟主的身份电邀督军到徐州开会。
督军们赞成盟主的见解:恢复大清以强国家,实行立宪以稳社会。
他们都在一块黄绫上签了字,没有到会的,由代表签。徐树铮代表段祺瑞签下了复辟清室的盟约。
十七省结成了同盟!张勋捧着黄绫子激动得老泪横流。
火车从徐州出发向北驶去,车里尽是辫子军。车轮辗动大地,发出隆隆声响。
张勋和段祺瑞在天津短暂会晤。
“绍轩,”段祺瑞道,“我会全力支持你的,你就大干一场吧,我对黎元洪,对共和,对民主,早就烦透了。”
张勋得到了段祺瑞的亲口保证,他的军队又在段军的人群中顺利穿过,他感到无比高兴。
面对如蛇的火车向西北爬去,段祺瑞站在那里,在昏黄中,久久不愿离去。直到火车的踪影和喷出的白烟完全消逝,他才转身离去。
“真是一把好刀!”段祺瑞道。
北京,前门车站。
荷枪实弹的士兵站了一排又一排,刺刀抽出来,寒光闪闪。城楼上、城墙上、卖票的大厅上,站满了士兵,架上了机枪。
黄土从前门车站铺开去,一直铺到南池子张宅。
黎元洪派来迎接的代表一看这阵势,吓得浑身冒汗、两腿发软。看那黄土铺的方向,看样子张大帅是不会到总统府去住的,没有办法,站在这里等吧。
军士的刺刀把欢迎的人群和火车的站台隔开。军乐队不知疲倦地不断地重复吹奏着那些让人烦腻的旋律。
火车像一条灰蛇爬来了,“哐嘡哐嘡”几声停了下来,吐出一串白烟。
白烟里,有人打开车门,放下车梯,然后下来甩着辫子、挎着大刀、别着盒子枪、端着长枪的几队兵。两队兵雄赳赳地站好,有人高喊:“张大帅到——”
声音如刚才的汽笛长鸣。
“嘀嘀嗒嘀嘀——”
随着军乐队响亮的号声,张大帅一身戎装从车上迈下来,圆圆的肚子向前挺着,圆圆的巴掌在空中挥舞着,圆圆的眼睛威武地瞪着。
“欢迎张大帅!”
“欢迎盟主!”
口号回**在蓝天和白云之间,响彻整个北京城。
口号声中,许多人挤上去和张大帅握了手讲了话。黎元洪的代表好不容易挤了上去。
“欢迎张大帅莅临北京。我代表总统代表全国人民对大帅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总统代表的话,张大帅好像没有听到;总统代表伸出的手,张大帅好像没有看到。张勋一挥手,头一晃,肚子一挺,转身走向汽车。早有人把汽车门打开,大帅“滚”了进去。
第二天,黎元洪又派代表去请张勋,这次张勋昂然地来了。前面又是马队开道,后面又是一长串的汽车,汽车后面又是耀武扬威的马队,而两边则是扛着挂上闪闪刺刀的长枪的士兵。
汽车的顶盖突然退去,里面站起一个人来。
“辫帅!那是辫帅!”
随着喊声,街道两边的人流往那个站在汽车上的人望去。但见他头戴瓜皮小帽,帽中央嵌着宝石二方,脑后拖着根辫子,身着纱袍套以玄色马褂,镶以韦陀金边,足蹬乌缎鞋。
张勋车子过去之后,两边路上留下些兵士,这些兵士看着城里的东西很稀罕,都伸手摸摸打打,见好玩的,则往腰里一塞。老百姓刚要跟他们理论,一见他们脑袋后头那根辫子,就全都忍了。
张勋在总统府唾沫横飞,吹胡瞪眼,趾高气扬地讲话:“总统,你让老张来,老张就来了,我现在呀,有几件事,要请你给办一下。”
黎大总统道:“大帅说吧。”
张勋道:“把优待清室的条件写进宪法,能办到么?”
“能,能。”
“还有一条,我的军队要加二十个营,军饷明天就拿。”
“现在就可拨。”黎元洪道。他奶奶的,把国家剩的几个钱都给他吧,至于明天是喝西北风还是西南风,管他呢!
南河沿张宅。
康有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来到这里。溥伟从青岛赶来。郑孝胥从上海赶来。
三人骤然间聚集在一起,互相介绍后,都相见恨晚,彼此听到对方的名字都如雷贯耳。
康有为道:“溥亲王组织宗社党,一直在为清室奔波,今天在这里相见,真是三生有幸。”
溥伟道:“康先生名震中外,多年来为君主立宪而奔走呼号,先生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康有为道:“郑先生屡次拒绝民国,不为高官厚禄所诱,隐迹上海,真是高风亮节。”
溥伟道:“我早听说郑先生诗文为国中一绝,诗比曹子建,字如赵孟,早就有‘一字千金’的传闻,今日得见如此道德诗文俱佳的高士,深感大清气脉仍绵延不绝。”
三人正在闲话,张勋推门而入,叫道:“高人,高人,都是俺日思夜想的高人……”
话没说完,他便摘下帽子,扑通跪在地上,三位“高人”都知道他现在还行前清的礼节,于是都齐刷刷地扑通跪在地上还礼。
互相磕头礼毕后,几个站起,又是几句客套话。
溥伟道:“大帅已誓师来京,兵屯城外,我以为,现在正是好时机,把民国以来的共和政权一概扫除!”
康有为道:“要给民国政权以突然打击,不可前怕狼后怕虎,打击要迅速猛烈,不给民国以喘息机会,不给它以翻身机会。”
溥伟道:“要不计成败,敢下决心。”
郑孝胥道:“数年民国祸乱,群丑登场,群魔乱舞,百姓苦民国深矣、久矣。廓清乾坤,见朗朗之寰宇,**涤污秽,显清明之世界,锄奸扶正,救国拯民,在大帅之一举。大帅振臂一呼,则天下云集响应,大帅忠君复辟之事业,即可席卷天下。”
“好!”张勋道,“今晚我去拜见涛贝勒爷,明天即到宫中叩见天颜,勋以为,拨去乌云见青天的日子到了!”
人人感奋,复辟胜利在望。
紫禁城,毓庆宫。
溥仪刚要坐下读书,见七叔载涛贝勒急匆匆地赶来,后面还随着世续和载沣。溥仪知道必定有什么大事,就站在那里。载涛示意两位师傅到旁边的一间屋里去,于是梁鼎芬和陈宝琛便随载涛、世续和王爷载沣进到一间屋去。不一会儿,陈宝琛师傅和梁鼎芬师傅出来又回到书房,而王爷、贝勒和内务府大臣世续又匆匆走出毓庆宫。
看着两位师傅合不拢嘴情不自禁地微笑的面孔,溥仪悬起的一颗心放下来,知道是喜事而不是坏事。
陈宝琛师傅道:“皇上,今天皇上就不要念书了,有位大臣来给皇上请安,一会儿奏事处太监会来奏事的。”
“谁呀?”
“张勋。”
“张勋?是那个不剪辫子的定武军张勋吗?他不是在徐州吗?”
梁鼎芬笑容可掬,点头赞许道:“正是,正是,皇上记性真好,正是那个张勋。”
梁鼎芬给溥仪讲过在民国二年,袁世凯扑灭“二次革命”,就是以张勋的辫子兵攻陷南京的。梁师傅又讲过,袁死后,督军们在徐州开会,推了张勋为盟主,而会议声明的第一款就是,尊重优待清室的各项条件。这些,不知为什么,溥仪记得很清楚。
陈师傅道:“待会儿皇上可以讲一下梁师傅给皇上说的故事,要夸赞他的忠心,皇上可要记住了,他现在是长江巡阅使,有六十营的军队在徐州、兖州一带,皇上可以问问他军队的事。皇上能记住这些吗?”
“能。”
“那好,”陈师傅又叮咛道,“张勋必夸赞皇上禀赋聪明,皇上切记,一定要谦虚答之,这就是示以圣德。”
“满招损,谦受益。”梁师傅补充道,“越谦逊,越是圣明。上次陆荣廷觐天颜,到现在写信来还不忘称颂圣德。”
是的,上次陆荣廷觐见,两位师傅也是这样反复嘱咐。
溥仪于是乘轿前往养心殿,一路上,他都在极力地想象着张勋的模样,可是到了下轿子的时候,在他的脑子里张勋的形象也没有成型。
溥仪刚到养心殿,奏事处太监报两江总督兼摄江苏巡抚、长江巡阅使张勋到。
溥仪坐在养心殿高大的宝座上,望着前面,见一个矮矮胖胖圆球样的人走来,他穿着一身纱袍褂,黑红的脸色,眉毛粗重,头上还戴着红顶花翎。
“臣张勋跪请圣安。”
“张帅平身。”
“谢皇上。”
“坐下来谈吧。”
张勋又跪下:“谢赐坐。”
张勋坐下来后,溥仪道:“据我所知,张帅曾率军横扫虎踞龙盘之金陵革命党,又在徐州会议上执十几省督军牛耳,宣言尊重优待清室各条件。故我常言,张帅忠心,青天可鉴。前次陆帅来觐见,我曾说,你二人当互为掎角,以成大业。如今还都好吗?”
张勋道:“很好,我和陆帅北南响应,正在进行恢复大清的事业。”
“是啊,有了南陆北张两位忠臣,大清有望,中国有救——我时常这样讲。你在徐州、兖州的军队如何?”
“臣驻守徐、衮,军队整肃,个个要报效大清,献身皇上。如今提五千雄兵,进驻京郊,正待皇上指示进退,皇上若有指示,他奶奶……我……臣的几千儿郎,就会为皇上效命,扫**那些坏蛋!”
“听说张帅有六十营兵,我皇室当拨出内帑,扩充张帅的军队,以资恢复大清事业。”
张勋喜不自胜,下来又磕了一个头:“谢皇上。”
溥仪道:“不必这样多礼,坐下吧。”
张勋道:“皇上真是天禀聪明。”
果然这么说了,师傅真是料事如神。溥仪于是道:“我差得很远,我年轻,知道的事挺少。”
张勋道:“本朝圣祖仁皇帝也是冲龄践祚,六岁登基呀!”
溥仪连忙道:“我怎么能比得上祖宗,祖宗雄视天下,而我逊位闲居于宫,天壤之别。若无像张帅这样的忠臣一柱擎天,形势真乃不堪设想。”
溥仪见过张勋后,并不喜欢他:这个人如此粗鲁,成不了大事的,师傅说他如曾国藩,看样子是溢美之词。
张勋听皇上说出这番话,真是五内沸腾,遂觉自己就是郭子仪,是一个盖世的大英雄,于是道:“皇上放心,俺一定会**平宇内,使皇上稳坐宝座。俺张某人为皇上一定鞠躬尽瘁,效犬马之劳。”
随后,溥仪道:“看赏!”
于是张勋跪倒在地,皇上赐给他一件件瓷器、一幅幅字画,最后又赏他“紫禁城骑马”。
张勋谢恩后,出养心殿,四太妃又在坤宁宫赐宴为张帅洗尘。
第二天,在毓庆宫,溥仪刚一出轿子,就见梁师傅和陈师傅已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陈师傅道:“天子就是天子,和那些冒牌货是不同的。张勋夸皇上是真命天子,有天子气魄哪!”
梁师傅道:“张勋夸赞皇上聪明谦逊,正是君临天下的贤明帝王。”
陈师傅道:“皇上就要成为真正的皇上了。”
溥仪疑惑地道:“陈师傅,我以前不是真正的皇上吗?”
陈宝琛慌恐地道:“臣失言,臣失言。皇上一直是真正的皇上,可是没有治理天下,臣以为,皇上直接治理天下的日子不远了。”
皇上还想说什么,可兴奋的梁鼎芬这时终于抢着说上了话:“皇上,以后就会走出宫中,君临天下了。”
溥仪并没有理解梁师傅所说的“走出宫中”的真正含义,但此时听到这句话,让他兴奋不已,模模糊糊中,脑海中又浮现了童年时代在乾清宫接待王公大臣们朝贺的影像:自己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三声鞭响,黑压压的人群,山呼海啸般的“万岁”的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