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梦媛和周阳吓了一大跳,两人顾不上恐惧和恶心仔细上前探看。

“不会弄错了吧?”周阳抖着脸上的疤瘌,“人都腐烂成这个鬼样子,你怎么看出来是忠叔?”

“对呀。”梁梦媛也说,“我们来的时候忠叔还好好的在遇宝斋帮忙,怎么会突然死在这里?再说了,这人看样子至少死了半个月以上,穿着也明显不是这个季节。”

“我也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但他的确是忠叔没错。”唐雯的语气相当肯定,“即便尸身腐烂容颜大改,可人的一些基本特征是变不了的,比如他左脚大拇趾的重瓣指甲、右臂的刺青;还有左小腿至脚脖处的疤痕,那是他去年被热油烫伤留下的;最使我确信无疑的,是他左腕上的一串菩提子佛珠,那是他成家时爷爷送给他的,看起来跟普通的佛珠并无二致,实际上品格极其珍稀,忠叔奉若至宝,这么多年来一刻也不曾离身。”

三人之中,唯独唐雯对忠叔最为熟悉,既然他这么笃定想必是不会错了。况且,除了那串不起眼的佛珠,其他几项特征也都是容易疏漏或难以伪装的。

“如果这具腐烂的死尸真的就是忠叔,那现在活着的忠叔又是谁呢?”梁梦媛自言自语道。

这的确是个骇人的问题。唐雯面向椅子上的死尸,目光没有焦点。突然,一阵风从不远处的地下室门口袭来,扫过死尸时有块腐肉从其面部脱落,与此同时,唐雯脊柱一寒猛地打了个冷战。

地下室的铁门有个很大的锈洞,风正是从那锈洞里吹进来的。唐雯、梁梦媛和周阳顺着步梯上去,从里面打开铁门进入地面上忠叔家的院子,院子里没有人。为免留下痕迹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他们没在院子里待太久,匆匆通过坑道返回。

看看表已是下午四点左右,唐雯让周阳把梁梦媛送走,自己开车返回遇宝斋。忠叔刚接完一单生意正伏在桌案上记账,听见唐雯的脚步,头也不抬地问道:“干爹的遗物整理完了?”唐雯嗯了一声,走到后室从冰箱拿出瓶啤酒用牙咬掉盖子仰头痛饮。忠叔只顾埋头书写,丝毫未注意到唐雯那审视的目光。

忠叔穿着长衫,看不出右臂、小腿以及脚趾的特征,但可以发现,他的左腕上并没有爷爷送的那串菩提子佛珠。

搁笔站起,正好迎上唐雯的目光,忠叔先自我检查一番,后小心翼翼问道:“看我干什么?”

唐雯淡定地应道:“这些天遇宝斋里里外外没少让忠叔操心,看你都瘦了。”

忠叔释怀:“吓我一跳,还以为衣服穿反了呢。”

唐雯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他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说:“爷爷送的那串珠子,忠叔好像很久没戴了。”

“珠子?”忠叔皱起眉毛。

唐雯抬了下左手:“就你成家时爷爷送的那串菩提子佛珠。”

“哦!”忠叔恍然,“前些日子绳子断了,我懒得续接,干脆丢在卧室的抽屉。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事,随便问问。”唐雯笑了一下,掂着喝剩的半瓶啤酒转身往门外走,“我去找下周阳,店里的事继续劳烦忠叔了。”

忠叔跟到门外:“喝酒不开车啊,安全第一。”

“放心吧,这么几步路,我走着过去。”说罢,唐雯扬脖灌啤酒。

忠叔盯着唐雯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背着手返回店内。

唐雯当然没有去找周阳,在确定脱离忠叔的视线后,他把空啤酒瓶子丢进垃圾箱,然后拦下一辆出租车去了丁叔那儿。

丁叔家住在梓平南郊一偏远的都市村庄,自九年前离开唐家之后他和孙女丁小芹便靠出租家里的两间房屋过日子。丁叔本来有一个儿子,可惜九年前在建筑工地上意外身故,儿子死后儿媳很快改嫁,走时还卷着工地的赔偿款,从此只剩下孙女丁小芹跟他相依为命。

这半年来城中村改造,村子将拆而未拆,租户早已搬离,失去主要经济来源的祖孙俩日子更加清贫。所以唐雯去的时候买了很多东西,还以提前给丁叔拜寿为名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见唐雯来访,正在吃晚饭的丁叔晃着单薄孱弱的身躯赶忙把他往餐桌边让,唐雯几番推辞不过,只好挨着丁叔坐下来。丁小芹也无需爷爷吩咐,主动盛粥、拿馍、加菜,殷勤备至。

“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别介意,将就吃些罢。”丁叔慢慢蠕动着嘴唇,精神较上次看到时更加不济。

“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我什么都吃得惯。”话虽如此,唐雯拿着筷子却没有开饭。

丁叔全身病弱乏力,唯独剩下一双眼睛尚留精锐之色:“唐雯啊,是不是遇到啥烦心事了,虽然不一定帮上什么忙,但说出来至少会轻快些。”

“没有啊,我这不好好的么。”唐雯笑笑,然后指指对方的碗筷,“您赶快吃,不然饭就要凉了。”

丁叔反倒把筷子搁下了:“我是看着你从一小点儿长到十几岁的,你就甭跟我打马虎眼了,快告诉我,家里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情?”

唐雯渐渐收住笑,看了一眼身旁的丁小芹,丁小芹以“后院狗叫前去查看”为由离开座位。

丁叔继续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唐雯凑近丁叔一些,尽量把声音控制在两人可闻的范围之内,“我整理爷爷遗物的时候,在他房屋下面发现间密室,进而在密室里发现了唐家的宗室族谱和爷爷的一本日记。”

“密室?我在唐家二十年,从未听你爷爷说过哪儿有密室呀?”丁叔显得十分惊诧,“宗室族谱和日记本又是怎么回事?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宗室族谱中说,我们唐家是大清伊尔根觉罗氏后裔,自康熙年间起世代守护孝东陵,大清灭亡后,伊尔根觉罗家族氏正式改为唐姓。 1945年孝东陵被盗掘,包括两套九窍玉塞在内的诸多宝物洗劫一空,我曾祖父那辈起不得不肩负起沉重的家族使命,誓要找回丢失的宝物告慰先祖在天之灵。”唐雯边回答边留意丁叔的反应,“在爷爷的日记本里,也提到了他拜师肉佛陀、五探民乐以及开设遇宝斋古玩店的原因,大抵与此有关。”

“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听说过。”丁叔显得一脸懵然,“不过,若真的是这样,你爷爷在天有灵也会大感欣慰,毕竟你是个争气的孩子,听说里你在月晟饭店跟那些阔老板们斗智斗勇,愣是把八窍玉塞拍到手了呀!”

丁叔一向不善撒谎,他的震惊和无辜是装不出来的。所以唐雯继续趁热打铁:“另外,我在密室尽头还发现一条坑道,坑道蜿行一百来米直通往忠叔的上房底下,在那里,我发现一具男人的尸体-”

“啊,你说的地道我倒听你爷爷讲过。”丁叔忽然打断唐雯,“那是抗日战争时期挖的,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你家通我家,我家通他家,--哦对了,你刚才说地下室有个死人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身体都腐烂了。”唐雯侧身距丁叔更近一些,声音也压得更低,“不过我还是辩得出来,他就是忠叔。”

丁叔听罢手猛地一抖,碰到旁边装汤的瓷碗,放在碗上的筷子叽哩咣当落到桌面,然后又从桌面滑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