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双起得很早,早饭还好将就,关键是中午的饭菜需要提前准备。武双发现武一铲的额头上贴了创可贴,问爹是咋回事。武一铲支吾两声,等于没说一样。武一铲忙着修理伙房的棚子,拿八号线加固。

曹得旺在院子里巡视,早上的空气清新,也很肃静。李桂英不紧不慢地烧着纸,这个时候不用哭,曹美丽和曹美好刚起床,过来换班。曹美丽和曹美好对李桂英显得亲热,看李桂英憔悴的面庞,知道是熬夜脱水折腾的。曹美丽就拿出一个化妆盒作为纪念品送给李桂英,李桂英打开看了,是套装系列的,几个瓶瓶,都很精致的造型。李桂英不好意思,说这得七八十块钱才能买来吧,我怎么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啊?曹美丽被李桂英的话逗笑了,说这是正宗的韩国货,好几千呢。

李桂英心里暗暗叫,我的娘啊。李桂英家里用的化妆品都是从镇上买来的,没有超过二十块钱的。李桂英小心翼翼把化妆品收好,李桂英想,拿镇上的商店卖出去,不知道他们识不识货。价钱给不到一百,干脆就留着给女儿用。女儿已经越来越好美了,跟自己也越来越不爱交流了。想起女儿,马上就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李桂英抬眼看曹得旺,曹得旺很坦然自若,比比划划的,一点也看不出用手摸自己下身时候的轻浮。李桂英轻轻叹了一口气。探出这口气,李桂英就感觉舒服了。最近,李桂英总习惯叹气,叹完了就好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一样。李桂英想,趁着客人来的少,抓紧找个地方睡一觉。看曹家姐妹的亲热,今天哭丧的事情还是归自己负责。哭就哭吧,无奈的生活值得哭的地方太多了。哭出来,就把满天的阴云哭散了。男人的抚慰没有,女儿的理解没有,都很平淡的,像清汤寡水的熬白菜。哭吧,把心里的委屈哭出来,再说,人家给了你哭的钱。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李桂英觉得自己应该对得起它。

李桂英一觉起来,已经是中午了。曹家的丧事办得正是酣畅的时候。急急地起来,洗把脸。从那家出来,奔曹老栓家去。鼓乐队在呜呜咽咽地吹奏着,很显然少了李桂英,就缺少了人气。李桂英想,等办完这个事,自己出钱再置办一套好的音响设备,还要吸收新鲜血液,招一个年轻点的女人加盟。这个事情,得跟得劲商量。

李桂英进院,得劲其实第一个就看见了。得劲一边拉二胡,一边一直瞄着院门。李桂英一出现,得劲就发现了。发现了得劲也不露声色,继续拉他的二胡。李桂英表现得很自然,取了自己的喇叭,调音。曹得旺是第二个发现李桂英走进来的,曹得旺过来笑嘻嘻地问,睡得好吗?

李桂英瞪一眼曹得旺,眼睛里的内容很复杂。

刘老师是第三个看见李桂英进来的人。很显然,刘老师没有得劲和曹得旺那么随和,刘老师甚至感觉到了厌恶。刘老师是认识李桂英的。刘老师家的菜园子在村外的山里,为了看护蔬菜,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下完一场大雨后,刘老师去查看菜园是否受到损失。老远就看见李桂英和得劲从棚子里出来。俩人的大脚印子,歪歪扭扭地沿着菜园向北而去。期间,还穿越了茄子地,踩倒了两棵紫茄子秧。刘老师很气愤,在棚子里发现了凌乱的现场,刘老师就第一个向外界传递了李桂英和得劲不正经的传言。后来的一些传闻,都是与刘老师最初的版本是分不开的。

昨天,李桂英一进来刘老师就发现了。赶紧在曹得旺面前讲李桂英的不是。哪里想到,话还没说几句,曹得旺就翻了脸。训斥了刘老师,刘老师的工作调动还得求曹得旺从中说好话,不好掰扯,只好不作声了。李桂英哭的时候,对刘老师来讲是个挑衅。在李桂英没来之前,刘老师的哭是很有市场的。李桂英一张嘴,刘老师就感觉到了危机。

诺维斯基的钱该有上千块吧,给李桂英的时候,刘老师是看见的。期间,李桂英也看见了刘老师。李桂英本来想说句话的。李桂英打心眼里感谢刘老师,毕竟是刘老师在自己撒尿的时候,第一个把曹老栓死的消息传播开来的。可是,刘老师的眼睛掠过了李桂英,叫李桂英感觉有些不舒服。李桂英想,牛气啥?我又不求不借你的。

刘老师觉得自己是曹家的亲属,没有必要主动搭理一个**女人。诺维斯基给李桂英钱,刘老师的心里有了很强烈的活动。刘老师不是贪钱,主要是觉得李桂英不配一下子得那么多收入。事情是刘老师无法阻止的,李桂英就在刘老师的眼皮底下,由破鞋变成了曹老栓的干女儿。比自己的亲属身份还要近了一层。刘老师非常气愤,觉得应该给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一点颜色看看。

陆续开始有人随礼,刘老师还是被震惊了一下。看着曹家的儿女花钱如水,刘老师直劲心疼。可是礼帐一写,不得了啊。刘老师有些恍惚,那些城里来的人,基本上车到,进院,行个礼,慰问一下,打听去火葬场的时间,然后到礼帐桌子边上随礼,饭都不吃就坐车走人。三百五百是小数,三千两千是一般,刘老师写字的手有些哆嗦了。礼帐写了半本,钱已经收到十几万。刘老师心里说,我要是能收这么多钱,我也使劲操办。谁不愿意粉擦到脸上,钱花到明处。

刘老师原来心里核计的随五十块钱的计划只好改变,咬牙决定,这回随一百。钱还没拿出来,李桂英却先他一步随了二百元。这叫刘老师很恼火,觉得李桂英这是跟自己挑衅。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就是相中了你的一副破嗓子,临时叫你嚎两声吗,给根棒槌很真当针了。

李桂英不瞅刘老师,只递过来二百元钱。等着刘老师写名字。刘老师那一刹那心里是上火的,一个跟曹家互不相干的人都随了二百,自己这个亲属怎么随?刘老师看李桂英不走,只好拿毛笔刷刷写了名字。李桂英的怒火就上来了。

李桂英指着礼帐上写的李桂英三个字,说,你这不是埋汰人吗?还做老师呢,是个人吗你?

刘老师在礼帐上写的不是李桂英的男人名字,写的是李桂英。刘老师有些昏了头了,乡村的规程是即使这家死了男人,随礼的帐单上都一律写上男人的名字。女人的名字上台面,还有另外一层寓意,那就是这家的男人不中用,被女人戴了绿帽子。李桂英愤怒了,李桂英觉得这比往她头上泼粪水还要严重。明摆着这是侮辱人,李桂英当然不干。

刘老师说,你嘴巴干净点,你站了半天,也没说写你男人的名字,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男人。刘老师的话更加激怒了李桂英,李桂英隔着桌子就抓住了刘老师的脖领子,非要拽他找曹得旺讨要说法。刘老师当然不能就范,顾不得斯文,也隔着桌子薅住李桂英的衣服往回挣。俩人就纠缠在一起,李桂英看刘老师真跟自己动手,觉得应该先下手为强,松开刘老师的脖领子,直接拽住了头发。桌子被带倒了,俩人开始在院子里上演了争斗。

很多乡亲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都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插曲,缓解了整个院子里的悲伤气氛。诺维斯基坐着车回来了,从俩人面前经过,激战正酣。诺维斯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为是丧事上必备的活动,没说啥,转身进屋了。曹得旺在安排事情,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幕。诺维斯基说,乡下的令太多,妈的逼的,女的还能跟男人摔跤。曹得旺就愣了,赶紧往外跑。大喊一声,住手。俩人争得正激烈,根本不住手。曹得旺跑过来,低声说,你们的事还想不想办了?

俩人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

刘老师很显然吃了亏,问题是曹得旺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明显有替李桂英说话的倾向。刘老师啥话也不说了,当场改了礼帐,写上了李桂英男人的名字。李桂英胜利地回到鼓乐队班子里,三个人都不说话。李桂英激战的时候,王力和老三都试图过去拉架或者帮忙。得劲不言语,俩人瞅瞅就没动。李桂英回来,衣衫凌乱,本来想得到支持。得劲抓过王力的鼓槌,在鼓边上叫板。接着,老三的唢呐就响了起来。李桂英迟疑一下,跟着吹了起来。

武一铲在做饭的空当,亲眼目睹了刘老师和李桂英的打架过程。曹得旺沉着脸进厨房的时候,武一铲就讨好地把刘老师告了一状。武一铲脑袋上还贴着创可贴,不能揭下来。脑袋门子被木板砸了一下,破皮了,正冒黄水呢。武一铲觉轻,那边的事情听得一清二楚,曹得旺摸李桂英的时候,武一铲大气都不敢出,要不是曹得旺撞了过来,武一铲是不会出声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还能怎么样呢,这里是曹老栓的喜丧,其他的人都是配角。

吃饭的时候,曹得旺经过李桂英的身边,小声说,棉花答应帮你问问了,孩子的事情你别上火。就这一句,李桂英差点把眼泪掉出来。李桂英大口扒拉饭,掩饰自己的情绪。跟刘老师打架以后,李桂英心里的委屈,特别想找个地方发泄发泄。可是,李桂英知道,这个地方不是自己耍性子的地方。李桂英就趁着曹家姐妹再次没力气哭的时候,去哭了一场曹老栓。院子里的客人来来往往,都被李桂英的真挚感动了,眼窝浅的,眼泪也被李桂英哭了下来。

晚上还是这样值班,有了头天晚上的教训,李桂英坚决不去棚子里睡觉。困的实在抬不起头来,就坐在椅子上,趴在装曹老栓的冰柜上睡一会儿。李桂英觉得,跟着死人在一起睡,远比跟着活人要安全。曹得旺几次来劝,说我真不的了。李桂英还是不肯。李桂英不休息,曹得旺就陪着。最后李桂英说,只要孩子安排了,我李桂英说话算话,你想咋都成。曹得旺很惊喜,点头说,好好,我也说话算话。帮你。李桂英烧着纸说,孩子头天上班,你就在家等我,我晌午去家,你铺上新褥子被子等我。

曹得旺满意地回到棚子里睡觉。半夜的时候,两块大砖头砸了进来,没砸着曹得旺,一块掉锅里了,锅被砸出了窟窿,震天的响。一块砸石棉瓦上了,石棉瓦砸酥了。曹得旺再也没了睡意,知道两块砖头是冲着自己来的。是谁呢?刘老师?得劲?都不像,要不是张发成的小舅子,为了选举的事情……

三天时间,饮马池整个村子沉浸在热闹的气氛中。

山那边的墓地已经挖好了“场子”,这是曹老栓的新家,火化完了,就把曹老栓埋到这来。火化政策已经实行很多年了,执行得很坚决。谁死了都得烧掉。镇上来干部做宣传了,说是节约土地。其实,饮马池这边的土地没节省,人是烧了,棺材照样做,照样埋起坟头。除了棺材里面是空的,其他的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场子”在曹老栓去世的下午就挖好了,跟曹老栓的老伴合葬。所有参与“打场子”的人按照惯例都在现场吃住待命。饭菜下面有人送来,还有啤酒白酒,晚上搭了帐篷,给曹老栓守着“场子”。几个人在山上吃住,没事了就打扑克。

按照老的规程,曹老栓的丧事办得很圆满。

殡仪馆的车终于来了,从殡仪馆雇佣来了军乐队,为曹老栓送行。送走曹老栓的时候,包括曹得旺的乡亲们都被挡在了外面。整个灵棚被罩上了黑纱,按照规矩,死人是不能见阳光的。曹家的儿女要最后看一眼老爹,美容师在进行最后的梳妆打扮。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殡仪馆的人才把曹老栓装在一个包裹着黄色缎子的盒子里抬走了。

两个小时后,曹老栓的骨灰装在一块布里,诺维斯基捧了回来。进灵棚的棺材前,把骨灰撒进了棺材。曹美丽往棺材里面放上了新买的一款手机,曹美丽想得周到,想跟天堂里的爹保持联系,想了就打个电话给爹。作家一直眼馋这款手机,心里对曹美丽不满,觉得自己的地位不如死去的曹老栓。

诺维斯基头顶陶盆,曹得旺一声喊:起——棺——了!

诺维斯基就把盆子摔得四分五裂。送葬的队伍浩浩****,向山上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