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从此,山妹就以嫂子的身份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了。我大哥一走,我二哥阴沉着的脸就有了笑模样,好像跟嫂子结婚的是他而不是大哥一样。他去镇上的砖厂干活越来越卖力气,回来吃饭也特别香甜。饭菜虽然不好,可是我嫂子亲手做的。我大哥经常往家里寄信,我注意观察了,我大哥的信一到,我嫂子就最高兴,而我二哥却整个人都没有了精神。
我们家的年龄层次分布得很有意思,除了嫂子和我二哥同岁外,我们之间都差三岁。嫂子进我们家时十九岁,我嫂子比我大哥小三岁,比我大三岁。嫂子在娘家这几年,锻炼了筋骨,也学会了很多针线活,家里再有什么缝缝补补的事情,都归我嫂子干。我二哥的一件汗衫破了,我嫂子坚持让我二哥脱下来,我二哥不脱。我嫂子就拿了针线,在我们家的饭桌子旁边给二哥补。二哥红着脸,那股臭美劲就别提了。我娘上了岁数,坐在桌子旁边望着我勤劳能干的嫂子,满意地笑。只有我心里闹闹的,不知道是啥滋味。我开始越来越看我嫂子长得漂亮迷人,我二哥越来越不要脸。有几次,我怀疑他是故意把衣服弄坏的,然后让我嫂子来帮助他缝补。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真想跟我大哥告状。十五岁的我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男女之间,我二哥简直太过分了,我嫂子穿得少,两只奶子颤颤的像两只振翅欲飞的鸽子。我二哥的眼睛像长了翅膀,一趁人不注意,就贼得溜的往我嫂子身上飞。
有一天吃饭,我嫂子突然就呕吐起来。我那没安好心的二哥竟然不知道羞耻,帮助我嫂子砸背。嫂子的背是大哥的,我二哥真是胆大包天。我想阻止我二哥,可我娘笑吟吟地说,不碍事,给你嫂子倒杯水就行。我嫂子怀孕了,怀了我大哥的孩子。我二哥愣愣地站在那发傻。我心里高兴,知道我二哥彻底没有戏了。
我嫂子的肚子在一天天往起鼓,我二哥又开始沉默寡言了。我二哥有一天晚上喝酒回来,烂醉如泥,他突然喷着酒气跟我说,你看着三桩子,我早晚也买辆新车子。三桩子,不信你就看着。连嫂子都是我的。我的心就一沉,心想我二哥真是没有安好心呢。已经有了正义感的我,突然就厌恶起我二哥来。
我二哥后来真的买来了自行车,遗憾的是他买了辆二手车。是守庆原来骑的那辆,守庆在村里当会计了,谁都知道是他爹先让他过渡一下,干两年就接班。守庆又买了新的自行车,原来的自行车就张罗着卖掉。我二哥知道那辆车的脾气,守庆上学的时候戴过我二哥一段,我二哥花了三十块钱把车子买过来了。那辆车子实际上已经破旧不堪了,被二哥就不知道弄瘪过多少回了。如今,却一下子成了我二哥的车子了。这世界上很多事情就这么有意思。就像嫂子,当年要是知道她会成为我的嫂子,我的尿就是憋死,也不会往她身上撒的。当然了,我嫂子要是知道,她能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也不会把我二哥挠得遍体鳞伤了。想想真是有意思,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预知未来。我二哥曾经恨我嫂子深入骨髓,可现在呢,我亲眼看见我嫂子的缝衣针扎中了他的胳膊,他还咧嘴笑呢。嫂子时常在我大哥来信的时候跟我说,三桩子,你哥说叫你好好念书呢,不好好念书,你哥说将来不行。
我二哥的手很巧,也很爱赶新潮,一辆旧自行车值得那么收拾吗?我二哥偏不,好象在炫耀他有什么本领一样,把自行车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天三遍地擦。车梁还要包上用毛线织的外套,是我嫂子帮他织的。链盒子没有了,弄块破纸壳子绑上,脚蹬子不行,弄块木板串到脚蹬子棒上。还有更叫绝的,我二哥学习不咋地,却对带电的东西很精通,给自行车前车把上硬是安装上了两盏车灯。我二哥的创意马上引起了轰动,我嫂子都说,二桩子,赶明给嫂子的车子上也安上车灯吧。我二哥一听,马上就把自己自行车上的车灯卸下来,要给我嫂子安上。我嫂子慌了,说我跟你说着玩的,我又不上夜班,要车灯也白搭。在我和娘极力地劝说下,我二哥才算作罢。我二哥的自行车车灯,是利用了摩擦起电的工作原理制作成的,车子一跑起来,跟地面摩擦就会产生电流,车灯就会跟着亮了。
这样折腾还不够,我二哥买来一桶绿色的油漆,给自行车全身刷了一遍。我知道我二哥最羡慕邮递员绿色的自行车,可我二哥买的油漆是劣质的,时间一长就掉漆。掉还不一起掉,一疙瘩一块的,像长了烂疮一样。我二哥这次弄巧成拙,花五块钱雇我往下弄油漆。我好不容易把油漆弄干净了,我二哥赖帐不给我钱,给的话就给三块。我先把三块钱接下了,接着要那两块钱。我二哥不给,还揍了我。我就怀恨在心,发誓要揭穿他的阴谋。
我嫂子来我们家,变化最大的人是我二哥。原来他很不爱讲卫生,嫂子一来,他变得爱干净了。原来念信都吭哧,后来竟然偷偷往一小本子上写东西。问他写啥,他激灵一下把本子藏了起来。自从他得罪我以后,我就开始注意收集他的罪证。趁他不在家,我把他的本子找到了,看了几页,我就倒吸了一股冷气。这个貌似忠厚的家伙,竟然在本子里面痛恨我大哥,还深深地爱上了我嫂子。我把本子放回原处,觉得事情非常严重了。
我跟我嫂子十分含蓄地说,我二哥是个坏蛋。我嫂子咯咯地笑了,说看我们哥几个拌嘴挺有意思,都是亲兄弟,生气也不能记仇啊。我瞅着我善良的嫂子,心里百感交集。我盼望着我大哥快点回来,嫂子都算过了,我大哥复员回来,也正是我嫂子要生孩子的时间。他们要是一团聚,我二哥的那些阴谋就彻底粉碎了。这些日子我越来越看我二哥不顺眼,嫂子想吃什么,他一声不响就买来了。我就睡在他的身边,他却连眼皮都不撩我一下。我很气愤,想教训他一顿,就故意用难听的话刺激他。
我二哥的脸皮很厚,我嫂子一个人睡觉,他找借口进屋去唠嗑。我就在门外隔三分钟催一声,过五分钟喊一下。我二哥火了,过来跟我理论。我就跟他对着干,我说人嫂子还要睡觉,你过去不合适。我二哥瞪眼睛,说我的事以后你少管。我说,你做对不起大哥的事我也不管?做贼心虚的我二哥一听,疯了一样上来打我。我们俩在炕上滚做一团,我娘和我嫂子都来拉架。我和我二哥的仇疙瘩算是结成了。
我嫂子快要生了,我大哥快要回来了。美丽的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村口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扬着尘土,在那个迷人的春天向我们家驶来。我们都以为是我大哥回来了,那车上一定坐着我威武的大哥。我嫂子更是老早就听见了车响,腆着大肚子跑了出来。只有我二哥绝望地躺在炕上,瞪眼瞅房笆想心事。吉普车里没有下来我的大哥,大哥永远不会回来了。大哥在部队里带新兵训练,一个刚入伍的新兵把拉开弦的手榴弹甩在了身后,我大哥,那个从小就是我们心目中的司令和英雄的大哥,勇敢地扑过去,用他自己的身体保护了那个战士……
嫂子呆住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抱着大哥留下的帽子,一声不响地走回屋。然后关上房门,三天没有让人走进去。我的娘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一下子就变得疯癫了。见人就当成我大哥,硬叫人家给没出生的孩子起个好听的名字。最活跃的是我二哥,他照顾我嫂子,劝慰我娘。我冷眼看着我二哥,像看着仇敌。我二哥被我看火了,说三桩子,你还是个人吗?嫂子肚子里还有孩子,都三天水米没打牙了。就知道一个人擦车子,你还不声不响的。我冷笑一声,说二哥,这不正和你的意吗?我二哥拽住我的脖领子说,你说什么啊?我说你看看你在本子里对大哥的诅咒吧。我二哥就什么都明白了,“呜”地一声哭了,蹲在地上用力地捶他自己的头。
嫂子开始拒绝吃饭,整天不爱说话。她只一遍又一遍地擦那辆自行车。那辆自行车自从大哥走后一直没有动过。嫂子一直给大哥留着,那是见证嫂子和大哥幸福爱情的自行车,嫂子珍惜呢。我二哥向我保证,绝不再伤害我的大哥,我们的大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他是个真正的英雄,他用他自己的实际行动向我们证明了这一切。
嫂子为大哥生下一子,取名记军。嫂子要让孩子记住当过兵的大哥。我娘的病时好时犯,嫂子的事情没有人跟她商量,所有的悲伤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我大哥的牺牲,对我二哥的触动也很大,他把诅咒我大哥的那个本子当着我的面烧掉了,连同我二哥荒唐的初恋也一起烧掉了。我嫂子很长时间都不知道,我二哥的初恋跟她有关系。我嫂子是我二哥初恋故事里的女主角,在那个烧掉的本子里,嫂子是二哥心目中爱的天使。
我二哥的工做得更加勤奋了。出窑装窑,我二哥是砖厂里最能干的小伙子。他对我嫂子更加尊敬,我发现,我嫂子在院子里敞着怀奶孩子的时候,我二哥每次都低着头走过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偷着看两眼了。
大哥的死在嫂子的心里留下了一块深深的伤疤。没有人敢在嫂子面前再提起大哥,一提大哥的事情,嫂子的伤疤马上就被揭开了,把嫂子的心揪得鲜血淋淋。嫂子更加呵护那辆自行车了,一天三遍地擦,从不嫌麻烦。
7.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把我们的大哥带走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悲伤的眼泪砸进时间这条湍急的河流中,打了几个滚,就淡了。不是我们和嫂子都对大哥薄情寡意,是现实的生活要我们必须真实地面对这个世界。既然选择了活着,就得努力地活下去。心里就是有再大的悲伤,也只能选择勇敢地去面对。坚强有时候并不是人的本性,人是脆弱的动物,都是艰辛的生活把坚强一步步赶过来的。嫂子生下孩子,身体虚弱,孩子的情况也不是很好,因为伤心过度,嫂子的奶水不足,孩子饿得哇哇直叫。娘是不能指望了,她能保住自己的命就行了。
我二哥的眉头一直紧锁着,他开导我嫂子好好活下去,也警告了不想上学读书的我。大哥在最后给家里的一封信中,提到了我读书的事情。他嘱咐我嫂子和我二哥要想尽办法把我供成人。我大哥的信成了我二哥的圣旨,我知道他在向我大哥赎罪。
我的小侄子记军,不到两岁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差一点要了他的小命。终日沉迷于痛苦之中的嫂子,终于醒悟过来了。孩子要是再死的话,嫂子在这个世界上就一无所有了。我嫂子终于放弃了擦我大哥买的那辆自行车了,我焦急地跑到我二哥所在的砖厂,喊我二哥一起去给孩子看病。我二哥二话没说,就把我嫂子和孩子送到了城里的医院。住院需要一大笔钱,我二哥真是个有办法的人,愣是从守庆那个吝啬鬼手里把钱借来了。我二哥后来还有了另外挣钱的本事,他把一辆八成新的自行车推到村子里来,低价钱卖给了许长生。我问我二哥在哪弄的自行车,二哥说是从城里的旧物市场买的,买的便宜,回来再转手卖掉。后来,我二哥又连续几次往回推了自行车,都卖给了我们村和附近村子里的乡亲。我二哥真是个有办法的人,卖了自行车,挣了钱,我们小侄子的病就顺利治好了。
不久,我二哥就不去砖厂上班了,专门去倒卖二手的自行车。乡亲们找我二哥买自行车的络绎不绝,我二哥挣钱给记军买了奶粉,这小家伙吃得胖乎乎的。我也考上县里的高中了,这在我们村子绝对是一件新闻。我们村从来没有直接考上高中的学生,连守庆当初都是走了后门才去上学的。守庆在村子里已经接了他爹的班,如愿以尝做了村长了。去镇里上班路很远,我想要二哥那辆装有车灯的自行车。我二哥舍不得给我,要他倒卖的二手车,他也舍不得给我。我嫂子就把我大哥买的那辆车推了出来。嫂子说,三桩子,这辆车子就送给你吧,反正我也没有用了,你骑着它要好好上学。
我和二哥都激动得很,我们激动的不仅仅是嫂子的情意,而是嫂子终于从大哥的影子里走出来了。那辆自行车跑起来,嫂子的日子又变得充实起来了。那些个日子,我们家的气氛很压抑,这主要源于村子里一些人的议论,嫂子改嫁是迟早的事情,她要是走了,离开这个家的话,家不就散板了吗?我和二哥认真地问过嫂子这个问题,嫂子犹豫了一下,说三桩子,你就好好学吧,嫂子不会离开这个家的。我走了,娘咋办?你们哥俩咋办?
媒人后来总往我们家跑,当然,媒人来是躲着我们哥俩的。我和二哥在家的话,媒人就不敢来。这里面竟然还有给村长守庆提亲的。难怪守庆这个家伙一直没有结婚呢,敢情是在等着我嫂子呢。我嫂子的态度很明白,守庆想提亲门都没有,大哥跟守庆不对付,嫂子要是改嫁给守庆,嫂子怕九泉之下的大哥受不了。嫂子的拒绝大大挫伤了村长守庆的自尊心,他有一天趁我们家没有男人,竟然找上门来。先是好言相劝,表达他从小的心愿。我嫂子一边喂孩子,一边把院门关上了。当了一年多村长的守庆已经把他爹那点嚣张全学会了,他从院墙上强行跳入院子。抱住了我嫂子,还把一张臭嘴往我嫂子的脸上拱。我嫂子奋力反抗,我二哥回家来,正好听见嫂子的喊叫。顾不得打开在里面插上的院门,也从墙上跳进来。二哥把守庆按在地上一顿暴打。听见声音出来的我娘,端起泔水瓢,给守庆泼了两瓢。
守庆把脑袋上的烂白菜叶子摘干净了,说二桩子,好好,你敢跟我作对,别忘了你还从我这借钱没有还呢。我二哥上去又给了守庆一脚,说,牲畜,滚,你的钱明天我就还你。第二天,我二哥真的把欠守庆的钱还给了他,二哥的自行车卖得不少,还钱很轻松。我嫂子从这件事以后,开始恢复了以前对我二哥的关心,我又开始看见我嫂子给我二哥缝补衣服了。当然,我嫂子也给我缝补衣服,只是我一看到嫂子给二哥缝的时候,心里就不是滋味。觉得给二哥缝和给我缝不是一回事。
守庆是村长,他咽不下我二哥揍他的这口气。不知道他是咋知道我二哥卖自行车的秘密的,他把二哥举报了。那年的冬天,外面飘着大雪,我在炕头上温习功课,我嫂子在外屋做饭,我二哥抱着我们的侄子玩耍,公安局的警车开进了院子。娘跑进门来,说大桩子回来了,快去接你大哥去啊。我们都知道娘说的是疯话,大哥已经死了四年了。让我惊愕的是,透过窗户,我看见两个警察向屋子扑了过来。我二哥把孩子交给我嫂子,说,你们别怕,是找我的。我二哥一个人走到院子里,伸出手,“喀嚓”一声响,警察把手铐子戴在了我二哥的手腕子上。那时候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雪花在飘舞。我们全家都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二哥,我二哥转身冲我说,三桩子,好好念书,别让哥惦念啊。我的鼻子一酸,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二哥叫我名字有无数次,只有这次让我的心动了一下,是异样的一动。我的嫂子醒悟过来,扑过去拉住一个警察,不要他们带走我二哥。嫂子恢复了以前的力气,警察没有办法制服她。这时候,又从车上下来两个警察,把嫂子按住了。嫂子望着远去的警车,坐在雪地里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嫂子已经明白了我二哥那些自行车的来历了。
我二哥毁了,帮助盗窃自行车团伙销赃,被判了三年的劳改,还在县城召开了批判大会。我二哥也站在那群光脑袋里,脖子上挂着块木牌子。村子里已经骂声一片了,那些买我二哥自行车的人,都被追究了责任。自行车没收,还要交罚款。我家院子里聚集了一群要帐的人,生性胆小的我不敢去面对那些红了眼睛的乡亲。只有嫂子在前面扛着,嫂子说,二桩子坑你们的钱我来还,可是你们得给我时间,我得去挣钱还你们。
我嫂子为了帮助我二哥还债,去镇上的饭店里洗盘子打工。嫂子把记军交给她娘带,我跟嫂子每天骑一辆自行车去镇上。嫂子本来可以住在饭店的,可家里还有疯癫的娘,早上还得给我做饭。嫂子只能来回地跑。每次都是嫂子进饭店,我进学校。有好几次,我发现嫂子一直把我送进学校,她才转身进那家饭店。好在那家饭店的老板是嫂子的一个娘家亲戚,他没有难为嫂子,嫂子一直在他那里打工。
晚上,嫂子下班很晚,我就站在饭店外边借着灯光看书。嫂子出来,坚持要戴着我回家。嫂子在前边蹬自行车,身子一晃一晃的。慢慢地,就把我的视线晃模糊了。有一次,我大了胆子跟嫂子说,嫂子,你改嫁吧。嫂子没有减慢速度,回头说,三桩子,你懂事了,我刚来你们家那阵,你就知道要糖吃。我没有被嫂子的回答搪塞过去,我接着说,嫂子,你这样多累啊。嫂子不说话了,自行车在乡间的小路上飞驰。
我从后面突然抱住了嫂子,我说,嫂子,要不你嫁给我吧。嫂子的身子抖了一下,她没有动。我的手在前边搂到了嫂子的肚子,嫂子的衣服穿得不多,我感觉到了那里的温暖。嫂子喊一声,三桩子,你放手!嫂子下了车子,哭了。
我扎撒着双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嫂子哭了一会儿,说,三桩子,你咋能有这样的心思呢?你大哥嘱咐你的话你都忘了吗?我无地自容,坐在嫂子的车后座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嫂子突然说,三桩子,累了就靠一会儿吧。
我把头贴在了嫂子的背上。嫂子出汗了,一股温润的汗香让我沉醉。我的眼泪打湿了嫂子的衣裳,我感觉那天的我是最幸福的。田野在朦胧的夜色中后退,嫂子载着我在地球上一个叫缸碗沟的村庄幸福地生活着。
8.
二哥提前释放回来了。
那天我们家里吃饺子,嫂子还清了外债,全家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我和娘包,嫂子熟练地擀饺子皮,记军在外屋烧水。我二哥扛个简易的破包进屋了,我娘说,大桩子回来了,快点接你大哥。
我看清楚了,那是我二哥,一脸的胡子,一脸的疲惫,像是在黑夜里跋涉了一百天的样子。二哥把包往炕上一丢,说了句,我回来了,整点吃的。
我二哥这次回来,彻底改造好了。原来那种强悍和霸气一点都找不到影子了,而我在这两年多的锻炼中,我的柔弱性格也变了。原来怯懦的我,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了。我嫂子说,你们哥俩的性格可是来了个大调个。那天我二哥没有先洗脸洗手,几乎吃光了盖帘上所有的饺子。我和我嫂子都瞪大了眼睛,看我二哥狼吞虎咽的吃相。我二哥从此就开始做了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与事无争,不与任何人计较。我想,我二哥在里面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吧,他是被管“畏”了。
我二哥二十六岁,就在我的心中过早的衰老了。想想我二哥这人真是可怜,不就是蹲了两年多大狱,怎么就一蹶不振了呢?命运对我们家实在是不公平,怎么就把大哥的生命带走了,怎么就把二哥的锐气磨没了呢?人要是失去了他本来的锐气,不就是衰老的象征吗?我们村的村长守庆,那个被我大哥和二哥都痛打过的家伙,听说我二哥回来了,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呢。要知道,村长怕过谁啊?我二哥第二天就去了村长家,守庆吓得浑身筛糠,说话都强打精神,他以为我二哥是来报复他举报二哥卖自行车的事。可我二哥真是窝囊透顶了,他竟然求守庆给他找点活干!他竟然去求了守庆!吓得守庆好半天缓不过神来,以前的老虎怎么突然就驯服了,守庆怕有诈,试了几次,知道我二哥是真的窝囊了。守庆就扬兴了,守庆就翘尾巴了,守庆就敢冲我二哥发号施令了。
我二哥开始去生产队出工,老实得一脚踹不出个响屁来。有一次,守庆还仗着胆子给了我二哥一个嘴巴。我二哥都没有敢还手打守庆一下。我在学校上学,是听我们邻居许长生说起这件事的,问二哥,二哥还不说。实在问急了,就说,村长是在跟我闹着玩的。我气不过,拎着镰刀找守庆算帐。守庆爬上房顶,才算躲开了一场灾难。我拉着我二哥站在守庆家的院子里。我冲房顶上的守庆说,守庆,你给我二哥陪礼道歉!你要敢再欺负我二哥,看我不削了你的脑袋!守庆吓堆了,连说告饶的话。我得胜往家走,身后找不着我二哥了。回去一看,我二哥正给守庆那个王八蛋下跪求情呢。二哥啊二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守庆从此就压在二哥的脖子上,要二哥干什么,二哥就干什么。守庆恨我,又不敢惹我,就使劲折磨二哥。我没有了办法,索性不再管这个不争气的二哥。
大我三岁的二哥先后相了几门亲事,都黄了。黄的原因很简单,都嫌我二哥蹲过大狱。我二哥一直到了三十多岁也没有说上媳妇,嫂子跟着很着急。我二哥后来破罐子破摔,干脆不再去相亲了。我忍不住问了我二哥的打算,我二哥吭哧了半天,突然神秘地对我说,三桩子,你跟嫂子说说?那是半夜,我二哥眼睛里冒着蓝光,活像一只妖精。他钻出他自己的破行李卷跟我说的这番话。我说,说啥,你自己的事你都不上心。我二哥说,咋不上心,我身上有污点,人家不得意我啊。我纳闷,那你让我找嫂子说啥?我二哥卷了一只旱烟,掐掉烟脑袋,冒出一句,你看,我跟嫂子就乎了咋样?我恨不得照准了我二哥的脸来上重重的一拳,真是恬不知耻!我不说话,我二哥在被子里鼓捣一大气,摸出五块钱来,塞给我说,哥给你五块钱,你去跟嫂子说说。操,我粗鲁地骂,李二桩,你当我还是孩子,拿钱就能买通我?好啊,这么多年了,你的心思还没断啊!我二哥一看,事说炸了,翻过身去说,不行拉倒,别大喊大叫的,睡觉。我气不过,骂了我二哥半宿。我二哥睡得很香甜,早上睁开眼睛见我还在骂,问,咋?还没睡啊?我那话你就当狗放屁了。
嫂子改嫁的事终于摆到了议程之上了,柏木山沟有家人家不错,嫂子的娘家妈都给相看了。那家的家境很好也愿意让嫂子带着孩子进门。家里马上就紧张起来了。只有娘还挺快乐,逢人就讲大哥明天就要回来了。
嫂子趁我礼拜天,把全家人都召集到一起了。嫂子突然说,我跟大伙商量个事,我跟二桩子就乎了得了。我可耻的二哥“哧溜”一声就出溜到炕沿下面去了。我二哥在脚底下挣扎着说,这事我没有意见。我知道,嫂子舍不得这个家,放心不下娘,怕记军到那头受气,怕没有人供我读书。嫂子,你就是再善良,也用不着拿自己的幸福做抵押啊,我那个三脚踹不出响屁来的二哥,会让你失望的。嫂子不这么想,嫂子说,三桩子,嫂子知道你的心,你二哥倒卖自行车,是为了我和孩子啊。再说,嫂子在饭店干活,乡亲们不理解呢。
嫂子跟我二哥结婚了,仍然是我的嫂子,只是由大嫂子变成了二嫂子。我二哥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会。娘的病犯了,不知道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沉沉地睡在我的身边。那屋已经没有了动静,只有两根红色的蜡烛从门缝里投射出微弱的光来。还有我二哥的呼噜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我睡不着,怎么努力也没有用处,我想嫂子会不会也睡不着呢?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流了泪水?怎么会是这样啊,我的嫂子。
半夜,我出去解手,看见嫂子站在我们家院子里的枣树下面。我没有惊动她,返回了屋。我把自己捂在被子里面,体验了我二哥在我大哥新婚那天晚上的滋味。嫂子这样做,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我的初恋就这样破灭了,破灭得那样悲壮,破灭得那样完美。以后,除了对嫂子的尊重,我不会再有对她的爱恋了。
我二哥的生活里从此充满了阳光,他整个人过得很有精神。只是到外边,经常受欺负。我已经无暇顾及二哥的事了,我落榜了。打着行李卷一个人回来了。嫂子和二哥都支持我再复习一年,可我知道,家里到哪去凑足学费啊。我的嫂子肚子里怀了二哥的孩子,冬天的时候要生产,家里再多了一口人的话,本来就勉强度日的生活该怎么办啊?
那年冬天,我和二哥一起到生产队出工。村里要修水库,晚上要搞大会战,全村能劳动的人都得参加。村长守庆那时候可以总揽一切大权了,他经常趁我不在二哥身边侮辱二哥,我二哥一概逆来顺受的忍让着。有一次,我二哥要请假回家,守庆就当众取笑我二哥,嘿,哥俩弄一个,真是好兄弟啊。怪不得当初我想弄弄,你拼命地跟我干,原来是想自己留着啊。我二哥在乡亲们的哄笑里不言语。只等着守庆开口放行。守庆一字一顿地问,我问你李二桩,你回去是想弄山妹了吧?我正好听见守庆叫嫂子的名字,山妹这个名字已经被我们忘记很多年了,在最近这几年中,我们只知道嫂子,不记得山妹了。守庆这么说,是在我的耳朵边上炸响了一个炸雷。我停住脚步,往下听。守庆说,李二桩,只要你说,你回家是去弄山妹了,我就放你回去。
我二哥涨红了整张脸,刚要鼓足勇气说的时候,他看见了愤怒的我。我说,二哥,你怎么这么没有出息?守庆要溜,我拎起铁锹就追了过去。我二哥拼死抱住了我。我骂,守庆,你过来,看我不劈死你个杂种。守庆这个杂种懂得策略了,他不跟我硬拼,却故意给我出难题。分活的时候,要我下到坑底去挖泥。我坚决不去,守庆就给镇上打电话,说我破坏社会主义建设,要警察来抓我。我的二哥吓坏了,到守庆那求情,还背着我讲嫂子和他在被窝里的事。守庆很得意,就让我二哥代替我去挖泥。我二哥下到坑里面,几个小时后就出事了。我二哥被石头砸在坑下面,浑身是血,人事不醒。
我丧失了理智,到底把守庆拍了一铁锹。守庆的肋条喀嚓喀嚓断裂了三根,我被镇上的派出所抓走了。好在派出所的所长是我大哥一个部队的战友,经过调解我被释放出来。我二哥从那天起,却永远昏迷不醒了。我嫂子为我二哥又生了孩子,是一个男孩。我二哥一直是这个样子,就那么躺着,真的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纠葛了。娘看着满头是血的二哥被抬了回来,不知道是咋了,好像受了刺激,病突然好了起来。不过,她一直认为她只有两个儿子,昏迷不醒的是大哥,我成了她的二儿子,那个三桩子从娘的记忆里彻底消失了。
嫂子在我二哥往医院拉的途中几次昏倒,她真是苦命的人,靠谁都靠不住。本来是想跟老实的二哥平静地过一辈子,不想去经受风雨的嫂子,却再次体验了悲痛和残酷。二哥成了一个废人,不死不活地面对嫂子,折磨嫂子。
9.
我是在一天早上起来看到嫂子又去收拾那辆快要散了架子的自行车的。
嫂子收拾得很认真,我悄悄地走过去,对嫂子说,嫂子你别怕,家里还有我。嫂子抬头看见我,笑了。我看出嫂子的笑是凄楚的笑。嫂子说,三桩子,我想去镇上开饭馆,你给我帮忙行吗?可我能帮你干什么呢?嫂子见我犹豫,笑了,说她在镇里饭店打工的时候,已经学会了做饭做菜。还有,嫂子想开家粗粮馆。嫂子看好了,镇上南来北往的客人很多,都是外地客,他们稀罕咱农家的饭菜呢。
嫂子变了。变得有魄力了。她去信用社贷款,一个专门经营农家饭菜的小饭馆开业了。原来不大爱说话的嫂子,渐渐泼辣大方了。小饭馆开业不久,嫂子就开始赢利了。嫂子有了固定的客源,他们都说嫂子的饭菜做得好吃呢,都说嫂子会来事呢。我一直帮助嫂子料理饭馆的事情,买菜,粗重活计都是我来干。嫂子后来把孩子接到镇上的学校上学了,把娘和二哥也接到镇上的饭店。嫂子在饭店后面盖了间小房,全家人相依为命生活在这里。
嫂子左右逢源,饭馆的生意十分火暴。有些客人,跟嫂子说话很大胆,时常拿一些荤得很的笑话来打趣,嫂子虽然红了脸,可她还是跟他们打闹成了一片。这个在嫂子的屁股上掐一把,那个冲冷子摸一把嫂子的胳膊和胸脯,嫂子都能接受得了。每在这个时候,我就默默地躲出去,坐在门口,看路上过往的行人。嫂子闹够了,出来看见我。嫂子叹息一声,说,三桩子,你会瞧不起嫂子吧?我低头不言语,嫂子这样做也是无奈的,客人来饭馆里吃饭,大多数也是看了嫂子的脸蛋和身段才来的。就是言语过分点,也并没有把嫂子怎么样。嫂子最头疼的是镇上的干部还有能够管着饭馆的领导,什么工商税务卫生防疫,要是都按照程序办下来的话得不少钱,嫂子负担不起,就找关系。请他们吃饭,吃一顿,有些钱就可以免了。这个道理嫂子懂。嫂子办事很干脆,有气魄。这些人都愿意听嫂子说话,往嫂子的饭馆领人,成全嫂子的生意,也借机跟嫂子打几下情骂几句俏。
嫂子的那辆自行车还归我骑,我骑着它买米买菜,嫂子已经没有闲暇时间去擦它了。嫂子还有二哥需要照料,嫂子听说像我二哥这样的病,要到山上采中草药熬成药水每天熏洗,会有疗效的。嫂子后来真的去山里采药了,那天我招待完两桌客人,找不到嫂子了。天又黑了下来,我害怕嫂子迷路,打了手电去接嫂子。嫂子回来了,就坐在我们村子的河边上。我跑过去叫嫂子,嫂子说,这两年太忙太累了,看到河边上肃静,想坐一会儿,坐下就不想起来了。她说她在琢磨,人究竟在为了啥活着。我不知道跟嫂子说些啥,嫂子突然就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给你二哥熬药去。
嫂子认真地给二哥熬药,认真地给二哥擦洗身子。有时候看嫂子实在太累了,我就去山上采药。药材不好找,我就应付一下了事。怕嫂子觉察出来,我就弄了点芹菜叶子什么的对付一下,熬出的药水也是有很浓的颜色的。嫂子有一天,发现了我的不认真。她没有说话,默默地把药倒掉了。我尴尬的站在嫂子身后,嫂子说,三桩子,你们可是一奶同胞。我说,嫂子,没有用了,我二哥是废人了,不死不活的折磨人,还不如死了呢。嫂子惊讶地看着我,说,三桩子,以后你不用去采药了。
嫂子仍然坚持去山上菜药,真的不再让我去了。嫂子给我安排了另外的任务,她要我去学校复习,再次参加考试。我怎么能让嫂子挣钱供我呢?还有,我都快到三十的人了,还念什么书啊。我不去,嫂子生气了,几天不理睬我。我终于打听到我们村的小学要招一名民办教师,只要能当上民办教师,凭我高中的文化底子,过几年参加转正考试就好办了。我动了心思,可报名这关我又犯愁了,村长守庆卡着我,学校的校长听守庆的。守庆跟校长说了,我是个危险分子,打架斗殴无恶不作,要这样的人当老师怎么能教育好孩子?我想想守庆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自己以前做的事情也的确不够当老师的标准,何况还要经过考试,报名的人又特别多,连许长生都报了。我把这件事就放下了。
没有想到,我嫂子知道了这件事,嫂子说,报名费我给你交,你去考吧。我知道守庆不会放过我,嫂子说,我去找守庆说说去。嫂子买了很多礼品去找守庆了,我阻止不了嫂子,嫂子向守庆服软,都是为了我的前途。嫂子那天回来得很晚,样子很疲惫。我在饭馆门口坐着,嫂子远远地向我走来。我观察嫂子的脸色。嫂子勉强笑了笑,说,三桩子,温习功课吧,守庆答应不再追究你了。守庆怎么就不追究我了呢?守庆恨不能砸碎了我的骨头,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我呢?
守庆真的没有阻止我,我顺利地参加了考试,那些题目都是我学过的,我很快就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中了村小学的民办教师。嫂子为了我安心读书,要我搬出了饭馆到学校住。她那里太嘈杂,太不适合学习。嫂子的负担一下子就加重了。为了帮助嫂子,我还是时常过来帮助嫂子忙活。
不久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下决心离开了嫂子的饭馆。
那天我们放学后,我到嫂子的饭馆里,看见几个男客人正在纠缠嫂子。其中一个客人,非要嫂子陪他睡觉不可。我怒不可遏,冲上前去,拽住那家伙的脖领子往外拖。那家伙骂骂咧咧,说你们村长能干我也能干,我也给钱啊。嫂子的脸色刷白,说你胡说什么?那家伙说,别跟我装,我告诉你,守庆把你上了,全镇的人都知道了。
嫂子关上了饭馆的门,眼泪刷刷往下淌。我说嫂子,是真的吗?嫂子说,你别听他胡说,嫂子知道分寸,赶快回去教你的课去。我找了守庆,守庆冷笑着告诉我,你要是不想当老师了,你就动一下我。守庆这样说,就等于承认了他占了嫂子的便宜。我的吐沫在喉咙里咕噜了几下,然后费劲地咽了下去。我没有动守庆一手指头,不是不敢。我在想,我打了守庆的话,那嫂子的亏就吃得没有任何意义了。守庆见我不敢动他,笑着说,我以为山妹的身子有多金贵呢,还不是稀松稀松的没意思,听说还是你拿尿浇的。
我颤抖着,把自己的舌头尖都快咬破了……
10.
我很快就转成正式老师了,那个时候,我嫂子的名声也逐渐臭了起来。镇里传的都是嫂子不正经的话,可我知道,嫂子是干净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嫂子是干净的。我再也没有了勇气走进嫂子的饭馆,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善良的嫂子。
转眼间,也到了我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我和学校的音乐老师有了感情,那音乐老师是我们村的,叫马小娟,比我小三岁。前几年从我们村考进了城里的音乐学院,毕业非要回来当老师。我跟马小娟搞对象,还有另外的原因。因为,马小娟是守庆的亲妹妹。我就是想做守庆的妹夫。
守庆知道这个消息后,差点气出了精神病,他非要妹妹跟我黄。嫁给谁他都不反对,就是不能嫁给三桩子。马小娟很单纯,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这样阻止我们好,我就告诉她守庆跟我嫂子的事情。马小娟彻底跟她禽兽不如的哥哥断绝了关系。守庆终于知道了我当初没有动手收拾他的厉害了,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时机,为我的嫂子报仇。马小娟跟我有了一次性关系,那次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我不知道我是在爱她,还是在恨她,那是一次搀杂着爱和恨的冲动。
嫂子的饭馆后来出事了,嫂子的生意日渐衰落。来的客人都知道了嫂子的事情,都想跟嫂子那样。嫂子不干,扫兴的客人就不来了。嫂子最后还是听了别人的劝,引来了两个很**的服务员。结果,服务员趁嫂子不在家接客,被派出所抓住了。嫂子的饭馆上了电视,被查封了一段时间。嫂子后来才知道,她是上了邻居的当了,那两个服务小姐是受了雇佣才这么做的。
嫂子变得坚强了,她竟然重新又开起了一家饭馆。嫂子的举动很惊人,这在我们镇里可是头号的新闻。自从我知道嫂子跟守庆的事后,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嫂子了。嫂子胖了,是那种中年女人都有的胖。我去饭馆看她,她留我吃了饭。
嫂子见我还骑着那辆自行车来的,很是惊讶。那辆自行车,有钱后的嫂子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了。嫂子如今骑的是一辆踏板摩托车,有人说,是城里的一个大款给嫂子买的。我说,这车子真抗造,还是我大哥买的呢。嫂子一下子惆怅起来,说三桩子,人就是命,天注定的,想挣也挣不了。我说嫂子,日子闹好了,孩子都大了,我二哥又那样,你也该找个主了。嫂子说是啊,我跟娘商量商量再说吧。
娘的主意叫我很难堪,也叫我很惊讶,娘要我娶了嫂子。这样的决定要是早几年,我会考虑的,可现在不行。我不同意,我跟马小娟已经确定了关系,还有了一次那样的生活。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嫂子也同意我娘的提议。哥哥的病治不好,嫁出去没有人照顾他的饮食,一旦没有人照顾,那二哥的生命就会终止了。我嫂子跟我娘说,就是我年龄大些,亏了三桩子了。我娘说,女大三,抱金砖,你对我们家有恩呢。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年寒假,我娘和我嫂子联手导演了一出闹剧。我和我嫂子被迫“成亲”了。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娘拿一条绳子出来说,二桩子,你不想让娘死吧。我蒙了。我嫂子平静地说,兄弟,嫂子跟你就乎了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嫂子和娘解释,嫂子说,你是为了我跟守庆的事,还记着呢?我摇头,娘就把我推进门,还拿走了我和嫂子身上的衣服,门从外边锁上了,我和嫂子赤身**钻进了同一个被窝。我浑身颤抖,不敢去碰嫂子的身子。嫂子说,你嫌我?我说,不,嫂子,你知道吗?我一直是爱着你的,不光是我,我大哥和我二哥都爱着你,你是个值得我们哥三个爱的人。嫂子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咱这个家考虑的,我是女人,你二哥那个样子,我啥时候才能熬到头。我说嫂子,我跟马小娟都那个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你和娘不该就这么逼我成亲的。嫂子的身子,我从来没有嫌过。嫂子愣了,半天才说,兄弟,我终于懂了,我考虑得太简单了,你也长大了。
嫂子下了地,就那样光着身子开了房间门。
那个寒假是那样的寒冷,我和嫂子做起了假夫妻,娘的病不能经受打击,她认准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她一直监督着我和嫂子的同居生活。马小娟调到大西北支教去了,走后才给我来了信。她说,她从我的眼睛里感受到了一股寒冷,我的内心挂着一层薄冰,我们之间的事情要重新冷静下来考虑考虑。她还说,我拼命压着她的时候,我喊了好几次嫂子的名字……
我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冲到了老家的那座小桥上。我静静地坐在河边上,思绪乱得很。耳朵边上又响起了大哥带领我们冲锋陷阵的喊声,又响起二哥唱童谣的声音。
我在桥头看见了嫂子,嫂子也很惊讶。她是回我们老屋的,在那里,她和大哥有了幸福的开始。嫂子骑着摩托车,她问,你在这干什么?我说是来寻梦。嫂子说,看你多好,还能有梦寻。我考虑好了,咱们还是跟娘讲清楚了吧。我说,嫂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这样……过吧。嫂子的脸泛起潮红,嫂子说,嫂子不想连累你。
记军在桥的那头喊,娘,三叔,我二大爷醒过来了,娘叫你们快回去呢。我和嫂子都一惊。嫂子说,你快点上摩托车,我来戴你,咱回家吧。我说,不,嫂子,还是你来骑自行车戴我吧。
我坐在嫂子的自行车后座上,突然就把头贴在了嫂子的背上,我真想让时间从此静止下来,永远都这样,就让我和嫂子在幸福的自行车上定格。我的二哥,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突然醒来啊……
嫂子按了一下车铃,铃声很清脆,在静寂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我在心里叫了一声:山妹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