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小雨淅淅沥沥,金气秋分,风清露冷,阳台上的几盆金桂开得格外欢畅。

沈绎心接到从香港打来的电话。

“顺尧告诉我,公司考核下来了,你是第一。”电话那头是沈忠民,他口气清淡,显然并非为了专程分享儿子的好成绩,“不过民主测评低了点儿。”

“嗯。”沈绎心点头承认,显然没把这放在心上。

“董事会在集团战略问题上的分歧很大。爸爸想听听你的意见。”沈忠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儿子探讨集团的事情,他曾希望沈绎心这一生富庶安宁,有自己的妻子儿女,稳妥地过下去。两年前那场事故却将这些痴妄彻底打碎,沈绎心仿佛背负着某种使命向死而生,他表达了自己想做“麝予仙”的想法,他说:“现代西医擅长把肉体看作诊治对象,很难在身心这一领域有所建树。当我们还在怀疑自己的传统医学是否是欺世盗名时,日本人、韩国人已经获得《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方》里上百个古方的专利!中药公司是董事长一手创立的,‘麝予仙’是祖辈留下的金饭碗,这些东西我们不要,就会有更多的人去抢。”也就在那天,沈忠民离开成都去了香港,为了了结他的心愿。

“我能有什么意见呢?”沈绎心坐在书房。他以为,在他走到区域总监这个位置之前,不能参与到公司决策中去。

“没关系,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绎心思索了一会儿,慢慢说:“集团壮大到现在,得益于三叔前瞻性的战略决策,修远国际顺应了资本全球化的潮流。社会发展到现在,行业和世界都在变化,董事长既然专程问起来,我就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我们知道资本主义的优势在于社会分工,以个体之间的激烈竞争,激发整个社会经济的发展。但其与生俱来的贪婪性和扩张性,使得单纯的社会分工无法填补这种无尽的扩张。因此所谓世界经济共同体、资本全球化,就成为必然的现实。当资本的触角在国际间流动,投资者只需在电脑上敲几个键子,大量资金就在瞬间从地球的一个市场转移到另一个市场。当全球经济变成一台庞大的赚钱机器时,社会个体零件就会转化为国家零件。说直接点儿,当国家在这样的趋势中成为一个零件时,修远国际也难免变成机器上的一环而被操控。这意味着,所谓的修远制造,在赚钱机器面前将毫无意义,就如同奴隶被戴上了镣铐。”

“沈绎心!”沈忠民忍不住打断他,“我们谈的是企业的未来。”

沈绎心说:“是企业的未来没错,修远集团的未来跟国家的未来如何能割舍清楚呢?很明显,那台赚钱机器不是中国人的!当年金融危机从美国开始,所有产业链上的国家都成了埋单人。试想,经过这么深刻的教训,国家制定的对策归集到本质上会是什么呢?”

沈忠民说:“当然是加大政府投资、扩展内需,千方百计保护国内市场,救助自己的传统制造业。”

沈绎心说:“不错,千方百计保护自己。比如互联网企业为了摆脱镣铐,就在野蛮生长。这个世界的生态平衡,不只存在一种食物链。美国能制造自己的产业链,中国一样能!修远集团的战略,要顺应这股潮流才是正确的。”

电话那头,沈忠民沉默了很长的时间。“还不错嘛,小子!爸爸也在思考,修远集团的未来跟国家的未来确实息息相关。”

挂断电话,沈绎心感到头颅又开始隐约作痛,他走到书柜前开了酒,顺势坐倒在地毯上,酒杯端在手里,一口下去,浓郁封冻咽喉,忽而热浪席卷胸腹,这样的感觉让他放松下来。事实上,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他心想,作为纯粹的商人,父亲能允许他说到那个地步已经够了。

如果把社会形态看作由各种食物链组成的生态平衡的话,它的发展就是一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历史过程。这些由暴力、财富和知识所供养的食物链,现今也正悄然地发生着革命性的转移。

暴力和财富曾是过去时代的食物链基础,随着社会加速碰击,知识已经成为一种爆炸性的新力量。比如,早期西医因为控制着医疗技术,处方用的是拉丁文,病人对处方内容一无所知。而今,任何人用电脑都可以获得特定疾病的治疗方法和信息,医学行业的技术垄断已被彻底粉碎。医生的权力剥夺,仅是知识与食物链关系在发生变化的一般过程的范例之一,其他领域,专家们掌握的专业知识也正在失控。

20世纪80年代末,有一种软权力理论风靡全球。指在文化形态、意识形态和国际机制上,有赖于国家通过观念的吸引力来行使权力。中国人在20世纪的最后20年也通过主动谋求融入国际体系,紧跟这场新兴的技术革命,获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成为食物链上权力转移的受益者之一。但同时,为获取这条食物链,国民是以削弱自己的传统文化和价值观为代价的。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基因植根在十三亿人的血脉之中,怎么可能轻易抹去,而生活到其他的价值观里去呢!在没有中华文化体系的食物链上,中国人的命运,不过是被资本游戏所游戏,最后在麻木和安乐中沉沦。这些年修远国际朝外走得太远,在成为赚钱机器的同时,自身的灵魂也差不多消耗殆尽了!

在沈绎心端着酒杯独自思索的同时,青垚也正端着红酒躺在地毯上。

她枕着蔚子的长腿,旁边是靠墙而坐的陈扬。他们从小在成都C大的院子里长大,直到陈扬和青垚双双出国,蔚子去了中央美院。

蔚子来成都不久,便邀请来了陈扬。今天,陈扬如期而至,仗着百折不断的友情,狠狠地给了她俩一个熊抱。

“青垚,找不着好地方收留你吗?医改政策出台后,会逐步取消医药代表的资格的。”陈扬靠在墙边,微眯着眼睛。对于青垚加入修远集团这件事,他至今仍有说不出的郁闷。“为了找个人,把时间浪费了,不值得。”

青垚没说话,神思游离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蔚子摇晃着杯中的红酒,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扬说:“你不知道,现在出现了一个叫沈绎心的人……”

“沈绎心?”陈扬疑惑地问。

青垚回神,知道他误会了,赶紧解释说:“普通人,跟沈家沾点儿远亲,我们只是同事关系……”

“这人浑身上下都是问题,值得你花心思本身就说明他不普通。”蔚子食指抵着唇笑,“青垚,不如让我们见识见识,他要比得过陈扬,我就建议你直接拿下他!”

“蔚子!信不信我打你!”陈扬恼羞成怒,蔚子却不以为然,“谁叫你老让青垚处在空窗期呢。”陈扬有苦难言,白了蔚子一眼,说:“我这不为你考虑嘛!”

“我可是迫不及待啊!”蔚子敞开胸怀,“你要这么说,现在就可以开始!”

“蔚子!你发疯,我奉陪!”陈扬说。

青垚皱了皱眉说:“比什么比!我还没摇扇子,你们倒疯了!”

蔚子“嗤”地一笑,扬起手来表示放弃。人说总角之交,自小就长在一处的三个人,早已是骨肉难分。记得初三那年暑假,第一次偷喝红酒,陈扬爸爸的一瓶拉菲古堡被三个不懂事的小孩儿糟蹋了。微醺之际,蔚子拧着排笔狂抹,把陈扬家的书房墙纸当画布,弄了一墙的海蓝色的鸢尾花。陈扬爸爸疼爱蔚子,说要留着等蔚子长成当代凡•高,就把它给拓印了参加苏富比秋拍。

“陈扬,你爸爸居然把房子卖掉了!可惜了那传世之作,被人抹了海藻泥,埋没啦!”

“哈哈!”三个人笑成一团,青葱岁月,总让人莞尔,友谊在回味中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