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已过去半月有余。这段时间,宇文胜对简薇可以说是翘首以盼,日日夜夜盼她归来。自然,他也没闲着,在微信上对她早请示、晚汇报,殷勤程度超乎想象。而简薇的回复,从之前的惜字如金,很快就发展为谈笑风生,隔着屏幕,宇文胜甚至都能感觉到简薇的脸庞熠熠生辉。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加油,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他决不能失手。

“五一”前夕,宇文胜接到了文斌和小苑的结婚请柬。两人的婚礼定在五一当天,地点竟然定在了快递站。

对于两人的进展神速,宇文胜颇感惊讶,他特地回到快递站,欲找文斌问个清楚。

“这不家里催得急嘛。”文斌乐不可支地说,“反正我俩是早晚都要结婚的,晚结不如早结,早结早踏实,早结早抱娃。”

小苑红着脸,狠狠地捅了文斌一指头。一旁的宇文广瞥见这一幕,不禁笑出了声。

“为什么不找个酒店,要在快递站结婚呢?是不是有点寒酸?需不需要我帮你们订个酒店?”宇文胜问小苑。

“那寒酸什么,多有纪念意义呀!”小苑说道,“我俩因快递站结缘,如今在快递站结婚,婚后一起继续经营快递站,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吗?”

“美好,真美好。”宇文胜冲小苑竖起大拇指,“有创意,没毛病!”

“我也觉着这样好。妇唱夫随,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多好。也不知道我和小鹿啥时候能这样。”宇文广闷闷不乐地说,“现在我只有下午派件的时候,能和她见一面。其余的时候,只能靠微信联系。我想多和她待一会儿,可是又没办法。”

“相思灼人啊。”宇文胜调侃着哥哥,“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现在每天都能见到她,还不知足?”

“不知足。”宇文广摇摇头,“要是让我一天二十四小时见到她,我就知足。”

宇文胜刚想继续奚落大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问道:“对了,如果让你和小鹿去同一个地方上班,你愿意吗?”

“有这么好的事吗?那当然愿意了。”宇文广忙不迭地说,但很快,他又沮丧起来,“我俩的情况,各自能有地方上班就不错了,想在同一个地方上班,太难了……”

“倒也不难。你俩都愿意的话,就来我们公司现在做的‘速纳优品’。”宇文胜认真地说,“这是我们重点推的一个项目,类似于快递驿站,但内涵不太一样。之前一直采用加盟的形式,最近才改为直营,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是速纳自己的员工,现在正在招聘新人。你俩就以速纳员工的名义,直接到一个驿站里上班,那不是一举两得?”

“我俩都当速纳的员工吗?”宇文广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人家速纳可是大公司,我俩的身体条件都不太好,人家能要我们吗?”

“你说的‘人家’,此刻就站在你面前。”宇文胜不无骄傲地说,“这个‘速纳优品’,是我部门负责的项目,在招聘人员这方面,我说了算。另外,‘速纳优品’直接面对社区居民,对员工的技能要求并不是很高,你俩完全可以胜任。当然了,前提是人家小鹿同意和你一起上班。你确定她中意你?”

“那是当然!” 宇文广被弟弟调侃, 情绪有点激动,“她中意我,我也中意她。我都想好了,等条件成熟了,我和小鹿就结婚!而且,我已经和爸妈说了,他俩都同意!”

“行了行了,我就顺嘴一问,看把你给激动的。”宇文胜笑笑,“要是这样的话,我回去安排一个就近的驿站,你和小鹿下周就可以去上班。你俩的结婚,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那不如跟我俩一起办了得了!”文斌一拍巴掌,“咱两对儿一起结婚,那就是喜上加喜!眼下五一是最好的日子,错过了这日子,再想找好日子,可就得等十一了!”

“对呀,大哥。咱快递站门口这么大地方,一起办也盛得下。咱两家费用均摊,还能省钱。”小苑夫唱妇随,“这是多好的事儿啊!”

“这就办?会不会太仓促了?”宇文广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离五一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了,现在操办,来得及吗?”

“来得及。”宇文胜继续采用激将法,“只要小鹿同意,别说半个月,半天都来得及。怕就怕人家不同意……”

“你等着,我这就找她去!”宇文广登时向门外大步走去,边走边大声道,“这回我非得让你叫了嫂子不行!

你就瞧好吧!”

五一当日,文斌和小苑、宇文广和小鹿的婚礼,在中海市电商园如约举行。快递站门前的空地,被用作了婚礼的主场地,现场支着大红的拱门,飘着浪漫的彩色气球,喜气洋洋,热闹非凡。几台货运三轮车亦被装饰一新,车身上都被贴了大大的喜字,看上去别有一番喜庆滋味。附近的快递站纷纷送来花篮以示祝福,一排花篮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飘带上尽是“某某快递站祝福新人喜结良缘”字样,乍一看颇像新店开张庆典,喜气洋洋中透着些许滑稽。

尽管宇文胜一再推辞做伴郎,唯恐自己的风采抢了两位新郎的风头,但仍然没能回避这个似乎命中注定就该属于他的身份。他身着一身合体黑色西装,贵气低调,正是他在艾里克里公司时期最钟爱的那身阿玛尼。和这身阿玛尼比较违和的是,宇文胜的出场方式是驾驶着一辆派件车。这个别出心裁的设计出自小苑,她坚信这样比较原汁原味,彰显快递人特色。

宇文胜胸前佩着硕大的伴郎花,手握车把,听着铁皮车厢的咣当声,只觉得恍如隔世,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上世纪的亲切感。和他一同前行的是另外九十八辆快递车,凑成“天长地久”的美好寓意,各自带着别具一格的哐啷声,在电商园的大路上徐徐前进。

车队的目的地是五公里外的一家酒店。因为文斌、小苑,宇文广、小鹿两对新人的婚礼放在一起办,索性就在距离电商园不远的这家酒店里定了一间大套房,让两个新娘子共同在这里整装待嫁。

宇文胜率领着两位新郎和迎亲团来到酒店套房,毫不意外地被伴娘团挡在门外。而更加意外的是,伴娘团中的一员,竟然是一袭白裙的简薇。

“你……你怎么在这儿?”宇文胜大张着嘴,惊讶地问道。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简薇反问,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我以为你还在北京, 没回来呢……” 宇文胜喃喃道。

“我的行踪要是都被你掌握了,那我还怎么混?”简薇更加得意。

“好了好了!”文斌凑过来喊了一嗓子,“今天是我和广哥结婚!各位伴郎伴娘,快快就位了!”

宇文胜这才回过神来,说:“我们是来迎亲的,麻烦几位女士让一让。”他说着话就要往前挤,但马上被简薇身旁的几个姑娘推了回来。

“我们如花似玉的新娘子,而且是两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子,能这么容易就让你们接走?想什么呢?”简薇趾高气扬地说。

“来吧,说说你们想怎么样?”宇文胜问。

“明人不说暗话,必定要有些考验。太容易抱得美人归,你们又怎么懂得珍惜?”简薇说。

“我知道珍惜,”宇文广立刻表白,紧张得额头上见了汗,“小鹿在我心里,比我的命都金贵。”

他话音未落,伴娘团就响起集体哄笑,小鹿也“吃吃”笑得直颤。

“那也不行,”简薇笑说,“我们的考验都制订好了,不能取消。”

“来吧!有什么考验,都放马过来。”文斌自信满满,“我俩情比金坚,不怕考验!”

“好,先出一道智力测试题,考验一下智商,以防新娘误嫁智障。”简薇问道,“话说,浴缸里有十条鱼,死了一条,还剩几条?”

宇文胜刚要说话,却被身旁的文斌以近乎光速的速度抢答:“九条。”

宇文胜急得推了文斌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说你傻,你还拼命嘚瑟。死鱼不是鱼吗?十条!”

文斌恍然大悟,说:“对,十条,还剩十条。”

简薇俏皮一笑,说:“晚了。这么简单的题都答错了,证明你智商不及格,门不能开。”

“别呀,咱们这儿可有两个新郎呢,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啊!”宇文胜赶忙出面斡旋。

“对对对,广哥是无辜的,开门吧。”文斌跟上。

简薇说:“好吧,公平起见,加试一道真心测试题。

新娘的生日是几号?”

宇文广生怕这回再被文斌搅和了,急忙一声大吼:“1996 年7 月28 号晚上8 点10 分,爱吃甜食!喜欢白色和大晴天。”

他的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镇住了,一时不知做何反应。

宇文胜趁机招呼大伙:“兄弟们,冲啊!”

伴郎团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冲进了套房。伴娘团的姑娘们追了进去。异常热闹的套房门口,一时间就只剩了宇文胜和简薇。两人对视,笑容渐渐变得不自然。

“没想到你能来。”宇文胜率先打破了沉默。

“四个人都是我的朋友,我来有什么奇怪的?”简薇回应道。

“是,不奇怪……”宇文胜努力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像是进了个软木塞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伴娘、伴郎们簇拥着两对新人走了出来,宇文胜和简薇就被人群冲散了。

一同往外走的时候小苑悄悄地对宇文胜说:“哥,你要加油啊,别辜负了我和小鹿的一番心思。”说罢,不等宇文胜回答,她就笑着走开了。

婚车车队回程,伴娘团和女方的亲戚,被分别安排在了九十九辆快递车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简薇恰恰上的是宇文胜的车。一对身着正装的俊男美女,坐在快递车里,比置身敞篷跑车还要惹眼,迎风飞驰。

“用快递车做婚车是你的主意吧?”简薇大声问道。

“你真瞧得起我。这是小苑的创意,我最多不过是启发了她一下下。”

“话说回来了,这么抠门儿的主意,换了别人也不好意思提起。”简薇怼他。

宇文胜说:“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还是理解不了我的才华。”

简薇说:“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自恋的毛病还是没改。”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表面针锋相对,内心轻松惬意。然而,笑过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丝忧伤。宇文胜刚刚开始送快递时,简薇曾坐过他的快递车,那时候的他们,每一次争吵都是认真的,却越吵越熟悉,越吵越亲近。而现在,吵架不会再认真了,反而越吵越客气,越吵越疏远了。

“你,最近好吗?”宇文胜小心翼翼地问。

“你希望我过得好吗?”简薇反问。

“我……我当然是希望你好了。”宇文胜被她问得有点不自然,但很快就稳住阵脚,笑说,“陈北才貌双全,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恐怕想过得不好都难。”

“你既然这么肯定,为什么还要问我好不好?”简薇语气低落,表情黯然,已经分明不是在斗嘴了。宇文胜刚要再问,车队已经到了电商园的婚礼现场,两人下车。

小苑扣题严谨,婚礼现场的布置同样突出了快递主题。一群快递小哥、小妹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台上的大屏幕滚动播放着两对新人的婚纱照和两张“快递单”,寄件人分别是宇文广和文斌,寄出的物品是“一辈子”,收件地址是“爱情”,收件人则分别是小鹿和小苑。

随着悠扬的婚礼进行曲,两对新人缓缓入场。台上司仪有条不紊地铺陈开婚礼进行的程序。

司仪说:“缘分妙不可言,在我们的生活中悄然滋长,经常被忽略,但绝不会被错过。幸福妙不可言,在我们的生命中若隐若现,经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今天这两对新人,也都是经历了大大小小各种波折,兜兜转转,才意识到,自己才是对方这辈子不可或缺的人。爱情的美好与可贵,莫过于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彼此,牵着彼此的手,许定终生……”

看得出来,这番话司仪已经烂熟于心,大概公开演说过千百遍,说得滚瓜烂熟,虽然情深意切,却仍像机械作业,少了那么些真情实感。只是在现场氛围的烘托下,仍让人感动万分,有的女客甚至热泪盈眶。连宇文胜也莫名触动,他环顾现场,在人群中和简薇的目光相接,心里不由一动。

司仪讲话之后,进行到新人讲话环节。宇文广拿过话筒,嘴唇轻颤。

宇文广说:“我今天能站在这,要感谢的人太多了,可我最想谢的人,是我弟弟。大胜,谢谢你!哥有你这么个弟弟,哥特别骄傲。我知道,因为小时候的事,你一直对哥心里有愧,哥要跟你说,你不欠哥的,哥这条腿就是好的,也过不了这么好,也得不着现在的幸福。能成为速纳公司的一员,能找到这么好的老婆,哥打心眼儿里高兴!今天之后,咱把过去都放下,记住,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一个人。”

宇文广说得几度哽咽,在场的宾客里也有不少人在默默拭泪。宇文胜擦了擦自己的脸,发现手中一片濡湿。

“真奇怪,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宇文胜自我解嘲地说道。

“你这是哭了?”不知何时,简薇凑到了宇文胜身边,她故意大惊小怪,“头一回啊,见到你的钻石泪。”

“别取笑我。你眼妆晕了,现在好歹还像烟熏妆,再哭下去,一会儿就变熊猫了。”宇文胜还击。简薇“哼”

了一声,不再言语。宇文胜得意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是文斌讲话。他从接过话筒开始,手便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抖了起来,一开口,更是“惊艳”全场:“各,各位亲朋好友,大、大......”

文斌一连说了十几个“大”,引得全场大笑。他在自己婚礼上的讲话,也到此为止。

台上,话筒最后传到了小苑手里。她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暖笑容,说道:“感谢大家参加我们的婚礼。我从好多年前,就开始做关于这一天的梦,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还是超乎我的想象,超乎想象的美好。另一半,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我们以为这个人是能选择的,可我们有意选择的,最后证明都不属于我们,而跟我们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总是突然出现,让我们惊讶又惊喜。你出现之前,我是飞在天上寻找家园的鸟,你出现之后,我是扎根土壤安然生长的树。最后,我想对我们共同的亲人,胜总,说一句:幸福就在你身边,抓住,别再错过了……”

小苑看看宇文胜,又看看简薇,用意昭然若揭。其他宾客亦随着小苑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望向宇文胜和简薇。众人瞩目中,简薇勇敢地望着宇文胜。她的勇气使得原本想错开眼神的宇文胜心虚了,他只好坚持着和简薇四目相对。

“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简薇轻声问道。

“我……我要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宇文胜本能地用反问来掩饰自己。

“我不知道,你说。”简薇有些微微的恼怒。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难为人就没意思了。”宇文胜说道。

简薇不悦,说:“谁难为你了?”

宇文胜也不爽了,说:“心知肚明的事,非逼着人说出来,幼稚。”

简薇毫不示弱,说:“一个大男人,该说的话不敢说,到底谁幼稚?”

宇文胜不屑,说:“笑话,我不敢说?嘴长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别这么高估自己好吗?”

简薇瞪了他一眼,说:“你最好别说,脏了我耳朵。”

宇文胜冷笑,说:“激将法这种小儿科就别用了,不是你低估了我的智商,就是我高估了你的智商。”

简薇怒火中烧,说:“我低估了自己忍耐极限,也低估了你白痴的底线。我最大的错就是还理你!”简薇说完,转身就走。

宇文胜追着她喊:“离我远点,我谢谢你!”

台上的小苑察觉到了宇文胜和简薇之间的矛盾。她无法理解刚刚还一派温馨的两个人,为何一转身就开始掐架。台下,宇文胜垂头丧气地望着简薇的背影,像个战败的公鸡,方才打嘴仗时的嚣张**然无存。

许百昌虽然知道自己会有麻烦,但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年会之后,关于公司要整顿电商部的传闻愈演愈烈。速纳公司早有规定,对于连续三年及以上亏损的部门,要么对主要领导进行人事变更,要么对整个部门进行裁撤。无论哪个结果,都不是许百昌想要看到的,他对于传闻无比焦虑,几次跑到陈庭之面前欲打听个究竟,然而竟没得到半分确定的消息,让他心头冒火。

多年的相处,许百昌了解陈庭之。陈庭之沉得住气,越是大事,他越是不动声色,出其不意。许百昌对这个姐夫,三分怕,七分敬,除了因为陈庭之的知名企业家身份,也是因为他让人猜不透的性格。眼下,陈庭之越是什么都不肯透露,许百昌心里就越慌。他明白,这回陈庭之是一定要有动作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陈庭之以速纳总公司的名义,向全体员工发了通知函。通知函的内容的确事关电商部,然而让人意外的是,所涉内容既非人事变更,亦非部门裁撤,而是勒令电商部进行改革,停止皮具电商的发展方向,将生鲜电商定为今后的发展领域。

陈庭之的这封通知函可谓是颇有深意。在以往,也有部门改革的先例,但即便是领导授意,也都是由本部门正式提出改革计划,再知会全体员工。然而此次电商部改革,竟然是由总公司公开下令,以通知的形势告知,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结合电商部近几年的表现,有人推知,陈庭之此举是公开表示对许百昌的不满,并且欲架空许百昌。如果不出所料,第二步就是对于许百昌个人的处理意见。实际上的确如此,陈庭之只是碍于面子,没有立即罢免许百昌,而选择了从电商部的业务改革做起。实际上对于许百昌的职位变更,势在必行。

老油条许百昌自然猜到了这一点。他不允许自己坐等挨打,决定自己势必要做出些什么来扭转颓势。不过,与他高度的形势敏感性不匹配的是他不够高超的智商,他在办公室苦思冥想了两天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打算故技重施,像当初干掉那些皮具电商一样,把中海市目前初具规模的几家电商干掉,为速纳扫除障碍。在这件事上,许百昌已经是熟门熟路,经验颇多。他特地找到先前合作的那家律所,开出不菲的价格,直言不讳地表明了他的意图。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果许百昌能够预料到他此番举动产生的影响,估计打死他,都不会迈出这一步。许是因为他操之过急,抑或是这两年,各大企业的法律意识有了普遍提高,在他刚刚对五家生鲜电商提起诉讼之后,未想到,这几家电商迅速联合起来,一方面对速纳提起反诉讼,另一方面,每个公司都派出几个人,声称速纳快递涉嫌不正当竞争,围攻了速纳快递大厦。消息很快传开,陈庭之暴怒。

“来,告诉我,你到底要搞什么?”陈庭之冲许百昌吼道,“现在一楼大堂里,坐的都是这几家公司的人,还有人举着横幅,找我们讨个说法!下一步就是捅给媒体!

你想干什么?要把我们速纳搞垮搞臭吗?”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许百昌汗如雨下,“当年,我也这么弄的,后来没出事啊!”

“当年!你还有脸提当年!”陈庭之更加生气,“宇文胜的公司就是这样让你搞垮的!现在你倒好,故技重施!可实际上,就算你成功了又怎么样?你那皮具电商,这三年有发展吗?没有!你费尽心力坑别人,到头来自己也落不了好,这就是下场!”

陈庭之的暴怒使许百昌无比心慌,他急忙道:“陈总,你别生气!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现在下楼,去和他们说明情况。让他们不要怪罪公司!”

“你有病啊?现在逞这个英雄主义有用吗?你是速纳的人,你做出的错误决定,势必会连累公司。你以为这事儿像上回小栈的事一样,你道个歉就算完事了?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完!”陈庭之吼道。

许百昌吓坏了。他明白,自己这回捅了大娄子了。

方才他提出,自己出面道歉,只不过是想向陈庭之表明一下自己的责任心罢了,然而,在严峻的事实面前,他所谓的责任心,其实一文不值。

这时简薇快步走进来,拿着一份材料让陈庭之过目。

她步履匆匆,眉眼低垂,一看情况就不乐观。许百昌的心揪得更紧了。

“赔偿,赔偿,很好。”陈庭之把那份材料“啪”地扔到桌子上,“这就是最终的方法?”

“是的,陈总。”简薇的声音沉稳有力,“经过权衡,这已经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办法了。如果我们拒不赔偿,会两败俱伤,而伤得重的那一方,势必是我们。眼下除了破财消灾,我们别无选择。”

“行,你去办吧。”陈庭之叹口气,“前提是把舆论影响降到最低,千万要赶在媒体来之前办好,让一楼的那些人赶紧走。”

“我明白。”简薇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剩下陈庭之和许百昌两人,许百昌胆战心惊地望着陈庭之,等着他的大爆发。然而,过了许久,预想中的雷霆怒火并未到来,陈庭之叹了一口气,说:“百昌啊,我也不想再冲你吼了。我做的是企业,上的是商场,不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大吼大叫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平心静气地说吧。”

许百昌顺从地点点头,不知为何,陈庭之平静的语气下似乎暗藏波澜,只让他觉得大事不好。

“刚才你也看到了,对方提出让我们赔偿二百万现金,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同意了。”

“凭什么给他们二百万呀!他们这是狮子大开口!是敲诈!”许百昌不忘炸刺。

“行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二百万,我们是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陈庭之悠悠道,“这次就算了,掏了钱,把他们请走就行了。但我是商人,要讲究及时止损,所以这种事,不能有下回。”他坐在老板椅上,缓缓地转向许百昌,“所以,百昌啊,你离开电商部吧。正好综合部的老聂刚刚退休,你去接替他的职位,当个副总。电商部的事,以后你就不要插手了。”

“我?离开电商部,去综合部?”许百昌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想到,陈庭之的话锋偏转如此之快,前一秒钟还在耐心地开导他,转身就要架空他。综合部是集行政部、后勤部于一体的部门,老聂之前是分管后勤的副总,说是副总,其实就相当于一个管家,是个不甚重要的闲职。

“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完的不只是电商部,完的是整个速纳公司。”陈庭之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年,你也应该清楚,你的能力和职位并不匹配,去综合部,已经算是个最好的去处。”

“我,我……我一定要去吗?”许百昌望着陈庭之,语带恳求,“我年纪还不大,就这么去做个闲职,我不甘心啊。再说了,我走了,陈南怎么办?谁来带他?”

“你还好意思提陈南?许总,这些年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没人比你心里更清楚!你把陈南教成这副样子,我没说你什么,因为养不教,父之过,归根结底在于我对他的关心太少。”陈庭之正色道,“陈南也老大不小了,过几年,我要考虑接班的事情。他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担不起来。你去了综合部,陈南继续留在电商部,做他的副总。我会安排别人来带他,希望还来得及。”

许百昌难过地望着陈庭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这几年做得不地道,亦没脸反驳。但是他不想去综合部。到了那里,意味着他完全脱离了速纳的权力中心,就像妃子被打入冷宫,从此再无兴盛之可能。陈庭之都说了,会考虑让陈南接班,那到时候,他就是外戚,荣耀、金钱和地位,哪一样少得了?他想坚守在电商部,等到外甥接管速纳大权的重要时刻。

“你要是喜欢我这办公室,就继续在这儿待着。但我马上要出门,助理们会来清理内务,所以我建议你尽快回去。”陈庭之面无表情地望着许百昌,“交接的时间,中层一般是十天到十五天,我这几天放你假,公司的一切事情你都不必管,专心交接就好。七天内务必交接完毕,去综合部报到。”

“姐夫!”许百昌见形势扭转无望,伤心之至,“谁来接管电商部?是不是宇文胜?”

“本来这是公司的决议,你等公司的通知函就好。不过既然你猜到了,那也不妨告诉你,就是他。”陈庭之重新坐回老板椅上,“论能力和经验,他很适合这个职位。”

“凭什么是他?他来速纳才几天?他对速纳有多少了解?这么大个部门交给他,你真的能放心?”许百昌不甘心地说道。

“我不放心他,难道放心你?”陈庭之正色道,“论经验,他改革了小栈,用发展生鲜电商的路子,把‘速纳优品’经营得有声有色。另外,谁让你在年会上雇人搞了那么一出?如果他真的为此事起诉了速纳,那我们就损失大了!我只能用升职来堵住他的嘴,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你脱不了干系!”

“我,我……”许百昌语塞了。自己苦心孤诣地想要让宇文胜出丑,却为自己挖了一个大坑。这不是典型的偷鸡不着蚀把米吗?许百昌悔不当初,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

陈庭之冷眼看着这一切,不为所动。随后,他带着秘书,走了。留下许百昌自己独自凌乱。陈庭之心里清楚,就算没有许百昌搞的那一出,电商部经理的位子,也会是宇文胜的。眼下,速纳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但他感谢许百昌独自作死,让许百昌自觉理亏,从而名正言顺地让宇文胜接手电商部。从这点来说,他甚至要感谢许百昌。

许百昌在一万个心不甘情不愿中,开始了工作交接。

他心里委实不服,又无处发泄。宇文胜自然明白他心中不爽,但他只当这是对许百昌这些年所作所为的报应。

他许百昌,仗着和陈庭之的亲戚关系,即便屡屡捅娄子,最坏的下场也不过是被调到闲职部门而已;而宇文胜,还有和他一样的那些没有背景,亦没有后台的那些创业者,却要因为许百昌的一己私利,付出惨痛的代价。公司倒闭后的艰难处境,让他永生难忘,然而此刻,他只想向往事郑重告别,轻装简行。速纳电商部,才是他接下来要发力的领域。

陈南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宇文胜的手下。

然而当此事真的发生了,他发现自己心里并不抵触,相反,他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这段时间以来,宇文胜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他陈南没理由不服。服气归服气,陈南并未对宇文胜表现出丝毫热情,他坐在工位上,冷眼看着新官上任的宇文胜忙成一团,不为所动。

“陈副总,电商部接下来有一系列的采购计划,在采购名录和渠道这方面,你最好派人跟进一下。”宇文胜对陈南发号施令。老实讲,他也不确定陈南会有什么反应,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陈南的反应。

“跟进可以,采购计划呢,从哪里看?”陈南问,语气里满是慵懒和不屑。

“稍后我们会召开第一次部门全体会议,会上将对采购计划有详细的说明。到时候……”

“到时候我肯定参会,你不用唠叨,尽管放心。”陈南还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你不光到时候要参会。我想说的是,你负责采购和渠道方面,对于这两部分的进展汇报,你最好提前准备,省得到时候耽误大家的进度。”

“……你早怎么不说?”陈南急了,“马上要开会了,你现在告诉我要做汇报?你是在开玩笑吗?”

“这部分本来就是副总的工作范畴,每次开会之前还需要我提醒?你担任电商部副总也有年头了,不会一直都是别人拨一下才转一下吧?那你和普通员工还有什么区别?”宇文胜振振有词地教育陈南。

陈南没话了。他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宇文胜,过了半天,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我以前就是拨一下转一下。

该怎么做汇报,我心里根本没底。”

“承认了就好。”宇文胜在心里笑了,“如果陈副总不介意,我可以派一个采购老人来带带你。不知可否?”

“那好,那太好了!”陈南眼里发出激动的光,态度瞬间来了个180 度大转弯,“让他现在就来,马上就来!”

“马上安排。”宇文胜潇洒转身,心想情况还不错。

至少陈南本身是乐于上进的,这就是个好的开始。他已经答应陈庭之,要把陈南带上道,让他先做好一名员工的本分,对得起一个副总的名头。他不能负了陈庭之的托付,他愿意配合改造陈南,共同为速纳电商部添砖加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