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伯晚上回到家,关好门,打开鞋柜换上拖鞋后,对老伴嘟哝着:“唉,早知生个这么烦恼的儿子,倒不如生块叉烧好了!”

那当然罗,广州的蜜汁叉烧美味可口,又不用烦恼。

蜜汁叉烧是广州的特色美食,选带肥肉的猪梅头肉切成长条,用姜汁、蒜蓉、糖、盐、酒、十三香粉等腌制后,用铁叉叉着在柴火中或焗炉里烤至差不多熟时,再涂上麦芽糖或蜜糖烤至全熟,外表呈琥珀色,散发着带蜜味的奇香。吃一口蜜汁叉烧,瘦的香,肥的甘,满嘴带蜜味的鲜美,令人欲罢不能。

欧婶感到有些意外了,老伴怎么一回家就数落儿子?不禁探询:“阿杰跟你吵架了?”

她正坐在长条红木椅上,双手娴熟地叠着傍晚从阳台上收回来的晾晒衣服。

“我这条老命那么值钱,我才不会跟他吵架,免得让他弄坏我的心情晚上睡不好觉,万一让他气得我血压飙升,说不定还会要了我的老命!”

欧伯走进洗手间,边洗手边把儿子出让公司股份的事情向老伴说了。

欧婶一听就感到事情严重了,停下手中的活神情紧张地问:“你有没有答应他?”

“有,我答应受让他的公司股份。”欧伯爽快地说着。

那口吻,就像热心帮儿子做了一件好事似的,心情显得十分畅快。

欧婶一听就急了起来,起身来到洗手间门口,朝老伴嚷着:“哎呀,阿欧,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连儿子的骗局也看不出,阿杰这个‘蛊惑仔’名义上是出让公司股份给我们,实质上是向我们要钱,因为现在我们受让他的公司股份,就得给他200万元,而我们将来百年归老时,公司股份还是全部留给他的,我们现在实际是白白给钱他的了,阿杰这个仔也太没心肝了,连老窦都要骗。”

“我当然知道这个‘蛊惑仔’要掏我们的‘荷包’的钱,但他是拿不到我们钱的。”

欧伯气定神怡。

他虽然上了年纪,但思维依然敏捷,洞察秋毫,儿子一撅屁股就知道他屙屎还是屙尿了。

“你受让他的公司股份,就要给他200万元,他就拿了我们的钱,你怎么还说他拿不到我们的钱?”欧婶不解地问着。

“对,你说的没错,我们受让他的公司股份就要给他200万元,但这只是表面的,那钱实际不是我们给他的,因为我是会找人受让他的公司股份的,我是左手入右手出,所以我说他是拿不到我们的钱的。”

欧伯用抹手毛巾拭干手上的水解释着。

找人受让阿杰的股份?欧婶感到有些不对劲,儿子的公司股份是欧家的,怎么还找人受让?连忙问:“你找谁受让?”

欧伯见老伴一脸焦虑的神情,知道她十分忧心这件事,看来得好好跟她说说,便用手挽着她的手臂回到客厅里,请她坐在长条红木椅上,安慰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欧家杰虽然蛊惑,但他只是我的徒弟,是不可能斗赢我这个老师傅的,这事欧盛山人自有妙计,你放心好了。”

欧婶还是追问着:“你找谁受让?”

欧伯拉开电视柜装药的抽屉取出利血平药瓶,取一粒用凉开水服后,回到客厅里,坐在欧婶身旁说:“我准备找潘丽文受让阿杰的公司股份。”

他怕自己忘了吃高血压药,因此,每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干净手吃药。

跟着,他一五一十地说着心里的打算。“阿杰这个仔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了,我已对他失去信心,既然他不想做我们的云吞面生意,那就干脆让他滚蛋,去做他的钢材生意。潘丽文现在虽然不是我们欧家的人了,但她不仅很热爱我们的云吞面,而且在经营上很有心得,我是会继续用她的,适当的时候,我会将阿杰的公司股份转让给她,让她在公司持有一定比例的股份,这样,她就会将我们的云吞面视为她的事业,安心在公司工作,帮助我们发展云吞面。”

事情原来如此,欧婶感到难以接受了,惊讶地问老伴:“这样岂不是把我们欧家的家业转让给潘丽文?”

她虽然很喜欢潘丽文,感到潘丽文是个难得的人才,但潘丽文现在不是欧家的人了,欧伯云吞面是欧家奋斗了几代人的事业,怎能出让给外人。

欧伯知道老伴不想把云吞面事业出让给外人,便颇有感受地说:“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欧伯云吞面是欧家奋斗了几代人才创立的事业,是我们欧家的家业,只能传给我们的儿孙,不能出让给外人,但我现在感到是不能这样做的了。”

“为什么?”

“你想想,潘丽文未嫁入我们欧家前,我们两公婆奋斗了40多年,欧伯云吞面始终还是家夫妻小店,小打小闹,做街坊生意,即使后来有儿子帮手,也没有多大的发展,但阿文嫁给阿杰,成为我们欧家的家嫂后,先是为我们出谋划策,后来干脆辞职加盟,正因为有了她,我们的夫妻小店才奇迹般地发展成为拥有50多家连锁店的集团公司,阿文真的是一位难得的经营奇才。”

欧伯由衷地赞赏着。

欧婶也深感潘丽文是个不可多得的经营人才,惋惜的是,她已不是欧家的人了。

为此,她常常叹息儿子是瞎了眼,摘了野花,丢了玫瑰,令公司损失了一员大将,令欧伯云吞面蒙受损失。

欧伯继续感慨地说着:“公司这几年的迅速发展使我逐渐认识到,我们这一代人,文化水平低,一辈子像井底蛙似的蹲在面店里,没见过大世面,既不知外面的行情,又无法提高自己,快70岁了都没什么长进,是难以适应现代社会激烈的市场竞争的。别的不说,就拿把我们公司办成国际集团公司这件事,我们的脚像狗蚤脚那样短,从未踏足国外,根本就不知道国外市场的情况,怎样办国际集团公司呢?我们已落伍了,如果现在还是靠我们两条老命去办公司,欧伯云吞面肯定是死路一条的。”

欧婶很同意老伴的观点,她也切实感到自己落伍了,姑且不论办国际集团公司那样高难度的事情,就拿手机这个已经普及社会的电子通讯工具,连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也玩得入了迷,玩游戏啦、看连续剧啦、听歌啦,她却一点也不懂,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用来打电话,不由得深有同感地补充说:“再说,我们也老了,不可能再像年轻时那样拼搏。”

“我们老了,迫切需要接班人,但我们的儿子好吃懒做,是一根‘废柴’,公司以后是不能指望他的。我们唯有改变家业不外传的旧观念,对外开放,在社会招揽经营人才,出让一定的公司股份给他们,让他们视欧伯云吞面为自己的事业,和我们一起同心同德地奋斗,这才是我们公司发展的出路。虽然我们是出让了部分公司股份,这样做表面上是会减少了我们的实际收益,但公司的经济效益大幅增长,我们欧家的收益肯定远远高于现在的。”

老伴一番话,解开了欧婶的心结,感到出让公司部分股份给潘丽文不仅是公司生存和发展的需要,而且对欧家是非常有利,不再作声了。

顿了顿,她又忧心地说:“但阿杰始终是我们的儿子,我担心他没有得吃没有得用的时候,就会像冤鬼那样天天缠着我们要钱,我们是甩也甩不掉他的。”

欧伯感到老伴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但现在又没什么良策,只好说:“现在伤那些脑筋也没什么用,我们只有像乌灯黑火行夜路似的——见步行步,到时再看着办吧,希望他今后经受挫折后能够觉醒,振作重新做人。”

欧家杰是他的儿子,他不忍心儿子一辈子沉沦。

欧家杰和潘丽文离婚后,欧婶舍不得斌仔,继续照料他。

潘丽文不在西关花园居住了,幸亏老屋离西关花园只需步行约莫20分钟,接送斌仔也很方便。

欧伯舍不得潘丽文离开公司,要让潘丽文继续当副总经理。但欧家杰坚决反对,说潘丽文已不是欧家的人了,不能再让她当副总经理。他对潘丽文与他离婚而丢了200万元和公司股份耿耿于怀,以牙还牙,把潘丽文赶出公司,断了她的生计,置她于死地。欧伯据理力争说,虽然潘丽文不是欧家的人,但她是公司的股东和董事,完全可以当公司副老总,欧家杰横蛮地说,她只是小股东,不能让她当,如果老窦你让她继续当公司的副老总,我就见她一次骂她一次,决不让她当副老总。欧伯知道,如果继续让潘丽文当副总经理,失去理性的欧家杰准会和她闹翻天,公司就会成为“一锅粥”,“家和万事兴,家衰口不停”,正副总经理不和是难以做生意的。而且,这事准会成为西关人的笑柄,他哪里还有面子见西关人?欧伯虽然舍不得潘丽文离开,但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留住潘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