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艳阳下,光线照亮了每一寸土地,也暴露了每一片阴秽。
尘土飞扬的空气里,浓郁的血腥混杂着腐臭味儿四处飘散。
街道上,除却收尸人,便是一些惶恐悲伤的百姓。
有四处寻找儿女的父母,亦有失去亲人的稚子,还有老无所依的老人。
短短四日,从前最为繁华的京都变得宛如人间炼狱。
纵是隔着一方车壁,仍是能够嗅到那股夏日带来的阴暗气息。
我木然的靠在赵延卿怀中,脑子里一遍遍重复着方才的画面,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那些在无数尸体里寻找亲人的身影。
倘若……倘若我不是容王妃,倘若没有赵延卿提前转移,那么此时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的明儿,又将遭遇些什么。
倘若,我前几日仍旧留在容王府,此时是否也是满身的血窟窿?
莫大的恐惧在胸口滋生,我浑身颤栗着,不敢再想下去。
赵延卿的手仍落在我肩头,察觉到我的情绪,他的力道更重了些,紧紧将我拢在怀中。
低低的又唤了我一声,宽慰道,“真娘,没事了,那些乱军都已伏首,顽抗的也都就地斩杀,这京中不会再乱了。”
“至于那些无家可归,失去亲人的百姓们,朝廷自会安置,也会给予最高的补偿。”
安置,补偿,多么风轻云淡的一句话。
可是……除了这些又能如何?
这一场战争无可避免,战乱里伤及无辜亦是无可避免。
而,想要改变那些深处的腐败与阴暗,却也必须有这么一场战役。
世间有许多事都是无法两全其美的……
纵然觉得难过,惋惜,我却也不好去责怪些什么。
或者说,除了责怪,此刻我心中更多的是恐惧。
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茫,和无能。
也第一次觉得,平庸或许也并不会如我想的那样美好……
恍惚间,马车已过了原本的闹市,借着驶入了宽广的官道。
与先前走过的道路一样,这里仍是充斥着杀戮后残余的血腥与悲凉。
只是,这时我已然麻木。
一路到了宫门外,看着一排排从里抬出来的尸体,我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连脚下都在发软。
好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无需按照从前的规矩踏下马车步行入宫。
随着车夫啪啪作响的鞭子,很快就到了含元殿。
高耸的宫殿下,那宛如天梯的台阶上,血污已被清理得差不多。
横七竖八的宫人,像是秽杂一般,就那样被塞进麻袋里,随意的扔在了一旁的板车上……
我被赵延卿紧握着手腕,走至殿前时,胃里已然疯狂翻涌。
但很快,那股惊悚与反胃感就被殿内压抑冷沉,杀气腾腾的气氛给压制下去。
此时,百官皆是立在殿内,一个都不再有过往的肃穆,有的满面怒气,有的似还惊魂未定。
相比之下,一身铠甲的薛将-军倒显得格外沉稳。
在薛将-军身侧,还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肃?
只是此时,他身着的并非是往日那艳红衣裙,而是一身男装,配上那张划了道血痕的面庞,倒是格外的英气。
看到我,他目光稍微触及,便很快的又收了回去。
紧接着,殿上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唱喝道,“皇上驾到,太后娘娘到,皇后娘娘到,带上犯人。”
随着声响,很快,一道身着玄色龙袍的高挑身影便踏入殿内,比起几年前,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已然褪去了稚气,如今俨然便是一副冷峻帝王模样。
赵延玉生得与太后并不像,故而与赵延卿也不像,相比之下,赵延卿显得更清寒仙气,而皇帝赵延玉,则是生的十分有攻击性。
赵延玉一入殿,百官便是跪倒了一片。
我尚在怔愣中,赵延卿也拉着我一并行礼。
众人高呼万岁千岁之后,赵延玉已欠身坐下。
随即而来的太后和皇后也落座。
“陛下,容王妃已到。”
彼时,一名内侍上前说道。
闻言,赵延玉很快就向我和赵延卿看了过来。
淡淡的道,“薛卿,将逆贼和那郑氏带上来。”
“皇帝,郑氏如今怀有身孕,这般折腾恐怕不好吧,到时若是伤及了皇室血脉……”
“母后,郑氏腹中胎儿究竟是不是容王的现在可不好说,还是先弄清楚得好,可不能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轻易混淆了皇室血脉,若当真弄错了,替别人养了孩子,杀头事笑,只怕到时陛下和您,以至儿臣便是到了下头也没法儿向赵氏的列祖列宗交代,您说是与不是?”
清冷的声音入耳,正欲维护那位所谓怀有赵延卿骨血的宋太后面色骤然一僵,颓靡的脸上,那双凤眸里浮上一丝不甘。
座上的方皇后看在眼里,却是不以为然。
分明不过十六岁,可面对这样的场面,这位小皇后,却远比我要镇定,更是与她的夫君,当朝的皇帝配合得天衣无缝。
短短几句话,便将曾经把弄权势的太后堵得哑口无言,太后脸色发青,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此时,座上的赵延玉再次开了口,散漫的语气道,“带郑氏和逆贼宋承业上殿。”
赵延玉的嗓音里听不出半分跌宕起伏,却凭空的弥散出一股叫人不敢质疑的压迫感。
很快,宋承业,陈如海,还有一众他们的走狗被身着铠甲的李肃押进了含元殿。
除此之外,一道熟悉的身影也跃入眼帘。
是……红梅?
红梅便是郑氏?
此时的红梅由两个婢女搀扶着,看到满屋子的人,她显得有些慌张,然当目光落到我身上时,她隐隐又流露出怨恨的得意。
随即,立刻上前。
对着赵延玉施了一礼,带着些许泪意道,“民女郑红梅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言,赵延玉仍是那副淡淡表情,挥挥手示意她免礼,借着又道,“朕听闻,你要状告容王。”
“如今容王和容王妃在此,文武百官也都在此,你有什么,便都一并说了吧。”
“若真是容王的错,朕,定不轻饶。”
“但,若是你攀诬皇室,混淆皇室血脉,那么按我云朝律法,你是要凌迟处死的,至于你的家人,以及三族之内,一并发配边境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