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轰鸣的汽笛声和哐当哐当的车轮声,一辆旧式的绿皮火车载着一个失意的年轻女子,缓缓驶入了这个贫瘠的小镇,停靠在磨山脚下一片绿荫掩映的无人小站。
她低着头,拖着一个行李箱,慢腾腾走出车厢门,朝着小镇大街的方向走去。此时正是小镇一年中最热的八月,空气中的热浪扑面而来。午后的烈日高挂天空,大街上的沥青都快被晒化了。没有风,树木纹丝不动,叶子都晒打了卷。
街道两旁的房屋破破烂烂,外墙漆皮在烈日的剥蚀下斑驳脱落,树上的蝉鸣不断,远处不时传来狗吠和鸡啼。街上行人不多,除了个别走街串巷的人还在为自己的小营生卖力吆喝,大部分的居民此刻都在睡午觉。圆滚滚的妇人拖着一板车圆滚滚的西瓜一声声叫卖,干瘪的男子在街上一圈一圈地边骑自行车边喊着“卖冰棍儿”,驼背的老头儿拖着一板车的废品汗流浃背地喊着“收废品咯”,三两个小孩光着身子打着赤脚在树荫底下玩弹珠……
刚刚结束一场身体上的酷刑,芳拖着沉重的身子和行李箱失魂落魄地走在炙热的大街上,想着半年前那场丢人现眼的婚礼,她把头低得更低了。那场婚礼闹剧后来也成为小镇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她单方面办了一场没有老公在场的婚礼,本以为成功傍上大款(虽然这个款爷老得可以当她爹),结果说好过几天就来小镇接她回澳门,她却一等等了三个月,最后在五月的最后一天,她等来了一通决绝的分手电话:“原配不同意离婚,没法儿和你结婚,孩子你随便处置吧。对不起。”嘟嘟嘟……从此杳无音信。
她独自一人悄悄去省城堕了胎,躲在表姐家休养了个把月就坐上了这趟回小镇的火车。这条平时走十五分钟的大街她走了半小时,终于走到了一栋位于街头的二层小楼,那是她的家。她一回家就一“病”不起了,整日睡在二楼房间连楼都不下。母亲银花本以为好不容易把这瓢水泼出去了,结果不仅闹了这么大的笑话,如今还彻底赖在家里不走了,她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吱一声,全世界没有谁比她更了解女儿的秉性。父亲心里难过,却也无能为力,楼下一摊子生意够他忙活了,万一哪句话说不对,闹得孩子寻死觅活吓跑了顾客就更加难收场了,索性父母俩都任由她在家昏天暗地地躺尸了。
距离上次这样横躺已经过去五年了。那时的芳刚高中毕业,资深学渣一枚,花钱买进当地的高中,在学校瞎混被开除了好几次,靠着脸皮厚一直混到高中毕业,没有任何意外,高考凭实力落榜。得知自己的初恋考上了大学,回来就躺着不起来了,以此要挟父亲找关系花钱给她买进初恋隔壁的大学去。父亲一句话断了她的后路:“你要是不怕四肢躺退化就一直躺到我死吧。下辈子等我当上天皇老子,我再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把你买进大学。”
她在**躺了一个月,在脑中谋划了各种解决自己人生问题的方案,最后拿出了一套折中的方案:既然上不了大学,那就在初恋的大学附近的棉纺厂打份工吧。于是她边打工边维持着这份摇摇欲坠的初恋果实,本以为自己用微薄的流水线工资供初恋读大学就能换来对方的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谁知一年后却被对方狠心抛弃了。这份逝去的爱情让她的心也跟着死了。她心灰意冷地来到深圳打工,没多久就被一个来自澳门的有钱老头子包养了。她图他的钱,他贪她的色,两人各取所需,只是后来剧情陡变也是她没想到的。
这一次,她病得不轻。她直挺挺地躺在二楼的**,圆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张蜘蛛网,可能是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没想,有时候从眼眶里掉出成串儿的泪珠子,有时候空洞的两眼发出谜之微笑。大部分时间她都任凭自己坠入无意识的深渊,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在短暂恢复理智的间歇又会突然痛哭流涕,为自己的不幸命运哀恸不已。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在一个例行送饭的中午,银花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跟那具丧尸大吵了一架。对于一个长年累月辛勤劳作的妇女来说,银花最容忍不了的就是,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把大好的光阴用来昏天暗地地挺尸。她气势汹汹地为这场等待已久的战争作了言简意赅的开场白:“老子家里不允许出现活死人!有病治病,没病就给我滚起来!”沉睡了许久的那具丧尸瞬间复苏了,她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仿佛也等这一天好久了一样。
于是,两颗一点就爆的人肉炸弹在二楼房间开始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嘶吼声可以掀翻屋顶。母女俩毫不留情地互揭伤疤,芳哭着历数从童年到成年所遭受的各种旧伤新伤,银花也不甘示弱地痛斥她从小到大的斑斑劣迹。谁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谁都觉得对方不可原谅。芳认为银花不配当妈,银花说芳是白眼狼。双方一直吵到夜幕降临才休战。父亲担心女儿想不开,上楼好言相劝了半天。芳哭得更加厉害,根本不容父亲说半句话,一直哭闹到半夜。
都以为她会接下来寻死觅活个没完,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二天她就神志清醒地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很显然,一夜未眠的她,一定被头脑中突然闪现的某个未来画面击中了灵魂,才能迅速恢复心灵的宁静,萌发活下去的念头。她视这次为改变命运的出发。昨夜已打好天真的算盘,先去省城投靠表姐,再学门乐器,再回来开琴行。在外打工的经历让她深深明白,没学历没技能是不行的。只是她性情浮躁,懒惰又迟钝,做不了任何严肃性的工作。思来想去,她认为这世界上毫不费体力和脑力的事情,除了喷嚏之外,她能做的就是掌握一门乐器。仅凭自己从小喜欢音乐这点就妄想能轻松叩开音乐艺术殿堂的大门,她真是想得美,若没有多年来异想天开和厚脸皮的操练,她是断然得不出这个愚蠢的结论的。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上当了,学乐器不仅费钱,更费力。硬着头皮把古筝学了个皮毛,口袋的钱就所剩无几。那次改变命运的出发只持续了一年不到,她就又被那节绿皮车原路送回了小镇。
虽然只是学了点皮毛,但是在这么一个物质和精神都异常贫瘠的小镇,人们的生活还停留在马斯洛的最基本需求层,她会弹琴这个事实就足以威震四邻了。芳拖着大琴箱神气地穿过大街,愉快地享受着大家看稀奇一样的点评:“啧啧,从省城艺术中心深造回来后,就是不一样。”的确不一样了,这次的学琴之旅,无疑给她的人生轻轻拨开了一道窗户缝,让她得以窥见不一样的天光,整个人的精神世界仿佛因为沾上了艺术的边得到升华一般,这跟去打工、被包养的经历带给人的精神体验是完全不一样的。
回到家的芳不再终日躺平,改抚琴奏乐了。屋子里、大街上到处回**着她悠扬的琴声。虽然这让银花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法忍受,只是弹琴在她看来终归还是不务正业。银花认为所有不以赚钱为目的的工作都是不务正业。她早已默默在为女儿寻找合适的接盘人了。年轻的芳因过往的丑闻已经让很多人避而远之了,但有一个人却暗恋芳多年,把芳当女神一样,哪怕她闯出那么多烂摊子。
他就是我们小镇街上的一名水手。小镇没有海,哪里来的水手?他是一名常年在沿海地区出海跑货运的水手,父母早逝,靠着自己吃苦耐劳自力更生,在小镇买了房子。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一直没有时间去找对象,或者说一直在等芳。得知水手对芳有意,银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极力制造各种巧合为两人创造对上眼的机会。终于老天不负有心娘,虽然芳并不爱这个大自己十岁的男人,依然满口答应了这名水手的求婚。她花了不到三天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和弱点,对他的了解终于不再仅限于是一个长期在海上漂的水手。水手终于找到了真爱,而芳也如愿找到了一张长期饭票。
这场婚礼没大办,只是简单的仪式和亲友聚餐。喜糖照例在街上又发了一圈,却没能堵住悠悠之口。把家里这尊大佛正式交接给水手后,银花难掩内心的雀跃,在婚礼上真是笑眯了眼,但是一想到嫁姑娘惯例应该哭时,突然笑容在脸上凝住了,于是勉强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尽管只是把这瓢水泼到了离家仅800 米的地方,但银花已经心满意足,终于不用再去为她操心了,反正有人管她了。可对于芳来说,她只是换了个地方弹琴而已,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热爱弹琴,而是觉得这对于自己来说很有必要,况且也确实没其他紧要事要干。丈夫常年出海,跑一趟海运都是一两个月才回来一趟,这算回得勤快的了,长的时候达半年之久,但是却恰好给了芳求之不得的个人自由空间。
来到新家的第一天,她就大胆地把屋外墙漆换成了耀眼的黄色,还把外墙瓷砖也换成天蓝色,与小镇千篇一律的灰白调形成了强烈对比。布置完家中的软装和庭院,她的快活日子就开始了。
她会在清晨五点起来给自己蒸一根胡萝卜,吃一颗白煮蛋,喝一杯自制的排毒果蔬汁。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进她的小窗,她的琴声便飘到了窗外的枝头上,也飘进了隔壁正在酣眠的邻居耳朵里。与树上的鸟儿合奏完晨曲之后,她便开始就着录音机里的音乐进行一系列身体的拉伸运动。在那个赤贫的小镇,人们还尚求饱腹的时候,她已经在关注养生了,食谱讲求维生素、蛋白质等营养元素的均衡。吃完一份精致的午餐,她便寄情于各种言情小说、散文里一行行挑拨心弦的轻浮文字中,把自己带入每一个浪漫故事里,而她就是那个女主角。她会在午后昏昏欲睡的藤椅上闭目养神,听收音机里点播的电台情歌,陶醉在一首首甜得发腻的歌曲里,慢慢进入梦乡。当太阳西沉,晚风吹进小窗,她一直从黄昏弹到月夜。
终日弹琴必然会招来左邻右舍的叫苦连天,隔壁的海香就是其中一个。她的神经性头痛从生完孩子就开始了,这些年靠抽烟才能缓解。这天晚上,月色朦胧,隔壁的古筝独奏又开始没完没了了,曲调哀伤幽怨,犹如讲述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如泣如诉,绵绵不绝。琴声穿透厚厚的墙壁,直达海香的耳畔,一根根的琴弦有节奏地拨弄着海香的神经,让她痛得想撞墙,抽烟都无法缓解她的头疼。
海香憋着一股怒火,夹着拖鞋、披头散发地就来芳的大门前咚咚咚地拍门了!边拍边大声说:“芳,你的琴艺了得我已领教,街坊邻里都领教了,是人都领教了。我建议你把琴抬到磨山顶上去弹,弹给那些坟地的孤魂野鬼听,这样人鬼都有份,以示公平。”芳才不搭理她呢,继续弹着曲子,身子随着韵律起伏摇摆。海香气得用脚踹门:“给脸不要脸是吧?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会弹琴有什么了不起?在这边装什么装?有本事去人民大会堂弹啊!!”芳还是自顾自弹,不为所动。海香气得脱掉拖鞋,就冲着二楼的窗户扔,第一只丢在了半空中又掉下来,丢第二只拖鞋把窗台旁的古筝砸个正着。这下琴声戛然而止了。芳花这么长时间在艺术氛围里精心栽培出来的人淡如菊终于绷不住了,人设被一鞋板打回了原形,她毫不示弱地开火了:“死三八!手长我手上,老子爱弹弹!你他妈管得着吗?!”
“我他妈的今天就管定了!明天派出所见!老子要告你扰民!”海香跳起来骂道。
“告告告!告你妈!”芳叉着腰冲着楼下骂道。
“芳,过分了啊!你天天这样白天黑夜地弹,还要不要人过日子了?!”一个邻居看不下去了。
“是啊!过分了啊!我觉得磨山是个弹琴的好地方,又凉快又自在。”另一个邻居附和道。
慢慢地聚集了一些街坊邻里,有的来劝架,有的来骂架,大家七嘴八舌地把芳说得哑口无言,她用力把窗门一摔来为今天的骂战画上句号。
接下来的好些天,半夜不再有琴声。街坊四邻总算睡了个踏实觉。
与左右邻里这么一闹,她与周遭越发格格不入了,仿佛生活在另一个空间里。她基本无社交,在家过着神仙生活,一周不得不出门的几次上街买菜是她唯一接近现实生活的机会,可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受罪。她捂着口鼻、夹紧手臂在赶集人和菜农人群中躲闪不及,不过想始终做到不擦碰是不可能的,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掉满身的烟火气。沾满泥土的双手、粗鄙庸俗的话语、鱼贩身上的鱼腥味、案板上的肉、早餐摊上的油饼……都让她无比嫌弃。人们始终不明白,明明就是土生土长的小镇青年,没几年工夫怎么就长成这样一个异类?
她在电话里头跟远在广州的老公哭诉:“每次买菜太受罪了,臭气熏天,买一次回来就要吐一次。”
“我不在你身边,真是让你受苦了。”水手怜香惜玉道。
“我不管,我要你回来给我买菜啊!”她开始发起嗲来。
“可是亲爱的,我办不到啊!我得挣钱养家啊!”水手很实诚地回答。
“那你给我买一辆车!我开车去买菜!”芳终于说到重点了。
“摩托车啊?”水手在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摩托车得好几千,太贵了。本来打算劝她买一部自行车的,话还没开口,却等来一个震碎他心脏的回答。
“我要桑塔纳,红色的。”芳在那头平静地说道。
电话两头都突然安静十几秒钟,水手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一句:“你开玩笑的吧,咱家连买摩托的钱都没有啊!我这些年的全部存款已经买咱房子了啊!”
“你不是有房子嘛,可以抵押贷款来买车。”芳一副轻巧的模样。
水手再次被芳的胆大包天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只得说先考虑一下,搪塞了几句马上就挂掉了电话。他花掉一整晚上来消化这个让人震惊不已的要求,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第二天就把电话打过去了,芳电话一拿就端出了一副谈判的架势:“考虑得怎么样了?”
“芳,我觉得为了买菜去买车确实不划算,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水手说道。
“不行。”她说。
“真买不起,我的收入你也清楚啊,我把房子抵押进去贷款也还不起啊!别冲动啊!”水手央求道。
“不行。”
芳斩钉截铁地驳回了水手的各种哀求,开始在电话这头连吼带骂,逼着他想尽一切办法去买车。威胁性的言辞直接把水手在电话那头吓得不敢再提任何异议,只得一直默默听着。
一周后,水手妥协了。他答应了芳的疯狂要求。他不顾自己接下来会像苦役一样没日没夜奔波在惊涛骇浪的海上,也不顾自己花了上十年攒下的血汗钱置办的新家被抵押出去,更不顾接下来的贷款会怎样压垮他,他只是为了向芳再次证明自己对她不渝的爱情和永恒的忠诚。他利用这一年仅剩的探亲假时间办妥了房屋抵押贷款,买了一部红色的桑塔纳——整个小镇的第五辆桑塔纳,就匆匆离开小镇去劳碌奔波了。
芳的得意可想而知。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开着她红色的桑塔纳穿过人潮拥挤的小镇新街去买菜。一公里不到的菜场,人头攒动,用脚挪步都嫌挤,她硬是要一车头扎进去,车爬得比乌龟还慢。慢点好啊!慢才能让人家羡慕的目光更长时间地停留在她车身上。有钱真好啊!她兴奋地按着喇叭来支开挡她道的人流,一排排的赶集人列队靠边站,全对着这辆崭新的轿车行注目礼,每张脸都挂着各式各样复杂的表情。她的内心莫名地涌动着一种异样的情绪,而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曾经无数次的梦境中重现过,如今梦想成真,她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此时的银花,脸却黑得像个死人一样。早已听说她的女儿作妖把房子抵押出去,贷款买了部车,今天远远看到她驾着那部闪亮的新车神气地招摇过市,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气冲冲地奔向大街,用身体拦住了那辆车。烈日炎炎,大街上尘土飞扬,她满头大汗地拍车窗。车窗被缓缓摇下,先是一阵香水味扑鼻而来,一个戴墨镜的红唇女司机渐渐映入眼帘。她脸上打着厚厚的粉,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玫瑰色项链,双耳坠着一对珍珠耳环,一袭薄纱长裙盖过膝盖,很显然是专为出门买菜打扮的一身精致的行头。她头也不偏地目视前方,看都不看自己亲妈一样。银花也不废话,一针见血道:“人作孽,是会遭天谴的。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自掘坟墓。”芳一阵冷笑后,油门一踩,绝尘而去。
几个月后,芳得知自己怀孕了,她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远在海上漂泊的老公。水手激动万分,全然忘记芳撂电话前叮嘱每月必须倍增的开支压力,一心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巨大欢喜中。他站在甲板上,迎着幸福的海风,脚下是茫茫的蔚蓝大海,远方是太阳从海平面升起前的满天朝霞,未来像春天的早晨一样朝他奔来。
孕后的她,更加肆无忌惮地挥霍了,吃穿住行样样讲究。她不管水手怎么累死累活地在外面拼命,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能力支付,总之他这个提款机,必须要在她取钱的时候给她按时按量地吐出人民币,否则她就会以肚子里的孩子作为要挟大吵大闹来收场。丈夫当然不敢有怠慢。对于新生命的到来,芳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但比从前更爱自己了,弹琴的频率比以前少了一点,但她在吃这方面却做足了功夫,试图在孕妇界拼出一个营养美食专家。她把中国菜系研究个遍,潮汕的砂锅粥、江西的瓦罐汤、闽南的客家菜、苏北的甜点心……美其名曰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实则全都为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胃口好的时候可以吃下一头猪,一直把自己吃成了一头猪时,孩子也即将出生了。孩子生下来只有筷子长,营养全吃到她自己身上了。
养育孩子的艰辛不易,芳是始料未及,身心自由被全部剥夺,完全没有做准备的她在月子里开始遭遇了第一轮产后抑郁的暴击。丈夫特意调休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回来陪产,他曾经在脑海中怀想的各种有了孩子的家庭温馨画面,在这个长长假期里得到了全方位瓦解,他甚至无数次想要逃离。月子里的芳把歇斯底里和喜怒无常、精神分裂统统发挥到了无人能及的极致。有时候突然无缘无故地号啕大哭,有时候突然恼羞成怒地破口大骂,有时候又嬉皮笑脸地打情骂俏,有时候会如梦初醒般地虔诚忏悔。她会为丈夫一杯水递慢了三秒钟大发雷霆,为他无心说错的某个字眼不依不饶,为一支牙膏放错了位置对丈夫大打出手……更让丈夫无所适从的是,刚刚还像一只母狮对他一顿猛烈厮打,一个转身,又表现得像只温柔可人的无辜小白兔,还能给你殷勤地做上一桌好菜。她这种分裂的个性让丈夫感到恐惧,很多次想要逃离这个家庭,很多次又选择去原谅,他用各种理由来宽慰自己、可怜对方,就这样在恶性循环中接受她变本加厉的摆布。
一个月的长假终于在暴风骤雨中结束了,走的那天,他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心里充满了不舍和歉疚,也对他的未来充满了担忧。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将会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成什么样子。只是不得不离开去远方打工了,否则家庭的开销就难以为继,偿还贷款也遥遥无期啊。带着对孩子的无限眷念和对未来的焦虑,他再一次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一落座,眼泪就止不住地哗哗往下流。
母亲银花来了,她听说水手已经走了,特意来帮她照顾孩子一段时间。这次还是芳出嫁后银花第一次来她家门。
念在幼小的外孙和产后抑郁的女儿,从不示弱的银花小心翼翼地做饭洗衣,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惊动了芳的哪根神经。事实上,她的所有小心谨慎终究还是徒劳,芳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在鸡蛋里挑出骨头来。干了不到一个月,因各种鸡毛蒜皮被挑剔无数次,银花的脑壳已经忍起了包,终于在一个礼拜天的中午吃饭时,她决定彻底撂挑子不干了。事情的起因是为一块鱼。芳吃饭时发现自己买的鱼块少了一块,质问银花是不是偷吃了,银花哪里受得了这口冤枉气?她声泪俱下道:“伢!老子是你的亲妈!人要善良!不能心肠太歹毒!可怜我一把瘦骨头一个月来任劳任怨像个丫鬟一样伺候你,你百般挑刺我都不敢还一句嘴,都是看在我外孙的份上。我王银花发毒誓,我要是偷吃了你的那块鱼,我出门找车撞死!!才隔一天你就忘记你昨晚吃的黑鱼面了?!退一万步,我就是吃了你一块鱼又怎么样了?这些日子,我哪顿不是吃剩菜剩饭?莫作孽,为你儿子积点德!!”说完,银花提着包就哭着走了。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去面对生活的烂摊子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认为,“熬不过三天就要跪着求银花过来帮你。”
一想到自己还要跟母亲低头,她宁可去死。她一个人绝望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突然,一个振奋人心的想法让她如梦初醒:“我只有咬牙坚持下去,我才是一个合格的受害者角色。”她一下把未来的棋子怎么走都铺垫好了,她给自己一年的期限,咬牙坚持把眼前的一年扛过去。这样既不能让银花得意忘形,又能为将来的挥霍增加更多的谈判筹码,更能让那些张嘴就说她好吃懒做的邻居们刮目相看。
她,说到做到。且不管她的出发点是什么,她这次总算将异乎寻常的耐心用对了地方,料理儿子的吃喝拉撒,事无巨细。她独自走完了这段漫长的养育路,把儿子健康地带到了一岁。她左右端详着这个白胖的小娃娃,像看一件即将交付上市的产品,心满意足。这并不奇怪,性格极端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事物的两极自由切换,这样的人生才刺激。
她已经很久没摸琴了,打孩子出生就没碰了。她也很久没照镜子了,某日突然被镜中的自己惊出一身冷汗:镜中的那张脸越来越像自己的母亲银花。长期睡眠不足而显得疲惫不堪的面孔、劳累过度而显得暗淡无光的眼睛、乱糟糟的枯黄头发、悄悄爬上额头的细纹……平庸琐碎的家庭生活已经达到了她忍耐的极限。她不允许自己的人生轨道偏航,任何的阻碍必须让位,包括她幼小的孩子。她自己也承认,打一开始,她的母爱就准备不充分,一年多的朝夕相伴也并没能让她对儿子的感情变得更加深厚。她太爱自己了,以至于自己世界里多一个人就嫌拥挤。她开始疯狂减肥,用了五个月不到的时间暴瘦五十斤。暴瘦的秘诀就是吃空气。她也开始疯狂消费了,从一身身的奢侈行头打理自己到更加考究的家居物品添置,她样样不含糊。
一年四个月零二十天后,她的琴声再次响起。
她弹了一首**澎湃的曲子,以此昭告天下:“她回来了!”这真是一个让人泪奔的消息。海香断了一年的头疼药又得续上了。她又开始日夜弹琴了。孩子呢,被关在一个空旷的玩具房间里自娱自乐,他似乎也不依恋她,有时候自己在那儿很起劲地撕纸,有时候会自己跟自己躲猫猫,把自己逗得咯咯笑,有时候会被自己的影子吓一跳,有时候会把所有东西从一个箱子里拿出来,再一个个放回去……玩到精疲力竭的时候,会站着睡着,打瞌睡打得东倒西歪,最后直到栽倒地上哇哇大哭也没人应,隔壁弹琴的妈妈根本就听不见。
为了应付堆积如山的债务和与日俱增的开支,水手已经忙到完全没有任何时间请假回家了,没日没夜地在海上漂,专挑远海出,这样路途远、危险系数大,但是挣得多。婚姻的小舟已经划到了海中央,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只有奋力前行。
水手不能回家,正合她意。她自始至终没有爱过他,只是把他当作自己的提款机。她继续在这样一个平庸小镇里过着自己诗情画意的生活,日子长悠悠的,像没有尽头,直到有一天她被一位刚从外地务工回来的小青年迷得神魂颠倒。
他身材魁梧,长相英俊,器宇不凡,符合芳心中对完美男子形象的一切想象,除了一点——穷,穷得一塌糊涂。芳才不在乎呢,她有提款机呀。恋爱中的女人会彻底失去理智,智商也会降为零。何况她本身也没残存多少智力和理性。
王河是小镇郊外一条风景秀丽的河,到了初夏,那里的河水汩汩流淌,河底的水草、鱼虾清晰可见,阳光像金子般洒向河面,河水波光粼粼。河岸是一片银白色的沙滩,温热的河沙柔软细腻。四周是碧绿开阔的田野,不远处是一片葱郁茂密的小树林,林间草地上缀满了紫色的小雏菊,几只活泼的鸟雀在树上多嘴,两个初次约会的情人在树下私语。他们各自介绍着经过自己包装粉饰的背景和喜好,选择性地聊着干巴的过往,很默契地把一些不堪悄悄隐去,互相发表一通对人生肤浅的见解,感叹生活的寂寞无聊,终于两个人本能地把话题转移到了最核心的主题:干脆我们就做一对快活的情人吧。两个人心领神会地拥在一起,清凉的微风拂过芳白皙明净的脸庞,她不时腼腆地捋一下耳畔的头发,大而沉静的眼睛露出天真的傻笑,一旁的小情人陶醉在她那迷人的一颦一笑中。
为了不妨碍出去偷偷约会,她经常把孩子丢给银花照看。开车路过银花家,把孩子像甩包袱一样扔到她家,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也不理会孩子的哭闹。疯到啥时候都不确定,一天两天三天后回来接孩子都是常有的事。没人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只知道她每次出门都打扮得像个花枝招展的纯情少女。后来,芳嫌出门约会太麻烦,干脆胆大妄为到把情人悄悄带到家里厮混、过夜。全然不顾她的娃在外婆家哭天抢地地号哭,更把那个冒着生命危险在海上卖命工作的丈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小镇八婆们识不破的奸情。在八婆们的口水指点下,一位深夜爬墙好事者终于等来了这个振奋人心的八卦。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爬上了芳的后院墙头,兴奋地用肉眼捕捉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画面:两个情人正在房间卿卿我我。最近小镇民风向好,他已经好几个月颗粒无收,这次居然钓到了一条大鱼,她家可是有桑塔纳啊!得狠狠地敲一笔!他一边在墙头痴笑一边盘算着即将到手的钱。随即跳下墙,敲着后门就开始了言语威胁,吓得屋内两人躲闪不及。
“别躲了,二位的模样、姓名、来历、家庭背景我已烂熟,出来招了吧。不出来也行,我现在就去大街上敲锣把二位的事迹用喇叭唱出去。”
“少废话,开个价。”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十万。”屋外的人说。
“你他妈的真敢要啊!你信不信我报警啊?告你敲诈勒索。”
“你去告,要不要我帮你打110 ?我职业就是敲诈勒索,你要是不怕丢脸就试试呗!”
“少拿丢脸来威胁我,我最不怕这个!”
“哼,你就不怕这事儿传到你老公耳朵里,断你的经济来源吗?”
这一问真把芳问得有点慌了。她正在犹豫怎么办的时候,一旁的小青年,忍不住了,他一个推门,凭着自己健壮的体格,一根手指就把墙外的伙计撂在地上,他死死地按住爬墙者的脖子说道:“你要是不给我闭嘴,下次见到你还会把你的脖子拧断!”
爬墙者疼得嗷嗷,直喊饶命,最后一分没捞着就灰溜溜地逃走了。
经过此事,芳越发觉得这个小青年形象高大威猛了。
在他身上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频繁约会了。就在两个情人甜蜜地几乎整日腻歪在一起的时候,远方传来一个噩耗。
水手的船翻了。一趟送往日本的货船触礁发生侧翻继而全部覆没,船员伤亡惨重,救援船赶到的时候,水手已经完全体力不支,只剩下半口气,难以想象他是在怎样的惊涛骇浪中寻找最后一丝生的机会。他被送进医院时已经生命垂危,在重症监护室抢救了两天两夜,捡回来了一条命。其间住了一个月的院,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都是同事帮忙料理。他怕芳担心,不忍心告诉她。只是决定回乡调养身体的时候,在电话那头虚弱地说起了一个月前经历的鬼门关。他哪里知道,他经历生死劫的这一个月,自己的妻子在家都在干些什么勾当呢。
没法儿工作了,他一个人十分内疚地坐上了回乡的绿皮车。他还是穿着十年前的那件黑夹克、一条褪色的工装裤和一双旧得掉漆的黑皮鞋,这么多年他从来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一身像样的衣服。
火车终于开进了熟悉的小镇,劫后余生还能回到故土让他感慨万千,又想到这一年来芳对孩子的照料,他的内心充满了感恩。一年多的光景没回家了,他太想念孩子了。
回到家的他,首先就被家里的景象惊呆了。一年时间,家里里里外外又是一堆新的奢侈添置和浮夸装修,他难忍心痛地对芳说:“芳,咱们现在真的要节省开支了,医生说我身体这个伤需要一年的调养才能符合出海条件。也就是说,我现在除了拿点事故抚恤金和保险公司的一点保险金,几乎没有任何收入了。我们还要还贷款和孩子的吃穿住用。”
芳根本就不搭理他,一个人在一旁冷血地修着指甲。
他进屋看小孩,面黄肌瘦、身材瘦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瞬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强忍着不在孩子面前掉泪。一个月巨额的开支也没能让孩子吃好穿好,傻子都知道都是被芳挥霍在自己身上了。他唤儿子的小名,儿子头也不回地玩自己的玩具,对这个陌生的爸爸没有任何回应。他上前去抱,却因为负伤刚弯腰就捂着胸口痛苦不已,只能看着儿子在一旁安静地玩。不一会儿,他起身回到芳的卧室,再也忍不住了,一边流泪一边质问她,为什么对孩子这么狠心?他辛苦在外打拼,就是想孩子吃好喝好,结果呢?
芳的理直气壮是提前就有所准备的,她必然要将这一年多来养育孩子的艰辛和不易一一细数,从吃喝玩睡到屎屁尿每一个环节所耗费的精力和辛苦都不放过,夸大孩子的调皮难带,夸大各种有利于自己立场的一切生活困难细节。水手自知辩她不过,只能点头称是,因为再追问下去,她又是一顿暴跳如雷。
水手在家养伤,这对芳和情人之间的关系维系带来了巨大挑战。他们之间的联系、约会、厮混都障碍重重,久而久之,小青年也厌倦了等待,新鲜劲已经过去了,他的内心也有了新的想法,既然对方只是玩玩而已,他也一样都是玩玩而已,谁拿这份感情当真呢?于是没多久,他就不辞而别,南下去深圳打工了。这事对芳的打击太大了,她将这一切怨怒的账全部算在水手的身上,不敢挑破奸情,只能用生活中毫不相干的事情来找他碴儿,水手逆来顺受惯了,任由她发泄不满。
她又陷入了新一轮疯癫状态,有孩子的牵绊,昏天暗地挺尸的客观条件不允许,于是就开始把怒火朝一个两岁不到的孩子身上迁移,动不动为点儿小事简单粗暴地一顿打骂孩子。每次孩子惊恐万分地逃向爸爸身边哭着求安慰。水手想到了离婚,却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终于吵吵闹闹又一年,水手的假也休够了,他在走之前决定把不到三岁的孩子送到小镇老街的幼儿园。一年的密切观察让他明白,他宁可把孩子丢给外人,也不能长时间交给芳,否则就迟了。可是他只猜对了一半。
孩子上了幼儿园,芳又开始快活了,这三年在家快待发霉了。她现在厌倦了居家,一心想往外窜。在家就是弹琴,出门就是四处游**,有时候开着车去公路上兜风,有时候去不远的城市购物,有时候去会会儿时的狐朋狗友,有时候就去乡间小路上体验田园牧歌般的惬意。
日子晃**起来,其实也过得很快的。儿子紧接着就上小学了,她的快活日子离结束也不远了,她也浑浑噩噩挨到了将近不惑之年。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
因为早年的家庭环境和疏于管教,儿子的性格异常调皮暴躁,行为缺乏自我控制能力,在学校经常打架闹事,小小年纪开始用武力解决问题。芳隔三岔五地被叫去学校领孩子回家,甚至最严重时到勒令开除转学。芳为此头疼不已,后来又是送礼又是赔礼道歉,求学校收孩子,才勉强读完小学。但是这种“学渣”,初中的老师就更加难以容忍了,为此,芳特意把孩子转去县城初中,看看换个环境是否能够有所缓解。她在学校附近租房子陪读,以此来弥补童年缺失的陪伴和母爱。但已为时已晚,儿子早已不是当年服从管教的那个小孩了,如今的他长成了自己,也长成了另一个芳。所有违背他意愿的一律暴力反击和威胁,芳只能一步步地纵容这个已经掉下深渊的儿子,直到有一天,因为阻止他打游戏,她的亲生儿子向她举起了菜刀……她惶恐地在县城中学门口的马路上拼命逃,儿子在后面举着刀追着砍。她拼命地跑啊,跑啊,跑过了大街,跑过了小巷,跑过了田野,一直跑到两腿发软,把鞋都跑掉了,她在恍惚中跑到了蔚蓝的大海边,看到血红的太阳从西边缓缓落下……
突然,天黑了,只听见悠扬的古筝琴音在风中飘**,一直飘到了月亮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