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尘听罢,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将银票重新收好:

“秦兄所言极是,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既然如此,这银票我便先替秦兄保管,你若有需要,随时来取便是。”

秦尘微微颔首,拱手道:“多谢赵兄体谅。”

赵无极来回踱步,神色间充满了思索的味道。

片刻后,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老,眼中带着一丝探寻的光芒。

“陈老,”赵无极略带迟疑地开口,“你怎么看这位秦尘?”

陈老本正低头拨弄茶盏,听闻此问,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他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对赵无极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略感兴趣。

“你此问,倒是奇了。”陈老嗤笑一声,端起茶杯吸了一口。

“老夫眼拙,却也看得出那小子不简单。”

赵无极一愣,随即目光中迸出了更深的好奇:“此话怎讲?”

陈老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微眯着眼,似是在回想,却又似是刻意卖关子。

半晌后,他悠悠开口:“京城里的年轻一辈,见到老夫时哪个不是低三下四、唯唯诺诺,若非讨好便是惺惺作态。可他秦尘,虽是个出身不高的庶子,却面无惧色,一派不卑不亢,更不逢迎拍马,难得可贵。”

赵无极闻言,似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挑起话锋:

“陈老,依你之见,他这般心气儿,是福是祸?”

陈老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福禍难料。不过嘛,这世间想成就几番风云之人,若连一颗傲然的心都没了,又能成什么气候?”

他说完这话后,眼眸若有若无地朝赵无极扫了一眼,意味颇深。

赵无极被这目光刺得一愣,知道再说自己。

神情有些局促,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而在另一边,秦府内。

秦震天的手指掐在雕花木椅扶手上,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时,厚重的官服下摆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碧绿茶汤泼洒一地,在青砖上洇出蜿蜒的裂痕。

"找!给我把他找出来!"他抬手将青玉镇纸狠狠砸在跪着的管家肩上。

要是秦尘将那天的事情说出去,传到太子哪里,那就完蛋了。

地上跪着的三个家丁瑟瑟发抖,抬头时正撞见秦震天泛着血丝的眼睛。

"太子殿下请秦侍郎移步。"这是一名侍卫到来。

秦震天的喉结上下滚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位阁下可否容本官更衣?殿下召见所为何..."

"走。"带刀侍卫转身就走,铁靴踏碎一地枯叶。

……

暮色中的东宫重檐压着天光。

秦震天第五次拂开绕在耳边的飞虫,第无数次望向廊下两名带刀侍卫铁铸般的背影。

"太子爷到底何时能见..."他刚开口就被侍卫横过来的刀柄截住话头。

铁器磕在门框上的脆响惊飞檐下一群寒鸦。

远处石狮口中的玉珠正巧折射出一道冷光,恰好刺进他眼里。

青砖地上蔓开的水渍突然洇到官靴边缘,秦震天这才惊觉后襟已经湿透。

两名侍卫像是接到什么无声的号令,蓦地分立两侧。

“秦侍郎,太子有令,进去吧。”

秦震天站的膝盖早没了知觉,起身时一枚玉佩从腰间滑落。

穿过三重月门时,暗处侍卫的铁甲泛着幽幽磷火般的蓝光。

秦震天的喉咙发紧,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混着...铁锈味?

带路的侍卫转过回廊。

"跪下。"

太子的声音从三丈远的屏风后传来时。

秦震天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冷的砖面透过膝盖钻进骨头缝里,让他一阵战栗。

双手紧贴地面支撑着,他低头几乎与砖面相吻,脊背微微颤抖。

“臣叩见太子殿下。”声音低沉,有些干涩,像刚被秋风掠过的枯叶。

屏风那头,传来一道缓步声,随后是衣袍拂过空气的低响。

赵无尘从屏风后出现,玄衣袍身,银蟒纹绕在袖口上,竟像活物似的泛着丝丝冷光。

“秦侍郎,”他站定,目光淡淡地扫过秦震天。

“你可知本殿下为何召你来?”

秦震天许是跪得久了,此刻头皮麻了,额头的汗一粒一粒滴在地上。

他咽了口唾沫:“殿下,臣愚拙,实在不知此召所为何事,还请殿下明示。”

“哈!”赵无尘嗤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刚出炉的寒铁。

“秦侍郎,别装傻,本殿下问你,秦尘的事,你怎么解释?”

“秦尘?”秦震天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花。

他尽力保持脸色平静,可汗珠却不听使唤地扩散开来。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倒霉,秦尘那混账小子,果然惹下祸来了!

“殿下。”他顿了顿,终于提起勇气抬起头,嗓音一如干枯的风沙。

“秦尘不过是臣的庶子,性子顽劣,从小便让人头疼。若有任何不敬之处,臣愿代他领罚。”

赵无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一扬。

他似笑非笑地踱了几步,直到秦震天的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代他领罚?”他的语调收得更冷,眼神里似乎涌动着说不清的东西。

“秦侍郎,你倒真是够宽厚。可本殿下有点好奇,秦尘究竟是顽劣,还是压根在你那秦府里没他的位置?”

秦震天的身子一下僵得像根木头。

他抬眸快速瞄了赵无尘一眼,视线却像被针扎一般迅速移开。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正要开口解释。

“还有,他那两百两银子,是本殿下给的。”

赵无尘却直接甩了下一句,像下一盘棋忽然掀了棋盘。

秦震天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几乎漏了半拍,脑子短暂空白了一瞬。

秦震天跪在那里,双肩微颤。

他眉心紧锁,额头的冷汗一颗接一颗砸向地面,声音哑得像枯木一般:

“殿下,臣愚鲁,实在不懂殿下为何抬举秦尘。”

他半句犹疑,带着迟疑求情的意味。

赵无尘收起了刚才透着寒意的眼神,抿唇笑了。

“知道为什么本宫愿意保他吗?”他轻轻扬了扬扇子。

声音淡而清逸,就如一片雪被微风轻拂般清凉。

他没有看秦震天,指尖却有意无意指向窗外,那皎洁的月光洒射在桌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