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丽泽尔达·克芙攸和她的曾祖母生活在一起,她们住在小路尽头的最后一间村舍里。她今年十岁,而她的曾祖母已经一百一十岁了。你多半要觉得,她俩之间肯定很有代沟,但实际上倒不是这样。假如格丽泽尔达的曾祖母的岁数是十岁的两倍、三倍抑或四倍的话,那情况肯定会大有不同,因为当你处在二十岁、三十岁或四十岁的时候,你对事物的感知和十岁时是有很大差异的。然而“一百”是个神奇的整数,仿佛一切都化整为零,又回到了原点。也就是说,只要将“一百一十”减掉“一百”,那么克芙攸曾祖母的年岁便剩下一个零头“十”,这样,也就跟格丽泽尔达的十岁没什么太大差别了。

凡是格丽泽尔达喜欢的东西,克芙攸曾祖母也会喜欢。和那些总是会假装喜欢格丽泽尔达喜欢的东西的中年人有所不同,克芙攸曾祖母是真心喜欢格丽泽尔达喜欢的东西。格丽泽尔达坐着制作串珠项链的时候,克芙攸曾祖母喜欢帮她把珠子按不同大小和颜色,在盒子里分门别类地摆好。然后,格丽泽尔达需要什么珠子,她就递给她。格丽泽尔达把她的娃娃艾拉贝拉放到**准备睡觉的时候,克芙攸曾祖母喜欢帮她解开扣子,然后对着她轻声细语地讲故事,直到艾拉贝拉“睡着”为止。而当艾拉贝拉调皮捣蛋,不肯睡觉的时候,克芙攸曾祖母则喜欢一边唱着“睡吧,睡吧,睡吧!”给她听,一边把这不肯睡觉的娃娃靠在肩头轻摇,让她安静下来,随后安然入眠。尤其是在格丽泽尔达做蛋糕的时候,克芙攸曾祖母很喜欢帮着拣小葡萄粒、磨肉豆蔻。对于做出来的蛋糕,她也是喜欢得不得了。七块一起出炉的蛋糕,她总是能吃掉四块。

克芙攸曾祖母如今还剩下六颗牙,这就相当于她的全部能耐了。她能看,能听,能闻,能尝味道,能谈,能感觉,还能记。但她有时会记错。她会把上个礼拜发生的事情给记错,却又能记得起一百年前发生的事。她的腿脚已经不太灵便,所以每当天气不错的时候,格丽泽尔达就会让她安坐到敞开的窗户前,让她看看外面的小路,看看窗外的光景。天气特别好的时候,格丽泽尔达还会把她带到后花园里去坐坐,那里有许许多多忙碌的蜜蜂。夏天的时候,克芙攸曾祖母喜欢临坐在葡萄树旁,要么就坐在覆盆子的藤条下,如果能坐在豌豆树丛之间,那对她来说可就更好了。她说,要是椋鸟飞过来,想要偷食果实,她就会动动手指,把它们全都赶跑。然而每当格丽泽尔达过来把她领回屋里去的时候,她都会发现,曾祖母所坐的位置旁边,但凡是她能够得着的藤条上的小葡萄粒,竟都被成串地摘了个精光;有时候则是覆盆子从藤茎上全被抠走了,上面还留着一大堆白色的指印子;再者就是豌豆,被剥开的豌豆壳老是摇摇欲坠地悬在那里。不过,只要克芙攸曾祖母发现格丽泽尔达正在留意这些迹象,她就会摇着她那上了年纪的老脑袋,说:“噢都怪那些椋鸟,都怪那些椋鸟!我只是打了个盹儿,这么会儿工夫竟然就被它们趁机得逞了!”

于是格丽泽尔达也只得假装没看见克芙攸曾祖母那皱巴巴的手指上沾着的鲜红色,她那卷曲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绿色的小颗粒呢。

到了秋天,克芙攸曾祖母更喜欢依着榛树丛而坐,每到那种时候,她的椅子周围的地面上总是会掉满剥落下来的绿色叶壳。而当她听见格丽泽尔达过来的时候,她就会看着地上的那些叶壳,咕哝道:“噢肯定是松鼠们干的,肯定是松鼠们干的。”于是格丽泽尔达只好对此不置一词,一直到晚上就寝时分,她才开口说道:“今晚我要给您来一剂助眠药,曾祖母。”

“我一点也不想喝药,格丽泽。”

“要吃的,祖母,您需要喝药。”

“我不喜欢喝药。药都是很难喝的。”

“可是这对您的身体有好处啊。”格丽泽尔达一边说,一边把药瓶子拿了过来。

“我告诉你,我一滴也不会碰的。”

“如果您不喝,到了半夜您会因为肚子痛醒过来的。”

“不,不会的,格丽泽。”

“我觉得您会的,曾祖母。”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好吧,反正我就是这么觉得的。而且我觉得如果换作是松鼠们,它们也会同意的,假如有人也要给它们喂药的话。”

“噢。”克芙攸曾祖母这么说了声。可当格丽泽尔达把药凑到她鼻子底下的时候,她又摇着她的脑袋喊道:“不,我不要喝!我不喝,除非让贝拉娃娃也喝一口!”

“好吧,曾祖母,我让您看看娃娃有多么乐意喝药。”格丽泽尔达把玻璃瓶斜过来,对着贝拉娃娃那瓷做的嘴巴。“我相信您能表现得像贝拉一样好。”

“不,我不喝!不我不喝!”

“把嘴伸过来。”

“喝完之后我能吃颗糖吗?”

“行啊。”

“吃两颗也行吗?”

“行啊。”

“那你高兴愿意给我讲个故事吗?”

“愿意啊。”

“唱歌哄我睡觉呢?”

“没问题啦,曾祖母。现在把嘴张开吧。”

就这样,克芙攸曾祖母最后还是喝掉了难喝的药,她被苦得简直就快哭出来了,那张脸憋得可有意思了,不过格丽泽尔达马上就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她这才转而露出了笑脸,她那双衰老的眼睛又亮堂了起来,还巴望着能吃到下一颗糖呢。等到舒舒服服地在**躺好,盖上拼花被子之后,克芙攸曾祖母说:“今晚你会给我讲什么故事呢,格丽泽?”

“我会给你讲个巨人的故事,曾祖母。”

“长着三个头的巨人?”

“对啊,就是那个巨人。”

“然后他还住在一座铜做的城堡里?”

“是啊,就是那座城堡。”

“我喜欢这个故事,”克芙攸曾祖母一边说,一边点着她那老脑袋,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那么现在就开始给我讲那个故事吧,注意可别把情节给讲漏了。”

格丽泽尔达在床头坐下,在被子底下握住曾祖母那又小又瘦的手,然后开始讲了起来。

“从前有个巨人,他长着三个脑袋,他住在一座铜做的城堡里!”

“哇!”克芙攸曾祖母深吸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一小片寂静,接着她又问道:“你已经给我讲过故事了吗,格丽泽?”

“讲过啦,曾祖母。”

“全都讲完了?”

“一个字也没落下。”

“是不是漏了点儿什么?”

“一点儿也没漏哦。”

“我喜欢这个故事。”克芙攸曾祖母说,“现在唱歌哄我睡觉吧。”

于是格丽泽尔达唱起一首歌,这首歌是曾祖母过去唱给自己的孙子(也就是格丽泽尔达的父亲)听的。曾祖母自己的曾祖母,也曾把它唱给自己的母亲和女儿听,那会儿格丽泽尔达的曾祖母还是个小宝宝呢,而曾祖母的曾祖母又是从她的曾祖母嘴里听来这首歌的,这首歌就是为她而写的。

睡吧,睡吧,睡觉吧!

我的娃娃跳个舞,

我的娃娃跳个舞,

睡吧,睡吧,睡觉吧!

这首歌从曾祖母那儿传到了格丽泽尔达这儿,而曾祖母则是从她的曾祖母那儿学来的,克芙攸曾祖母就是歌里的那个娃娃。格丽泽尔达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这首歌,同时在被子底下安抚着曾祖母的手。偶尔她会停下来,然后听听看曾祖母的动静,克芙攸曾祖母睁开一只亮晶晶的眼睛,说:

“别现在就走,别留下我一个人,格丽泽。我还没睡着呢。”

于是格丽泽尔达又唱了一遍:

睡吧,睡吧,睡觉吧!

我的娃娃跳个舞,

我的娃娃跳个舞,

睡吧,睡吧,睡觉吧!

唱完,她又停下来听曾祖母的动静。这回曾祖母那苍老的眼皮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我还没有睡着哦。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格丽泽。”这么着,格丽泽尔达又唱了好几遍:

睡吧,睡吧,睡觉吧!

我的娃娃跳个舞!

唱罢,她又听了听。“睡吧,睡吧,睡觉吧!”格丽泽尔达从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克芙攸曾祖母已经睡熟了,她的呼吸声就像个娃娃。

你看看,这样的一百一十岁和十岁还能有什么差别。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八七九年,那时候,十岁的小姑娘要去学校上学,需要每周支付两便士的学费,而一百一十岁的老妇人是没有养老金可领的。所以你一定很想知道格丽泽尔达和克芙攸曾祖母的生活来源是什么。总的来说,让她们赖以生存的是善良。她们所住的村舍的租金是每周一先令,虽然看似微不足道,但就算是一先令,那也得赚得到才行。此外她们还需要担负的自然还有格丽泽尔达的两便士学费开支。村舍的租金由葛林陶普先生收取,他是这一带的地主。格丽泽尔达的父亲去世之后,她和克芙攸曾祖母彻底失去了生活来源,变得无依无靠,所有人都说:

“克芙攸曾祖母肯定得去养老院了,格丽泽尔达可以去那里服侍她。”

当人们这么提议的时候,克芙攸曾祖母罕见地大闹了一场。“我是不会去养老院的!”她把话讲得很清楚。“我才一百零九岁,还不是去那种地方的时候。我要待在老地方。我不是有格丽泽照料我吗?”

“可是格丽泽尔达去上学的时候,您一个人要做什么呢?”葛林陶普夫人问道,她想看看这事情到底要怎么办。

“做什么?我有一大堆事情可做呢。我可以到花园里去坐坐,和杂草们为伴;我可以看着烧水壶,让水煮开时不至于溢出来;我可以看住小猫,让它别去跳进牛奶桶里,把牛奶溅得到处都是;我可以整理厨房里的抽屉,把刀具都磨一磨;我还可以把晚饭要吃的土豆刷洗干净。做什么?你这算什么话呢,做什么?就算我真的老得连腿也迈不开了,也别想因为这个就让我束手就擒。”

“可是克芙攸女士,万一您得病了呢?”

“我为什么得生病?我从来就不得病,我在我这辈子剩下的日子里都不会得病。”

“可是克芙攸女士,村舍的租金问题要如何解决呢?”

面对这个问题,克芙攸曾祖母答不上来了,于是葛林陶普夫人乘胜追击。“所以您看,您还是去养老院生活比较舒服,再说格丽泽尔达会经常来看望您的。我会带她去我们家,让她负责照看孩子们,我还会教她怎么在厨房里工作。”

“她对厨房里的活儿都熟悉得很,”克芙攸曾祖母说,“她会做饭,会烘焙,能打扫卫生,俨然小妇人一个——所以我是不会去养老院的。这种事还是留给艾米莉·迪恩那种人吧,反正她自己什么都不想干,尽管她的年龄都还没超过一百岁,如果我没说错的话。有些人就是事情管得太多——反正我就是要待在老地方。”

葛林陶普夫人叹了口气,然后琢磨着接下来要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因为她很清楚,克芙攸曾祖母其实再也不可能待在她的老地方了。她转向格丽泽尔达,只见这小姑娘正一声不吭地坐在火堆旁,忙着做她的针线活儿,于是她问道:“你怎么说,格丽泽尔达?”

格丽泽尔达站起身,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说:“如果您愿意的话,夫人,早晨上学前我可以照顾曾祖母的起居,中午我可以从学校回来帮她把晚餐做好,然后下午我就可以到您那儿去照看您家的孩子们了,到了就寝时间,我再回去,帮曾祖母做睡觉前的准备——这样的话,您觉得葛林陶普先生会高兴让曾祖母继续住在村舍里吗?我会尽力做好一切的,夫人。我会把铜器都擦得发亮,把灯油都添满,把被子都叠得规规整整,我还会做针线活,会缝纽扣,我还很喜欢给小宝宝洗澡,夫人,我会尽我所能做好一切的。”

“那么当你在我们家工作的时候,你的曾祖母要怎么办呢?”葛林陶普夫人问道。

“住在我们家那条小路附近的邻居会帮忙照顾她的,夫人。”格丽泽尔达说,她知道那些穷苦的邻居非常善良,只是身为地主妻子的葛林陶普夫人从来都不知道这点。

“那上学所需的两便士怎么办呢?”

“我能自己赚到,夫人。”

“那你们平时吃什么呢?你知道,你们至少得有东西吃啊,格丽泽尔达。”

“我们有母鸡,有蜜蜂,花园里还有很多东西呢,夫人。如果需要生火,我们可以直接从树林里找柴火。”

“可是这一切要由谁去管呢,格丽泽尔达?”

“每天早晨,在我去照料曾祖母的起居之前,我会先把母鸡都喂好,然后,晚上我会在曾祖母就寝后再去花园里干活。”

讲着这些的时候,格丽泽尔达看起来信誓旦旦,于是葛林陶普夫人只好放低声音说:“好吧,我会跟我丈夫说的,然后再看看他会怎么说吧。”

就这样,葛林陶普夫人把事情告诉了葛林陶普先生,随后事情便按照克芙攸曾祖母和格丽泽尔达的意愿安排了下来。葛林陶普先生允许她俩继续住在村舍里,同时还保留了她们的花园;相应地,格丽泽尔达要去葛林陶普家照顾孩子们。她每天还负责替几位母亲接送小孩,因为这些人家的住所距离学校有一英里远,甚或更远一些,这样她可以得到两便士的劳务费,等于作为奖学金解决了学费问题。至于花园到底由谁来照看,似乎成了个问题,好在住在她们家小路附近的邻里们都前来施以援手。邻里们不仅在格丽泽尔达外出工作时照看克芙攸曾祖母,还帮忙看顾了她们的蜜蜂和鸡。此外大家还给送了些种子过来,有的帮着播种,有的帮忙锄地,还有的帮格丽泽尔达把柴火都拾掇好了。女人们帮她拣小葡萄粒和覆盆子,帮她收割可以用于制作果酱的西葫芦。还总有些零零碎碎的布料会被送来给她俩做衣服,全都是从各个邻舍那儿送来的。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格丽泽尔达和克芙攸曾祖母就这样把日子过了下来。因为可以继续生活在一起,她俩感到幸福极了。

快满十一岁的时候,格丽泽尔达·克芙攸生了场病。一天早上,她下床时感到身子骨非常不对劲,不过她什么也没对克芙攸曾祖母说。她生了火,把烧水壶放上去,然后去外面喂鸡,跟蜜蜂们打招呼,接着又带了一大堆土豆回来,准备做晚餐时用。回到屋里之后,她往茶壶里倒上热水,泡了茶,然后把它放到了炉子的搁架上。完事之后,她才叫克芙攸曾祖母起床,给她穿衣服,帮她梳头,替她梳理那些稀松花白的头发,梳完才让她吃早餐。

“怎么,今天早上你自己什么都不吃吗,格丽泽?”克芙攸曾祖母问道,她把撕下来的面包片放在茶杯里蘸了蘸。

格丽泽尔达摇摇头,然后喝了一小口热茶,感觉似乎好了一点。克芙攸曾祖母没再留意太多,毕竟格丽泽尔达平时也经常会说自己不想吃早饭,但事实上,这是因为她们的食物不够两个人吃,只能勉强让一人糊口。离开村舍屋子之前,格丽泽尔达让克芙攸曾祖母坐到了阳光最好的窗户边上,还给她准备了一盘土豆、一碗水,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刀。

“您要是能帮我把土豆皮削了,曾祖母,那可就帮了我大忙啦。”她说。

“我会把它们都削好的。”克芙攸曾祖母说,“我如果看到艾布尼泽·威尔考克斯打这儿经过,就把他叫进来,他会帮我把炖锅放到火炉上去的。”

“那太好啦,”格丽泽尔达说,“我会把贝拉娃娃留下来陪您的,我还给您留了两颗薄荷糖,您可以和贝拉一人一颗。但别现在就把两颗糖都给贝拉吃了哟!”

“她可贪嘴了,她会想把两颗都吃掉的。”克芙攸曾祖母说。她用充满渴望的眼神看了看格丽泽尔达,又看了看艾拉贝拉。“也许,你留三颗薄荷糖给我们比较好哦。”她露出一脸甜甜的、贪心的笑。

“她肯定会吃坏肚子的。”格丽泽尔达说,实际上这会儿她已经感觉到了相当程度的病痛,她完全是靠毅力撑着。她让贝拉娃娃临窗而坐,不料娃娃的脑袋耷拉到了裙子上。

“她看起来怎么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克芙攸曾祖母说,说话的同时,她已经开始在削土豆了,“为了照顾贝拉的肠胃,我最好还是把这两颗糖都留给自己吃得了。”

格丽泽尔达找来一本书,把它抵在了贝拉娃娃背后。克芙攸曾祖母这辈子总共只有两本书,一本是格丽泽尔达每个礼拜天都要读的《圣经》,另一本她从没读过,因为那本书太老旧了,上面的笔记很滑稽,而且存在拼写错误。不过它倒是也能派上点用场,可以用来垫破损的桌脚,要么,就像今天这样,给贝拉娃娃当靠背。有这本书垫着,贝拉的身子总算是坐了起来,她看起来就像有了生命一样。

“瞧,这下好多了吧!”格丽泽尔达说。她觉得有了贝拉娃娃陪曾祖母讲话,曾祖母就不会感到孤单了。“再见啦,曾祖母,到晚餐时间我再回来。”

然而,她们此后想要再见到对方,将会隔上很长一段时间。

格丽泽尔达为了去领取她那微薄的劳务费的其中一笔,跋涉一英里后倒在了人家门口,随后那户人家的母亲,也就是准备支付劳务费给她的人,发现她竟颓然倒在地上。

“我的老天,格丽泽尔达·克芙攸,你看起来病得很厉害呢!”那位母亲惊呼道,“准没错,我看看,你肯定是发烧了。”

格丽泽尔达确实病了,她被匆匆送往医院,自己已经全然没了知觉。她高烧不退,经过两次反复,耗了很长时间之后才逐渐恢复。而当她才刚刚清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便问道:“我曾祖母怎么样了?”

“你先别老是担心你的曾祖母啦,”负责照料她的护士颇为和善,“她一切都很好,有人安排打点,你就放心吧。”

说的倒也是事实,因为他们最后还是把克芙攸曾祖母送去了养老院。

三个月过去,格丽泽尔达出院了,她剪了短发,看起来苍白而消瘦。葛林陶普夫人派了自家的私人马车前来接她。随着车马和村子的距离愈来愈近,格丽泽尔达简直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之情。她还不知道养老院的事,她只渴望着下一秒就能把曾祖母拥入怀中。可是当她意识到葛林陶普家的高头大马经过她家的小路尽头后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踢踢踏踏地朝那些石头门柱,朝着葛林陶普家的房子继续行进时,她只感到大失所望。

“抱歉,求您让我回家看看!”她哭着说道,双膝跪在座位上,拍打着车夫那宽实的后背,就好像他的后背是一扇门,而她试图要将它打开。车夫的视线越过肩膀,然后说:“没事的,小朋友,你这是在去葛林陶普家的大房子的路上,你要去和他们家的小主人和小姐们一起喝茶哦。”

格丽泽尔达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里。跟葛林陶普家的孩子们——哈利、康妮、梅宝,外加一个小宝宝理查德一起喝茶——这换作是其他任何时候,都是很不错的待遇,可是此时此刻,她只渴望和自己的曾祖母拥抱在一起,而请客喝茶反而成了好心办坏事。她心想,为人单纯耿直的葛林陶普夫人是不会明白这种感受的。设想一下好了,如果是葛林陶普夫人发了高烧,三个月后才终于能和自己的小宝宝见上一面,那会是什么感觉呢?

然而葛林陶普夫人所能理解到的感受,远比格丽泽尔达想象的要多。夫人在大门的台阶那儿迎接她,伸出手臂拥抱住她,然后说:“来,格丽泽尔达,孩子们都盼望着见到你呢,他们很想知道你剪了短发之后是什么模样的。我很好奇小宝宝理查德还认不认得你。”

“但愿认得吧,夫人。”格丽泽尔达恭谦地说道。

她跟着葛林陶普夫人一起进了育儿房,孩子们马上就围着她欢闹起来。

“我说,格丽泽现在看起来真好玩!”哈利喊道。

“我也要剪短发!”康妮叫着,她长着一头直发。

“我可不想剪短发。”梅宝说,她长的是卷发。

只有小宝宝理查德是唯一没看出任何区别的。他抓住格丽泽尔达的脚踝,想要往她身上爬,嘴里牙牙学语:“格里泽——格丽泽——格丽泽!”

“他还认得我呢!”格丽泽尔达大声说道,“瞧啊,夫人,他真的还认得我呢,你认得我的吧,我的小甜心?”她伸手把他举起来,唱道:“我的娃娃跳个舞!”接着她很快又转向葛林陶普夫人。“请您告诉我,夫人,我曾祖母她没出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格丽泽尔达,当然没什么事。”葛林陶普夫人说。可是她的声音略显不安,毕竟她实在太善解人意了。格丽泽尔达颤抖道:“噢,出什么事了,求您告诉我,夫人?”

“现在,格丽泽尔达,”葛林陶普夫人坐下来,然后把格丽泽尔达拉向自己,“我可以确信的是,接下来要告诉你的无疑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你不在的时候,没人可以妥善地照料克芙攸女士,而养老院正好有个又漂亮又舒适的房间空出来——”

“养老院!”格丽泽尔达惊得目瞪口呆。

“角落房间中的一个,就在玫瑰花坛后面。你的曾祖母有热乎乎的炉火取暖,有温暖的毯子可盖,还有下午茶和甜点可以享用,总之可以说是应有尽有。”葛林陶普夫人顺势继续说着,仿佛是在用一条舒适的被子给格丽泽尔达盖上,给她受惊的感官予以安抚,“你们村子里的人还因为你曾祖母过上了好日子而觉得很有脸面呢,格丽泽尔达。克芙攸女士的高寿无人能及,每个来养老院探视的访客都坚持要见见她,跟她说说话,临走前他们还会给她留下礼物。明天你也可以去看望她,给她带一件小礼物去。”

“明天吗,夫人?”

“是啊,格丽泽尔达,今晚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明白了,夫人。这样的话,明天我就可以去把她接出来了。”

葛林陶普夫人犹豫了。“把她接去哪里呢,格丽泽尔达?”

“回村子,夫人。”

“是这样的,你瞧,格丽泽尔达,葛林陶普先生正在考虑把村舍卖掉,眼下克芙攸女士被安顿得很不错,照料得非常周到——说真的,亲爱的格丽泽,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吃不消以前干的那种活儿啦。”

“格丽泽哭了,”梅宝发现了什么,“格丽泽,你怎么哭了?”

“别讲话,梅宝,这时候别瞎起劲。格丽泽会在我们家住下,专门负责照顾小宝宝理查德。孩子们,你们一定要好好地和格丽泽相处哦,不久我们就要举家外出前往惠特斯特布尔旅行了,要去整整六个星期呢。考虑一下吧,格丽泽尔达!”

“格丽泽,”康妮使劲拉了拉她的手,说,“一起来喝下午茶,一起吃点心吧。”

格丽泽尔达转过头去,强忍着呜咽。她知道,决不能让孩子们看到生活中痛苦的那一面。要对孩子们尽心尽责才行,这样他们才能保持幸福和快乐。然而就算在是住院期间,那些最饱受病痛折磨的时刻,也不及此时此刻她心里的痛苦。茶点也好,惠特斯特布尔也罢,对她而言都毫无意义。

葛林陶普夫人言而有信,次日便带着格丽泽尔达去养老院探望了克芙攸曾祖母。这就是曾祖母的新居了——这个新家其实相当古老,它存在的时间比曾祖母的年岁还要长。格丽泽尔达走过一条又一条古旧的拱道之后,来到了一处广场花园,这地方被老爷爷、老奶奶们的寓所围绕着,他们都坐在临向花园的门口,各自晒着太阳。阳光普照的庭院里,一切都显得美丽而安详。每扇菱形玻璃窗前都放着天竺葵盆栽,要么就是矮牵牛花,或者金莲花,而每扇敞开的门内,都生着噼啪作响的火,炉架上则热着茶。每个老爷爷都有一支烟斗,每个老奶奶也都有自己的鼻烟纸。位于庭院中央的花园被划分成了不同的片区,每一个片区的小花园都分别属于这家养老院里的老爷爷或老奶奶们。这儿还有个年轻的园丁正在给花园里的鹅卵石小径除草,他把小径两侧边缘的杂草修剪得干干净净。老爷爷和老奶奶们也会在各自分到的小花园里亲自动手劳作,那些有家属的老年人还会有子女来帮忙,把花园打理得漂漂亮亮、生机勃勃。格丽泽尔达跟随着葛林陶普夫人在石径上走着,心里很想知道哪片小花园会是他们分给克芙攸曾祖母的,她捉摸着等自己攒出第一笔钱之后,要在花园里为曾祖母栽种一些豌豆树和小葡萄树。

这当儿她发现,花园里好像还有那么一两个人正在四处走动。这两个人停下脚步后,跟那些看起来特别有意思的住客讲起话来。只见那是一位看起来颇为和善的女士,另外还有一位看起来挺聪明的绅士,他俩在艾米莉·迪恩的门口驻足下来,因为眼前这位老太太正在大放厥词。她就是艾米莉·迪恩,今年一百零一岁,一度是这家知名养老院里的明星老人。

“你们可别听她瞎说!”老艾米莉正在喋喋不休,“一个字也别信。其实她还没满九十九岁呢。你们瞧见她的牙了吗?她还剩六颗呢,我只剩下两颗了。她能比我还老?她瞎说呢,先生,她在瞎说,女士。她有六颗牙,而我只剩两颗。嗨,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早上好啊,艾米莉。遇上什么麻烦了吗?”葛林陶普夫人问道。

“你也早上好,夫人。还不是克芙攸女士嘛,麻烦都是她搞出来的。她号称自己有一百一十岁?我看她是连九十九岁都还没满吧!你好啊,格丽泽,你是来接你的克芙攸曾祖母回家去的吧?快去,越快越好。”

格丽泽尔达当然也想快一点,不过葛林陶普夫人笑了。“不对哦,艾米莉,格丽泽尔达只是过来探望一下她的曾祖母,她是来看看克芙攸女士在这儿过得有多么舒服呢。”说着,她转向刚才那位女士和绅士,其实她跟他俩很熟悉。“好啦,玛格丽特,行啦,教授先生,你们是不是已经去看过克芙攸女士了?”

“老人家身体好得不得了。”教授说。

“看,我就这么告诉过你吧?”

“明明还没过九十九岁。”艾米莉·迪恩咕哝道。

那位名叫玛格丽特、始终和颜悦色的女士低头朝格丽泽尔达瞧了瞧。“这想必就是克芙攸女士的小曾孙女了吧,听说她病了?克芙攸女士跟我们说起过她,说她唱起歌来可好听了。你现在感觉如何呀,小朋友?”

格丽泽尔达点了点头,然后说:“我现在很好,谢谢您,女士。”

“你能唱歌给我们听吗,格丽泽尔达?”

“好的,女士。”格丽泽尔达有些害羞地小声答道,因为她的歌只唱给自己的曾祖母以及小宝宝理查德听过。

“还是改天吧,”葛林陶普夫人帮忙解围道,这让格丽泽尔达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们现在必须走了,我们要去看望格丽泽尔达的曾祖母。她俩已经有三个月没见到过对方了,你们能想象吧。今晚别忘了来找我们哦,玛格丽特。如果你到得早,应该能看到小宝宝理查德洗澡。”

说完,她和格丽泽尔达沿着阳光铺洒的石径继续往下走,最终在花园的一角停了下来。找到了,克芙攸曾祖母就坐在她那张老旧的小摇椅里,正就着火堆打瞌睡。格丽泽尔达再也无法自持,她冲了过去,然后伸手紧紧拥抱住曾祖母。克芙攸女士睁开了眼睛,说道:“是你啊,格丽泽,这么说你已经回来啦。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儿?”

“他们把它剃短了,曾祖母,因为那段时间我病倒了。”

“我不大喜欢这个发型,”老太太说着,“他们不应该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自说自话把你的头发给剃了。现在我们是要回家去了对吗?”

“噢曾祖母!”格丽泽尔达轻叹一声。又一次地,葛林陶普夫人过来安慰道:“今天还不能回家哦,克芙攸女士。眼下您只要让格丽泽尔达知道,您在这儿的生活是多么美妙和舒适就行啦。瞧,格丽泽尔达,你的曾祖母几乎就像住在家里一样,不是吗?她用的是自己的椅子和床被,瞧见了吧,还有她的垫子、书籍、茶壶,连窗台上的鲜花也都是出自她自己的小花园。”

“噢,还有贝拉娃娃!”格丽泽尔达惊喜地喊道,她发现贝拉娃娃正在从克芙攸曾祖母的披肩里朝外偷看呢。

“是啊,您一直在帮格丽泽尔达照看贝拉娃娃,不是吗,克芙攸女士?”

“她过得可好,曾祖母?”

“时好时坏吧。”老太太说。

“我给您带了些柠檬糖,曾祖母。”

格丽泽尔达把糖果袋塞到曾祖母又瘦又小的手中,曾祖母马上用厚厚的披肩将之盖住收好。克芙攸曾祖母的眼神一下子又变得亮晶晶了,她那布满皱纹的脸庞露出一个坏坏的甜笑。“那个艾米莉·迪恩哟!”她轻蔑地笑道。

“艾米莉·迪恩怎么了,曾祖母?”

“她嫉妒我。在我来之前,她是这儿最高寿的明星。我来了她就不再是了。其实她才刚满一百岁,没轻没重的黄毛丫头而已。不过也无所谓啦。等你把我接回家去,她就能重回巅峰咯。”

“噢曾祖母!”格丽泽尔达轻轻喟叹一声。

“明天早上我会等着你的。”克芙攸曾祖母说。正说着,她忽然就像个小宝宝、小猫猫似的睡着了。

“我们走吧,格丽泽尔达,”葛林陶普夫人亲切地说道,“我猜你是想把贝拉娃娃带走的吧,想吗?”

“不用啦,夫人,”格丽泽尔达说,“我还是把贝拉留下来给曾祖母做伴吧。我现在有小宝宝理查德了。”

她跟着葛林陶普夫人一起走出房门,走上石径,走出了那片花园。不过一路上,她始终把自己的脸隐藏在太阳帽底下。

一整天,格丽泽尔达都在费心尽力地照料小宝宝理查德,其间没有人去打搅她。其实葛林陶普夫人很能理解格丽泽尔达的心情,于是她趁着更衣准备去吃晚餐的当儿,跟丈夫好好商量了一番。“你说这样行吗,约翰?”

“别多事啊,亲爱的,”她的地主丈夫有自己的见解,“她们两个很快就都会适应下来的。老太太如今每天都需要愈来愈多的照料。那孩子绝无可能赚到足以支付村舍租金的劳务费,更别说另外还要付出精力照顾老年人了。况且我已经不想收租,把村舍出售得来的款项可以把篱笆修起来,把屋顶重新盖起来,有两个屋顶要盖呢,就在山谷那里,距离新建的谷仓不远。农夫劳森已经出了价,他愿意支付我三十英镑,不过我认为他应该还会追加到三十五镑。不管怎么说,把钱用在修缮村舍上面肯定是划不来的,所以必须把它出售掉。”

“你小声点儿。”葛林陶普夫人说,因为格丽泽尔达这会儿正好从门口经过,她给理查德哼着歌,正要带他去洗澡。

“你心肠太软了,”葛林陶普先生说,捏了捏她的耳朵,“现在,别再磨磨蹭蹭了,我都听见门铃响了,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他们的晚餐宾客已经到了。玛格丽特和葛林陶普夫人互相亲吻之后,她说的头一件事就是:“我能去看看小宝宝理查德吗?”

“他正在洗澡呢。”葛林陶普夫人说。

“噢,被我赶上啦!”玛格丽特喊了一声,随后她二话不说便跑上楼去了。葛林陶普夫人紧随其后,因为玛格丽特要去看她的宝贝娃娃,她也得去看着。玛格丽特还把脑袋伸过她的肩膀,朝后面的教授招呼道:“你不上来一起看看吗,詹姆斯?”她很确信所有人都会想看小宝宝洗澡的样子。

“他当然不会想看的,我亲爱的。”葛林陶普夫人有些不耐烦地说。不料教授倒是很赞成玛格丽特的提议,他说:“我当然想看!”于是两位男士跟在两位女士后面上了楼。不一会儿,在育儿房的门口,葛林陶普夫人把门推开一半,同时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因为这会儿除了理查德小宝宝的嬉水声和哼唱声以外,浴缸那儿还传来了格丽泽尔达·克芙攸嗓音甜美的歌声:

睡吧,睡吧,睡觉吧!

我的娃娃跳个舞,

我的娃娃跳个舞,

睡吧,睡吧,睡觉吧!

“噢,多么美好动听啊!”玛格丽特小声说道。

但教授直接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他直接来到浴缸那儿,然后对格丽泽尔达说:“这是什么歌,孩子?你是从哪里听到这首歌的?你知道自己正在唱的是什么歌吗?”

格丽泽尔达抬起头来,她被吓了一跳,脸红得不行。她一边把正在闹腾的小宝宝从水里抱出来,一边说:“知道的,先生。这是我平时哄曾祖母睡觉时唱给她听的歌。别叫啦,要听话哦!要做个好宝宝。现在瞧好咯,‘我的娃娃跳个舞,我的娃娃跳个舞!’”格丽泽尔达唱着歌,让小宝宝理查德跳起舞来,她把理查德卷在浴巾里,然后放在膝盖上上下颠动着跳舞。

“是谁教你唱这首歌的?”教授很想知道。

“怎么了,詹姆?”玛格丽特问。

“别插话,佩吉,”教授说,“是谁把这首歌的词和曲教给你的,格丽泽尔达?”

“没人专门教过我,先生。曾祖母过去经常唱这首歌给我祖父听,她也会唱给我父亲听,后来又唱给我听,而现在我唱给她听,我还给小宝宝唱呢。”

“那么当初是谁唱给你的曾祖母听的呢?”

“她的祖母。”

“那么是谁唱给你的曾祖母的祖母听的?”

“别再胡言乱语啦,詹姆!”玛格丽特笑了起来,“这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呢?你至少得追溯到威廉和玛丽[37]的时代才搞得清啊。”

“我得追溯得比那还要更久远一点,”教授说,“现在,格丽泽尔达——格丽泽尔达!我的天!你的曾祖母管你叫格丽泽尔是吧!”

“她叫我格丽泽,先生。”

“好的,格丽泽。你的祖母叫什么名字?”

“我祖母的名字叫格丽泽尔达,祖母的祖母也叫这个名字。我们都叫格丽泽尔达,这是因为那首歌。那首歌就叫《格丽泽尔达之歌》,先生。”

“好哇,我就知道。”教授说,他显得更加惊讶了。

“反正那就是我们的歌啦。”格丽泽尔达说。一边说,她一边仔细地帮理查德把身子擦干,每一处细小的褶皱都没放过。

“这小宝贝呀!”玛格丽特说,想要弯下身去亲理查德。

“别打岔,佩吉,”教授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格丽泽尔达,你刚才说‘我们的歌’——你们的歌?”

“我的意思是,这首歌是专门写给我们的,”格丽泽尔达说,“是很久很久以前,写给好几个格丽泽尔达中的一个的,只是我不知道具体是写给哪个格丽泽尔达的。”

“你知道歌是谁写的吗?”

“是德克尔先生写的,先生。”

“果不其然!”教授有些得意地说道。

“你在激动些什么呀,詹姆斯?”玛格丽特问道。

“别出声,佩吉。现在说说,格丽泽尔达,那首歌是德克尔先生写的——而且是写给‘好几个格丽泽尔达中的一个的’,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它是写在书上的,先生。”

“什么书?”

“一本曾祖母的书。里面的印刷体很滑稽,而且有很多拼写错误。”

“噢,一本印刷书。”教授的声音听起来略显失望。

“是的,先生。不过上面的那首歌是手写的,就写在封面内侧,作者还在下面留了落款:‘献给我的格丽泽,托·德克尔。’后面还跟着日期。”

“哪年哪月?”

“一六〇三年,十月十一日。”格丽泽尔达说。

“尤里卡![38]”教授说道。

“你该不会是疯了吧,詹姆斯?”玛格丽特都有些担心了。

然而教授只管自己继续问下一个问题。“那本书现在在哪儿?”

“现在我把它给贝拉当靠座用了,先生。”

“贝拉是谁?”

“贝拉是我的娃娃,先生。有了那本书当靠座,贝拉娃娃的坐姿看起来更漂亮了。”

“那现在贝拉娃娃在哪儿?”教授的眼睛把整个房间环视了一通。

“我把她留在养老院里了,先生,好让她陪陪曾祖母。”

“这么说来,你把自己的娃娃让给了曾祖母,对吗,懂事的格丽泽尔?明天我们一起去养老院吧,去看望一下你的曾祖母。”

格丽泽尔达两眼一亮,她正在帮理查德把他身上的白色天鹅绒睡衣的亚麻纽扣逐一扣紧,其间她只说了这么一句:“那本书的书名就叫《懂事的格丽泽尔》,先生。”

“对对,”教授说,“我就知道是这本书。”

翌日,教授又来找格丽泽尔达,他迫不及待地把她带去了养老院。格丽泽尔达甚至都还没给理查德喂第一口奶,他就已经出现了。葛林陶普夫人说:“行啊,你可真早啊,詹姆斯!”教授对此的回答是:“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嘛。”

他们到的时候,克芙攸曾祖母还没起床,她身后垫着枕头,而贝拉娃娃就在她旁边,从拼花被单里朝外偷瞧。曾祖母满怀期盼地看着格丽泽尔达,说:“格丽泽!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啦?”

“这位先生想要来看看您的那本书,曾祖母。”

“可以啊,书就在那儿,就在窗台上,如果他想看的话就让他看吧。”

教授过去拿起那本皮革封面的书,然后极为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他先是看了扉页,然后又看了封面里面。两次他都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他在克芙攸曾祖母身旁坐下,俨然一副医生的架势,他说:“跟我说说这本书吧,克芙攸女士。可有人对您讲过这本书的来历,您现在还记得起来吗?”

“当然记得起来!”克芙攸曾祖母气呼呼地提高了音量,“从头到尾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祖母的祖母跟她讲过,她又跟我讲过,所以我统统记得,就跟昨天才刚跟我讲过一样。你把我当什么啦?一个像艾米莉·迪恩那样脑子跟筛子似的不停漏东西的可悲的老年人吗?”

“当然不是啦,克芙攸女士。把您记得的,都详细地告诉我吧。”教授说。

于是乎,克芙攸曾祖母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仿佛正在朝过往的岁月回望而去。“我的祖母,”她开始讲了起来,格丽泽尔达以前从没见她口齿如此清晰,“她出生在威廉·奥兰治国王当政的时代,上帝保佑威廉三世,当时她的祖母九十三岁,虽然她最终没能活过一百零四岁,可怜的人哟,不过剩下的十一年里,她经常给我的祖母唱书上的这首歌,这首歌是她的父亲在她出生那年写下的,既有印刷版本,也有手写版本。”

“是出自托马斯·德克尔先生之手吧。”教授说。

“说中了,先生。”

“他是您的曾曾曾曾祖父?”

“我想是的,先生。”

“他可是一位知名人士啊,克芙攸女士。”

“我想我并不会感到奇怪,先生。”

“您祖母的祖母叫什么名字,克芙攸女士?”

“叫格丽泽尔达,先生。”

“那么您的名字呢,克芙攸女士?”

“格丽泽尔达,先生。”

“眼下这位小姑娘也叫格丽泽尔达。”

“是啊,她当然也叫这个名字。噢我的心肝儿小姑娘!”克芙攸曾祖母小声笑着说,“你看这人围绕着同一个名字这件事问了这么多问题。”

“克芙攸女士,您应该知道,这是一本很有价值的书。您愿意把它卖给我吗?”

克芙攸曾祖母瞧着他,又露出了她那坏坏的、贪心的甜笑。“这书能值多少钱呀?十先令?”

教授考虑了一下。“远比这个数目要值钱,克芙攸女士。”

忽然间,格丽泽尔达鼓起勇气开口了:“它能值上三十五英镑吗,您是否愿意出这个价,先生?”

教授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想以它的价值,完全能值上五十英镑,格丽泽尔达。我就这么说吧,我愿意向您曾祖母出价五十英镑,如果她愿意把这本书卖给我的话。”

“噢!”格丽泽尔达深吸一口气,“太谢谢您了,先生!”

“你干吗要谢这位先生,格丽泽?”克芙攸曾祖母有些咄咄逼人地问道,“这是我的书,又不是你的。”

“没错,我知道的,曾祖母。”格丽泽尔达有些不安地说道。

“还有,我是不会把这本书卖给这个人的——”老太太顽固地说。

“噢曾祖母!”

“——价格起码不能低于十先令。”克芙攸曾祖母说。

听她这么一说,教授大笑起来,格丽泽尔达却高兴得快哭了。

“现在,格丽泽,别再纠结这事儿了,”克芙攸女士说,“何不帮我起床,帮我把衣服穿起来呢?他们对你的头发都干了些什么呀,孩子?”

“他们把它剃短了,曾祖母,那段时间我在住院。”

“你住院了?”

“是啊,曾祖母,您不记得了吗?”

克芙攸曾祖母呆呆地望着格丽泽尔达被剃短的头发。“我不喜欢这个发型,”她说,“他们竟然不经过我准许就自说自话剃人家头发。”突然间,她露出一脸的倦容。“帮我起床穿衣服吧,格丽泽。我想回家。”

“今天下午,曾祖母,今天中午我就带您回家!”格丽泽尔达保证道。她把那本托马斯·德克尔先生所作、被称为《懂事的格丽泽尔》的书塞到了教授的手里,然后用她最快的速度跑出房间。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地主葛林陶普先生的书房,连门也没敲,她大声喊道:“噢求您了,先生,求您了,葛林陶普先生,如果农夫劳森向您购买我们的村舍的出价数目是三十英镑的话,我们可以出到三十五英镑,噢求您了,葛林陶普先生,就是给您五十英镑我们也答应!”

往下没有太多要讲的了。格丽泽尔达到后不久,教授也到了,而事情也都谈妥了。当葛林陶普先生得知,克芙攸曾祖母果真有五十英镑的钱款在手的时候,当他听到格丽泽尔达一口气地又是笑着又是哭着又是恳求着希望能让她把曾祖母领回家去的时候,当她保证只要她的曾祖母不用她陪在身边,她就一定会过来照顾小宝宝理查德的时候——他马上就全部答应了,他说:“好吧,格丽泽达,就以三十五英镑成交吧,村舍是你们的了,至于剩下的十五英镑,就当是我留给你们的一点心意好了,你和你的曾祖母会需要这笔钱的。”

那天下午,格丽泽尔达乘着葛林陶普夫人的四轮马车去了养老院,马车后面还牵着一辆拖运货车。她让克芙攸曾祖母在马车里坐好,然后把她的《圣经》啦、垫子啦、茶壶啦、拼花被单啦还有贝拉娃娃也都带上了车。接着,她们一起重返了那个位于小路尽头的村舍。屋子里,火已经生好了,床也是刚铺就的。母鸡们在咯咯叫,蜜蜂们在嗡嗡嗡,花园里开满了玫瑰花。克芙攸曾祖母开口提起的头一件事便是:“你能让我坐到小葡萄树旁边去吗,格丽泽,你泡茶的时候,我可以看着小葡萄,不让它们被椋鸟偷吃了。”

晚上,格丽泽尔达心满意足地再次帮曾祖母就寝,她洗掉了曾祖母那皱巴巴的手指上的红色果肉印子,然后说:“现在,又到了今晚喝药的时间咯。”

“不,我不喝,格丽泽,药都特别苦。”

“不行,您得喝下去,曾祖母,喝完再吃颗糖就行了。”

“能吃两颗吗?还有,你会给我讲个故事吗?”

“我会给你讲个关于长着三个脑袋、住在铜城堡里的巨人的故事。”

“我喜欢那个故事。我猜老艾米莉·迪恩今晚八成要高兴死了。”

“现在,曾祖母,把您的药喝掉吧。”

“贝拉娃娃也喝吗?”

“是呀,她从不抵触喝药。这是给您的糖,还有另一颗。让我帮您把被子盖好吧,现在躺好,然后听我讲故事吧。从前有一个巨人……”

“哇!”克芙攸曾祖母说。

“他长着三个脑袋!”

“哇!”

“他住在一座铜做的城堡里!”

“哇!”克芙攸曾祖母合上了双眼。

“睡吧,睡吧,睡吧!”格丽泽尔达幸福地唱道,“我的娃娃跳个舞,我的娃娃跳个舞——!”

[37]即著名的威廉三世(1650—1702)和玛丽二世(1662—1694)。

[38]即Eureka,古希腊语“终于找到答案了”。相传阿基米德有一次在浴盆里洗澡,突然来了灵感,解决了如何鉴定纯金王冠是否掺假的问题,因而惊喜地叫了一声“Eureka!”,后来这个词成了当某人找到某物或某问题的答案时感到万分激动、高兴而发出的欢呼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