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乔·乔里的父亲死后,他的命运几乎跌入了最低谷。倒也不尽然,他至少还有一把椅子可以坐坐。然而乔里父子居住的小屋并非他们家自己的,而是此地的庄园主以此作为工作报酬的一部分出租给他们的,因为乔恩·乔里[15]是庄园主的伐木工。除此以外,乔恩·乔里每周五还可以领取三先令的工钱。不过就连伐木用的斧子,都不是他自己的财产。
乔从小在树林里长大。通过亲手实践,他学得了一点本事。他还很喜爱动物。一如对动物的喜爱,他对父亲也是敬爱有加。他经常充当父亲的帮手,两人一起进行伐木作业。不过,对于乔的存在,庄园主和他的管理员都毫不知情。
一个周四的夜里,老乔里先生病了。上周的工钱也用完了。他在他那把老旧的椅子里坐下,然后说:“乔,我好像看到了极乐世界,它就在我眼前。”第二天他没能起床,于是乔去替父亲把接下来每天要干的活儿都干了。到了周末,他替父亲到管理员那里去领工钱。管理员问道:“你是谁?”乔回答说:“乔恩·乔里的儿子。”
“乔恩·乔里自己怎么不来?”
“他病了。”
“那在他病好之前,谁来顶替?”
“我。”乔说。
管理员数了三先令出来,然后给了他。管理员暗暗思忖,这可真是天赐良机,他心想,假如乔恩·乔里死了,他就可以把这个职位腾出来给自己妻子的老叔了。她那位老叔简直又费事儿又费钱,他是迫不得已才同意那人住在自己家里的。不过乔里·乔恩继续熬了一个礼拜。在那段时间里,乔像个妇人一样悉心照料着父亲,并且把他的工作都完成了。剩下的三先令已经支撑不了多久,可病却不见好转。为了让父亲更好地度过余下的日子,乔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卖家里的东西。就这样,四个礼拜之后,到了第四个周四,东西都变卖光了,只剩下一把椅子和一枚母亲的结婚铜戒。乔恩·乔里终于入土为安,而乔生平第一次地,开始思考起自己的将来。
他没有思考太久。瞧他,如今已是一个十八岁的好小伙。他手脚灵活得如同松鼠,皮肤晒成犹如松树皮一般的红褐色。他的双手做不了别的,却有着伐木的力量。于是他决定子承父业。
周五晚上,他像以往一样前去领工钱,他对管理员说:“我爸不能再替您伐木了。”
“他情况如何?”管理员问道,心里却巴望着他最好死掉。
“他已经去了极乐世界。”
“哇!”管理员说,“整整十五年,庄园主的伐木工这一职位终于空缺出来啦。”
“我很乐意接我爸的班。”乔说。
殊不知,管理员早已打好如意算盘,职位是要塞给自己妻子老叔的。他努起嘴,挠着鼻,摇着头,说:“这份工作需要有经验的人。”说着,他数出三先令,祝乔一切顺利,然后便把他打发走了。
乔向来不喜争辩。他知道自己的手艺是经得起考验的,但确实还没到经年累月的程度,管理员想必也是这么考虑的,否则也断不至于另选他人。他回到小屋,看着父亲的椅子,心想:“好吧,我既不能把它带走,也不想将它卖掉,而且我永远也不会把它砍了做柴火,因为下一个伐木工也会需要坐坐的。更重要的是,我想它自己也很愿意待在一直以来的老地方。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啦,其他的我也帮不上咯,我要跟你说再见了,旧椅子!”就这样,乔带着口袋里的三先令和一枚铜戒,离开了自己曾经熟悉的、唯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