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秉通进入秉通方舟大门后,矫健的袁友立就已经赶上了。王秉通急匆匆地来到指挥所,刷卡进入,将身后的门关上。袁友立止步门外,继续思索着他为什么会如临大敌一般,难免心生不祥之感。

不一会儿,舟长也到了。此时王秉通正在查看今天新人“登船”时的监控录像,包括更换里外衣物、清理个人用品、洗浴、登记、拍照等主要环节,紧盯着那些有山本松寺的片段,而一旁的显示器里还有隔离所的实时监控画面。

过了几分钟,舟长问道:“有什么异常情况吗?你还是担心那个日本人?”

“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王秉通摇摇头,“我刚才跟新登船的袁友立在外

面闲聊时无意识地提到细菌,忽然想起,这次地球灾变之前传了很久,不少国家在秘密研究基因武器。基因武器是通过对致病菌的基因编辑,使其只对某个种族独有的基因表达特性的人致病,也就是基因版的细菌武器。日本是传言中研究这种武器的国家之一,但因为保密极其严格,无信息可查。”

“能够进行定向设计?”

“理论上说是有这种可能的。”王秉通退出监控系统,“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也略有了解。基因技术发展到两年前,一些最前沿的团队已经超越肤色的水准,达到族群级别,也就是说可以准确区分来自不同的家族。比如,源自黄河流域的小脚趾的跰趾特征。这些独一无二的基因成为定向设计的钥匙,既可用于治疗某些人群特有的疾病,又能使其成为其致命弱点。”

“听上去让人毛骨悚然。不过,人类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融合,从国家层面上实现定向设计应该很难,因为那些独有的基因表达特性早就随着人的迁徙传播开了,特别是同为亚洲国家的中国和日本。”

“当初入驻方舟的人员有严格的筛选,各种各样的控制措施,不会有问题;新人进来时也都要进行消毒,销毁之前的衣物,个人用品限定在五件以内,而且都是经过严格消毒处理的,正常情况下对付携带的细菌应该是足够了,怕就怕有人故意藏匿。希望不会如此,但愿是我多虑了。”

“谢谢你,王老。”舟长若有所思,“多想一层总是好的,因为方舟里人们的生存空间狭小,资源极其有限,一旦出现这类意外,没有丝毫回旋余地,最坏的结局是全军覆没。这也是实行无线电静默、前期禁止跟其他方舟联系的缘由之一。现在我们来假定,如果那个日本人已经携带了基因版的细菌武器进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王秉通若有所思:“集思广益吧。方舟的设计应该没有考虑到这样的场景,我不记得手册里有相关的章节。万幸的是,我们第一时间把他关进了隔离所,这也是凭我们的直觉所做的决定。我既希望这个决定是对的,但更希望我们所作的都是多余的。”

舟长点点头。

他们道别之后,王秉通和袁友立继续之前的话题,也都眉头紧皱。袁友立给王秉通介绍了第一次跟山本松寺等人生死交手的经历,所有细节历历在目,并强烈建议采取最保险的措施,彻底消除隐患。

在讨论可能藏匿细菌武器的途径时,如果排除了利用衣物等方式,剩下的可能途径有两种,一是在入驻方舟前藏匿在方舟外的某处,另一种是植入体内的。而这些目前看来都只是猜测,一时难以理清头绪。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

方舟的核心成员全部到会,包括舟长、供给、应急、医务、安防等。王秉通也是核心成员,名头是“顾问”,而其他成员冠以“主任”。

众人在是否立即处死山本松寺以绝后患一事上难以达成一致,最终同意了一个折中方案:无限期拘押山本松寺,并且拟定了更严的控制措施,防止任何可能源自隔离所的细菌入侵。另外,也达成了一个共识,向全体人员通报对山本松寺一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可能的危险。在这种两难的情况下,舟长的意见是关键,在向大家解释自己同意隔离而非处死的原因时说,方舟的过去和未来的生存能力除了大自然这个不可控因素外就是人类自己了,必须走“法制”的同时又要兼顾“人文”。“法制”的核心是制订并执行游戏规则,而“人文”的核心之一是同情心;“法制”处理生存问题,“人文”兼顾心理健康、维系认同、确保传承。

他继续说道:“当然,就这件事,我们也要做最坏的打算,一方面对其进行无限期羁押,所有东西只进去不出来,万不得已要出来也必须实行严格的消毒。由此,隔绝其与方舟的任何生物联系,静观其变,适当的时候也可以对其审问;另一方面,为安全起见,我们还可以对其进行全身检查,比如扫描,确认他到底是不是——”

正当舟长慷慨陈词之时,负责方舟应急响应的马主任看到掌上机传来的“黄色预警”内容后,“呼”地站起身,连声大喊“隔离所出事了!”,飞奔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稍歇之后舟长招招手,示意大家跟着,一同来到控制室,吩咐将隔离所的几个监控画面放大。

与此同时,马主任很快就到了隔离所,里面只关押着山本松寺一人。

马主任隔着栅栏观察。囚室的地面上有不少新鲜的血迹,痕迹像小孩子在地上凌乱地图画。山本松寺此时正蜷缩在一角,脸上的表情痛苦无比,右手紧握左手手臂、靠近手腕的位置,似乎还在流血。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异常。

尽管马主任脑子飞速转动,思考着各种可能的情况,但一时也是毫无头绪,又因为感觉到事情重大而不敢擅自行动,而且掌上机已经传来新的指令。

始终一言未发的马主任来到控制室,此时,舟长通过监视系统已经开始与山本松寺进行对话,试图了解一些仅仅靠监控系统里的录像无法找到的线索和信息。山本松寺的中文生疏,但基本意思还是很清楚的:无望的他想通过自杀来结束牢狱生活,饭食里的勺子是唯一可以获得的工具,是昨晚暗自截留之后,利用整个晚上在地上打磨而成,勉强可用,本来是要抹脖子的,但最后选择了割腕这种痛苦比较小的方式。

舟长让大家移步会议室,同时还安排人员反复仔细观看出事时间段的录像,一旦发现异常情况立刻汇报。

虽然山本松寺始终蜷缩在最不利摄像头的位置,但大家从监控录像里并没有看到什么破绽,符合自杀动机的描述:尽管期间他也露出些许异样,特别是飘忽的眼神和紧握的拳头。不过,众人七嘴八舌,还是勾勒出了山本松寺的几处重要疑点:一、自杀的时机,这才被关起来的第一天,要说绝望也太早了;二、割腕的位置明显上移了,而且创面很大;三、自裁之后试图止血,被发现之后也很配合治疗,急救用品递进去后很专业地进行止血、消毒、包扎。

有人说,他这么做或许是为了博得同情而实施的苦肉计,但又被其力图隐秘行事而否定。于是,众人又把所获得的关于山本松寺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下,特别是王秉通提供的袁友立的叙述。渐渐地,大家想到了同一个词:来者不善。

舟长也在梳理自己的逻辑,思路停顿在刚才会议快结束时的那句话,关键词:全身检查。他再看看众人或多或少地都面露惊慌之色,如临大敌一般。

他清了一下嗓子:“刚才的会其实还没有结束,这样暂停一下也是好事,可以多一个角度看问题。大家提高警惕是好事,但我们看上去像是狼入羊群一样,这就不好了。方舟是中国人的希望,入驻的也都是精华中的精华,但方舟绝对不是温室!”

众人一愣。

“依我看,山本松寺的到来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也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可用来检验我们能否妥善应对各种意外,特别是那些当初没有设想到的境况,把这当成演习、推演、完善。我还是那句话,方舟不是温室,相反,它是我们未来开疆拓土的始发站。方舟安然躲过了海洋消失的灾变,证明我们通过了一场考试,但未来更具不确定性,是我们这些幸存者走出考场所必须面对的现实,是不能失败的实践,绝对不能失败!我同意大家的判断,来者不善,但是,我也很有信心我们完全有能力处理妥当。千百年的历史告诉我们,恶邻虽然可以一时得逞,但终究会以失败而告终!”

众人回以热烈掌声。

“假定他是有备而来,那我们就全力以赴,找出他试图藏匿的东西!”

方向既定,接下来的讨论就扎实了,尽管有的人还在想:假如对方根本就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那又当如何?

不过,人们也都瞬间想到,可以从最容易做到的入手:将山本松寺转移到隔离所的另外一个囚室,对原来的囚室和他身体进行彻底清查,一定会有个结论。于是,众人又仔细地讨论各种各样的细节,形成统一的方案,决定下午实施。

从研判录像的人送来的消息,并没有发现除了发生伤情以外的异常情况。下午,转移工作进展很顺利,山本松寺非常配合,而且神情始终稳定。他在进入另一间囚室前更换了里里外外的所有衣服,身上的个人物品也全部留下。在他进入新的囚室之后,方舟医务组派了一位专家,穿上正压式防化服,进入囚室,用手提式人体扫描仪对其进行全身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之后又重复做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另外一组人员在对原来的囚室进行充分消毒之后,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勘察了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发现。之后他们又对每一块他可能接触到的地面墙壁等处用硅胶吸附后外拉,试图找到可能被挖开过的痕迹,但一样很失望。

众人又回到了会议室,继续梳理和讨论。面对毫无进展的局面,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山本松寺没有、也不可能将细菌武器携带进入方舟并且藏匿起来。

面对众人的目光,舟长让大家先别匆忙下结论,对山本松寺的羁押继续进行,依旧把他当成已经携带细菌武器进入方舟来对待,所有措施都要做到万无一失。

晚饭,囚室里的山本松寺接过饭盒,在送食的人离开之后保持不动,双手捧着饭盒,动作轻微地摸索着,很快在其底部找到了两颗药丸大小的东西,神情一下子舒缓了。尽管他力图掩盖,但依旧明显,就连他自己都明显感觉到了表情和双手的变化,于是设法让自己安静下来。

其实,他是早上将藏匿在手臂内的两颗丸子取出来的:其中一颗是代号为一零一的基因编辑细菌,另一颗是其免疫疫苗。之所以这么快就决定行动是因为他认定,时间越长所遇到的困难就越多,暴露的机会就越大。为了掩人耳目,他用隔夜磨锋利的勺子划开手臂皮肉,再用从囚衣袖子上事先撕下的细布条绑扎,同时用袖子遮掩,用以延缓血污外露的时间。他将取出的丸子用囚衣弄干净之后,将其藏匿在饭盒的底部,事先用勺子挖出的缝隙里。他暗自庆幸自己当初说服了自信满满的社团成员,预设了这最后一道实施“一零一”计划的措施:通过自己的身体携带病菌。

以他对方舟资源匮乏的推测,饭盒会重复利用,而且很可能每个人都有专用。他很庆幸自己猜对了,又增加了一份自信。不过,当他小心翼翼地将丸子藏在裤带的夹缝里并且吃完晚饭之后,并没有人来收走便当盒。他很快明白了,这是方舟采取的新措施,防止可能来自这个囚室的危险。想到这儿,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实际上,山本松寺是很早就参加了一个名叫“影子”的极右社团,并且很快成为核心成员之一。这是一个以研究历史为幌子的隐匿社团,网罗了不少有大财团背景的成员,资金来源丰富。成员对日本的二战失利一直耿耿于怀,不断推演假如有什么样的条件日本可以翻盘,而这些条件不仅当年几乎是唾手可得,而且现时条件下依旧能够带来希望。一条清晰的思路很快在所有成员脑海里形成了:细菌武器。他们制定了秘密研发细菌武器的中长期规划,取名为“一零一”。

该计划几十年来一直追踪全球细胞和细菌科学最前沿的技术,几年前终于实现基因编辑突破,通过细胞实验验证了培育出的新致病菌具有有效的基因表达特性,只对特定人种的血液细胞产生感染并传播。

这种新型病菌源自肺结核病菌,通过基因编辑,对所有肺病药物都具有耐药性,保留了空气传播的特性之外还可以通过血液、皮肤、唾沫等传染。由于跰趾作为“一零一”计划选定的靶向目标在日本的人口比例也不小,使其成就感有所折扣,于是又全力投入如何对其有效控制的研究,而治疗性疫苗是最佳选项,最终在海水消失前夕获得了成功:它既可以用于治疗,也可以用来预防。有了这种可伸可缩的手段,掌控局面易如反掌,而且,“一零一”计划继续无限延伸,意图实现对所有生物都能够进行定向控制的终极目标。“影子”社团的核心成员兴奋得难以自制,仿佛完全掌控人类、所有生物的局面唾手可得。

此时东海海水消退,日本与中国原本的东海划界纠纷演变成争夺新生陆地,这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秘密地特别拟定了使用“一零一”计划成果的策略方案,对可以预期的结局自信满满。但海水消失所带来的全方位的灾变,使这场争端很快消失,也就此打断了他们的梦想,而且随着灾变快速蔓延,社团也没能避免终结的命运。

不过,其中有一批人不甘如此结局,迅速调整方向,着力研究突破之法,不假思索地想到入侵,因为通过计算机模拟,日本全境几乎没有地方适合建造方舟。通过模拟显示,中国境内有几处适合建造方舟的地界,其中又以袁友立老家的那个距离最短。于是,“影子”社团残余利用混乱的局势,掌控了几架远程战斗机和运输机,匆忙制订了奔袭计划。这是一个只有单程票的出击,包括突袭、占领、清除、定居、繁衍。

计划开端很顺利,他们准确找到了方舟,但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方舟的防御设置非常周全,有效涵盖了来自空中和地面的进攻。最后奔袭团队只剩下几个人,而在与袁友立家人交手之后,山本松寺成了唯一幸存者。当天深夜,苏醒过来的他用尽全力从倒塌的房屋废墟和周围同伙的尸体中间爬了出来。濒临脱水休克的他凭着惊人的毅力,连滚带爬地下了大坡、过了沟壑和平地,消失在次日天亮时四处张望查看的袁友立的视野里。虽然摆脱了被抓住的风险,但山本松寺来不及庆贺,又陷入新的危境:随身携带的水壶里只有一丁点水,摇晃时勉强能够发些声响。

极度干燥的空气继续从几乎干尸一般的身体中攫取水分,他找到一处洼地,极力避开炽热的阳光,像收集棉尘一样聚拢飘忽的思维。由远及近,看到很多动物干尸,多次山火之后已经看不到什么植物了,如火星地表一般,没有丝毫水的痕迹,四周异常安静,偶尔可以听见隐隐约约的风声。

他摇了摇水壶,听到些许水声,感觉精神能够集中了,很想猛喝一口,但还是克制住了。

如此反反复复无数次,直到太阳西坠时他才小心翼翼地喝了点水,强行站起身,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三天后,他发现了飞机残骸,一眼认出了它是参与空袭的运输机,于是打了鸡血一般冲了过去。不出意外,残骸里凌乱地散布着十几具干瘪焦煳的尸体,但让他喜出望外的是,他从中找到了五只完整的水壶,里面都还有一些水,其中最多的甚至超过半壶。他小心翼翼地将水集中起来,差不多装满了两只,不过,很快又陷入沮丧:不知道能够去向哪里。正当疑惑之际,他触摸到了手臂上植入的丸子,脑中一下子又明亮起来,强令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方舟。

让他失望的是,他已经记不得方舟的方向,于是想,或许是因为饥饿。他离开了飞机残骸,很容易就找到了合适的动物尸体,一只干瘪的兔子。他费力地啃咬,就着水吃了些肉,之后感觉体力有些恢复了,但方向感依旧缺失。不敢坐以待毙的他继续前行,漫无目的地搜寻。

三天后,就在他又一次面临最后一滴水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起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终确认之后一边挥手一边喊,但发现无论怎样使劲,都发不出声来。正当他再次绝望之时,那人发现了他。

那人就是马天琪,当初逃离时试图追踪袁友立一家,虽然最终无果,但也为家人找到了废弃的钨矿作为避难所。出来透风的他发现山本松寺时,还以为是袁友立来找自己,兴奋地跑了过去,而走近看到这个形同骷髅的人,着实给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直到听见对方发出声音才稍感安定。

略通中文的山本松寺本想自我介绍说,他是来中国旅游的,本来打算体验一下在中国做驴友的感觉,没想到原本很熟悉的一切,迅速变得面目全非,几次跟死神擦肩而过。不过,他发现自己依旧没法发声,索性灵机一动装成哑巴,不停地比画着。马天琪很高兴在这越来越寂寥的世界里碰到这样一个陌生人,尽管对方是个哑巴。他极力安慰对方,恢复平静之后,毫不犹豫地把他带到钨矿井下自己新安的家——竖井升降机控制室。

山本松寺的到来,让马天琪家人很警觉,但马天琪还是说服了家人,把他给留了下来。略通中文的山本松寺自然明白其间的争论,思索着如何才能最终通过马天琪闯过信任这一关。他知道继续装哑巴是现在最好的选择,在获得大家的信任之后再见机行事。

自此,他总是忙个不停,好几次涉险独自外出寻找食物,挽救了众人。渐渐地,马天琪一家人开始接受了这个少吃多做事、少喝多睡觉、少动多鞠躬、少看多微笑的陌生人。

食堂吃晚饭时,王秉通找到袁友立,并邀他坐到一处靠墙角的位置,简单分享了上午的争论、梳理和决定,也提到了今天隔离所发生的事情。

袁友立苦笑道:“我原本以为入驻方舟后会很枯燥无聊,但没有想到,这才第二天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我也感到很意外啊。”

袁友立没再说什么,慢条斯理地吃着,脑子里想的是整个上午在方舟内到处转悠的情形。以前,他是通过陈主任含糊而有限的信息了解到方舟的一些情况,大部分都是猜测,而昨天进驻时匆匆忙忙,直接去了给安排的房间,没有细看。他非常好奇这个方舟的设计,有意无意地会将其跟世宁号进行比照。他发现最基本的理念都差不多,这个方舟像个放大了的版本,但从外面看,除了不起眼的大门和一排小窗户之外,保留了原有的花岗岩结构,经过大水冲刷、剥离了所有植物和土壤之后更加突兀了。

对于维系生命最为重要的水,方舟有特别的设置,确保存储和供应能力足够。那是一处嵌入花岗岩的大型地窖,位于方舟上游的四十五度方向,通过地下管道由重力输送水,而地窖的上方在沃洛星融入地球之前是一冰川,此时承接的是雨水,期待气候恢复之后冰川重现,成为固定水源。方舟内部呈长方形,入口位于中间,东段是起居区,西段为辅助区。

起居区内每个房间约六平方米,里面陈设简洁,有点像翼南号邮轮上的船员宿舍,有一扇半米高、一米宽的窗户,不能开启,由厚实的有机材料制成,可以看见方舟前方的平地。北侧也是起居室,当然没有窗户。南北房间沿着过道分布,门正对,一字排开;每隔五十间成一区,共四个区,而每个区之间设隐形隔离。辅助区内有仓库、医务室、健身房、食堂、图书馆、视听室、污水处理系统等。

隔离所是独立于一隅,由一狭窄通道跟主体部分连接,其间有一扇沉重的钢制栅栏隔离。隔离所里面有五间独立的囚室,陈设和大小跟居住区差不多,但明显不同的是有金属栅栏和监视器,而格栅外还有一层厚玻璃与外面的通道隔离,食物等通过特殊设计的装置传递,室内外之间的通话则经由一旁的话筒进行。实际上,方舟还有隐秘的防空系统,暗藏在两翼,而在当年对付空袭之后,弹药所剩不多了。

之后,他走出方舟,在方舟近前的洼地转了转,那是一片已经开始播种的土地,后来又走到边缘地带,由远及近地查看了一番。他一时难以把视野里的荒凉跟记忆中熟悉的秋天联系起来,尽管对眼下所见一点也不陌生。

吃完饭,他们一路无语,来到昨天傍晚闲聊的地方。阳光下,方舟近前的洼地隐隐约约有些绿色,但看不真切。

王秉通说道:“眼前的环境和气氛很不错,非常适合休闲、闲聊和回忆。”袁友立依旧沉默,仿佛还在思考方舟内部的结构,或者回忆过往。

“但这样的愿景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方舟不能出事,绝对不能。”王秉通继续说,“舟长给大家的任务是找出山本松寺藏匿的东西,假如他真的带了什么。在隔离所查找还算简单,但如果他把东西藏匿在来方舟的路上,局面就复杂了。”

袁友立终于开口:“我对推理、探案真是一窍不通,脑子不够用。以前,我一直做的都是救援,置身现场要时时刻刻面对新情况,而且要做决断。这跟你们今天开会讨论的事情有点像,但对这件事,我真的没有主意,只是凭直觉、更凭那次交手,认定对方来者不善。好在大家达成共识了,能够积极应对。我呢,从今往后得改行了,开疆拓土,要对得起上天对我的眷顾,让我侥幸逃脱这场灾变,不能前功尽弃。”

“是啊,方舟是避难所,是基地,算是完成使命了。按照计划,人们逐步扩展生存空间,首先用帐篷在方舟周围搭建居所,搬离拥挤的方舟,舒展一下。”

“我能领到帐篷吗?地球重新长出可以造房子的大树得等十几年吧。”

“肯定没问题。”

“这太好了!我本来就不是计划内入驻方舟的人,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待遇,真是不错。这两天我就去领,做点准备工作。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得赶紧去找个风水好的地方让家人定居下来:有水有土壤,远离危险,各种危险。”

“这么快?而且要远离方舟?是不是担心山本松寺对我们不利?”

“也是,也不是。动用方舟就像救险,险情过后就是重建。不过,我也不会离大家太远,毕竟孩子们还是要结婚生子,传续香火,中国人的香火。”

“是啊,方舟内安排入驻的六百六十六人,再加上像你们这些幸运之星,就是种子。目前还不知道其他方舟的情况,对可能的意外,或许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如履薄冰。”袁友立显得轻松,“反正像我这样做救援的,早已经习惯了。”王秉通点点头,随后给他简单回顾了一下方舟这两年来的经过。

当初在入驻方舟人数的选择上,综合考虑了施工、补给、人文等,但六百六十六这个准确的数字却也有图吉利的成分。两年期间的极度干旱,人们都在方舟内活动,像个小型社区,或者村落,但活动空间狭小。

入驻的以年轻单身为主,也有夫妻,允许恋爱、结婚,但不能生孩子,以减少对资源的压力。

单身四人住一间,发展到后来,出现一些以改善住房为目的的结婚。方舟遭受的空袭对大多数人而言印象不深,因为当时所有跟应对空袭无关的人员,都被命令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而经过特殊处理的窗户由控制室设置成静谧模式:有光线透入,但从里面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空袭之后,方舟的运转一直都很正常,尽管期间也出现过有人罹患忧郁症,逃出方舟,险些被炽热干燥的天气吞噬生命的事情,营救过程险象环生,也浪费了不少资源,特别是水。不过,人们最担心的传染性疾病没有出现,头疼脑热的也不多,心理异常的极少。

另外,粮食等储备充分,足够方舟内使用四五年。电力供应由位于方舟四十五度角、斜下方五公里外的一内置于花岗岩体的自动化小型核电供应,一直正常。方舟内的通讯基于局域网络而成,有固定电话和可携带的信息集成移动端,类似手机的掌上机,方舟内每个人都有,根据职责不同而设有不同的通讯和上网的权限,但都只能在方舟内才能正常使用,这两年来也都没有出现过大的问题。这些都应该归功于当初有效的遴选制度和方舟的设计与建造。

沃洛星来临期间,方舟大门紧闭,人们从狭窄的窗户观察外面,但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大水之下方舟有如潜水艇,所不同的是能够感知到巨大石块和树木被冲走时的振动。对于像袁友立这样非方舟的“原始居民”,管理上设置了严控疾病传入的操作流程,但遗漏了故意携带病菌侵入的情况。

“这是当初没有考虑到的地方,因为应对武装入侵才是方舟在防御设计方面最主要的考量,做得很充分,大到自动空中防卫,小到一旦正门失守之后,如何一层层设防、隔离、等待救援等。”

“方舟的安置有如定居火星,异常复杂,难免有疏漏、无法顾及的地方。人类如此渺小,在自然灾害面前很脆弱,但是,希望总在,信心不丢。”他看着神情依旧严峻的王秉通,笑了笑,“我说的是我自己在应急工作上的体验和感想。当然,我也坚信方舟不会有事,完成所有使命。”

王秉通也笑了。

他们返回方舟后道别。

袁友立召集家人,把尽快搬离方舟的缘由、想法和决定告诉大家。小舅子王海涛有些不乐意,不愿意再过之前那种孤苦寂寥的生活,说,假如觉得山本松寺是个问题,他可以去刺杀山本,并且表示他知道方舟的武器库就在仓库里。其他人都对其嗤之以鼻,但也对离开方舟的未来感到迷茫。袁友立安抚大家,一方面凭借双脚,离开方舟的距离不可能很远,如果将来实在不合适,也还是可以回来的。

正说着,马天琪来了,正好听到要把山本松寺“做掉”,于是哈哈大笑,说,他以性命担保,山本松寺根本就不是个问题。袁友立说道:“我们决定搬离,这事跟那个山本松寺没有关系,最主要的是,大家迟早都要向外发展,方舟只是个避难所,不是永久的唯一的居住之所。”

马天琪表示认同,但还不着急走,方舟毕竟人多,资源也丰富,钨矿的地下两年的生活让他特别害怕孤独。

入住方舟的第七天。

一早,前些天已经准备停当的袁友立一家搬离方舟,舟长等人前来送行,还特地对袁友立说,方舟的现有计划是在方舟近处安置一些人居住,而他们一家人决定更远的地方,算是先遣部队了,可以为大家将来能够走出方舟多远进行试探。

袁友立一行的物资里,除了可以维系全家人半年基本生存所需的食物之外,还有帐篷,是太阳能的,可以为照明提供有限的能源,而衣物占据体积最大。所有这些分摊在几个成人身上着实不轻,而且还有幼儿王岩生需要特别的照顾。他谢绝了舟长安排人送行,说,既然是先遣队,那就得有个先遣队的样子,而不是去野营。实际上,这几天他先行勘察了方舟东侧的地势,已经选定了一处适合全家定居的地块,离方舟十几公里。他希望新家不被人打扰,至少是眼下。

最后,舟长递给袁友立一台手机样子的特殊设备,告诉他说,这是对讯机,兼具实时通话和收发信息功能,有效直线距离十公里,跟方舟的控制室联通,并希望他一直开着,而且用太阳能可以及时充电。

袁友立想推掉,但舟长坚持要他收下,并开玩笑说,保不准方舟需要他,这种情况出现得更早更急呢。

送袁友立一行的人之中,王秉通是最后一个跟他们道别的。此时阳光接近正午,已经离开方舟圈定的最边缘的开垦地,由远及近的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山,起起伏伏的,仿佛定格了的波涛汹涌的大海。

“虽然我看不到哪里适合居住,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不过,如果不适合的话也不要勉为其难,再回方舟也行。”

袁友立笑道:“我会去串门。”

隔离所里,山本松寺的饭盒已经改成单只塑料盒了,吃完之后叠放在一起,很节约时间。这种安排给他一丝不安,因为由此看来,方舟这是在做长期隔离的打算。他这几天在思索着如何实施备选方案,但一直没有想出切实可行的具体手段,把已经取出的病菌在方舟散布开来。所以,他只能默默祈祷“一零一”计划实施的第一方案能够顺利进行:马天琪能够早点戴上他送的龙形玉佩,那是他在即将进入方舟时跟马天琪交换的礼物,以明证他们在钨矿里一同度过艰难的日子所结下的友谊。

每每想到这儿,他都不由自主地抚摸一下马天琪回赠的礼物,一只貔貅玉佩。他又忍不住地去想,万一“一零一”计划被识破,自己很可能被当成小白鼠,不知哪天送来的食物里已经混入细菌。这些天来,他时不时抑制不住地紧张。

这天中午,送饭的是马天琪。

山本松寺感到很意外,更多的是惊喜,不过,还是尽力显出平静,因为知道无处不在的监视系统会捕捉,而且也不清楚马天琪出现的真实背景。

其实,山本松寺想多了。马天琪一直觉得方舟的领导们对待山本松寺太过分了,特别是袁友立竟然为此而选择离开方舟,相信他的离去很大程度上跟山本松寺有关,而不是所说的去做什么先遣队。

为了证明他们的友谊,马天琪特地争取了这次跟山本松寺见面的机会。舟长最终同意了他的申请,但明确告诉他不得跟对方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否则的话他就会被隔离起来。马天琪对此嗤之以鼻,根本不把那个规定放在眼里,当他来到隔离所时也发现,就算他想跟山本松寺握个手都无法做到,心里更是鄙视舟长的规定了,尤其是当想到他们的这次见面会有眼睛一直盯着。

山本松寺几乎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马天琪胸前佩戴了自己送的玉佩,如释重负,真诚地说道:“你能来,我很高兴。”

马天琪自始至终都很难过,心情抑郁:“我知道他们对你误解很深,我也无能为力改变,但相信他们迟早会释放你。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也更相信我们之间的友谊,这不,我争取到了今天来见你的机会,而且还特地戴上你送的玉佩。”

“我相信能够出去,没有问题。”山本松寺一笑,也把马天琪送的玉佩给展示出来,“我们友谊的象征。”

“嗯,坚固不破的友谊。你看,这两块玉佩多么般配,龙和貔貅,同根同源,与生俱来。我这几天都戴着它,期盼我们尽快见面,果然应验了!”

马天琪离开隔离所时两手空空,脚步轻盈,满满的都是好心情。正当准备去外面参加秋种的时候,他被马主任拦住了,并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在场的还有舟长。

“这是在隔离审查吗?”马天琪不怎么配合,好心情一下消失了。

“请你把玉佩交出来。”

“凭什么?!”马天琪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大声吼道,“这是私人物品,也

是允许留着的。再说了,你们都定的什么破规矩,这样不行,那样不准。”

“规则是为群体利益而设置的,尤其是为应对方舟各种各样已知未知的风险。

个人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和需要去解读,挑自己想的,再塞进去自己要的。”

“我就不给!哦,我总算是明白了,方舟把我们这些编外人员当作异类来看待,没有你们优秀。瞧不起我们是不是?可我还瞧不起你们呢!你们在这里养尊处优的时候,我们经历的是九死一生!怪不得老袁他这么快就离开了。那好,我们也走,去找他去,省得在这里让人歧视!”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舟长冲马主任摆摆手,转向马天琪,缓缓地说道:“我们怀疑山本松寺在送给你的玉佩上做了手脚,需要你配合一下,一旦确认无事,就会奉还。你好好想想,我们这么做不会是为了占有你的玉佩吧?要说歧视,当初我们为什么还要列队欢迎你们呢?另外,我想多说一句的是,规则和法规是要大家去遵守,而不是去突破。”

“也不知道你们是哪根筋搭错了。”马天琪嘟囔着,将玉佩取了出来,见马主任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将其拿起来,仔仔细细查看起来,然后又用上了放大镜:“你看你,这是要把它当成瘟神还是别的什么邪恶之物了?真是不可理喻!哼,就算是山本松寺要害人,那也绝对不可能是我!”

舟长摆摆手,马天琪这才稍微安定下来,但脸上依旧难看。

忽然,马主任脸色紧张起来,将玉佩用自己的手套裹上,一边呼叫医务组的乐医生过来,一边给舟长解释他所发现的问题:上面有个凹槽,不很明显,但不像是天然形成或者加工出差错所致。

舟长也有些紧张,制止了正在不断发泄、质疑马主任的说辞的马天琪。

乐医生很快就到了,检查之后同意马主任的说法,玉佩的凹槽是人为的,而且发现凹槽处残存一些植物蜡,从味道判断是莲花升麻的籽蜡,接触人体体表的一些辅酶后很容易降解。他还说,之所以认为来自莲花升麻,是因为以前养过,特别喜欢,也收集了一些关于其特性的资料。

此时,王秉通也到了,神色凝重。

马天琪一百个不乐意,但还是在众人的说服下交代了玉佩的来历,之前一直收着,三天前开始佩戴,目的是“声援”山本松寺,并且争取到了今天送饭的机会。

乐医生给马天琪检查身体,特别仔细观察了胸前佩戴的位置,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个结果给了马天琪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他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玉佩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异常,于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临时隔离的措施,而且他们没有权力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拘留人,方舟的条规里没有赋予他们滥用处置权的明确空间。双方僵持不下,最后他唯一能够接受的妥协方案是临时搬离方舟。

虽然对于山本松寺选择玉佩交换的时机疑窦丛生,但舟长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于是只好答应了,不过也明确规定,在事情没有彻底搞清楚之前,马天琪和他的家人不许接触任何人,包括袁友立。

晚饭前,一路骂骂咧咧的马天琪带领家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方舟。

众多方舟的居民都亲眼目睹了,而近距离目送的一行人中有舟长、王秉通、马主任等人。待人群散去之后,王秉通悠悠地说道:“也难怪他的反应那么大,方舟外面荒无人烟,满目疮痍,是人都会感到恐惧,但袁友立是唯一例外吧。好在他们只需要在离方舟不远的地方安置下来,临时的,而且需要的物质也可以及时补充。”

舟长一脸苦涩,对王秉通等人说,但愿马天琪能够这样一直骂下去、一辈子都愤愤不平,比证明我们是对的那种可怕结局要强上千万倍啊。

“是啊。”王主任附和着,“但愿我们所做的努力都是多余的,但愿细菌还没有传播开来,但愿——”

舟长摆摆手,示意去吃晚饭,责怪自己刚才把大家给带偏了,要及时纠正:工作中没有但愿,只有担当。

众人点点头。

舟长几个人到食堂的一个角落坐下,看着人们三五成群,像往常一样一边吃一边聊,或许人们也会议论下午所看到的事,但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

“我真希望方舟永远都这么祥和,这些集中了国家所有资源逃过灾变的人。”舟长有所感慨,“或许,我们还真有最后一道关卡要过,而且完全靠我们自己,顺利通过这场考验之后才能说,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结局才是得偿所愿的。”

“山本松寺有可能就是故弄玄虚。”马主任底气不足。“饭后就去会会他!”舟长继续说道,“还是那句话,‘来者不善’,虽然我们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就是弄不明白。”

“而且,我们人多,无须怕他。”

舟长摆摆手,眉头紧皱:未知状态增加了诸多不确定性,也徒增许多恐惧。山本松寺正在吃晚饭,见到他们后停了下来,脸色一改之前的严峻,变得轻松,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面对对方如此大的改变,舟长内心隐隐约约的不安更加明显了。“说说吧。”舟长开门见山。

山本松寺的中文虽然说得生疏,但大体意思还是很清楚的:你们有方舟这个筑巢的安排,我们就有占领的计划,也就是“一零一”计划,又叫杜鹃计划,有多个不同的实施手段。两年前的强攻是最优选的,但很遗憾,失败了。基因编辑病菌是备选方案,而其中又有两个分项措施:一是借助方舟的居民传播,二是通过他主动进攻。

此时,他从腰间摸索着,费力地拿出两粒丸子,指出其中之一是病菌,另一个是疫苗,并且把病菌的那个扔到杂物堆里,说,已经用不着了。

“既然破坏力巨大、后果难以预期的强攻是首选,那就说明所谓的基因编辑病菌并不怎么可靠,或者说根本就没有。”

山本松寺连说带比画,承认基因编辑病菌并没有进行过人体实验,但细胞实验已经验证了其特定目标群的选择性;基因混合或许不能全部分离中国人和日本人,但完全能够做到排他性,也就是说没有融入中国基因的日本人完全免疫,而他就是这类日本人。更为重要的是,他手上的疫苗可以治愈由这种病菌导致的疾病,基因编辑病菌的靶向性也就无所谓了:谁掌握疫苗谁就能获得主动,必定会胜出。

“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科幻故事。我可以给你现编一个,或者增加新的环节,也就是,那个病菌已经进化了,对所有人都致病,没有人能够豁免,最后——”

“不,我没有在讲,故事。”

“我不相信。”

山本松寺继续说,你们现在可以不信,但很快就会知道结果,因为病菌潜伏期为一周,一周内通过体液、皮肤传播。一周后肺病发作,会增加空气传播这条更加快速的途径,持续十天后病亡。疫苗用于防止传染,同时也能在潜伏期发挥治疗作用。而他手上的疫苗是种子,可以通过特殊方法培育繁殖,生产更多的疫苗;生产方法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不要试图弄死他,否则的话,方舟的居民全部都得死。

“也包括马天琪,而且,为什么你首先下手的是马天琪?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真是对不起。”山本松寺鞠躬九十度,态度诚恳。

众人一脸的疑惑,感觉在看电影,里里外外透着不真实。

山本松寺接着说,他当初感谢马天琪两年前收容自己,但那件事早就过去了,而且,收容这件事首先是因为马天琪满足了他自己的心理需求,是他自己的选择;被施救的他则是被动的、被利用的,选择也是被动的,只不过,他也利用了这个被利用的现实。双方属于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这是什么混账逻辑!”马主任怒喝,一拳打在玻璃上。

“对不起。”山本松寺下意识地躲过之后,又一次鞠躬,面带微笑。

“你想要什么?”舟长一边制止了开始爆粗口的马主任,一边问山本松寺。“给我自由。还有其他人,我们的,来这里,他们知道这个地方。”

尽管极力避免去想,但舟长有些悲凉地想到了一则梗:熊来了,两个人比的是谁比对方跑得更快,而不是跟熊去比。“一零一”计划,根植于基因里的秉性,狡诈而无情,从破壳之日起就展露无遗。

其余的人面面相觑。

山本松寺很得意对方的反应,继续说道:“还有马天琪,的朋友。”

“哪个朋友?”

“袁,先生。”

“是袁友立。”王秉通说。

“对,就是他,我要和他对决。”山本松寺面露凶光,“是决战!”

舟长明显感觉到大家的情绪被对方的负能量给影响到了,于是招招手,一起离开隔离所,直接去会议室,继续讨论。路上王秉通介绍了当年袁友立全家抵御山本松寺带领的几个人入侵避难所的情况,最终以牺牲他父亲的代价得以生存。

侥幸逃脱的山本松寺幸运地被马天琪收留,而袁友立和马天琪以前同住一个城市,又是好朋友。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这又是一则《农夫和蛇》的翻版故事。舟长打断大家的议论,重点讨论如何应对、化解眼下的危机。

他们很快达成一致,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将山本松寺放出隔离所,哪怕是临时的都不允许。舟长又安排马主任重新梳理一下方舟的安防措施,针对现时需求,尽力找出可能的漏洞并且尽快修补。

一个小时后,众人渐渐认可了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法是隔离,就像当年应对非典一样,但不同的是,现在病菌特性和症候不明确,也无法圈定哪些人已经跟马天琪通过皮肤等途径接触而导致传染。

全员隔离,每个人都想到了。

舟长同意了这个方案,明天实施。之后他示意众人离开,独自一人留在会议室。他不能不去想刚才山本松寺所说的他们的人要来方舟,难以想象会出现比无药可治的疾病传播更加糟糕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