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季,景色自有一种朦胧之美。然而我不喜欢多雨的天气,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晴天多好,晴天可以漫山遍野的跑。

这样的天气连着几日后,终是雨停日出,一大早我便拾了个竹篓子,拉着小狼崽要去脱扈山采植楮茶。

白泽打着哈欠从屋子里出来,也拿了一竹篓子:“我也去。”

到了脱扈山,我寻着那几株老茶树,绿茶新出,今年来的时候刚刚好,长得最开的也不过一芽二叶。

白泽曾说过让我将这茶树移些回去,反正院子大,种几棵茶树占不了多少地方,省得年年到这来,麻烦。然而若是将茶树移了过去,没有了脱扈山云雾的滋润,这植楮茶的茶味便不同了。

“这植楮茶又涩又苦,不知道主人为什么喜欢喝这个。”

苍泽为什么爱喝植楮茶,这事我很清楚,因为他喝的第一杯植楮茶,便是我做给他的。他刚来琴鼓山的时候,整日整夜不睡,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总被噩梦惊醒。

呃,这些事情,当然不是我偷趴窗户瞧来的,是我无意间听爹爹说的。

我觉得自己需要帮助他一直,于时去问了鸩鸟精苏缇,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人开心,睡得安稳。苏缇告诉我,脱扈山的植楮茶可缓心中郁结,吃了就不会做噩梦,所以我便去了脱扈山,采了植楮茶,请教了苏缇制茶的方法。

苏缇没有骗我,苍泽真的没有再做噩梦。

这个倒是我趴在窗户底下守着听了几夜才知道的结果。

自那以后,我便年年给苍泽制茶喝,毕竟在琴鼓山,我是个最闲的人。

摘够了植楮茶,我又去摘了些绿茶。脱扈山那还长了几棵老茶树,因与月桂同长,故茶叶也染上了桂花的香气,这样的茶叶是爹爹爱喝的。

琴鼓山只爹爹和苍泽爱喝茶,我们三人甚少喝,要么喝酒,要么喝花蜜水。我和白泽曾经看见爹爹和白泽煮茶共饮,谈古论今,觉得很是文雅,气质非常,于是决定我俩也要试一试。然而茶煮上后,我俩没说几句,说好的谈古论今就变成了四海秘闻坐谈会,喝了几杯茶,也觉得甚没趣味,就又抱着酒坛子去檐栏下坐着了。

我和白泽一致认为,这辈子我俩和文人雅士这词一点边都沾不上了。

白泽采茶采到一半,瞧见了旁边树上挂着许多红澄澄的覆盆子,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活,采那覆盆子去了。

他边采边吃,开心得很。

我嘱咐他多留点给我,又瞧见乌饭子也长得很好,便让他也多采些乌饭子。

采茶的空隙,我瞧见地上的蕨菜也很是新鲜,便让小狼崽也采些蕨菜回去。蕨菜爽口,过水焯一焯,加上料拌一拌,用来下酒最好不过。

再过段时间,刺竹笋出来了,也可以把他们带上去拔拔刺竹笋。刺竹笋我倒不爱吃,只是喜欢找笋拔笋的过程,不过爹爹爱吃。

瞧着他们摘的野果野菜,我禁不住感叹:春天就是好,满山都是宝。

摘完茶叶,食指上满是黑绿黑绿的茶渍,在山泉水里冼了许多也冼不掉,指侧火辣辣的,回去估计又得疼个好几天。

我们三个背着竹篓,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往回走,至了琴鼓山,远远地瞧见瞧见一个小童一派正经地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他的旁边,放着一个背篓。

我瞧着他有些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那日与危夷打架时出现的小童,叫观仪。

小观仪穿一件灰色的小袍,头上发髻鼓鼓的,仍像上次一样有些歪歪地顶在脑袋上,配上他略圆的脸庞,煞是可爱。

偏偏这样可爱的相貌配的却是一幅老成持重的表情。

“哪里来的小娃娃?”白泽脸上写满了好奇:“难不成你爹爹又要收徒?”

白泽这可将我问住了,还是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走进院中,白泽先开了口:“小娃娃,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上次我叫他小观仪,都被他纠正过来,白泽这样叫他,他怕是不肯。

不出我所料,小观仪一脸严肃地看向白泽:“我不叫小娃娃,我叫观仪。”

白泽瞧了瞧那小不点的样子,蹲下身来,问道:“你多大了?”

“两万岁!”

“哦,两万岁了!”白泽点了点头:“我都八万岁了,你说能不能叫你小娃娃。”

小观仪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但脸上带着倔强,又强调了一遍:“我叫观仪。”

白泽忍不住笑了出声,戳了戳小观仪的发髻:“知道了,小观仪!”

小观仪扶了扶头上的发髻,不满地盯着白泽,执拗地提醒着白泽,让他喊自己的名字:“观仪!”

“你怎么来了?这是什么?”我指着他的背篓问道,那里面东西倒也不多,只是一些衣裳和一些吃食。

“家当。”

我有些奇怪:“你背着家当来琴鼓山干什么?”

应是听见了我们说话,苍泽正从屋里出来,手上拿了晾青的竹篾,对我们道:“来了许久了,说是要找你,我让他进屋待着,他也不进去,就这样在台阶上坐着。”

苍泽将竹蔑放在木架上,又将我们的背篓接了过去,将茶叶倒在竹篾上铺匀。

小观仪站了起来,将身上衣裳的褶皱拍平了些,极为郑重地说道:“我是来找你拜师的。”

“拜师?”白泽来劲了,站起身来,又用手戳了戳观仪头上的发髻:“为什么要选她做师父?”

也是,爹爹和苍泽声名在外,他怎么会想起找我拜师?

观仪将发髻扶正,终于多说了些话:“那天她帮那头狼打架的时候我在旁边瞧着,觉得她身手不错,可以做我的师父。”

可以?我怎么这词用得怪怪的,像是我能入他眼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

“我们琴鼓山可不只她一个人身手好,郢昊上神、我主人苍泽、还有我,都是经过战场千锤百炼的,你怎么不选我们做师父?我们在三界也是很有名气的,身手相当了得。”

小观仪淡淡地瞥了明空一眼:“我又没瞧见过。”

瞧着小观仪那一本正经讲话的样子,我有些好笑,觉得收他当徒弟也未尝不可。不过与危夷打架这事已经过去许久了,他怎么现在才来?

小观仪告诉我,那天他瞧见我与危夷打完架后,想了很久,决定来找我拜师,老参精也很支持他的想法,觉得他要多学些本领才好,毕竟小观仪待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只学了些药理,却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但小观仪不知道我是谁,住在哪,所以便耽搁了。后来老参精得道,被提上了天庭,他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才想着出来找我。

三界这么大,他要找我谈何容易?我好奇他用了什么方法,他告诉我,他也是没有头绪的找了一段时间,结果后面遇到了那头狼。

“那头狼怎么样了?”上次瞧见它伤得那么重,本想带他回来疗伤,它自己却跑了,不知道它后来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治的,自然全好了。”他对我不信任他医术的事情表现出不满的神色。

小观仪接着说起了他来这的事情,他见到那头狼,想着也是旧识,便随口说说要来找我的事情,问它知不知道我住哪,谁知那狼竟对他点头,将他带到了这。

那头狼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琴鼓山,我也一直担心它的伤势,现在知道它没事,我可以放些心了。

小观仪说完,向我行了一礼:“徒儿拜见师父,师父可还有要问的?”

我还没答应呢!他这是要强买强卖吗?

白泽将我拉到一边,轻声说道:“我觉得这小娃娃挺有意思的。”

我回头看了看小观仪,他仍是一本正经地坐着,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地往旁边的覆盆子与乌饭子看了一眼。“是挺有意思的,要不收了得了。”

“收了好,收了好,这样咱琴豉山就更热闹了。”小狼崽在旁边满是兴奋地说道。

打定了主意后,我走到小观仪面前,对他道:“小娃娃,记住了,今天是丙子年皋月初九,是我做你师父的日子。我呢,不喜欢早起,所以你以后不必来问早安,早课呢,就自己做好了。”

我本以为他听了这话会很兴奋,或许如他的性格,即便兴奋的表情不那么明显,也会有些淡淡的欢喜。然而并非如此,他抬起头看着我,神色似是有些担忧。“懒惰是进步的敌人。”

徒弟劝诫师父,还是刚认的师父,这倒是头一回听说。再说了,我只是不喜欢早起,怎么就变成了懒惰?

“养精蓄锐懂不懂。”我觉得要好好地和他说道说道,让他能更明理一些。

“不勤学苦练,怎能成大器?”他仍是皱着眉头,一幅不可置信的样子。

“事半功倍懂不懂?”

他眉头锁得更深,有些犹疑地看了看我,又了扫了明空他们一眼:“要不,我再考虑考虑好了!”

说完,但想去拿他的背篓。

好不容易送上门个小童要来拜我做师父,我可不能就这么让他逃了。

我对白泽与小狼崽使了个眼色,两人立马懂了我的意思,一人一边挽着小观仪的胳膊,将他往屋里拖去。

我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将小观仪的背篓提起,对着他说道:“身不由己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