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爹不是个好酒之人,但我却喜欢没事的时候喝上两杯,这是遗传了我娘的喜好。我问过爹爹,爹爹说我娘是个极为豪爽的女子,她曾经在天宫宴会的时候,将一大片仙家放倒后,挥挥衣袖,就一派从容地离开了。
光是想象,我就觉得娘亲是个很有风采的人,忙问爹爹是不是因为这样喜欢上娘亲的,爹爹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没有回答。
嗯,没有回答,那就是默认了。
对喝酒这事,我难以找到同道中人,爹爹不好酒,印象中苍泽也只过一次,那次也只喝过一杯而已,小狼崽每次都摇头拒绝,说光闻那味就知不好喝,只有白泽会陪我喝上几杯。我觉得白泽酒量虽不济,但还是可以培养培养的。
这不,经过几万年的培养,他现在也能喝上几坛了。
因要守岁,我不能和平日一样早睡,埋下坛子后,我闲着没事,就拉着白泽抱了几坛酒,坐在廊下看星星。
我们两人一手酒坛,一手果子,边吃边谈。
琴鼓山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果子了,这果子还是爹爹去天宫的时候给我带回来的。
白泽还在因为我没给他看石板上的字而忿忿不平,一直絮絮叨叨着说着。
“能不能完了!”我瞪了他一眼:“一件小事,你都说了这么久了!”
白泽气鼓鼓地看着我:“所以,你方才给我看不就得了,我现在就不会念叨了!”
我指着埋坛子的地方,叫明空自己过去挖,明空不动,我又从厨房里拿了小锄头过来,递给他,他仍是不动。
“你自己不去的,现下可不是我不给你看了。”
小狼崽怕我们果子不够吃,又拿了些蜜饯零嘴过来。他瞧着我和白泽又在喝酒,不禁问了一句:“这酒真的那么好喝吗?”
看来小狼崽又长进了,以前他闻着酒味就跑,现在竟主动问起酒的味道来。
“你也尝尝。”见小狼崽没有反对,白泽便要拿酒坛给他。我担心小狼崽的酒量不行,让他进屋拿了一个小杯子,倒了一杯给它。他将酒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而后似下了决心一般一口喝了下去。
那一口下去,他整张脸皱得挤在了一块,整个人僵了好久才将酒杯放下。他皱着眉头不肯再喝,我与白泽拉着他不让他走,让他再尝一口。
“这东西讲究一个回味,你刚刚才喝一杯,不能体会它的妙处,你再喝杯试试。”白泽将杯子倒满,劝说着小狼崽。
小狼崽半信半疑地接过杯子,又喝了一口,一口之后,又是一口,没过一会,小狼崽就满脸通红了。
白泽这劝酒的功夫也不知和谁学的,若是哪次去与别人斗酒,我将他一起带着,必定不会落了下风。
“姐姐,我头好晕。”小狼崽酒量浅,几杯下肚,已分不清东南西北,看着我,眼睛一翻,便醉倒过去了。
他这一倒,立马化了原形,将廊道全堵住了差点没把我们给挤死。我和白泽艰难地将身子挪了出来,长呼了一口气,小狼崽这酒量,还是要再好好培养培养一下。
我摸了摸脑袋,还好,那发簪仍牢牢地插在我的发间,刚刚小狼崽化形的时候撞到了我,我还担心这发簪会被撞掉。
“你头上什么没事别个木头棍子干嘛?”白泽才发现我这头上的木簪,一脸嫌弃地问道。
“大简之美,你懂不懂?”我眯着眼盯着他,不满地说道:“还有,这簪子是我爹爹送给我的,是我娘的遗物。”
白泽半口酒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吞了下去:“当我没说吧!”
他将话题转开,戳了戳小狼崽的脸,摇头叹息:“这小子酒量也太差了吧。”
“你以前酒量也很差啊!”我想起白泽第一次与我喝酒的时候,样子极为豪爽,让我误以为他是个千杯不醉的主,却不料他只是虚张声势,没有几杯就倒下了。
那时的他明明不能喝,却还要逞能,醉倒的时候也化了原形,将院子里面的花树压死了一片,气得我连着几日盯着他,逼他将花树补种了回去。
他自己也心疼,因为那几棵杏树也被他压得半死不活的,快成熟的果子掉了一地。
“哪有!”直到现在,他对于自己的酒量还有着异样的执着。便如他对自己是三界最俊坐骑这一名号的执着一般。
当然,这个名号是他自己说的,到底有没有,我也不知道。
“没有吗?现在酒量也很差。”
白泽不服气地要与我划拳比酒,我应了。划拳这事,我与白泽不相上下,两人斗了近一个时辰,还是没有分出胜负。
眼看身旁的酒要被喝完,我又去搬了几坛酒过来。
回来的时候,白泽正闭着眼睛坐着。
“白泽?”我摇了摇他,他哼哧一声,倒在小狼崽的身上。
这家伙,脸上不见一点红,竟就这样醉了。幸而他没有化回原形,不然非得将这廊道的栏杆给压坏不成。
我将酒坛子放下,坐了下来,现在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喝酒,真没意思。
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苍泽从屋中走了出来。
以往都是我们三个打打闹闹,他不喝酒,所以并不和我们一块。除夕的时候,他也替爹爹守岁,但一直以来都是在书房里度过的。
他瞧了一眼醉倒的白泽与小狼崽,将倒在地上的酒坛子扶起,在我身边坐下。
“我陪你喝一点吧!”
我惊奇地看着他,他以前说过,喝酒误事——我向来是个闲人,所以他才不喝,现在他竟主动要酒喝。我本也想去挑了小杯给他,他拦住了我,自顾挑了一个最小的坛子。挑完后,他却没有马上喝,而是将那坛子放在了身旁。
他从胸口摸出一个小木盒来,递到我眼前:“礼尚往来。”
原是对我送他那把菜刀的谢礼,当时我说要礼物不过是随口一说,以为他不会放在心上,没想他竟记住了。
木盒很普通,没有任何的雕花装饰,但样式很新,我想起前几天瞧见苍泽在屋里做手工,当时没有留意,现在看起来,做的便是这个木盒。
我欢天喜地地接过接过盒子,打开它,一枚黄玉静静地躺在盒子中央。那块黄玉看着很普通,没什么特别之处,也没有刻什么花样,我不大识得玉,看不出它的质地好坏,但只要是苍泽送我的,我便是很喜欢的。
当即便将黄玉取了出来,玉身温润细腻,摸上去很是舒服,我迫不及待地将玉挂在了脖子上。
苍泽拿起酒坛喝了一口:“云洲,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有些不明白,我有什么好被羡慕的。
“你活得无忧无虑。”他又灌了自己一口酒。
我想说,我也有忧虑,便是要怎样让你喜欢我。
苍泽继续说道:“师父将我带回琴鼓山的路上,我一直以为自己今后的日子会充满黑暗。”
苍泽来琴鼓山后,我从未听他讲起过自己的心事。他少年老成,全是因为幼时的变故所致。年纪大如我,仍不敢想像爹爹若是哪天离我而去,我要怎么办,更何况他那时在战争中独活下来,心中伤痛自是难抑。
“师父虽没说过,但我也知他想让我放下仇恨,但那仇恨自我族人死去的那一刻起便已在我心中发芽,要我放下,谈何容易。”
“你知道吗?”他说到这里时,突然笑了一下:“我一直的目标,便是报仇,报仇后的事情,以前我从来不敢想。有时候当目标实现后,人反而会变得迷茫,不知道存世的意义是什么。但是现在,我却知道了自己报仇后要做什么。”
夜风起,廊下的红灯笼晃动,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我分不清他脸上的红色是灯光的颜色还是因为他醉了所致。
我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灯笼,不知道为何想起了某年看到的柿子树,树上的柿子也是这样红红的挂着。
“你醉了吗?”他那小坛子的酒好像快喝完了,这些量的酒对我不算什么,但我不知道苍泽的酒量,怕他喝多了,明天会头疼。
他侧过身,歪头用手托住脸,那神情看得我的心好一阵乱跳,才吐出两个字:“微醺。”
说完之后,他便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点了点头,不敢再看他,拿起酒坛子灌了一口,再看下去,我这样的脸皮怕是也要变红了。
“云洲。”他叫道。
“嗯?”
转头的瞬间,一张脸凑了过来,片刻,眼前的脸又慢慢挪开,苍泽露出一个笑容,有如春风和煦。
脑中嗡地一声响,刚才苍泽亲了我。
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此时的脸必定是红极了。
是我喝醉了吗?可我一点醉意都没有啊!还是刚才我和白泽划拳的时候我已经输了,现在已经醉倒在梦里了。
我瞧着躺倒在地的白泽,手便伸了过去,狠狠地在他手上掐了一下。
白泽虽醉得厉害,没有醒过来,但仍疼得呼出了声。
看来不是做梦。
我禁不出笑了,但转念一想,不对,应该是要掐我自己才对。
身旁的苍泽已经不胜酒意,亦靠着栏杆睡了过去。他明明说自己只是微醺而已,真是会骗人!
我盯着他,自顾傻笑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向天空,满天星辰在我心中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