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所有的都坏啦,有些只是傻。我觉得吧,只要有人需要,提供它们也没什么坏处。很多正派人也写这些所谓的惊悚故事,这也算是正经工作。”乔边说边使劲拽线头,刚才缝的地方都给扯裂了。
“威士忌也有人需要,但我想我们都不会去卖它吧。如果那些正派人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害人,就不会觉得这是正经工作。他们无权这么做——先给糖果下毒,再拿给小孩吃。不,他们应该多想想,在写这种东西之前,先把街上的泥巴扫干净再说。”
巴尔先生说到激动之处,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壁炉里。三角帽化作一缕青烟,从烟囱里飘散出去,再也不能毒害世人了。乔呆呆坐在原处,就像那把火烧在了她身上。那之后过了好久,她的脸还是火辣辣的。
“真想把其他的也统统烧掉。”教授低声嘟囔着走了回来,像是轻松了不少。
乔想象着自己楼上那堆报纸会化作怎样的熊熊烈火。此时此刻,她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很不好受。她转而安慰自己:“我写的又不是这种,它们只是傻,又不坏,所以我不用担心。”接着,她端起书,摆出勤奋好学的模样:“先生,我们继续上课吧?我会好好的,乖乖的。”
“但愿吧。”他只说了这一句话,背后却颇有深意。他那严肃又慈祥的目光让乔觉得,《火山周报》这几个大字就印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一回到自己房间,就把报纸全搬出来,细细重读自己写的每个故事。巴尔先生有点近视,有时会戴眼镜,乔试戴过一次,发现书上的小字被放大了不少,逗得她嘻嘻直笑。如今,她似乎又戴上了教授的眼镜,不过这回是心理和道德上的透镜。那些故事里的糟粕直勾勾地盯着她,让她心慌意乱。
“它们全是垃圾,要是我继续写下去,情况只会更糟糕,因为一篇比一篇惊悚。为了赚点钱,我两眼一抹黑地写呀写,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我知道会这样!连我自己都难为情,没法好好读下去。要是家里人读到了,或者巴尔先生看到了,我该怎么办啊?”
光是想到这个,乔的脸又红了。她赶紧把整捆报纸全塞进炉子,炉里腾起熊熊烈火,差点把烟囱都烧着了。
“对,这些易燃垃圾最好就是拿来填炉子。我宁可把屋子烧了,也不愿别人用我的火药把自己炸了。”她眼睁睁地着《汝拉的恶魔》化作了一小堆冒着火星的黑炭渣。
但等她整整三个月的努力只剩下一堆灰烬和一点钱,乔变得严肃起来,坐在地板上,思考该用这笔稿费做点什么。
“我想我还没害到人,可以留下这笔钱,毕竟我也花了时间嘛。”想了好久,她才这么说。接着,她又不耐烦地说:“唉,要是我没有良知就好了,这样活着可真累。要是我不那么在意做好事,做了坏事也不会难受,活得该多轻松啊。有时候我真希望爸爸妈妈没有管得那么严。”
啊,乔,别那么想,你应该为“爸爸妈妈管得那么严”感谢上帝,发自内心地同情那些没有这种监护者的人。爸爸妈妈设下了种种道德标准,在毛躁的年轻人看来像是监狱的高墙,但事实会证明,它们是塑造女子品行的基础。
乔再也没有写过奇情故事,觉得为了赚点钱不值得受那么多煎熬。但她像同类人一样,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开始认真研读舍伍德夫人、埃奇沃斯小姐和汉娜·莫尔[5]的作品,写出了一篇充满道德寓意的故事,叫它议论文或者布道词也许更合适吧。打一开始,她心里就犯嘀咕,因为她丰富的想象力和浪漫情怀不适合写这种东西,就像穿着上世纪那种僵硬臃肿的蓬蓬裙去参加舞会。她把这满篇说教的文章送去好几家报社,但没有一家对它感兴趣。她不由得想到,达什伍德先生说得没错,这年头道德可不值钱。
后来,她又试着写了个儿童故事。要不是她狮子大开口,想多要几个钱,那个故事早就卖出去了。唯一出的价钱让她能够接受的是一位可敬的绅士,那人觉得自己有义务感化世人,让所有人都接受他的信仰。乔虽然喜欢给孩子写故事,却不赞成把所有顽皮小子都写成被狗熊吃掉,或者被疯牛撞死,只因为他们没去上某所主日学校,也不愿把所有乖乖进了那所学校的孩子都写成备受恩宠,什么得到镀金的姜饼啦,离开人世时有天使护送,嘴里还口齿不清地唱着赞美诗,要么就是来一大段说教啦。在这么多限制之下,乔什么也没写出来。她盖上墨水瓶,谦虚地表示:
“我什么也不懂,还是等懂了再试吧。要是我做不了别的,就‘先把街上的泥巴扫干净再说’,至少这是份正经工作。”乔的这个决定证明,第二次从豆茎上摔下来对她有好处。
在内心挣扎的同时,她的生活还跟往常一样忙忙碌碌,波澜不惊。如果说她有时候看上去略显严肃或略带悲伤,那也没人看出来,当然巴尔教授除外。乔完全没有意识到,教授在静静观察她,看她有没有接受那番教导并从中获益。当然,乔经受住了考验,这让教授非常满意。尽管两人没有聊过这件事,但他知道乔放弃了写作。他是猜出来的,因为乔右手食指不再沾满墨水,晚上都在楼下度过,各大报社不见她的身影,学习起来也更加刻苦。这让他相信,乔把心思放在了有意义的事情上,就算那些事她并不怎么爱干。
教授在各个方面都对乔大有帮助,证明了他是真正的良师益友。乔非常开心,因为她虽然放下了笔,却学到了包括德语在内的很多东西,为自己生活中的奇情故事奠定了基础。
那是个漫长而愉快的冬天,因为乔一直待到六月才离开柯克太太。当离别的时刻来临,大家都非常难过。孩子们谁也劝不住,巴尔先生的头发则根根竖起。每当心烦的时候,他总是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
离别前的那个晚上,乔办了个小小的告别会。她告诉教授自己要走了,教授只是说了句“要回家了?啊,有家可回真幸福”,然后就坐在角落里默默揪胡子。
乔一大早就要走,所以头天晚上就跟每个人道别。轮到教授的时候,她真心实意地说:“先生,您要是路过我们那儿,一定要来看看我呀,您不会忘的吧?要是您忘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您的。我希望家里人都能认识我的好朋友。”
“真的吗?我可以去吗?”教授一脸渴望地低头看着乔,那副表情她从来没见过。
“当然啦,下个月来吧。那个时候劳里该毕业了,毕业典礼很有意思的。”
“你说的这个人是你最好的朋友?”教授的语气突然变了。
“对,我的小伙子泰迪。我为他骄傲,希望您能见见他。”
乔一脸开心地抬起头来,满脑子都是怎么介绍他俩认识,完全没有想到别的。巴尔先生脸上的表情突然让她想起,劳里也许不仅仅当她是“最好的朋友”。她特别不希望别人往那方面想,所以不由得红了脸。但她越是想装作若无其事,脸就涨得越红。要不是有小蒂娜坐在她膝盖上,她都不知该怎么收场了。幸亏那小丫头伸手要抱她,她就顺势把脸遮住了,希望教授没看见。但教授看见了,脸色也从一时的焦虑变回了平常的样子,接着诚恳地说:
“我可能没时间去了,但我希望那位朋友一切顺利,你们全都幸福美满。愿上帝保佑你!”他边说边热情地跟乔握了握手,抱起小蒂娜,扛在肩头,然后离开了。
但等两个小外甥上床睡觉后,他在壁炉边坐了很久,表情无比疲惫,心头涌起了对家庭的渴望。想起乔坐在椅子上,膝头坐着孩子,表情是那么温柔,他不禁用两只手抱住了脑袋,过了一会儿,又在房间里踱起了步,像在寻找某种失落的东西。
“不是我的,我就不该抱希望。”他喃喃自语,叹了口气,听起来就像一声呻吟。接着,他像是为自己难以抑制的渴望而愧疚,走过去亲了亲枕上两个乱蓬蓬的小脑袋,然后拿起他很少用的海泡石烟斗,翻开了柏拉图的名著。
他尽了最大的努力,试图像男子汉一样压抑那份情感,但我觉得,无论是两个淘气的小男孩,还是海泡石烟斗,甚至是神圣的柏拉图,都不可能代替家有娇妻爱儿。
第二天早上,虽然时间很早,他还是去了车站给乔送行。多亏有了他,乔才在挥手送别的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笑脸,踏上孤独的旅程后,才有温馨的回忆和一大束紫罗兰为伴。她最开心的是:“嗯,冬天过去了,我没写出书,也没赚到钱,但交到了一个值得交的朋友,我这辈子都要跟他做好朋友。”
[1]出自童话故事《杰克与豆茎》,杰克顺着豆茎爬上天,从恐怖巨人的城堡里偷了只下金蛋的鸡。
[2]斯戴尔夫人,法国拿破仑时期的女小说家,随笔作家,积极参与政治活动。
[3]科琳娜,斯戴尔夫人著名的唯美浪漫小说《科琳娜》中的女主角,原型为意大利女诗人罗埃罗。
[4]《沃伦斯坦之死》,德国作家席勒撰写的著名历史悲剧,主角沃伦斯坦既是能征善战的军事统帅,又是觊觎王位的野心家。
[5]舍伍德夫人,即玛丽·玛莎·舍伍德(Mary Martha Sherwood),著有多部有道德训诫色彩的儿童读物;埃奇沃斯小姐,见第八章注释;汉娜·莫尔(Hannah More),撰写了大量宗教主题的故事、戏剧和小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