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了下来,从腰间抽出镰刀,又褪了裤子,然后,右手紧握刀把,双眼一闭,口中叫了声:“观音菩萨,我张春喜求您老人家保佑了……”
小春喜似乎也很想听裕太太的叫声,可他听不到了。痛、饿、渴、冷,加在一起,小春喜不由自主地晕了过去。
1892年,也就是光绪十八年的时候,小春喜已经满15岁了。15岁的男孩子,多多少少有些小伙子的模样了。这个小伙子的旁边,常常伴着一个年龄相仿佛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当然就是兰兰了。15岁的兰兰,也多多少少地有了一些大姑娘的姿态了皮肤不仅越来越光洁滑爽,而且也越来越圆润和丰满,还具有了一定的弹性。同她相比较,春喜的变化就不是很大。除了个头窜高了以外,他那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外表,似乎一点也没有改变。她常常跟他开玩笑道:“春喜哎,你是越长越像我们女孩子了。”他鬼鬼祟祟地道:“这怎么可能呢?我再怎么长,胸脯也不会长你那么高。”因厮混得熟了,她对他的话不仅没有生气,连脸都没有红一下,反而笑嘻嘻地道:“不过哇,你有个地方,也长得很突出呢。”他看了看自己。“兰兰,我没什么地方长得突出啊?”她指着他的喉结道:“你这个地方,原来同我们女孩子是一样的,现在却突了出来,也真是奇怪。”他不禁朝她的颈部看去,那儿,划着一条优美的弧线。他又摸了摸自个儿的喉结,然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我有了这个突出的东西,就证明我是一个标标准准的男子汉大丈夫了。”她笑道:“你是谁的大丈夫?”他也笑道:“你说我是谁的大丈夫,我就是谁的大丈夫。”接着,俩人就笑成了一团。
在吕官屯的大路上、田埂上,时常可以看到春喜和兰兰的身影。他们一起走动的时候,总是并排的,彼此的间隔,几乎等于零,有时候,见四下无人,他和她的手就勾在了一起。他们这种大胆的举动,在当时的社会里面,确实是不多见的。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最多的,是说三道四的人。
嫉妒得最厉害的,是王九斗的公子王八石。他常常睁着一只独眼,恶狠狠地瞪着春喜和兰兰的背景。他找到王九斗,愤愤不平地道:“爹,兰兰那么漂亮,怎么可以同春喜那个穷小子好上了呢?她为什么不能做我的媳妇呢?”王九斗“哈哈”大笑道:“儿啊,你想娶兰兰做媳妇是不是?那简单,待你长大了,我着人去说亲就是了。春喜那只癞蛤蟆,就是做梦也不会吃到天鹅肉的,儿尽管放宽心好了。”后来,这个独眼的王八石,还真的娶了兰兰为妻。此是后话。
最羡慕春喜和兰兰那副亲热劲头的,是春喜的哥哥张月峰。他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春喜和兰兰在一块说笑的情景。春喜下地锄草了,兰兰就扛了一把锄头跟着。春喜到田埂上捆柴禾了,兰兰便将绳索递过去。最要命的,逢着春喜和兰兰在一起了,他张月峰还不敢大明大亮地看。等着春喜和兰兰二人肩并肩地走了,他才敢盯着他们的背景,愣愣地出神。
唐氏和兰兰的父母,当然能猜出张月峰的心事。兰母道:“月峰这孩子,整天闷声不响地,怕是要愁出病来。”唐氏叹道:“可有什么办法呢?这只能怪他命苦,生在一个穷家里……”兰父倒有些乐观,他劝慰唐氏道:“大妹子不要太着急,月峰这孩子虽说是不小了,但也不太大。他现在既然帮我家干活,那我也就有责任为他的婚事操心。”唐氏忙道:“一切全凭老哥老嫂子作主了……”兰母接道:“大妹子不用客气。我那闺女前次回来,说她的庄子里有一个大闺女,跟月峰蛮般配的,如果大妹子没意见,我隔天就抽空过去一趟,跟那户人家说道说道。”唐氏连着道:“我还能有什么意见?一切听老嫂子处置好了。”
兰兰的父母没有失言,不多久,便把张月峰的婚事敲定了,说好了待秋后,等地里的谷子收上来之后,就完婚。张月峰得知此事后,立即欣喜万分,甚至都高兴得有点神经质了。这也难怪,哪个大姑娘不怀春、哪个小伙子不钟情?只是,又一场重大的变故,便得张月峰的这次婚事,再次成为泡影。
这一场变故,从某种程度上说,一点也不比张老大暴死河水中来得轻。这场变故本来似乎是可以避免的,但最终却还是发生了。变故之下,不仅叫张月峰又一次失望,更有甚者,连兰兰姑娘也一下子绝望起来。跟兰兰姑娘有联系,当然也就同小春喜有关了。而事实上,这场变故的发起者,正是小春喜。就是这场变故,便得许多人的命运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这是今天秋天里的事情,田里的谷子快要管收割了。也就是说,张月峰的婚期眼看着就要来到了。是一个十分晴朗的上午,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小春喜和兰兰手拉着手,旁若无人地走到了田野当中。这个季节,农民们是没有什么事的,只要在家里将镰刀磨得锋利、等着收割谷子就是了。小春喜望着眼前一大片已经泛黄的谷子,很是高兴地对兰兰道:“瞧,今年一定是个好收成。这里面,还有我的一份劳动呢。”她跟着道:“应该说,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劳动。”他笑道:“你有什么劳动?手提不了四两,肩扛不动半斤,那也能叫劳动?”她不满地道:“还说我呢。要不是你哥哥教你,你连锄地都不会呢。还敢说什么劳动不劳动的,真是羞死人了。”他道:“我承认,我以前是不会种地,可我现在会了。我会了,就是比你强了。”她笑道:“就算你是比我强,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种田耕地的,不全都是男孩子吗?你看见过有女孩子种田耕地的吗?”他一时有些语塞。“你……说得也是。男孩子有男孩子的事,女孩子呢,也有女孩子的事。往后啊,我下田干活,你呢,就专门呆在家里烧饭洗衣服。怎么样?”他这话,已经说的是他和她结婚之后的情景了,而她还就顺着他的思路说了下去。“我为什么要呆在家里烧饭洗衣服?我也可以下田干活嘛。这几亩田,我不和你一起干过吗?”他喃喃地道:“你当然可以干活,只不过,我是怕你风吹日晒地,皮肤变黑了。皮肤一变黑,就不大好看了。”他说着,盯着她的脸面看。“呶,这一阵子,你的皮肤就已经被晒黑了。”他的手,慢慢地伸向她的脸蛋。她“啪”地一巴掌打了过去。“你不是说,皮肤晒黑了就不好看了吗?不好看你还摸干什么?”说完,甩下一串“格格格”地笑声,跑向村中的大道。他当然不会迟疑,连忙追了上去。
这条大道横贯村子的南北,是吕官屯通往外界的最宽阔的路。一时间,这宽阔而又平坦的大道上,洒下了一连串的笑声。
笑声在一辆马车的跟前停住了。这辆马车不仅架子大,而且还十分漂亮,红彤彤的颜色,非常地艳丽。小春喜不自觉地走上前去,伸手在马车的横木上摸了摸,一边细细地摸着一边低低地对兰兰道:“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么一架漂亮的大车就好了……”兰兰道:“听说,这种大车是很贵的。一般人家是买不起的。”春喜道:“像你家,也买不起吗?”她点点头。“我家是买不起的。”他闻言,不觉叹了一口气。
春喜目不转睛地看着马车,是越看越觉得这辆马车可爱。他嫌看得不过瘾了,就准备登上车去坐着试试,谁知,他刚刚抬起右脚,就被一个傲慢的声音喝住了:“站住!这辆大车你不能动!”
春喜几乎被吓了一跳,右脚不自觉地收了回来,定睛看时,却见那个只剩下一只独眼的王八石领着两个仆人耀武扬威地走了过来。王八石用那只独眼冷蔑地瞟了一下春喜,然后歪着像皮球一样圆的大脑袋冲着春喜道:“穷小子,这辆大车是你能随便动的吗?要是弄坏了,你能赔得起吗?”
春喜的气真是不打一处来。他很是有些后悔。当初,要是将这个王八石的这一只眼睛也用弹弓射瞎了,那该有多好啊。他也用一种冷冰冰的语气回道:“王八石,你咋乎什么?我不就是用手摸了摸吗?摸坏了,我赔你。”
王八石“哎哟”一声道:“嗬,穷小子,我看你是癞蛤蟆打哈欠,东西不大,口气却不小。你赔我?你拿什么赔我?你那个穷命,一辈子也买不起这辆大车的。”说完,他那只独眼里,射出一种嘲笑的目光来。这目光,就像一把尖刀,狠命地刺在了小春喜的心中。他的双拳紧紧地攥了起来,如果,王八石再说他一声“穷小子”,如果,王八石再说他一句“穷命”,他的双拳便会毫不犹豫地砸在王八石的脸上。
兰兰瞧出了阵势不对。她从春喜的目光中,看出了他此时的心中,已经是愤怒至极。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闹出事来。所以,她连忙拽了一下春喜的衣裳,低低地道:“喂,我们回去吧……”他掉头看了看她,恨恨地叹了口气,松了双拳,转身就想离开。没成想,王八石却抢出一步,伸开双手拦住了她。“兰兰,你整天都陪这个穷小子玩,今天就不能陪我玩玩吗?”兰兰急道:“王八石,你不要这么不要脸。我就是去找一条狗玩,也不找你玩……”王八石竟然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道:“兰兰,你说话的声音真好听,模样又长得俊,难怪这个穷小子整天地跟在你的屁股后面转了……”
春喜再也忍不住,跨前一步,护住兰兰,然后冲着王八石道:“王八石,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一声一声地说我是穷小子,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王八石白了一眼春喜,很是瞧不起地摇摇头,然后又堆上笑容,找着兰兰道:“兰兰,我是在跟你说话呢。你还不知道吧?我爹跟我说了,等我再长两年,他就把你娶过来,做我的媳妇..….
兰兰“呸”了一声道:“王八石,我就是嫁给一条狗,也不会嫁给你……”王八石刚要说什么,春喜拦住了。“王八石,你到底有完没完?”王八石这回来气了,对着春喜吼道:“穷小子我找兰兰玩,关你什么事?我看你这个穷小子……”第二个“穷小子”刚出口,春喜的一记右拳就准确地击中了王八石的嘴巴。春喜的力气虽然不是很大,但一个人愤怒难抑的时候,却往往会发挥出超常的力量。春喜的这一拳里,究竟凝聚了几多的愤怒?王八石“妈呀”一声怪叫,“噔噔噔”地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身子,用手一抹嘴唇,抹了一手的血。他气急败坏地冲着跟他来的那两个仆人道:“你们他妈地还愣着干什么?快上去揍这个穷小子啊?”两个仆人不敢怠慢,双双向春喜扑去。春喜明知不是对手,但也没有逃跑。这两个仆人像是很会打架,只几个照面,就将春喜捺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一个仆人道:“少爷,我们把他逮住了!”王八石叫道:“既然逮住了,那就快打啊?”另一个仆人答应一声,照着春喜的腹部就是一脚。只这一脚,就差点把春喜踢得背过气去。
兰兰见状,真的是吓坏了。还算她比较冷静,没有企图救助春喜。凭她的力气,上去也是白搭。她看见王八石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春喜的身上,就趁机向村中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道:“来人啊!春喜被人打了……”
待唐氏等人赶来,王八石早就不见了,只有春喜,趴在地上动也不动。春喜的脸肿得像个大馒头,鼻孔里和嘴唇边,都流出了殷红的血。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是张月峰把他抱回家的。然而这事情还没有完。王九斗派人气势汹汹地来通知唐氏:张春喜打伤了王八石,还弄坏了马车,应立即赔偿一切损失,否则,就告之衙门来唐氏家拆屋抓人。这分明是讹诈,然而唐氏又能如何?兰兰的父亲,凑了十两银子,托一方地保去跟王九斗好说歹说,才算勉勉强强地了结了此事。
春喜躺在**,两眼直直地望着茅屋的顶。床边,围坐着唐氏及兰兰的一家。唐氏唉声叹气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只眼眶中,晶莹的泪水在不住的闪动。小兰兰站在床头,看着春喜浮肿的脸,眼中也是潮湿一片。兰兰的母亲,拿过春喜的一只手,在自己温暖的手掌里焐着,口中低低地道:“孩子,咱们不该去招惹王财主家的人啊!招惹了他们,吃亏的只能是自己……”兰兰的父亲,也是第一次表现得如此忧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摇摇头,然后神色不安地道:“王财主家钱多势大,县衙县、府衙里,他都能够得上关系,招惹了他们,只能给自己添麻烦……”小春喜开口了,虽然他的目光还一动不动地望着屋顶,但他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还是非常清楚的。“不,不是的,我没有去招惹他们,是他们先招惹得我……”兰兰也道:“都是王八石那狗东西,他欺人太甚……”兰父道:“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凭着性子用事啊……凡事都得忍着点。对王财主家,我们只能忍……”小春喜又道:“可我忍不住,即使能忍得住,那又要忍到什么时候呢…·…”没有人回答。屋内只是唉声一片。
晚上,张月峰已经睡着了。夜很深了,小春喜依然睁着双眼瞪着屋顶。唐氏没有上床,只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儿子。许久,小春喜的目光挪了下来,挪到了母亲的脸上。那目光,深深地,又沉沉地,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仿佛,被打之后,他一下子就真的长大了许多。他见母亲的眼角有泪水溢出,知道母亲是十分的伤心。他强撑着笑了笑,伸出手去,为母亲拭去眼角的泪花。“娘,你不用担心,我没事的,只是身上有些疼,过两天就会好的……”他这么一说,唐氏的泪水扑簌簌地流得就更多了。她抓住他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口中呜咽道:“喜儿,你爹不在了,你现在又被打成这样,这往后的日子……”春喜忙道:“娘,你不要这样,大哥已经睡下了,要是哭醒了他,一家人都不开心了……”唐氏想想也是,就强忍着,不再哭出声来,任一行行辛酸的泪,顺着早已苍老的面颊,无声地流淌着。
春喜的目光又变得深沉起来。他问母亲道:“娘,咱们穷人家,当真一辈子就买不起一辆大车?”唐氏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春喜接着问道:“咱们穷人家,就一辈子要忍受王财主家的欺负了?”唐氏仍是点了点头。春喜又问道:“娘,咱们穷人家,就一辈子不能升官发财了吗?”唐氏开口道:“喜儿,咱们穷人家,怎么能够升官、又怎么能够发财呢?你爹,打了一辈子的鱼,可落得个那么惨的结果。喜儿,这……都是命里注定啊……”
沉默。一种极其沉重的沉默。沉默之后,春喜问唐氏道:“娘,咱们穷人,就没有一个升官发财过?”唐氏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皱着眉道:“咱们穷人,要想升官发财,真是比登天还难啊……听你爷爷说,在他小的时候,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原来很穷的人,后来倒是发了大财……”春喜连忙问道:“他是怎样发财的呢?”唐氏凄然一笑道:“穷人要发财,还能有什么好的法子?听你爷爷说,他是进宫当了太监,后来才一点点地发了起来……在京城里买了许多房子,把他的家人都接到京城里去住了,还雇了好多佣人伺候他。只不过,不是每个太监都能像他一样的。这附近,有不少穷人家的孩子都进了宫,可到现在,也没听说有哪个孩子发了财,反而听说,有的孩子却死在了宫中……”春喜慢慢吞吞地道:“娘,这么说,当了太监,是有可能发财的了?”唐氏道:“穷人要想发财,恐怕只有这一条路好走了……不过,当了太监,人们是瞧不起他的,不但瞧不起他一个人,连他的家人也都瞧不起了……”
春喜收回了目光,又定定地看着屋顶了,看得那么专注、那么认真,似是要看穿它,去扫视那广袤而博大的宇宙。末了,他转过身来,仔细地望着母亲。“娘,怎么样才能当上太监呢?”唐氏道:“喜儿,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春喜淡淡地笑着道:“娘,我只是随便问问嘛。”唐氏叹了口气道:“一般的人家,不是逼到了极点,谁也不忍心将自己的孩子送去当太监………”春喜忙道:“娘,我是问你,怎么样才能当上太监……”唐氏苦笑道:“当太监的都是男孩子,男孩子只要把裤裆里的那玩艺儿割掉,就能当上太监了……”春喜闻言,不自觉地把手伸到了自己的裆下。许久,他没有言语。唐氏问道:“喜儿,你在想什么啦?”他回过头来,静静地对母亲道:“娘,我没想什么。我困了,想睡觉了。你也上床去吧……”说完,就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似乎,他是真的困了。
两天之后,春喜勉勉强强地下了床。不知是他身体过于虚弱,还是因为他有了什么大的心思,他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别人不问他,他从不主动开口。就是兰兰来看他了,他也难得说上一句半句的,而且,他看兰兰的目光,也变得与过去大不相同,有些怪模怪样地。只是,除了他自己,别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么一天晚上,兰兰又到春喜家来玩。春喜对母亲道:“娘,我想和兰兰到外面去走走。”见儿子终于开口说话了,唐氏自然很高兴。只是,他的身体还不太好,唐氏又有点担心。“喜儿,外面风挺大的,你还是…·”兰兰连忙道:“没关系的。我和春喜只玩一会儿就回来。”兰兰如此说了,唐氏也就点下了头。
兰兰的心中当然是无比高兴的。前一阵子,她见春喜整天不言不语的,还以为是他被王八石的两个仆人打傻了。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春喜没有改变,还是和过去一样。
屋外的风确实很大,好在这只是秋天,风虽有些凉,但还不能说是有多冷。春喜和兰兰二人出了屋子,让夜风吹拂着,一声不响地,径向那个山丘的那棵老槐树走去。那个地方,可以算得上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场所了。那一次,她带了那么多的鸡蛋来,半真半假的,让他噎得不轻。现在,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一起向那棵老槐树走去。似乎他们都知道,今天晚上,他们应该到那个地方去。
到了老槐树的底下,他们面对面地站下了。今晚也有月光,老槐树依然的把月光筛在地上,斑斑点点地,很是好看。兰兰止不住问道:“哎,你近来,怎么不喜欢讲话了?”他“咕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兰兰,我今晚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呐。”
槐树底下依然是一地柔柔的青草。春喜的心中,也真的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对兰兰说。只不过,他一时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讲起。兰兰问道:“春喜,你不是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吗?你怎么不吱声了?”他道:“兰兰,你先坐下来。坐下来了,我再跟你说。”
她很听话,坐了下来,坐在他的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没作任何考虑,伸开臂,把她搂在了怀里。这一对小恋人,关系当真是很密切的了。她偎在他怀中,拿过他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旁。“春喜,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我正听着呢。”
该如何开口呢?他静静地搂着她,目光却静静地遥望着不远处的黑乎乎的村庄。这时候的吕官屯,几乎看不见什么灯光。似乎,人们在这就要收获的季节里,都安心地睡下了。春喜低低地道:“咱们穷人家,是一辈子都买不起一辆大车的。就是你家,也很难买得起的。对不对?”她点头道:“是的。因为我们没有多少钱。”他接着道:“即使我们能买得起一辆大车,也要受王八石那帮人欺负,对不对?”她轻轻地道:“他们有钱有势,我们拿他们没有办法。”他又道:“在吕官屯,只允许王八石他们欺负我们,而我们却不能欺负他们,对不对?”她终于听出他话中的别味儿。“春喜,你干嘛老说这些事情?”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事情呢?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埋在她的秀发间。她的头发,磨蹭得他的脸面痒酥酥地,他觉得非常的愉快。要是,时间能停止,永远都这样,那该有多好?他伸出手,在她的脸上抚摸着。“兰兰,你真好。你的爹和你的娘,也都很好。我现在跟你说,不管以后怎么样,也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一定要娶你为媳妇。你相信吗?”
他从来都没有如此认真地跟她讲过这样的话。她很是有些惊异。“春喜,你今天怎么啦?好像,你有些不对劲儿?”他轻轻地笑道:“兰兰,我很好。你放心,我一点事情也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话,我今天一定要跟你说。不然,我肯定是会后悔的。要真的后悔了,恐怕就来不及了。”她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头。“春喜,我们天天都在一起,你干嘛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事情?”他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嘛。兰兰,你不要往心里去。”她道:“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说了,我听了不好受。”他点头道:“好。你不愿意听,我就不说了。我们说说其他的事。”
他真的不再乱说了。他的表情也随之开朗起来。俩人谈一会儿,又笑一会儿,倒也开心。这其间,二人还免不了搂搂抱抱地。她第一次主动地让他来摸自己,他摸得也真专注,一点点地,一块块地,这么一摸,要不是他耐力好、定性强,说不定,他就真的要作进一步的行动了。而她,此时似乎也不会怎么抗拒。也就是说,他如果真的要偷尝禁果的话,那么,他也就可以做过一回真正的男人了。可惜的是,他没有这么做,而从此以后,他也就永远地失去了这种机会了。
这天晚上,他和她在这棵老槐树下,玩了许久许久。待他回到家中,夜已经是很深了。唐氏也没怎么多说,只是问他:“喜儿,今天玩得开心吗?”他答道:“娘,玩得开心极了。”然后,就洗了脸脚,上床睡觉去了。
他当然睡不着。他想了好多好多事情。最后,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兰兰的身上了。她是那么地漂亮,那么地温柔。他仔仔细细地回味着自己的手在她身体上抚动的景况。她的皮肤那么滑爽,摸上去,就像是什么东西也没有。
小春喜还想到了更深刻的内容。他似乎也朦朦胧胧地懂得了男人和女人在一块儿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依稀记得,在村东的观音寺内,他和她紧紧地搂在一起,在大殿内,翻来滚去的。他这么入神地想着,渐渐地,不情愿而又无可奈何地进入了睡乡。
早上醒来,天已大亮。他起了床,洗了脸,又十分认真地洗了右手。桌上放有一张煎饼,这显然是他的早饭。哥哥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屋内只有他一个人。他拿起煎饼,咬了两口,又放下了。此刻,他不会有什么心思再吃东西了。
他记得,昨天,哥哥是将磨好的镰刀放在床肚底下的。他猫腰钻入床肚,找了半天,找了一鼻子一脸的灰尘,也没有找到一把镰刀。奇怪,哥哥会把镰刀放在哪儿呢?莫非,哥哥是瞧出了我的心事而故意把镰刀藏起来了吗?
他在屋内乱翻起来。无意中,他在门后面发现了两把镰刀。一把大点,一把小点。他拣了那把大的,用手试了试。镰刀让哥哥磨得也真快。他朝门外望了望,没人来,兰兰也没来。他把镰刀别在腰际,用衣裳掩着,然后,带上屋门,径直向村东头奔去。
他在往观音寺去的途中,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兰兰。兰兰正往他家去。他没有招呼她,他不敢招呼她。他即将要做的事,她是不可能同意的。母亲也不会同意。哥哥和兰兰的父母都不会同意。同意他这么做的,只有他自己。
他很快就走进了观音寺。寺内还和以前一样,冷冷清清地,不见一个人影。他走到殿内,来到观音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朝着观音拜了两拜,然后冲着观音道:“观音菩萨,我张春喜求您老人家保佑了,保佑我从此以后能升大官、发大财,不仅能买得起大车,还能买得起田地,让我娘和我哥,还有兰兰一家,都能过上好日子,都不再受王八石那帮人欺负。如果,您老人家真的保佑我升官发财了,我张春喜一定会回来给你塑上金身,让您老人家也风光风光。”说罢,他又对着观音叩了两个头。似乎那观音听懂了他的话,不仅对他笑了,还冲着他点了点头。
小春喜拜毕了观音,又走到院门口,向外看了看。没有一个人。接着,他关上院门,走回大殿内,朝观音看了一眼。他就是要在观音的面前,让观音看着,看他是怎么做这件事的。
他坐了下来,从腰间抽出镰刀,又褪了裤子,然后,右手紧握刀把,双眼一闭,口中叫了声:“观音菩萨,我张春喜求您老人家保佑了……”右手一带,这份剧烈的疼痛,一个15岁的孩子如何能禁受得住?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之后,他就人事不知了,身子倒在了大殿内。一股股殷红红、热烫烫的鲜血,从他的腿间,汩汩地流淌了出来。
如果一任他的热血流溢,要不了多久,他就要灯干油枯了。许是他的心太诚,观音菩萨的确受了感动,没有让他就这么轻易地死去。就在他发出那声惨叫的同时,一个人推门走入了寺院。这人不是吕官屯的,是一个和尚。
这和尚叫闭月,本是京城潭柘寺的一个很有德行的僧人。虽然年纪不大,但颇受方丈的器重。这次,他就是奉方丈之托,前来静海县云游募捐的,不巧恰恰撞见了春喜。他是个见多识广的和尚,见着春喜这般模样,便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阿弥陀佛”了一声,即刻奔入大殿,蹲在了春喜的身边。
京城里有一个专门阉制太监的衙门。闭月和尚和那个衙门里的人很熟悉。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他从身上掏出一包药粉来。这药粉是用来消炎止血的。他将药粉细心地涂抹在春喜的流血处,看看差不多了,就又起身,到寺外满地寻找起来。好不容易地,他找着了一根细细地鸡毛管,便连忙奔回春喜身边,将那根鸡毛管掐头去尾,用中间的一段,十分小心地插入到春喜的尿道里。闭月和尚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春喜的尿道被堵塞。做完这一切之后,闭月和尚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就走出寺庙,去村中告诉这个孩子的家人了。
唐氏闻讯后,失魂落魄地奔向观音寺。待见着春喜,她顿时哭得死去活来。她一边痛哭着一边嚷道:“喜儿呀,都是为娘的不是啊………我本不该对你说什么太监不太监的事啊……喜儿啊,你真是糊涂啊,你怎么当真这么做啊……”
面春喜早已醒来。虽然下身痛楚难忍,但他的脸上,却现出一种很是轻松的表情来。“娘,你不用这么伤心,你应该高兴才是。我现在已经可以做太监了。以后,我一定会发大财的,发财了,我就在这里买下很多的地,你和我哥,就可以过好日子了,或者,我在京城买很多的房子,接你和我哥到京城里去住,我还准备雇好多佣人,专门伺候你,你什么事都不用再干了……”唐氏抽抽噎噎地道:“喜儿啊,你真是太傻了,你以为发财是那么容易的吗?做了太监,是要受很多苦的,弄得不好,连命都会搭上.…..…”春喜笑着道:“娘,我不怕苦,什么苦我都能吃。我也不怕死,只要能发财就行……”
兰兰一家也赶到了观音寺内。兰母看见春喜,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直掉。兰父虽强忍着,但还是没忍住,也陪着妻子一同落泪。兰兰听说春喜亲手割掉了自己的“**”,脸都惊得灰白,见着春喜,双唇抖动着,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把镰刀。那把镰刀依然寒光闪闪的,上面一丝血痕都没有。末了,兰兰似乎回过神来,嚎啕大哭道:“春喜,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来了?你这样一做,就不是个男人了……”
看见兰兰这样痛苦、这样悲伤,小春喜一时有些后悔。是呀,男人没有了“**”,就不能叫做男人了。自己不是男人了,兰兰能不伤心吗?不过,这种后悔就像是过眼的烟云,很快就在小春喜的心中消失。他对兰兰道:“兰兰,你不要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里也很难受。我不在乎我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了,只要能升官发财,就是让我变成一条狗、一只猫都行。”兰兰哽咽道:“你这样做,就一定能升官发财吗?”他回答道:“我也拿不准。但除此之外,我们穷人就没有别的发财的路子了。我想,只要我努力,只要我拚命地干,我就一定能发大财的。等我发了财之后,我保证为你家买许多漂亮的大车,让那个瞧不起我们的王八石看看,我们穷人,也会有出息的一天……”
看来,小春喜是抱定了要升官发财的决心了。只是,他没有想到,他这么一做,张月峰的眼看就要到期的婚事又告吹了。女方家的理由是,自己的女儿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一个太监的哥哥的。也就是说,太监在当时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是极其卑贱而又低下的。好不容易谈妥的一门媳妇又泡汤了,对张月峰来说,也算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了。他真想对着小春喜大骂一顿。可弟弟已经弄成了这副模样,他即使有天大的火气,也只能自己对着自已发了。小春喜得知后,心里也很是难过。他诚恳地对张月峰道。“哥,都是我不好。以后,我发财了,有钱了,一定给你娶一个最漂亮的媳妇。”张月峰真想说:“瞧你这模样,还想做梦发财?”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弟弟已经够伤心的了,为什么还要再伤他的心呢?这么想着,他也就对弟弟苦笑了笑,算作了事。而实际上,小春喜日后还真的兑现了他对哥哥许下的诺言。
大清朝有一条规定,凡是“净身”了的人,从“净身”的那一刻起,就算作是清廷皇室的人了。吕官屯的地保早就把张春喜“净身”的事情报告了静海县衙门。静海县衙不敢怠慢,火速派人来到吕官屯,吩咐张春喜,待伤势好了之后,即刻赶往静海县城,由县衙派人护送去往北京城,并丢下50两银子,作为赶赴京城的盘缠。
50两银子,对于春喜家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钱财。然而唐氏捧着这50两银子,却止不住地潸然泪下。吕官屯距京城,虽然有很远的路,但省着点用,20多两银子也就够路上的花费了。余下的20多两银子,就称得上是小春喜的卖“命”钱了。小春喜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却仿佛十分地开心。他对唐氏道:“娘,这些银子,就留给哥找媳妇用吧。”唐氏唉声道:“喜儿,你做了太监,有谁家的闺女还肯嫁给你大哥啊!”小春喜听了,默然不语。是呀,即使现在有了点银子了,也够一个人结婚的费用了,可哥哥张月峰,又跟谁结婚呢?
数天之后,小春喜的伤口基本上好了,便由地保领着,去往静海县城。临走前,他只拿了十两银子,其余的,他都偷偷地塞在**的枕头底下了。走的时候,唐氏和张月峰一直把小春喜送到村外很远的地方。小春喜对唐氏和张月峰道:“娘,哥,你们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要升官发财的。”地保听了,不禁暗暗摇了摇头。去当太监,还想着什么升官和发财?
除了唐氏和张月峰,没有其他的人来送小春喜。兰兰的父亲和母亲没有来,倒也罢了,可兰兰也不见人影,小春喜一时间很是有一种失落感。莫非,我去做太监了,她就一下子变了心?他边走边回头望,企盼着能看见兰兰跑过来的情景。然而,他失望了。他不仅没有看到兰兰,反而在路边碰见了那个王八石。王八石张着一只独眼,笑模笑样地望着他。小春喜狠狠地瞪了王八石一眼,还朝他响亮地啐了一口唾沫。王八石大笑道:“穷小子,去当太监了,还挺神气的嘛,就像是去做大官一样。”小春喜打住脚,恨恨地冲着王八石道:“王八石,你给我听好了,我这个穷小子,是一定要回来的。到时候,我这个穷小子就要跟你旧账新账一起算清!”说完,大踏步地向前走了。身后,传来了王八石的一阵狂笑声:“哈哈哈……”
蓦地,小春喜看见,前面站有一个人。那人正是兰兰。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花布包。小春喜大叫一声“兰兰·…”便没命地奔了过去。她的脸上,显然有风干的泪痕。那泪痕层层叠叠地,也不知她已经哭过几回了。她迎向小春喜,挣扎出一丝笑容道:“我娘要来送你走,可我爹不让,说是见了你,大家又要难过。”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他。“这是我娘为你煮的鸡蛋,让你带在路上吃….…”说着,她还想再笑一下,可笑容没出来,眼泪却掉了出来。她也不顾了,由着心思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春喜,你这样走了,我可怎么办呢?”他的心里面酸酸地,不知不觉地,泪水也流了出来。“兰兰,你不要哭。你放心,我一定会发财的。我发财了,就回来娶你做媳妇……”地保听了,又暗暗地摇了摇头。做了太监,还想着娶媳妇?不过,眼前的这么一副哭哭啼啼、悲悲切切的场面,地保看了,心里头也多少有点不好过。他碰了碰小春喜道:“张春喜,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赶路吧。”
小春喜终于恋恋不舍地和小兰兰分了手。俩人的身影越拉越远,最后,彼此都在对方的眸子里消逝了。一这别,就是整整18年。
小春喜跟着地保来到了静海县城。他这还是第一次到县城来。在他的眼里,县城比吕官屯也不知要大多少倍。他想,县城都这么大了,那北京城不就更大了吗?他问地保道:“北京城恐怕有这个县城两个大吧?”地保道:“何止两个大。听人说,京城的一条巷子,也比这县城大许多。”地保没去过京城,但他知道,即使京城再大,太监们也是没什么机会逛大街的。太监们活动的场所,只是皇宫内院。他很想把这一点告诉小春喜,但想了想,终也没说。
地保将小春喜领到了县衙门,交付之后,就又赶回吕官屯去了。此时,已经是下午了。一个衙役把小春喜带到了一间屋子里休息。小春喜急着问道:“我们今天不去北京了吗?”敢情,小春喜已经有些急不可待了。他恨不能一步就跨入北京城,去圆他那升官发财的美梦。衙役回道:“我们还等一个人。等他来了,明早一起上北京。”
原来,有一个叫姚兰荣的男孩,同小春喜一样,也亲手割掉了“**”,要去京城入宫做太监。他是傍晚时分赶到县衙的,同小春喜住在一个房间里。他没有小春喜的个头高,皮肤也黑,只是比小春喜长得壮实。小春喜问他道:“你是怎么想出来干这件事的?”姚兰荣答道:“我家太穷了。我爹就叫我割掉这玩艺儿,去京城里碰碰运气。我爹说,有一个叫李莲英的,是个太监,现在可发大财了,在京城里,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了不得了。”小春喜不知道什么李莲英,只静静地道:“我上京城,不是去碰什么运气,而是一定要发大财的。”姚兰荣道:“你这么有把握?”小春喜回道:“什么叫有把握?你刚才说的那个李莲英,现在发了大财,当初,他就是那么有把握的吗?照我看,什么事情,干得好还是不好,全靠自己。”姚兰荣很是钦佩地望着小春喜道:“你这个人,信心很大,将来一定比我强。”小春喜笑道:“什么强不强的,从现在起,我和你,都是一样的人了。”姚兰荣也跟着笑了。这两个同命的小伙伴,说说笑笑地,倒也十分的投机。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衙役就过来把他们喊醒了,叫他们赶快收拾收拾,准备上路。他们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只随身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他们两个,在几个衙役的带领下,在这个天高气爽的早晨,踏上了去往北京的路途。
在几个衙役当中,有一个又矮又胖的家伙,非常凶狠。他见小春喜只带了10两银子,便毫不客气地一掌把小春喜的鼻子打出了血,嘴里还恶狠狠地道:“臭小子,只带这点银子,一路上你喝西北风啊?”若依原来的性子,小春喜绝不会白白地挨别人一巴掌,可现在,他连嘴都没回。自告别了吕官屯、告别了亲人之后,他就抱着一条信念,那就是,要想升官发财,就必须学会吃苦、学会忍耐。若干年后,他将自己的这条经验归结为十个字,这十个字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过,那是若干年后的事了。现在,他小春喜只能白白地让人家揍。亏得是姚兰荣带的银子较多,有40两。姚兰荣很义气地把自己的银子同小春喜的银子放到一块合用。这样,那个又矮又胖的衙役才渐渐地消了气。要不然,小春喜恐怕就要被一路打到北京了。小春喜找了个机会对姚兰荣道:“你帮了我,等我有出息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姚兰荣叹道:“你我都是穷命,还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小春喜坚持道:“我说过报答你,就一定会报答你。你等着好了。”后来,姚兰荣还真的等到了那一天。
长话短说。数日之后,小春喜和姚兰荣跟着几个衙役就辗转地来到了北京城。北京城内鳞次栉比的房屋,繁荣热闹的景象,着着实实让小春喜和姚兰荣二人大开了眼界。姚兰荣叹道:“乖乖,北京城这么大啊……人多得简直就数不清了……”小春喜却道:“等我有钱了,一定要在这里买许多房子,让我娘、我哥,还有兰兰他们,一起到这里来住。”这样的话,姚兰荣在一路上已经听过许多次了,所以也就不再怎么惊讶,而是问道:“你说的那个兰兰,是你的什么人?”小春喜迟疑了一下道:“那个兰兰,是我的表妹……”姚兰荣虽有些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下去。小春喜实指望到了京城之后,就马上可以入宫做太监了。可谁知事情并不是像他想象得那么简单。清朝宫廷里的太监是有一定的数额的。所谓“够不够,三千六”,就是讲的清宫里太监的人数。太监的人数满额了,其他的“净身”者就不能入宫,须等到宫内太监人员不足了,或死去,或被遣回原籍养老,这个时候,“净身”者才可以进宫顶他们的缺。而宫内什么时候有缺,“净身”者是不知道的,一般的人也不清楚,只有那些具有一定身份、一定地位的旗人,才可以买通关系到宫内打听明白。所以,许许多多想进宫做太监的“净身”者,来到京城之后,纷纷投身到一些旗人的家里为奴,通过这些旗人,或早或迟地进得宫去。
当然,也有很巧的事。有些“净身”者刚到京城,就遇上了宫廷里增添太监。只是,春喜和姚兰荣没有这么巧,他们来的时候,宫内的太监满满当当地,没有一个空缺。无奈之下,春喜只好被一个叫做裕哲的旗人领走了。姚兰荣也进了另一个旗人的家。这就注定着,春喜在入宫为太监之前,还要多经受一番磨炼。而这种磨炼,又恰恰跟“折磨”差不多是同一个含义了。
裕哲大约有40来岁,长得又高又大,简直就像是一头雄性的野牛。他本人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地位,只是仗着一个叔父在朝廷里做什么侍郎,他才能在人前人后地显出一些权势来。他见着春喜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只要好好地伺候老爷我,老爷我就保你尽快地入宫。明白了吗?”春喜的一个“是”字刚刚出口,就“啪”地捱了裕哲的一个大嘴巴。“混蛋!你不能叫‘是’,要叫‘喳’,听清楚了吗?”裕哲的手劲很大,一巴掌就将春喜打得头昏脑胀地。春喜连忙道:“喳!老爷,我全明白了……”“啪”,裕哲又甩过去一大巴掌。“混蛋!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不能自称‘我’,你要叫自己为‘小人’,明白了吗?”刚见面,春喜就被揍了两回,也算是初步领教到了这位裕哲老爷的厉害了。春喜即刻道:“喳!老爷,小人这次算是都明白了……”裕哲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是张开大嘴的,看起来十分地恐怖。“好。小子,你看起来还是怪机灵的。只要用心地侍候老爷我,我就决亏待不了你。”
这位裕哲老爷还真的没有亏待小春喜。他的住家很宽绰,有花园,有客厅,有饭厅,还有两间卧室。每天上午,小春喜都要早早地起来,把花园扫干净,把客厅整理好,然后走进小卧室,服侍比自己还要大两岁的裕哲的儿子穿衣裳,最后,他还要走进大卧室,给裕哲夫妻两个叠被、倒尿盆。除了做饭他还暂时不会外,其他的一切事情,小春喜几乎都包下来了。他每个月得到的报酬,是碎银一两。
裕哲家有一个马棚,棚里养着两匹马。给马喂料的事,当然也是小春喜的任务。小春喜不但喂着马,每天晚上还跟这两匹马睡在一起。裕哲说道:“你这小子,能跟我的马睡在一起,也算是你的福份了。”
小春喜很苦,也很累,但他不在乎。裕哲老爷动不动就骂他、打他,他也能挺得住。他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能早点入宫去,早点升官发财。而要实现这个愿望,就不能不靠这位裕哲老爷帮忙。所以,越是苦,越是累,裕哲老爷越是骂他、越是打他,他反而做事做得更勤快、更周到。连裕哲老爷都忍不住地夸他道:“你这小子,还真是个干活的料。一个人,抵好几个人用的。”
然而,秋去冬来,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了,小春喜依然未能入宫,依然呆在裕哲的家里干活。有几次,他十分小心地问裕哲道:“老爷,小人什么时候才能进宫啊?”裕哲回道:“你急什么?你以为进宫是那么容易的事吗?只要你好好地干,你总是可以进宫的。”
只是,小春喜也真的很急了。晚上,他躺在马棚里,想着家乡里的人和事。娘,哥哥,还有兰兰,他们会知道我在这里的情况吗?他们此时,又会在做些什么呢?照这样下去,我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发财呢?
小春喜在裕哲的家,就像是裕哲家马棚里的马,被拴住了,哪儿也不能去。他才15岁,不能出去,也没人来看他,整天忙忙碌碌地,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心思?
不过,事情总是有一个例外。那天,裕哲夫妻双双出去了,裕哲的儿子也出去了。剩着小春喜一个人,没精打彩又心事重重地坐在了花园之内。虽是冬日,花园内依然有树常青、有花绽放。至于那常青的树、绽放的花叫什么名字,小春喜是一无所知。他只觉得,在这么一个寒冷的天气里,能看到青绿的树、开放的花,总是一件愉快的事。特别是那些开放的花朵,有红色的,有白色的,有紫色的,还有他叫不出颜色的,开在一起,非常的醒目。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颜色的花在冬天里一起绽放。在吕官屯,他也曾见过许多花的,花的颜色也非常地繁多。树庄里头,田野里头,到处都是各色各样的花。但那是春天,或者夏天,或者秋天,冬天里,吕官屯里里外外全是一片荒凉,只田中的庄稼,还能见着一些绿色。而现在,裕哲家的花园里,却根本不像是冬天,就是王八石家,也没有这样的景象啊!小春喜看着、想着,便越发觉得穷人活着,确实没多大意思。母亲,还有兰兰,包括王九斗、王八石他们,谁能想到,在北京城里,会有这么多的鲜花同时开放呢?
小春喜想得入神了,不自觉地走到一朵白嫩嫩的鲜花面前。这朵花也真白嫩,白嫩得像兰兰的脸。他真想将这杂花摘下来,掖在自己的身上。有这朵花在身上,不就可以时时刻刻地同兰兰在一起了吗?但他不敢摘,有一回,他扫地无意中碰落了一片花瓣,直直地叫裕哲老爷掮了两巴掌。裕哲老爷搧过之后还咆哮道:“混蛋!你的性命,能抵这一片花瓣吗?”那情景,小春喜是很难忘怀的。王八石称自己为“穷小子”,而在裕哲老爷的眼里,自己连一片花瓣都不如了。这个世道,穷人还有什么活头?
他虽不敢摘花,但他可以去闻。他低下头去,将鼻尖抵在了花朵上。立时,有一股淡淡的馨香沁入了他的心脾。他直觉得,这朵花,俨然就是兰兰的化身了。他伸出手,温柔而又仔细地摩娑着花朵。他感到,自己这么摸着,她就是在抚摸着兰兰的身体了。
正想入非非呢,猛听得一声佛号响起:“阿弥陀佛……”他一惊,以为是裕哲回来了。呆呆地看去,却见一个和尚迈着方步踱了进来。他连忙稳住心神,急急地道:“你……大师到这里,有什么事吗?”
好在他还知道称和尚为“大师”。那和尚笑道:“莫非小施主已经不记得贫僧了吗?贫僧在静海县吕官屯的观音寺内,曾和小施主有过一面之缘呢。”
小春喜顿然想起,在观音寺内,有一个和尚曾救了自己。他连忙趋前一步道:“您,就是那个闭月大师?”
闭月和尚“哈哈”大笑道:“自观音寺一见,贫僧就看出小施主不是寻常之人,今日见来,小施主当是春风得意了?”
有人来看自己,不管这人是谁,小春喜也是非常高兴的。小春喜道:“大师见笑了。我自从离开了吕官屯,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可如今……连皇宫的大门还没见过呢!”
闭月走到小春喜的面前,静静地问道:“小施主,你要见皇宫的大门干什么?”小春喜道:“我要进宫做太监啊。”闭月道:“小施主为什么一定要做太监呢?”小春喜道:“做了太监,就有可能发大财啊。”闭月道:“什么叫发大财呢?”小春喜道:“发大财就是有很多很多的钱呗。”闭月道:“小施主有了很多很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小春喜道:“有了很多很多的钱,我就可以替娘和大哥买很多很多的田地、买很多很多的房子,我还可以给兰兰家买很多很多的大车……”闭月继续道:“买了很多很多的田地、很多很多的房子和很多很多的大车以后,又有什么用呢?”春喜“啊”了一声道:“这……有了这么很多的东西以后,我娘和我哥,还有兰兰一家,就可以享清福了……”闭月接着道:“享了清福以后,又有什么用呢?”春喜愕然道:“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人生下来,不就是要享清福的吗?”闭月长号一声:“阿弥陀佛……小施主这样说来,应该是尘缘未尽啊……”
小春喜直觉得这位闭月大师有些古怪。莫非,和尚都是这样的吗?不过,小春喜同时也觉得,这位闭月大师好像懂得的东西不少。所以,他就天真地问道:“大师,您肯定是念过不少书吧?”
闭月长叹一声:“阿弥陀佛……小施主,贫僧未曾念过什么书,只自幼随师父坐禅诵经,知道一些佛学的皮毛罢了。小施主若有兴趣,随贫僧前往潭柘寺一同修行如何?”
小春喜听明白了,这闭月和尚是想叫自己跟他一起到什么潭柘寺去做和尚。小春喜笑道:“大师,我是不会去当什么和尚的。当了和尚,连肉都不管吃,还怎么升官发财?再说了,当了和尚之后,连婚都不能结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小春喜似是忘了,做了太监,就结婚这方面来说,甚至还不如一个和尚。和尚可以还俗,还俗之后照样生儿育女。而太监,却注定一辈子要老死终身的。闭月和尚当然不会跟小春喜明说这些。佛道中很讲究一个“缘”字。既然这位小春喜跟佛无“缘”,又何必强求于他?只是,对小春喜,闭月总是有些恋恋不舍。似乎,小春喜与佛无“缘”,却与自己有“缘”。因此,在转过身之前,闭月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小施主,如果你平日觉得闷了,觉得无聊了,可以到潭柘寺去找贫僧。说不定,贫僧可以为你解解闷呢。”
谁知,小春喜却道:“大师,那潭柘寺我是一定会去的。不过,我有一个问题现在就想请教大师……”闭月立即来了兴趣。“小施主有什么问题尽管道来,贫僧一定认真地回答。”小春喜道:“大师您……还有许多像大师一样的人,一开始总喜欢念一句‘阿弥陀佛’。我听着怪顺耳的,可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大师您能不能跟我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