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他带着姚兰荣及一干大小太监,浩浩****又威风凛凛地出了皇宫,径直向安定门极乐寺胡同走去。那里,是李莲英的住宅。李莲英自被隆裕褫去大总管职位之后,便一直住在这里打发他的晚年。

小德张没让人通报,带着姚兰荣直截走进了李莲英的宅子。小德张站在院子里大声地吆呼道:“李大爷,我小德张和姚兰荣来看你来了……”

早有人偷偷地禀报了李莲英。慌得李莲英连忙从三姨太的屋子里钻出来,不迭声地对小德张和姚兰荣道:“不知两位大总管驾到,有失远迎,还望两位大总管不要见怪才是……”

小德张朗声笑道:“李大爷何必如此客气?我只是打此路过,猛然想起李大爷过去对我的恩德,所以就过来看望看望。还请李大爷不要在意为好哟?”

李莲英闻言,心里不禁“格登”一声。看来,小德张这次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哦。自己过去总想置小德张于死地,现在,小德张大权在握,能轻易地饶过自己吗?想到此,李莲英着实有些惊慌。他强作镇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张大总管真会说笑话。你和姚二总管能来看老朽,老朽连高兴都来不及,又哪里会有什么在意不在意的话……”

李莲英虽然不再是太后宫的大总管了,但二品顶戴的官衔,却是依然保留着的。他依然享受着朝廷正二品官员的俸禄。不过,小德张要是真的想把李莲英怎么样,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小德张暂时还不想对李莲英作出什么太过分的举止。原因是,李莲英眼看着就要入土了,对自己已构不成任何威胁,就像是一只煮熟的鸭子,怎么飞也是不可能的了,自己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另一方面,自己刚刚被提为太后宫的大总管,时间还太短,这么急着就对前任大总管下手,恐怕会引起整个太监社会的不安与猜忌。尽管小德张有隆裕撑着,有姚兰荣帮着,不会太在乎什么不安与猜忌,但等时间稍稍长一些,自己大总管的位子坐稳坐牢了,再对李莲英动手也不算迟。既然如此,小德张此番前来,又是为的什么事呢?

小德张笑呵呵地对李莲英道:“李大爷,就这样让我和姚兄弟一直站在院子里?”李莲英“哦”了一声道:“唉,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能让两位大总管老爷站在这里呢?快,两位大总管里面请……”

李莲英是想把小德张和姚兰荣让到客厅里。但小德张却不想去客厅。他对李莲英道:“李大爷,你刚才,是从你的三姨太那儿来吧?我记得李大爷的三姨太,长得真是天姿国色啊!李大爷,带我这位姚兄弟去看看你的三姨太怎么样?”

要是过去,小德张若在李莲英的面前讲这样的话,纵使他有十个脑袋,恐怕也要掉下五双。然而现在,小德张这么说了,李莲英不但不敢发火,反而陪着笑脸道:“张大总管真是太抬举老朽了。老朽的三姨太,容貌平平,举止粗俗,姚二总管看了,一定会很失望的。我们,还是到客厅里去吃茶吧……”

小德张问姚兰荣道:“兄弟,你是到客厅里去吃茶,还是想去欣赏一下李大爷的三姨太?”姚兰荣跟小德张这么多年了,当然早就摸透了小德张的心思。更何况,在小德张的耳濡目染下,姚兰荣也着实变得跟以前大不相同。可以说,在以后的几年里,姚兰荣已完完全全地变成了小德张的一个得力的工具和打手了。当下,姚兰荣笑嘻嘻地道:“我这个人呢,是最喜欢看漂亮的女人的。想当年,我和一个宫女玩耍,玩出了麻烦,要不是李大爷手下留情,我姚兰荣恐怕早就完蛋了。所以呢,听说李大爷的三姨太十分地漂亮,我就特地赶来想一睹芳容。当然了,如果李大爷不愿意让我看,那我也不会强求。我姚兰荣不是个不识趣的人。”

在过去,姚兰荣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可见,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多么巨大啊。姚兰荣这么一说不大要紧,可把李莲英吓了一跳。李莲英没有忘记,当年,自己抓住姚兰荣和一个宫女的事,是想给小德张一个难堪的。莫非,他们此番前来,是想耍弄耍弄自己的三姨太,给自己一个难堪吗?

李莲英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不能拒绝姚兰荣。不就是一个三姨太吗?如果拒绝了姚兰荣,事情恐怕就会闹大。姚兰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小德张。李莲英早就看出,小德张是一个什么事都能干出、什么事还非要干成的人。从这一点上说,小德张比他李莲英厉害,比起慈禧老佛爷,小德张也不会逊色多少。面对着这样的一个人,自己又处在寄人篱下的地位,李莲英还敢轻易地违抗和拒绝吗?

李莲英硬着头皮对姚兰荣道:“既然姚二总管这么看得起我,那老朽就领着你们去看看我的那个三姨太好了。”说完,率先朝着三姨太的屋子走去。小德张轻轻地对姚兰荣道:“兄弟,你过去是否想到过,这位声名显赫的李大爷,也会有今天这番模样?”姚兰荣摇头道:“没有,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大哥,你过去想到过吗?”小德张道:“我也没有想过。我那时只是想,他能做到的事情,我也是能做到的。没成想,李大爷也会有今天……看来,什么事情也都是会发生的。”说罢,很是有些自得地笑了起来。姚兰荣见状,也跟着笑起来。

李莲英三姨太的住处,小德张是很熟悉的。过去,他曾几次来过这里,他亲眼目睹过那三姨太在李莲英怀中撒娇的情景。从这个大院子跨入一个小院子,便可见到那三姨太住的一溜平房了。李莲英站在一间屋子的门前,见小德张和姚兰荣走过来,便弓身言道:“两位大总管请屋里说话……”

小德张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迈进了屋子。姚兰荣紧随其后。小德张朝屋里看了看道:“李大爷,你的三姨太躲到哪去了?我记得,有一次我来这里的时候,她正在洗澡,从那扇布帘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地,什么也没穿,简直是漂亮极了,看见我,似乎很害羞,一下子就藏到了李大爷你的身后。这一次,她是不是又在洗澡啊?”

李莲英讪讪地道:“张大总管真是好记性,什么事情都记得这样清楚……”小德张笑道:“我这都是跟你李大爷学的。没有一副好记性,可什么事情都办不成哦。哎,李大爷,你把三姨太藏起来,我这位兄弟可怎么欣赏啊?”

李莲英无奈,拍了一下巴掌,冲着里屋喊道:“三姨太,给两位老爷上茶!”很快,那扇布帘一挑,那个三姨太便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她虽然穿着衣裳,但浑身上下却欲火几喷。她一手捧着一小壶茶水,轻轻地放在小德张和姚兰荣的面前,口中娇滴滴地道:“两位老爷请用茶。”说罢,便侧过身去,偎在了李莲英的身边。

小德张装模作样地将三姨太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对李莲英咂舌道:“李大爷,我好久没见了,这位三姨太,可是越长越标致、越长越迷人了。”又转向姚兰荣道:“兄弟,大哥我没骗你吧?世上的女人,有几个能像李大爷三姨太这样风姿绰约的?”

姚兰荣点头道:“嗯,大哥说得没错。能有李大爷三姨太这样美貌的女人陪在身边,真是一件莫大的幸事。只可惜,我姚兰荣命不好,没有李大爷这么福气。”小德张却道:“那可不一定,所谓福气不福气的事,关键是看你是否心诚。如果你诚心去找,我想,你也会找到像李大爷三姨太这样美貌的女人的。”姚兰荣似是十分惊讶地道:“大哥这话当真?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姚兰荣,不就跟李大爷一样有福气了吗?”

小德张和姚兰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煞有介事一般。但李莲英却看出了,小德张二人此番前来,绝不会是仅仅因为要看看什么三姨太,他们一定是有其他的目的。所以,李莲英也装着很认真的样子道:“如果姚二总管真的对三姨太很有兴趣,那老朽就把三姨太送给姚二总管好了。”

小德张忙道:“兄弟,听见了吗?李大爷要把三姨太送给你呢。”姚兰荣却摇头道:“李大爷的好意,我姚某心领。想当年,我同一个不怎么样的宫女来往,便惹出了天大的麻烦,如今,我要是和这个美貌非凡的三姨太在一起,那还不惹出杀身之祸来?李大爷,这么漂亮的女人,我姚某实在受用不起,还是李大爷你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吧。”

姚兰荣的话中明显地带着针刺,但李莲英却也不好发作。他冲着三姨太一努嘴道:“两位老爷对你并不感兴趣,你还是退到一边去吧。”待三姨太扭腰摆臀地有些不情愿地走入里屋去之后,李莲英带着笑意对小德张道:“张大总管,如果老朽没有猜错,你和姚二总管光临敝宅,一定是还有别的什么事吧?”

小德张笑道:“李大爷真是聪明绝顶。我小德张心里面想的什么,都被你看出来了。不错,我是有点小事想跟李大爷商量一下。只是担心,李大爷是否会成全张某……”李莲英道:“张大总管有话尽管说,若老朽能办到的事,老朽一定照办……”

小德张点头道:“好,李大爷既然这么爽快,那我小德张也就直话直说了。姚兄弟,快将银票拿出来,请李大爷过目。”姚兰荣很快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来,放在了李莲英的面前。“李大爷,这是一万两银票,请李大爷看清楚。”

李莲英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喃喃地道:“张大总管,恕老朽愚钝,老朽实不知这张银票所为何事?”姚兰荣接道:“李大爷,事情很简单,这些银子,是我大哥送给你的。”这么一说,李莲英就更是糊涂了。小德张有这么好心,肯白白地送一万两银子给自己?换了崔玉贵还差不多,崔玉贵是小德张的师傅,在宫中曾帮了小德张不少忙。小德张也许会念及师徒之间的情份的。但小德张送银子给他李莲英,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李莲英讪笑道:“张大总管,有道是无功不受禄,老朽并没有为大总管做什么事情,大总管为什么要送这些银子给老朽呢?”小德张哼道:“李大爷言之有理。我小德张送银子给李大爷,自然有送银子的理由。我小德张没有李大爷那么富足,不会把一万两银子乱送人的。不知道李大爷是否还记得,隆裕老佛爷曾对你说过的话?”

李莲英稍稍皱了皱眉道:“不知大总管指的是老佛爷的哪句话?”小德张道:“我记得,老佛爷曾对李大爷和崔二爷说,现在你们年纪大了,该回去享享清福了……李大爷还记得那天的情况吗?”

李莲英当然不会忘记。那一天所有的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那一天对李莲英来说,应该是个莫大的耻辱。李莲英咳嗽了一声后,低低地道:“大总管放心,老佛爷的话,老朽都记在心里呐。只不过,老朽还是看不出,老佛爷所言,跟大总管的这张银票有什么关系……”

小德张淡淡地道:“那一天,老佛爷对李大爷和崔二爷说,你们留在京城里也行,回家去养老也行。不过,我总以为,既然是养老,那还是回家乡为好。我听说,李大爷的家乡河北大城县,风景十分的优美。李大爷若回到那儿安度晚年,岂不是比在京城更为合适?”

李莲英渐渐地听出了些滋味儿。他冷冷地一笑道:“张大总管,如果老朽没有料错,你这一万两银子,是拿来买我这所住宅的了?”小德张也冷冷地回道:“李大爷就是比别人聪明。多年以前,我走进这所宅子的时候,就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住进这里。只不过,那时我一文不名,既没有李大爷有权,也没有李大爷有钱。现在,承蒙隆裕老佛爷抬爱,让我既有了权,也有了钱,所以,我就想着要把我多年埋藏在心底里的愿望变成现实。我知道,李大爷在这所住宅里是花了不少心血的,我本来也想多给李大爷一些银子,可后来一想,李大爷在宫内多年,腰包早就鼓鼓的了。京城内外,谁不知道李大爷富可敌国?李大爷也实在不稀罕我小德张那几两银子的。所以,我就叫姚兄弟带了这张银票,来跟李大爷你商量买这所宅子的事情。我在李大爷手下当差多年情知李大爷是个愿意成全别人的人。而李大爷对我,必然也摸得一清二楚。李大爷,你看买宅子这件事,我们能成交吗?”

李莲英还能说些什么?小德张不仅要强占这所宅子,还要把自己赶出京城,撵到河北大城县去。他凄然一笑道:“张大总管,你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啊……”

小德张笑道:“说我聪明,这是李大爷你对我的夸奖。现在的问题是,这所宅子,李大爷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卖?”

李莲英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张大总管,你要买这所宅子,老朽我敢不卖吗?只不过,你出了一万两银子的价,老朽以为,似乎是太多了……老朽的这所宅子,根本就值不了这么多银子的…..….”

小德张站起身子道:“李大爷,我小德张不是生意人。我不喜欢跟别人讨价还价的。如果这宅子像李大爷你所说的那样,不值一万两银子,那我小德张吃亏。如果这宅子的价钱超过了一万两,那你李大爷也就只能吃些小亏了……”

姚兰荣也立起身子道:“我以为,这所宅子刚好值一万两银子。所以呢,买主也好,卖主也好,都不吃亏。这就叫做公平交易。”

小德张点头道:“还是我这位姚兄弟会说话。好了,交易谈成了,我也要赶回宫里去了。姚兄弟,明天你辛苦辛苦,派几辆大车来,送李大爷回河北大城。”李莲英忙道:“不用劳二总管大驾,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会收拾。”

姚兰荣似是无奈地道:“李大爷既然如此客气,我姚某也就不好再多说了。只是希望,李大爷回到家乡以后,能好自为之。”小德张哼道:“姚兄弟怎么说出这样薄情的话?李大爷心情好了完全可以来京城走走嘛。我们有空,也可以去河北看看李大爷嘛。李大爷在宫中对我们兄弟那么照顾,我们怎么能轻易地就把李大爷给忘了呢?”

小德张和姚兰荣旁若无人地说说笑笑,差点没把李莲英给气死。他强压怒火对小德张道:“不知大总管是否还有别的事要交待老朽?”小德张应道:“没别的事了。李大爷肯把这宅子卖给我,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又转向姚兰荣道:“兄弟,李大爷年纪大了,容不得别人多打搅的。我们还是和李大爷告别吧。”

小德张和姚兰荣,冲着李莲英拱拱手,便相伴着走出了极乐寺胡同。姚兰荣对小德张道:“大哥,一个人要是有了权力,就好像什么都有了。”小德张道:“兄弟,同样的道理,一个人要是失去了权力,便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李莲英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他经营多年的极乐寺胡同。小德张接管了之后,将原来的住宅翻修一新,重建了一百多间豪华楼房,房内摆设,几乎全是楠木做成,有楠木桌案、楠木雕花落地罩等。整个住宅的装饰,简直如皇宫一般。到了夜晚,大小院内,华灯齐放,亮如白昼,成了当时北京城的一大奇观。没有任何一个王公大臣的住宅,可以和极乐寺胡同相匹比。这样豪华极至的住宅,会住着些什么人呢?

又一天,呆在“悦来福”客栈的崔玉贵,接到了姚兰荣的一个口信,说是为了感谢崔玉贵在宫内对他的关照,特地在“聚德”酒楼备了一席,邀请崔玉贵崔二爷前去赴宴。当时,崔玉贵正和他的三姨太寒梅在一起。接到姚兰荣的口信后,崔玉贵一时有些犹豫。他以为,自己对姚兰荣并没有帮什么忙,要说帮忙的话,那也是帮小德张的忙。按理说,请他崔玉贵去赴宴的,似乎应该是小德张。小德张不应该就这样把他崔玉贵给忘了。不过,姚兰荣现在是太后宫的二总管,如果不去赴宴,好像又不太妥当。

就在崔玉贵犹豫不决的当口,一旁的寒梅轻轻言道:“崔二爷,说不定,那小德张也在聚德酒楼等着你呢。”崔玉贵苦笑道:“小德张不会在的。他要是在,就不会让姚兰荣给我捎口信了。真是一朝君子一朝臣啊……小德张,未免也太薄情了些……”

寒梅蹙眉道:“那……今晚上,你去还是不去呢?”崔玉贵叹息道:“太后宫二总管请我吃酒,我能不去吗?”他摇摇头,唉声叹气地,在**一直躺到天黑,这才披好衣衫,没精打彩地出了客栈,往“聚德”酒楼而去。

崔玉贵离开之后,寒梅便立刻陷入一种深深的苦闷之中。她虽然和崔玉贵一起生活了好长时间,彼此也多少有了些情感,并且,在她的眼里,崔玉贵也是一个挺不错的人,但是,她的心,却一直系在小德张的身上。她忘不了小德张的那张秀气又充满诚实的脸。她更忘不了自己和小德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德张来“悦来福”客栈的次数是越来越少。近年来,她几乎连小德张的影子也见不到了。莫非,自己过去把小德张看错了?小德张在自己面前所表现的一切,都是伪装的?崔玉贵说小德张“未免也太薄情了些”,难道,小德张真是一个“薄情”之大吗?

寒梅左思右想,始终想不出一个头绪来。而越是想不出头绪来,她就又越是在那儿胡思乱想。她想得太费力了,就不想吃什么晚饭了,便慵慵地和衣躺在了**。

响起了轻轻的敲门的声音。她以为,是客栈老板庞达给她送饭来了。只要是她一个人呆在客栈,都是庞达为她送饭的。所以,她嘘了一口气道:“庞老板,我肚子不饿,不想吃饭,你把饭端回去吧。”

门外没了动静。寒梅想,庞达恐怕是回去了。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听到什么脚步声,庞达的步子以往是很沉重的。紧接着,又响起了那种轻轻的敲门声。她有些生气地道:“庞老板,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现在不想吃饭。我什么时候想吃饭了,我会通知你的。”

谁知,门外却传出了小德张的声音。“奴才小德张给三姨太送饭来了……”她闻言,忙着从**爬起,要给他开门,但旋即,她又折回到床边坐下,用一种冷冰冰的语调说道:“大总管老爷亲自给我送饭,我实在担待不起……崔二爷不在,我已经上床休息,还请大总管老爷回去吧·…大总管老爷的这片盛情,我心领了就是。待崔二爷回来,我会告诉他,他的徒弟大总管老爷,并不是像他想像的那样薄情,他还能记得崔二爷有个三姨太.....”

她话虽是这么说,但她的双耳,却一直在谛听着门外的动静。就听门外言道:“三姨太叫奴才回去,奴才不敢不回去。只不过,崔二爷已去赴宴,而三姨太还空着肚子。只要三姨太打开门,把饭接过去,奴才便马上离开……”

她猛然想起一个问题来。怎么会这么巧?崔玉贵刚刚离开,小德张就赶到这儿来了呢?她依然用一种冷冷的声音道:“小德张,你老实告诉我,姚兰荣请崔二爷吃饭,是不是你事先安排好的?”

小德张回道:“当着三姨太的面,我小德张不想说谎。我那兄弟请崔二爷吃酒,正是我一手安排的。”她紧跟着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道:“我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要和三姨太单独地见上一面。”她马上又道:“你和我见面,有什么事?”他道:“事情不多,但很重要。我只有和你见过面之后,才能找崔二爷谈。”

他不再称自己为“奴才”,她也不再喊他什么“大总管老爷”,这就表明,他们已经回到了过去的时光。她没再迟疑,走过来,一下子把门拽开,轻轻地道:“小德张,你若真的有事要和我说,那就请进来吧。”

小德张没言语,端着饭菜走进了屋内。有一年多时间没来这里了,屋内的陈设也没什么大的改变。他默默地将饭菜放到一张几案上,然后抬起头来,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他记得,寒梅应该是比自己年长的。可现在看上去,她也只不过20来岁模样。脸更娇嫩了,皮肤也更白皙了。小德张不禁一阵窃喜。这个寒梅,不仅不减当年美貌,还比过去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如果寒梅已是人老珠黄、败柳残花模样,那小德张恐怕早就走了。

前面已经说过,自弘慕离开了小德张之后,小德张对女人的看法就起了很大的变化。几乎所有的女人,在他的眼里,都成了一种玩物。因此,他对寒梅,虽然也还有些情感,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阴邪的情欲。

寒梅哪里知道这些?在她的心目中,小德张永远都是过去的那个纯朴的小男孩。故而,她低低地道:“小德张,你不是说有事情要跟我说吗?怎么不声不响地,老看着我?”

小德张“哦”了一声,脸上现出一种真诚的表情来。这种真诚,曾经深深地打动过寒梅的心。这次也一样,她一瞧见他那张真诚的脸,芳心便猛地一紧。“小德张,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我……有些等不及了。”

他暗暗一乐。他知道对付寒梅这样的女人,该用什么样的法子。只要能把她弄到手,以后的事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他依然没有开口,只红了眼眶,似乎,泪水很快就要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

寒梅的心软了,心酸了,说起话来,也明显地带有哽咽的味道了。“你,快说话啊……待会儿,崔二爷回来了,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崔玉贵一时半时回不来。小德张给姚兰荣下了一道死命令,最少也要拖住崔玉贵两个时辰。有两个时辰,小德张什么事情也都做完了。所以,小德张并不着急。他只是看着她,看得非常纯洁,连一丝杂念都瞧不出。看着、看着,有两滴泪水,明明白白地从他的眼角滑了出来。那两滴泪水,乍看去,竟然是那样的晶莹。

寒梅受不了了。她不自觉地走上前去,掏出一方手巾,一边给他抹泪一边深情地道:“你怎么……这样?崔二爷就要回来的..”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说出的话,让她很是吃惊。“寒梅,我不怕什么崔二爷,我只怕你……”她讷讷地道:“你,怎么会怕我呢?”他道:“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呆在崔二爷的身边,我怕你,只想着崔二爷了,把我给忘了……”

她芳心一跳。这样看来,小德张也是始终惦念着自己的。她幽幽地道:“小德张,我怎么会把你给忘了呢?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不停地想你。每次见到你,我都想扑到你的怀中。近年来,你不再来看我了,这阵子,听说你又升了大总管,我以为,你官做大了,有权有势了,就把我给忘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地,没有半点伪装。小德张暗自欣喜不已。很显然,她的心里是一直装着他小德张的。也就是说,他来她这里是来对了。这么漂亮的女人,是只能属于他小德张的。崔玉贵虽然是他的师傅,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崔玉贵已经老了,是不该拥有这么漂亮的女人的。

小德张虽然是这么想,但他的脸上,却是一副十分痛苦的表情。他抽抽噎噎地道:“寒梅,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我到妓院里,去逗你发笑,后来,你笑了,就跟着我走出了妓院,可我,却把你带到了这儿,让你做了崔二爷的三姨太……当时,我的心都要碎了……那时我就在想,有朝一日,我小德张若升了大官、发了大财,我一定要娶你做我的媳妇……现在,我如愿以偿了,做了大总管,也有了许多的钱,所以,我就到这里来,想把我多年的愿望,变成现实……”

小德张说得非常动情。寒梅听了很受感动。她如梦方醒般地道:“你,到这里来,就是要告诉我,你要娶我吗?”小德张坚定地点了点头道:“娶你做我的媳妇,是我多年的愿望。我只是担心,你不会同意……”

她的脸颊立时飞起两朵红云。做小德张的妻子,是她梦寐以求的一个理想。然而,她在激动与兴奋的同时,却又有些惶惑与不安。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退到床边坐下。“小德张,这是不可能的……我是崔二爷的三姨太,崔二爷做过你的师傅……这种话,你是不好开口的。你总不能,硬把我抢了去……”

小德张迅速地跟到床边,一把抓过她的一只手,急促地道:“寒梅,只要你同意,崔二爷的事情,我会去说。我有办法让崔二爷答应的。寒梅,我现在只想听你一句话,你到底愿不愿意做我的媳妇?寒梅,你快说话呀……”

他抓着她的手,悠来**去的,悠得她芳心大乱,**得她神思恍惚。她情不自禁地道:“小德张,我自然是同意的……”他追着问道:“寒梅,你真的同意了吗?你要是同意,就使劲地点点头。”

她使劲地点下了头,刚一抬起脸,他就猛地扑了上去,将她整个儿地捺在了**。她有些惊慌地道:“小德张,这里不行的,崔二爷马上会回来的……”他奇怪地笑了一下道:“你放心,崔二爷他一时回不来…·…”说着话,他的眼脸便在她的怀中乱拱起来。这么一拱,她心中残存的那点惊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个时候的小德张,显得是十足的****。只不过,这种****对寒梅来说,似乎又是十分需要的。崔玉贵毕竞老了,小德张毕竟年轻。虽然小德张和崔玉贵一样,都是一个太监,不能真正干男人的事,但小德张身上那光滑匀称的肌肤,寒梅摸上去,也非常的受用。更不用说,小德张在玩弄女人方面,还很有一套功夫。

可怜的寒梅,被小德张盘弄得头昏脑胀地,竟然扑到他的怀里,呜咽着道:“小德张,你现在就带我走吧……”小德张一边拨弄着她,一边笑嘻嘻地道:“寒梅,不用那么着急。你反正是我的人了,谁也夺不去。等我明天和崔二爷谈过之后,我就立即接你出去。今晚上,你就再委屈一下,和崔二爷话话别。这么多年来,崔二爷待你并不薄。人嘛,总是要讲点感情的,要不然,跟猪狗不就没两样了吗?不过,你不要跟崔二爷说起我来过这里。一切事情,我明天都会跟崔二爷当面谈的。你记住了吗?”

她几乎是含着泪点下了头。他将她揽在怀里,在她光洁细腻的肉体上又玩弄了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她。走出“悦来福”客栈,站在大街道上,望着灯光闪烁的北京城,小德张蓦然觉得,自己眼前的天地,竟然是这样的无边无际。

第二天一大早,小德张就煞有介事地派姚兰荣到“悦来福”客栈里去请崔玉贵到宫中“议事”。昨晚上,崔玉贵在“聚德”酒楼被姚兰荣等人灌得迷迷糊糊地,连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记不清楚了。姚兰荣敲门的时候,崔玉贵还在睡梦里。是寒梅硬把崔玉贵给推醒的。

听说是小德张找他,崔玉贵顿时清醒了不少。他不禁笑着对寒梅道:“三姨太,小德张终于还是想起我来了……”寒梅心中自然有数,便不明意味地笑着道:“崔二爷,小德张是你的徒弟,哪能这么快就把你给忘了呢?”

崔玉贵抖擞了一下精神,向姚兰荣道:“二总管,可知小德张找我到宫中要议什么事吗?”要议什么事,姚兰荣比寒梅还要清楚。当然,姚兰荣此时不会说。他只是对崔玉贵道:“什么事情我也没问。不过,我大哥找崔二爷进宫,肯定是什么好事。”

崔玉贵一本正经地点头道:“那是自然。小德张一直是我的徒弟。徒弟找师傅,还会有什么坏事?”他还转脸对寒梅道:“三姨太,你在这里耐心地呆着,等我从宫里回来,我再把好消息告诉你。”寒梅半真半假地道:“崔二爷,小德张找你入宫,恐怕要留你吃午饭吧?”崔玉贵吸了一口气道:“还真的有这种可能。我和小德张好一阵子没见面了,师徒二人饮上几杯,也在情理之中。三姨太,要是我回来迟了,你就不要等我了,叫庞达给你送饭过来。”说罢,整顿了一下衣衫,跟着姚兰荣便往紫禁城而去了。

崔玉贵真可谓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如果小德张真的还惦念着他,真的还把他当作师傅看待,那么,小德张升为太后宫大总管以后,为什么一直没有找他进宫“议事”?他早就不是大权在握的人了,小德张找他又会有什么事可“议”?

也许,人上了年岁,总是要糊涂的,崔玉贵也不例外。一直到走进小德张在宫内的住处时,崔玉贵的心里依然是喜滋滋的。见了小德张,他便大大咧咧地道:“小德张,你叫姚二总管请我,有什么大事吗?”

小德张满面笑容地道:“崔二爷,我们之间很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今儿个正好有空,我便叫姚兄弟请二爷过来,咱们师徒好好地叙叙旧。来,二爷,您请上坐。”

小德张说得客客气气的,没有丝毫做作。崔玉贵哼了一声一边往椅子上坐一边言道:“小德张,你有好长时间没去看我了。我以为,你做了大总管之后,把我给忘了。”

小德张笑道:“崔二爷,这哪能呢?没有崔二爷的多方关照我小德张会有今天?当初,隆裕老佛爷升我做大总管的时候,我曾竭力要保留二爷原来的位子,可老佛爷不同意。老佛爷对我说,李莲英下去了,若留着二爷在宫内,会有人说闲话的。二爷也知道,我小德张无论如何,总是要听老佛爷的话的。所以,对这件事情,还请二爷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小德张说得合情合理的,崔玉贵听了实在是无话可说。他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道:“小德张,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也就不要再提了。我早已经看出,你不是一个久居人下的人,所以,大总管一职,你是当之无愧的。”

小德张笑道:“二爷这样夸奖,我小德张实在不敢当。如果我真的有那么一点本领,那也全是跟二爷您学的。二爷过去在宫中对我的提携与关照,我小德张没齿难忘。今天,把二爷特地请到这里来,就是想表达一下我对二爷您老人家的一点谢意。”说着,掏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地呈到了崔玉贵的手中,且口中言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二爷笑纳。”

崔玉贵用眼角一扫,手中拿的,赫然是一张十万两的银票。他不禁嗫嚅道:“小德张,这么厚重的礼,我实在是有些不敢接受……”

小德张言道:“二爷您太客气了。您对我的教诲与帮助,何止这十万两银子?银子可以挣来,可二爷的教诲和帮助,就是用再多的银子也无法买到。”

崔玉贵沉吟了一下,也就真的没再客气,心安理得地将这张沉甸甸的银票纳入了怀中。“小德张,我过去没有看错,你不但是个极聪明的人,而且还非常地有情有义。你的这片心意,我崔玉贵领了。”

小德张笑道:“谢谢二爷成全。今天请二爷来,除了要表达我的一点心意外,还有一点事情要和二爷商量…·”崔二爷即刻道:“小德张,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我正听着呢。”

小德张敛了笑,用一种不轻不重的语气道:“二爷久居悦来福客栈,不知可听说过,李莲英李大爷,已经搬离了极乐寺胡同,到他的家乡去养老了?”崔玉贵道:“我听说过这件事。我也正纳闷呢,李莲英在京城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到家乡去呢?”

小德张微微一笑道:“二爷有所不知。李莲英自己并不想离开京城,让他离开京城的,是隆裕老佛爷。老佛爷说,李莲英已经不是大总管了,那所宅子也该让出来了。既是老佛爷要他走,他李莲英敢不走吗?”

崔玉贵有些明白过来。他犹犹豫豫地道:“小德张,老佛爷能叫李莲英走,那也就能叫我走啊……”小德张作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道:“二爷,这就是我今天为什么要把您老人家请到宫里来的主要原因。老佛爷对我说,崔玉贵是你的师傅,他的事情,由你去办。我请求老佛爷把二爷您留在京城,可老佛爷说什么也不答应。老佛爷说,李莲英走了,崔玉贵也必须走…二爷,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崔玉贵不禁长叹道:“真没有想到,隆裕老佛爷会变得这样绝情………她做皇后的时候,根本就是一个犹柔寡断的人……”小德张接道:“二爷,你是不知道呢,隆裕老佛爷现在的脾气可大啦。我这个大总管,几乎每天都要挨她的骂,姚兄弟还被她打过两次呢……我壮着胆子,跟老佛爷好说歹说,老佛爷最后才同意,由姚兄弟出面,用银子买二爷您在地安门的住宅和那间悦来福客栈。老佛爷对我说,这样,你师傅崔玉贵就可以体面地离开北京城了……”

小德张这番话,当然是胡说八道。实际情况是,小德张占了李莲英的宅子,姚兰荣便也想在京城里弄一套住宅,正好小德张想把寒梅据为己有,所以两个人便打起了崔玉贵的主意。不过,崔玉贵毕竟做过小德张的师傅,在宫中也确实帮过小德张不少忙,小德张暂时还没有坏到泯灭良心的地步,故而,小德张和姚兰荣密谋了一下,决定打着隆裕的旗号,以欺骗的手段将崔玉贵撵出北京城。

崔玉贵因为得了小德张十万两银子,对小德张的话深信不疑。他幽怨地道:“想我崔玉贵,在宫中几乎呆了一辈子,可到头来,偌大的北京城,竟没有我崔玉贵的立足之地……”

小德张的眼泪说掉就掉。他一边揉着眼泪一边对崔玉贵道:“二爷,您老人家放心,您回到家乡以后,我只要有空,便和姚兄弟去看望您……”说着话,对着姚兰荣使了个眼色。姚兰荣会意,忙趋步上前,掏出一张两万两的银票递给崔玉贵道:“二爷,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银子,还请二爷多担待……”

崔玉贵早已是心灰意冷,他抓过银票,看也没看,就塞在了怀中,并苦笑着道:“姚兄弟买我的房子,银子多少也就无所谓了……”言罢,起身离坐,朝门外走去。小德张连忙拦住道:“二爷,您要上哪去?”崔玉贵道:“我还能上哪去?回去收拾收拾,今天就离开京城……”

小德张一边急急地朝着姚兰荣努了努嘴,一边又不迭地对崔玉贵道:“二爷,我考虑到您年纪大了,回到家乡,生活上恐怕有诸多不便,所以,我就托姚兄弟为二爷您买了两个丫环,陪二爷您回家乡,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崔玉贵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两个既年纪又标致的小姑娘来。这两个小姑娘显然已经事先**过,见了崔玉贵,一起施了个万福又一起脆生生地道:“奴婢给崔二爷请安了……”

小德张的这一着,着实让崔玉贵大受感动。他几乎是噙着眼泪对小德张道:“真正关心我的,恐怕只有你小德张了……”小德张却十分含蓄地道:“二爷您说错了,真正关心二爷您的,是二爷的三姨太……”崔玉贵在两个小姑娘的搀扶下,没能听出小德张的言外之意,反而频频点头道:“是呀,小德张,你说得没错。那个三姨太,不仅人长得漂亮,也确实很会关心人呢。”然而,等小德张殷勤地陪着崔玉贵走回“悦来福”客栈之后,崔玉贵才发觉,那个“很会关心人”的三姨太寒梅,已经不在了。庞达告诉崔玉贵道:“三姨太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说是二爷您要离开京城。她不想离开京城,就偷偷地跑了……”

崔玉贵顿时跌足失声。看得出,崔玉贵对寒梅确实是一往情深的。小德张似是有些不忍,忙着劝慰崔玉贵道:“二爷,三姨太跑了也就跑了,还是二爷您的身体要紧。二爷有那么多的银子,什么样的女人买不到?”

崔玉贵摇头叹息道:“小德张,你是不知道啊,什么样的女人,也比不上寒梅的……”小德张也不禁叹了一口气道:“二爷说得没错,三姨太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

寒梅能跑到哪里?她根本就没有跑。她是被姚兰荣抢先一步接到安定门极乐寺胡同去了。那个庞达,得知“悦来福”客栈就要易主,便忙着见风使舵,同小德张和姚兰荣一起,欺骗了还蒙在鼓里的崔玉贵。

崔玉贵伤心了一阵,渐渐地有些平静下来。他自嘲般地对小德张道:“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多久了。那寒梅还年轻,还有她自己的前途。叫她跟我一辈子,也是不可能的事………”小德张笑道:“二爷您这样想,也就对了。其实啊,再好的女人,也就是那么回事,不值得二爷您去认真对待的。寒梅看起来多好?可她说走就走了,根本没把二爷您放在心上的。任何女人,也都是和寒梅一样的。如果二爷为此事太过伤心,实在是没有必要……”

小德张说的应该是他的肺腑之言,女人在他的心目中,都是水性杨花的。只不过,崔玉贵却以为小德张是故意这么说来安慰他,因此,他便微微地点了点头,对着庞达言道:“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以后,这客栈就是姚二总管的了。你跟我多年,一直对我忠心耿耿。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走后,三姨太那屋内的任何东西,你要拿什么就尽管拿好了。她不在了,那些东西也就对我毫无意义了……”言毕,在两个小姑娘的扶持下,闪烁着老泪,一步步地迟缓地离开了客栈。庞达想去送送他,小德张拦阻道:“算了,庞大哥,人老了,都是很容易伤感的,由他去吧……”

就这样,小德张在荣归故里之前,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圆满的解决了。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隆裕的。即使有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不敢去向隆裕告发小德张。不仅如此,小德张还在隆裕面前倒打一耙。他对隆裕道:“老佛爷,那李莲英和崔玉贵对被撤职一事耿耿于怀。那一天,我好意请他们喝酒,他们却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有些话,都是针对你的。我实在听不下去,便抢白了几句。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他们就都收拾收拾,回各自的老家去了……”

隆裕笑道:“这样的人走了倒也清静。你干嘛要请他们喝酒?”小德张回道:“崔玉贵不是我的师傅吗?师徒之间总是有些情份的。”隆裕道:“你总是这么重情义的……”小德张道:“我要是不重情义,老佛爷你会这么喜欢我吗?对了,李莲英和崔玉贵走了,他们在京城里的住宅就空了下来,他们的住宅,该怎么处理呢?”隆裕道:“这还不好处理吗?你住李莲英的宅子,崔玉贵的宅子叫姚兰荣去住。”小德张忙道:“我带我那个兄弟,多谢老佛爷恩赐。”隆裕道:“你有了宅子,可不能老呆在那儿。你要经常到这里来陪我的。”小德张笑道:“你就是不让我来,我也是要常来的。”

看看,小德张不仅强占了别人的宅子,还通过隆裕,将这种强占合法化。糊涂的隆裕,对小德张的所作所为竟然一无所知,以致于小德张的私欲越发膨胀,野心越来越大,到头来,隆裕也成了他的一个牺牲品。

小德张在回家乡之前,还去了一趟潭柘寺。不知为何,小德张总也忘不了那个闭月和尚。不仅是忘不了,小德张还始终觉得,闭月和尚确实是一个极有本事的人。虽然他听不懂闭月和尚所念的那些诗文,虽然他也从未想过自己要去庙里做一个和尚,像闭月那样修行,但小德张只要往闭月和尚面前一站,便会觉得自己是非常地渺小,渺小得连一钱银子都不值。因此,小德张虽然很想念闭月,但同时对闭月又有一些恐惧感。故而,他在紫禁城呆了那么长时间,去潭柘寺的次数也不是很多。

他这次去潭柘寺,主要是想问闭月和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小德张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而且也十分的荒唐。然而小德张却以为,如果这件事情能实现,那他小德张便什么缺憾也没有了。

他是一个人去潭柘寺的。他知道,在闭月和尚那样的人面前摆架子、摆威风,不仅毫无用处,搞的不好,还会弄巧成拙。他甚至连官服都没穿,套了一身便服,雇了一辆人力车,便朝着潭柘寺去了。

到了寺庙的跟前,小德张放眼看去,不觉有些心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潭柘寺已变得十分的破败和荒凉。这座寺庙的香火虽然不是很盛,但小德张过去来这里,总也能看到一些善男信女的。可这一次,不仅看不到一个来烧香拜佛的人,就连那斑驳不堪的庙门,也毫无生气地紧闭着。而且,也见不着那闭月和尚的身影。

以往,小德张来这里,总是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闭月和尚。似乎,闭月和尚一直是在这里等着他的。可今天,小德张望痛了双眼,也没有望着他要找的人。莫非,闭月和尚已经离开了这里?

小德张不禁暗自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蓦地,一声响亮的佛号在他耳边扬起:“阿弥陀佛!施主,你何故如此叹息啊?”

这熟悉的声音不是闭月又会是谁?小德张惊喜地道:“大师,我以为你离开这里了。没想到,你就站在我的身后……”闭月双手合十道:“施主今日不来,贫僧明日就要到天津去了。”小德张笑道:“这样看来,大师,我和你还真的有缘呢。”闭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施主,贫僧早已说过,你和贫僧也许有缘,但施主和我佛却并无缘份啊……”

小德张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大师所言极是。叫我去当和尚,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不过,我总觉得,大师你是一个非常有本事的人。所以,我就常常想来这里,听大师给我念诗文。我虽然听不太懂,但听了之后却很舒服………”

闭月问道:“施主此番前来,也是要贫僧念诗文给你听吗?”小德张道:“这一次,我倒没想着听大师念什么诗文。我来找大师,是想请教大师一个问题……”

闭月道:“施主贵为太后宫大总管,还有什么事情要贫憎帮忙的吗?”小德张惊道:“我的事情,大师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闭月道:“虽然施主与我佛无缘,但施主的所作所为,贫僧倒也关心。不知施主找贫僧,所为何事?”

小德张吞吞吐吐地道:“这事儿有些不太好说。我本不想麻烦大师的,但想到大师深不可测,也许,大师还真的能帮上我的忙,所以,我就来打扰大师了……”

闭月道:“看施主这番模样,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了?”小德张道:“难言之隐,肯定是有的。我是想问大师,我们做太监的,当初割掉的东西,现在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重新长出来?”

闭月朗声言道:“阿弥陀佛!施主,你身为大总管,可谓权倾朝野,应该是很知足了。你还要长出那个孽物作甚?”小德张笑道:“大师有所不知,如果我真的能长出那个孽物,不就十全十美了吗?大师,你只要告诉我,我到底能不能长出那个东西。如果能,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闭月摇头叹息道:“施主,贫僧不知道有重新长出那根孽物的方法。贫僧只知道,有一首《不知足歌》,施主应该听一听。”小德张哼道:“大师,人都是不知足的。今天过好了,明天还想着更好。如果人人都知足了,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闭月道:“如此说来,施主是不想听这首《不知足歌》了?”小德张道:“既然大师没有能长出那根东西的方法,闲着也是闲着,再者说,大师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什么时候再和大师相见,实在很难说,所以,大师的这首《不知足歌》,我还是要认真地听一听的。”

闭月合掌道:“阿弥陀佛!这首《不知足歌》,语言非常通俗。施主是一定能够听得懂的。”小德张道:“能听懂就好。听不懂了,大师的苦心就白费了。”

闭月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面朝南方,神情肃穆地吟道:

“终日忙忙只为饥,才得饱来便思衣,衣食两般俱丰足,房中又少美貌妻。

娶下娇妻并美妾,出入无轿少马骑。

骡马成群轿已备,田地不广用不支。

置得良田千万顷,又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五品犹嫌少,三品四品仍嫌低。

一品当朝为宰相,又羡称王作帝时。

心满意足为天子,更望万世无死期。

总总妄想无止息,一棺长盖抱恨迟。”

闭月的话音刚落,小德张便大笑着道:“大师,你这首《不知足歌》念得太好了。世上的人,除了像大师你这样的,其他的人,都是像这首《不知足歌》里所唱的一样,没有例外的。”闭月问道:“施主,如果让你去做皇上,你会去做吗?”小德张道:“皇上谁不想去做呢?我还真的想去尝尝做皇上的滋味呢。只可惜,我这样的身份,是注定做不成皇上的。不过,现在的皇上,也没什么用处的,就连光绪皇上,虽然做了那么多年,却也实在做得窝囊……”

小德张差一点就把自己毒死光绪的事说了出来。也不知怎么搞的,在闭月的面前,小德张即使想扯谎,也扯不出来。闭月微微叹息道:“施主,你与贫僧的缘份恐怕就到此为止了。如果你我真的有缘,也许,我们还能见上一面。施主……还是好自为之吧。”说完,手中佛尘一弹,便飘然而去。想到从此以后,自己就再也见不到闭月了,小德张的心中,也是惆怅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