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有些距离,但小春喜一眼就认出了,浮在河面上的,正是自己的父亲。他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爹……你不能死啊………”
自那以后,虽然他们单独相处时,仍然免不了搂搂抱抱,打打闹闹地,但像观音寺那般的狂热和放肆,他们却从没有再次尝试。
一望无垠的华北大平原,**着它坦坦****的身躯,静悄悄地躺在大清朝的国土上。那条著名的南运河,就像一条蠕动着的蛇,不安分地钻入大平原的体内,一直钻到直隶省静海县的境内,然后甩下一个大湾,继续向平原更深处钻去。
南运河甩下大湾的地方,蛰居着一个小村庄,唤作吕官屯。屯内有二三百户人家,最富的是王九斗,最穷的是张老大。
王九斗真的很富,吕官屯十分之九的田地归他所有,就连经过屯边的那段运河,也握在他的手心当中。而张老大也真的很穷,不仅没有一分田地,就是他赖以糊口的那几张网、那几架罾、也还是从王九斗那儿租来的。
富人当然过得是富生活,而穷人的穷日子也总得要过下去。张老大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守在运河的边上,期盼着能多捕点鱼,到附近的镇上鱼行里换些钱,再用这些钱买点粮食,好填饱自己和妻儿的肚皮。可往往,他辛辛苦苦打得的一点鱼,连交王九斗的网租和河租都不够。故而,饥一顿饱一顿,以野菜充饥,用树皮果腹,对张老大及家人来说,已经是十分寻常的事了。
这一天,确切地说,是公元一千八百七十七年,即光绪三年春季里的一天,气温还比较低,运河的河面上,虽然平展展地没有一丝波纹,但看上去,却显然有一股非常寒冷的感觉。张老大蹲在河边临时搭起的一间茅棚旁,定定地瞪着河水发呆。从早晨到现在,都快中午了,他捞起了十来次罾,可只捕到了十几条拃把长的小鱼。看来,这么一个半天,也就算是白忙活了。他抬眼看了看天上悬挂着的明晃晃的太阳,不觉大口吞下去一团浓浓的唾沫。过去,他是很喜欢抽早烟的,可如今,日子越过越艰难,他只好无奈地将旱烟袋吊在了屋梁上。“唉!”他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这种苦日子才能熬出个头来呢?
河面上一阵**。一队满载着粮食的船只打他的眼前缓缓地驶过。他盯着这只船队,一直将最后一艘船看得没了踪影,才回过神来。“唉!”他又叹了一口气。要是这船上的粮食,能有自己的一大包,那该有多好啊!
他活动活动了一下身子,站了起来。再起两罾,管他有没有鱼,也要回去吃点东西了。早上只喝了一碗像清水一般的米汤,撑了这么半天,腹内也实在饿得紧。他勒了勒裤带,打起精神,来到了河边。第一罾,起了几条筷子长的鱼,虽然仍嫌少了点,但比起整个上午来,却也算不错的了。他喘了口气,又向第二张罾走去。这罾是用木棍作支架的一种比较大的网,将罾起起来,还是很耗力气的。他把支架上的一根木棍抵在腰际,双手使足力,“哦”地一声,第二张罾就慢慢地出离了水面。他睁大眼睛朝罾里这么一看,顿时兴奋起来。罾网虽然还没有完全脱离河水,但罾内早已是鱼头攒动,“哗”然作响。凭他的经验,这罾里的鱼至少有二十多条,且多半还都是大家伙。待起得罾来,果然,网底里都是大块头的鱼,正鲜活地乱蹦乱跳着。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他和唐氏结婚的那天,一罾曾起过这么多的鱼。他当时和唐氏开玩笑道:“看来,我们今后要过上好日子了。”谁知,日子不但没有过好,反而越过越艰辛。当然,不管怎样,一个捕鱼的人一罾捞到了这么多的鱼,心里头无论如何也是异常高兴的。他一边往大竹篓里拾着鱼,一边想,妻子就要生产了,应该拣两条鲫鱼回家,熬点汤,给她补补身子。正想着呢,就听有人叫道:“爹,娘生了……”
他只顾着拾鱼了,虽听到有人叫喊,但却没听清到底喊的什么,抬头一看,见自己八岁的儿子月峰连走带跑地奔了过来。他笑着道:“峰儿,爹这就回去吃饭,你大老远地跑来干什么?”张月峰的小嘴呼哧呼哧地直喘气,喘了半天才道:“爹,不是这个,是娘生了……”张老大这回听清了,连忙问道:“你娘生了个儿子还是丫头?”张月峰回道:“我不知道。他们都不让我进去看。听他们说娘生了,我就跑来告诉你了。”张老大不敢怠慢,不管怎么说,生了孩子终归是一件大事。他伸手从篓子里抓了两条大鲫鱼,抬脚就要回去,可转念一想,他又将两条大鲫鱼放回篓内,拣了两条较小点的鲫鱼带在了身边。在镇上的鱼行里,大鲫鱼的价钱比小鲫鱼的价钱可要高出许多呢。
张老大领着儿子,一溜小跑地回到了庄子里。那两间孤零零的茅屋,便是他张老大的家。此时,茅屋的外面,拥挤着许多人,那显然是过来帮忙或看热闹的邻里们。一位中年汉子迎上来道:“张老大,恭喜了,又添了一个小子。”张老大苦笑道:“有什么喜不喜的,多添了一张吃饭的嘴罢了。”张老大话虽这么说,但心里也还是很高兴的。生了一个儿子,总比生个闺女强。他就像许许多多的中国人一样,总是把自己不能实现的愿望加在了儿子们的身上。虽然自己的生活现在很苦,但儿子们的生活一定会很幸福的。
张老大拎着两条小鲫鱼急急地走进了里屋。妻子唐氏正抱着新生的儿子躺在**。见着张老大进来,她急忙掀开被子,将还没有名字的儿子的小脸露出来,冲着丈夫笑道:“他爹,又是个儿子呢。”张老大陪笑道:“我知道了。这不,我带了两条鱼回来给你熬汤呢。”唐氏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他爹,这鱼还是卖了吧……我吃不吃鱼,也没什么要紧……”张老大忙道:“不要紧的,今天我捕了很多鱼,也不在乎这两条。”他真想开个玩笑,说这个新生儿子给他带来了好运,但忆起往事,他也就闭了口。唐氏和许许多多妇女一样,大事小事都听丈夫的,丈夫这么说了,她也就不再坚持,只细心地把小儿子盖好,轻轻地道:“他爹,这个小子,还是你给起个名吧。”
唐氏生第一个儿子的时候,是在庄子附近的一个小山上。那还是个晚上。家里面没烧的了,她就腆着个大肚子,同庄上的许多人一道,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上去拣柴禾,拣着拣着,肚子就疼了。张老大闻讯赶往山上后,唐氏已将孩子生了下来。当时,唐氏也是说:“他爹,这个小子,还是你给起个名吧。”张老大几乎不识一个字,平素也很少讲话,但他的脑袋瓜子应该说还是挺机灵的。这种机灵,后来就传给了他的二儿子,并在他的二儿子的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当时,张老大也没有多想,看看山峰,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低低地道:“咱穷人家,名字有什么讲究的?这小子生在山上,又有月亮,就叫他张月山吧。”后来,这“张月山”的名字被庄内的一个私塾先生知道了,这私塾先生特地找到了张老大,对他道:“月山一名虽然不错,但山总不到峰来得突出,依老朽之见,贵公子不妨唤作月峰一名更合适。”张老大只是笑笑,也就同意了私塾先生的意见。
此时,第二个儿子又出生了。给儿子起名的任务又落在了他的身上。张老大伸手将小儿子抱起,在儿子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言道:“孩子他娘,这小子生在春天,今天我一网又捕了那么多的鱼,心里头怪高兴的,就叫他张春喜吧。你同意吗?”唐氏幽幽地道:“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多了一个人,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张老大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道:“这小子刚生下来,我一网就捕了那么多的鱼,说不定,他会给我们带来好运呢。”唐氏强笑道:“要真是那样,也就好了……”
突地,张月峰一头闯了进来,慌里慌张又惊喜万分地道:“爹,娘,外面……下鸡蛋呢……”张老大没好气地道:“峰儿,胡说些什么呀?什么下鸡蛋不下鸡蛋的?”小月峰结结巴巴地道:“真的,爹,外面真地下鸡蛋呢……不信你去看……”张老大不用去看,也立刻明白出了什么异常的事。茅屋顶上,正“咚咚咚”地响着,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使劲地砸下来。张老大连忙奔向外屋,朝门外这么一看,他顿时吓了一跳。他从运河边回来的时候,天上还有一轮亮晶晶的太阳,而此刻,太阳早就没了踪迹。叫张老大吃惊的是,阴沉沉的天空中,正不断地往下落着一个又一个地大冰块。冰块不仅大,还很圆,真的像是鸡蛋一般。张老大知道这种冰块叫冰雹,但他活了这么大,还从未看见过有这么大的冰雹。
张老大急急走回内屋,对神色不安的唐氏道:“他娘,不得了了,外面下起了大冰雹,像峰儿说得一模一样……”唐氏惊道:“这么大的冰雹,这屋子能禁得住吗?”张老大没有言语,只将小月峰拉到身边,以防出什么意外。唐氏也同时挣扎着坐起,把小春喜揽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呵护着。一家人就这么默不作声,提心吊胆地谛听着屋顶上的“咚咚”声。那小春喜当然不知道发生的一切,不但酣睡着,还睡得十分香甜,似乎,那“咚咚”的冰雹砸在屋顶上的声音,正是他此时的极好的催眠曲。他睡得也真叫畅快,待冰雹声停息的那一瞬间,他露着稚嫩的笑意,情不自禁地在他母亲的怀中撒了一泡尿。那尿水温乎乎地,一直渗透到唐氏的肌肤上,叫唐氏许久许久以后,也不能忘怀。这场冰雹足足下了有一个时辰。冰雹没有了,乌云也随之散去,那轮多少有些温暖的太阳又奇怪地探出了身子。这场冰雹给吕官屯造成的损失应该说是很大的。据《静海县志》记载,冰雹过后,吕官屯田地里的庄稼,几乎全被毁坏,二百来户人家的房屋,至少有一大半被冰雹砸得不能居住,有些人家养的鸡、鸭等,因无处躲避,被冰雹活活地砸死,更有甚者,王九斗的父亲王老太爷,因所住的屋子被冰雹砸倒,不幸丧生于乱雹之中。叫人特别感到惊异的是,在这场冰雹的袭击中,屯内最富的王九斗家,损失最为惨重,不仅王老太爷遇难,家中十数间红墙绿瓦的屋子,无一例外地叫冰雹砸得支离破碎,屋内一应物件,更是让冰雹砸得稀里哗啦。与之相反的情况是,屯内最穷的人家张老大,几乎是一点损失都没有,只屋顶上的茅草,被冰雹砸落了些许。当有人暗暗地在张老大的面前提及此事时,张老大只淡淡地道:“这是老天开眼。我那喜儿刚刚生下来,要是屋子被砸倒了,喜儿还有活命吗?想那王财主家,虽说老太爷故去叫人难过,但他家金钱万贯,毁了几间屋子,要不了几天,就又修好了。像我们,行吗?”
不过,这场罕见的冰雹,还是给吕官屯的人留下了不少的话题。其中,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是庄内那个私塾先生说的几句话。私塾先生说:“依老朽之见,这场大冰雹,是一个大大的吉祥的征兆。”有人问他:“到底是什么吉祥的征兆呢?”他捋着颔下几根淡黄色的胡须道:“老朽以为,本庄之内,不日将出贵人。”他接着便喋喋不休地举出了古往今来的一些例子,然后道:“大凡贵人,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天气总是异乎寻常的。”人们笑道:“照老先生所言,张老大的二儿子张春喜,将来一定是大富大贵了?”私塾先生一个劲儿地摇头道:“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应该富贵之人,终究是要富贵起来的。”人们嘻笑着一哄而散。虽然他们平日对这位老先生十分的敬重,但说张老大的儿子张春喜将来会大富大贵,他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老子穷得叮哨响,儿子还会有什么出息?
张老大闻知私塾先生的话后,心中虽不免有点高兴,但实际上,他也是没把它当作一回事的。穷人家的孩子,还能想着什么荣华富贵?倒是唐氏得知此事后却似乎当了真。
小春喜自然不会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他同庄内许许多多的小孩子一样,在父母尽心的喂养下,在风风雨雨的穷日子中,一天一天地长大了。只是,他生来就弱小,加上营养不足,都十来岁的人了,还瘦叽叽地,像个五六岁的孩子。所以,在庄内玩耍,他就常常受到同龄伙伴的欺负。虽说他的哥哥张月峰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完全可以保护他,但因为生活计,他的哥哥不得不到王九斗家去做佣工,这样一来,张月峰就不可能长时间地呆在他的身边。好在小春喜虽然身单力薄,但性格却非常倔强,大有不斗争到底决不罢休的气概。故而,同龄的小孩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打心眼里怵他的。纵是如此,他也时常被别人揍得鼻青脸肿地回家。见儿子被打成这样,唐氏自然很心疼,一边问询到底是谁打的,一边叫儿子以后不要再出去惹事。小春喜一般是不回答母亲的第一个问题的,他只是按自己的思想回答第二个问题。他每每对母亲说:“娘,不是我先动手的,是他们故意欺负我的。他们敢惹我,我就不能装孬!”
小春喜确实没有装孬。白天,哪个小伙伴揍他了,他反抗不过,只能带彩回家。等到了晚上,那个小伙伴早就把白天的事忘了,但小春喜没有忘。他偷偷地溜出家门,找着那个小伙伴,冷不丁地朝对方的脸上重重地击一拳,或者准备好一根小木棍,照准对方的后脑勺,毫不留情地就是一家伙,打过之后他撒腿就跑,也不是直接跑回家,而是躲在一个暗处,观察动静。见被打的小伙伴鬼哭狼嚎了一阵,又找不到什么人,流着眼泪走了之后,他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家中。久而久之,许多小伙伴都知道了小春喜的这种所作所为,再也不敢轻易惹他,生怕遭到他的报复。不过,有一个小孩子是从来就不怕小春喜的。应该说,庄内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伙伴,从来就都是怕这个小孩的。这个小孩,就是王九斗财主的小少爷王八石。
王八石也只有十一二岁模样,个头也不算高,只是非常胖,整个身躯就像是一个大皮球。他当然不愁吃穿,手头还有许多的零花钱。他常常在货郎的担子上买些糕、糖什么的,引得一些贪嘴的孩子像苍蝇一般地围着他转。时间一长,他的身边就固定了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这十多个孩子,为了吃到他的东西,很乐意听他的话,为他做事。他只要一出现在庄子里,那十多个孩子就围了上去,像是他的卫兵。王八石对此十分得意,常常无端地去找别的孩子的茬。有谁不满意了,他手一挥,他的卫兵们便一拥而上,将你揍个半死。谁家的父母知道了,却也只能训斥儿子以后要躲着王八石。在这个庄子里,跟王八石过不去,不就是成心跟王九斗过不去吗?跟王九斗过不去,还有好果子吃?不说别的,王九斗又要将土地收回,你就难以在这个庄子里呆下去了。有王九斗在后面撑腰,王八石又会怕谁?
小春喜几乎从来没有和王八石在一起玩过。不是说小春喜王八石,小春喜才没有怕过谁呢。也不是因为唐氏曾再三叮嘱子不要和王八石搅在一块儿,小春喜虽然十分听母亲的话,但并不等于说,母亲的什么话,他都听。他之所以不跟王八石在起,完全是由于他自己的意思。他虽然年纪幼小,但他也看了,自己同王八石不是一类的人。不是一类的人在一起玩,有么意思?对王八石的所作所为,小春喜是又痛恨又嫉妒,不过,最主要的,恐怕还是羡慕。小春喜常想,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像他那样,有花不完的钱呢?他甚至想,等我有了花不完的钱之后,爹就不用去天天打鱼了,哥哥也不需要到王九斗家去帮佣了,而自己最爱的母亲,也就能穿上好衣服、吃上好东西了。他似乎还有一个问题想不透,那就是,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真的有了花不完的钱,自己,应该干些什么呢?
小小的春喜,竟然能想到这么多的问题,也实在是难得。不过,有一样问题他没有能够想到。那就是,他虽然不想找王八石玩,但那个王八石却主动地来找他玩了,而且,还让他玩得非常地过瘾。.
小春喜时常会跟着父亲到运河边上看父亲捕鱼。他看父亲用网和罾抓鱼,觉得很是有趣。那天,他一大早就醒了,准备同父亲一道到河边去,可睁眼一看,父亲早就走了。他气咻咻地从**爬起,一边嘟哝着“爹也不等我”一边慌忙穿好衣服,不顾母亲的吆呼,撒开小脚丫,就朝运河边奔去。等他赶到河边,父亲已早就把昨夜里下的网收拢到了岸上。小春喜满不高兴地道:“爹,你早上起来怎么也不喊我一声?”张老大笑哈哈地道:“小孩子家,应该多睡会觉。”小春喜走过去,一边帮着父亲拾鱼一边很是认真地道:“爹,明儿早上,你可一定要喊我哦!”网里钻了不少鱼,两张小网上,还钻了不少大虾。张老大心中很高兴,便摸了一下小春喜的头道:“好,喜儿,明儿早上我一定喊你。现在,你就将这些虾子送回家去,让你娘做中午的菜吃。”那时节,在吕官屯这个地方,虾子的价格是远远低于鱼的价格的。小春喜不乐意。“爹,我刚刚来,你就又叫我回去了?”张老大道:“喜儿,你不是还没吃早饭吗?”小春喜道:“爹,你不也没吃吗?”张老大道:“大人吃不吃早饭无所谓,可你们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哪一顿饭也不能卯啊。”小春喜犟道:“爹可以不吃,我也就可以不吃。”张老大当然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性,见儿子来了牛劲了,也只好笑着摇摇头作罢。
日出三竿了,河面上波光粼粼地,煞是好看。但小春喜耐不住了,一步步地挪到张老大的跟前道:“爹,我想回去了。”张老大笑着问:“你不是不想回去的吗?”小春喜嘟着嘴道:“人家肚子饿了嘛!”张老大拍了一下小春喜的头,将拾得的虾子用一块破布包好,递与小春喜道:“走路小心点,不要把虾子漏在地上。要是漏了,当心我揍扁你的头。”小春喜清脆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庄子走来。
小春喜一边走着一边还唱着。他其实不会唱任何歌曲,只随口胡乱哼着。这么一哼,就说明他心里很快活。他之所以快活,主要是因为中午能吃着吓了。父亲虽是个专门捕鱼捉虾的人,但他吃鱼吃虾的次数简直用手指都可以数得过来,特别是吃鱼,机会就更是少得要命。他曾仰着天真的小脸问唐氏:“娘,爹爹每天捕那么多的鱼,我们家为什么不天天吃呢?”唐氏回道:“那是因为,你爹要将那些鱼挑到镇上去卖,卖得的钱再来买米,有了米,才可以煮饭吃啊。”小春喜又问道:“娘,我们家为什么没有米呢?”唐氏道:“因为我们家没有田地啊。”小春喜接着问:“我们家为什么没有田地呢?”唐氏道:“傻孩子,这庄子上的田地,都是王财主家的,我们家哪来的田地呢?”小春喜继续问道:“娘,王财主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田地呢?”唐氏一时有些语塞,呐呐地道:“王财主……他祖上本就有这么多田地的。”小春喜还是不太明白,但他也没有再问,只是低低地道:“娘,等我有许多钱了,一定多多地买些田地,让你们也像王财主那样,过好日子。”唐氏轻笑道:“傻孩子,咱们穷人家,哪有那个福份啊,天天能吃饱肚子,也就算不错了!”
小春喜只顾想着中午能吃到虾子的事了,没留神,一个趔趄,身子直往前倒。他赶忙伸手去撑地,这样一来,手中的布包就跌落到地上,跌散了,包里的虾子蹦出来,蹦得到处都是。他正要去拾掇,就听一个尖尖地声音高叫道:“哎呀!真好玩,太好玩了!”
小春喜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谁,稍稍抬起头,果然,见那王八石在十多个小卫兵的簇拥下,正双手叉腰,咧着大嘴在笑呢。小春喜也没有怎么理会,只忙着拣拾虾子。王八石不高兴了,冲着左右叫道:“都看见了吧?全村的小孩,都跟我们玩,就他不肯。今天,我们来找他玩了,可他还是不理我们。你们说该怎么办?”一个足有十三四岁的男孩,口里嚼着王八石给的糖,支支吾吾地讨好道:“他不跟我们玩,我们就揍他。”立即有七八个男孩附合道:“对,他不想跟我们玩,我们就揍扁他!”王八石趾高气扬地走近小春喜,用脚尖碰了碰他正在拣虾子的手,咋咋呼呼地道:“张春喜,你都听见了吧?他们嚷着要揍你呢。”小春喜抬头看了王八石一眼,又低下头去,自顾拣着虾子。王八石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一把踩住小春喜的手,歪着脑袋道:“张春喜,我现在命令你,趴在地上学狗叫。你要是不干,我就叫他们揍扁你!”小春喜不能不抬头了,他狠狠地瞪着王八石道:“王八石,我数到三,你要是不把你的脚拿开,我就对你不客气。”王八石气道:“我就不把脚拿开,看你张春喜敢把我怎么样……”小春喜静静地数道:“一…·”王八石的脚没有动弹。小春喜接着数道:“二……”王八石还是没有动静。小春喜一边大喊了一声:“三”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抱住王八石的另一条腿,使劲朝这边一拉。王八石重心不稳,“妈呀”一声,便仰倒在地,脑袋撞着地面,“咕咚”一声。跟着,王八石就“啊啊”地大哭起来。他长这么大,何曾吃过这样的亏?他这一哭,他的那些卫兵们一时也都慌了神,急急忙忙地将他扶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是否摔疼了。王八石大叫道:“你们扶着我干什么呀?你们快上去揍他给我报仇啊……”那些卫兵们这才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事,“呼啦”一下,就将小春喜团团地围住,又“轰”地一声,一齐冲上去,对着小春喜又打又踢。
小春喜虽然勇猛,但毕竟只有一个人,且身体又是那么地瘦弱矮小。十多个几乎都比他高大的男孩一起扑上来,他怎么勇猛也是无济于事的。一开始,他还拚命地抵挡几下,但很快,他就被推倒在地,只有挨打的份了。要不是有一个男孩喊道:“张春喜的娘来了”,他还不知道被他们打成什么样呢。
唐氏是准备去到河边送早饭的。昨天晚上吃的煮芋头,还剩一些,她早上起来热了热,给大儿子吃了一个,还有两个,她就用一块布裹好,预备给丈夫和小儿子吃。刚走出大门,一个小男孩就跑来对她道:“你家张春喜正在那边被人家打呢。”唐氏一听,大吃一惊,急急地朝小男孩手指的方向奔去。
见唐氏来了,王八石和那十多个男孩立即一哄而散。再看小春喜,趴在地上,用双手紧紧地护住自己的头。尽管这样,他的一只眼角还是被打肿了,鼻孔里也渗出了血,浑身的疼痛,就更不用说了。唐氏一见,慌忙把小春喜抱在了怀里,一边替他揩着鼻孔里流出的血,一边心疼地问道:“喜儿,他们没打伤你吧?”小春喜忍着痛楚哼了一声道:“娘,你放心,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唐氏急道:“喜儿,娘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去招惹他们,招惹他们,吃亏的总是你,可你就是不听……”小春喜咬着牙道:“娘,我没有惹他们,是王八石先来惹我的,他惹了我,我能不还手吗?”唐氏道:“就算是他们先惹你的,你也可以跑来家啊?他们那么多人,你能斗得过他们吗?”小春喜却道:“他们人再多,我也不怕。我这次要是跑了,他们还以为我真地怕他们呢。”唐氏无奈地道:“好了。以后,听娘的话,再见着他们,就躲得远远地。听见了吗?”小春喜没有回答,只是极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小春喜帮着母亲,将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虾子拾好,接过母亲递过来的一个芋头,一边吃着一边往家中走去。他的心里反反复复地在想着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王八石,我一定轻饶不了你。
小春喜也变得精了。他没有马上就去报复王八石。他知道,要是王八石很快就吃了亏,那王八石就一定会猜到是他张春喜干的。王八石没有什么可怕,可要是王八石将事情告诉了王九斗,麻烦就会降临到他父亲张老大的身上。有一件事情小春喜记得很清楚。去年的一天,有一个大男孩,实在是被王八石欺急了,就忍不住抽了王八石一个耳光,手掌收回来的时候,指甲划破了王八石的脸。王八石顿时是又哭又叫,还耍赖躺在地上打滚。唬得那个大男孩家的父母,连忙凑了一篮子鸡蛋,拽着那个大男孩,到王九斗的家里去赔礼道歉,还让王八石狠狠地打了那个大男孩两个耳光。小春喜想,我才不愿意让爹、娘拽着我去给王八石赔不是呢,我家就两只母鸡,下的蛋自己都舍不得吃,拿它去换盐,怎么可能白白地送给王八石去吃呢?小春喜这样想,我要报复王八石,不单单是狠,最主要的,是叫王八石不知道是谁干的。
小春喜还真的能沉得住气。一连数十天,他都强忍着没有对王八石动手。相反,见着王八石,他还笑着脸主动打招呼,似是在讨王八石的好。王八石虽然叫人狠狠地揍了小春喜一顿,但在他的内心里,却也是十分畏惧小春喜的。小春喜摔的他那一跤,他一直是记忆犹新。这回,他见小春喜像是变了一个人,便又高兴起来,逢人就说:“看看,怎么样?张春喜到底是被我打怕了吧?”见着小春喜,他也胆大起来,常有事没事地在小春喜的脸上摸上一把,还洋洋得意地道:“张春喜,你还敢不敢对我数三了?”小春喜每每只是怪模怪样地笑一笑,也不多言语,就像是一个哑巴。
小春喜当然是在等待着时机。他为此作了一番精心地准备。王八石平常晚上是不出门的,他家的房子多,院子又大,家里还有不少仆人,想在晚上给他点苦头吃,确实需要好好地动动脑筋。但白天又不便动手,白天动手了,王八石是会很容易发觉的。所以,小春喜考虑来考虑去,也只能在晚上行动。他瞒着父母,一个人晚上偷偷地跑到王八石家的院子外面观察。院墙很高,他爬不过去。院门虽开着,但他又不敢进去。他循着院墙,转了一大圈,终于发现了一棵可以攀援的大树。大树非常地茂密,紧紧地靠着院墙。他瘦小的身子就像是一只猿猴,“嗖、嗖、嗖”地就窜上了大树。他藏在树的枝叶里,放眼看去,院内的一切情景尽收眼底。恰巧,那个王八石从一间屋子里走出,站在院子当中,对一个仆人大声叫喊着什么。小春喜的眼睛一亮,一个主意立即从心头冒了出来。
小春喜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削好一截有岔的树枝,又找来一段弹性很好的皮筋,做成了一个弹弓。当然,他这一切都是背着父母干的。他不愿让爹娘为自己担心。弹弓做好之后,他就要练习射击了。在这之前,他还从没有打过弹弓。庄里面的不少小伙伴,都有一副弹弓,用来打麻雀玩。他也曾对父亲嚷着要做一副弹弓,可张老大高低不同意。唐氏也道:“喜儿,弹弓打得不好,会伤着人的。”现在,他自己暗暗地做成了弹弓,那王八石怎么会知道呢?
小春喜自然不敢大明大亮地在村子里练习打弹弓。他利用晚上的时间,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溜到自家屋后的一片小树林里练习射击。他家本就住得较僻偏,而晚上的小树林里就更加阴森。但小春喜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这样隐秘,没人会知道。几个晚上下来,凭着他的聪灵和执着,他竟然能射得一手好弹弓了。有天晚上,他借着黯淡的月色,只一个弹子,就将一只在林间夜游的小鸟给射了下来。当时,小春喜真是高兴极了。能打中小鸟,自然也就能打中一个人的脸了。他没敢将那只小鸟带回家,而是把它埋在了土里。他一边埋着小鸟一边默默地念叨着:王八石,我张春喜就要给你好看了。
吕官屯有一个习俗,每年的八月十五晚上,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要聚集在庄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将各自所带的糖果、糕点等,放到一起,一边细细地吃着,一边慢慢地谈论着。而王九斗也会在这天晚上,大发善心地给他的佃户和佣人们,发一些月饼或瓜子什么地,以示自己的大恩大德。所以,吕官屯的中秋节,实在是比过年还要热闹。
这一天,正是八月十五。离小春喜被王八石等人所揍快有三个月的时间了。晚上,小春喜跟着父母及哥哥,朝村子的中央赶去了。张老大同往年一样,没什么东西好带,只让妻子唐氏烤了一些鱼片,去给乡亲们品尝。而小春喜的口袋里,却比往年多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就是弹弓。弹弓装在左边的口袋里,右边的口袋里,装着几颗圆溜溜又沉甸甸的石子儿。
村子的中央,早就聚集了很多人。虽然今晚上的月亮不太好,朦朦胧胧地,没有多少光泽,但村子里的男女老少们,却一如往年的中秋节一样,依旧是兴高采烈的。小春喜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两只小眼却滴溜溜地在人群中搜索着。他当然是在寻找那个王八石。很快,他就看见,在嬉皮笑脸的王九斗的身后,王八石正大口大口地吞吃着月饼。小春喜的手立刻就伸进了左边的衣兜,抓住了那只弹弓。要是在这里射打王八石,距离这么近,他保准指哪打哪。只是,这里有许多人,动起手来,是很容易被别人发现的。小春喜按捺住心头的冲动,抓了一点瓜子儿,一边心不在焉地嗑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王八石。
往年的中秋夜,小春喜的心中是极其轻松愉快的。因为他能吃到许多他平日吃不到的东西。今年当然不同了,因为有心事,吃什么东西都不香。而且,他还十分地紧张,小手心里满是凉津津的汗水。如果此时有人仔细地观察小春喜,便会很容易地看出他的举止有些异样。好在人多,月色又黯淡,谁也不会去注意他。即是他的爹娘,也都忙着同别人说说笑笑呢。
待村民们带来的东西吃得差不多完了的时候,几十个小孩子便离开这里,一伙一伙地哄到别处去玩了。小春喜没敢迟疑,也跟着一帮伙伴朝村东走去。他看得很清楚,那个王八石是往村南而去的。王八石往南,小春喜为何却往东?原来,王八石的家就住在村东面。小春喜确实想过跟在王八石的后面,然后找机会射他一弹弓,但小春喜看见,王八石的前后左右,至少围绕着十几个小孩,如果老是跟在王八石的身后,弄得不好,就会被人发觉。所以,小春喜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按照原来预订好的计划行事了。
小春喜原来的计划是什么?只见他佯装绊倒,脱离了他跟着的那帮伙伴,一个人悄悄地摸到了王八石的家,找到了那棵挨着院墙的大树,三窜两跃,就爬到了树中间,掩在繁枝茂叶之中。定睛朝大院子里一看,院内空落落地,一个人也没有。王八石家中的人,恐怕都去村子的中央聚会去了。小春喜想:王八石,不管你玩到什么时候,你总归是要回来的,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他掏出弹弓,又摸出一颗圆圆的石子,一会儿朝院内的某个地方瞄瞄,一会儿又将弹弓放在膝盖上。小春喜的这一招,恐怕就叫做“守株待免”吧。
虽然已是八月十五了,但蚊子依然没有死绝,而树上的蚊子似乎就更多。小春喜刚爬到树上的时候,还没觉着什么动静,时间不长,那蚊虫特有的“嗡嗡”声就将他包围了。虽是秋天的蚊子,但叮起人来,比夏天也毫不逊色。没多大工夫,小春喜的身上就鼓起了几个大包。他还不敢用手掌响亮地拍打,弄出声音来,万一被人发觉,可就前功尽弃了。所以,小春喜只能一边用手驱赶着蚊子,一边在心里暗暗地咒骂着王八石:王八石,王八蛋,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在这里被蚊子咬?待会儿,等你走进院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春喜也真的有惊人的耐性,蚊虫将他脸上、手上咬得到处都是疙瘩,他楞是在树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春喜终于看见那院子的大门洞开了。他连忙伸长脖颈,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大门的方向。王九斗走了进来。陆陆续续地,走进来十几个人。小春喜的脖子都伸酸了,也没有看见王八石的身影。他很是有点失望,脑袋无力地缩了回来。
王九斗站在院子当中,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问一个仆人道:“少爷还没有回来?”仆人恭恭敬敬地回道:“少爷还在外面玩呢。”王九斗皱眉道:“去,把少爷喊回来。以后,不许他成天地跟穷孩子们在一起胡闹。”仆人应道:“是,老爷。”说着就急急忙忙地走出了院子。
小春喜在树上把王九斗的话听得明明白白。他一时很是有些愤怒。穷孩子?穷孩子怎么啦?那王八石有什么了不起?等着瞧好了,我这个穷孩子马上就要给你们好看。
小春喜抬起弹弓,瞄准王九斗的脸。他真想就这么一弹打出去,给王大财主一个好看。不过,他还是把弹弓放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王九斗走进一间大房子内。他来此的目的不是打王财主的,他跟王财主没什么仇恨。他要对付的是王八石。王八石才跟他有深仇大恨。
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那个王八石骑在那个仆人的肩上,大声叫嚷着进了院子。王八石道:“你听着,要不是我爹叫我回来的,我就跟你没完。”仆人陪着笑脸道:“小少爷,不是老爷吩咐我去找你回来,我有多大的胆子敢骗你?好了,少爷,到家了,该下来了吧?”王八石却道:“不,我偏不下来。你就这么扛着我,在院子里转圈玩。”仆人道:“好少爷,你这么沉,我扛到现在,已经够累的了,你让我歇一会儿好不好?”王八石揪住仆人的头发,口中言道:“不,你不能歇。你要是不扛着我转圈,我就告诉我爹,说你打我………”说完,他还真地咧开大嘴,干嚎起来。只是,很快,这王八石的干嚎就没有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种极其凄厉的惨叫声。
打王八石出现在院子的那一刻起,小春喜的弹弓就对准了他。弹弓也没有对准其他什么地方,只对准了王八石的脑袋。但小春喜又想,光打王八石的脑袋不顶用,至多打起一个鼓包,要不了多久,鼓包就会消下去。自己为此准备了这么长的时间,就这样轻轻地报复一下也太划不来了。要报复王八石,就得狠狠地报复,要叫王八石永久都忘不了今天晚上的事。这么想着,小春喜的弹弓就移到了王八石的脸上,渐渐地,弹弓又瞄准了王八石的一只眼睛。小春喜是这么想的,人的眼睛是最不经打的,这么一个弹子子射在了王八石的眼睛上,那就准保够王八石好受的。可是,不知是王八石在那仆人的肩膀上乱晃动,还是因为小春喜确实是有点紧张,他瞄了好几回,弹弓也没能瞄准王八石的眼睛。正着急呢,却见王八石坐在仆人的肩上动也不动地咧嘴干嚎。小春喜连忙闭上一只眼睛,对准了目标,慢慢地将皮筋拉到最大的限度,手一松,一颗圆溜溜又实沉沉的石子儿,带着隐隐约约的哨声,笔直而疾速地朝着王八石的面门射去。就听见王八石“哇”地一声惨叫,双手即刻捂住了眼脸,身躯一仰,就从那仆人的肩上翻落下来。小春喜情知射中了目标,心中一乐。他真想继续看下去,看王八石被射中后的狼狈相,但又怕呆在树上时间长了,被人发觉,难以逃脱,所以,他就带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像只小猫一样,“哧”地一下就滑到了地面上,见四周无人,撒腿就跑。他还算仔细,一边拣着阴暗的地方奔,一边寻找着可以藏弹弓的地方。最后,他将弹弓扔进了一条小水沟。见不远处有几个小伙伴在斗鸡玩,他便稳住心神,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加入到斗鸡的行列中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小春喜才从到王九斗家帮工的哥哥口中得知,自己昨晚上的那一弹弓,硬生生地将王八石的一只眼睛射瞎了。张月峰还说,王九斗家简直是乱了套,王九斗已经差人从镇上请了一个捕快来,据说,这个捕快很神,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知晓。小春喜听了是又高兴又害怕。王八石的眼睛瞎了,瞎得好,应该高兴,可那个捕快来了,要是查出此事是自己干的,那就完蛋了,自己射瞎了王八石一只眼睛,王八石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剜去自己的两只眼睛?比较起来,小春喜的害怕是远远大于高兴的。所以,整个下午,小春喜都是提心吊胆地度过的。
好容易等到了傍晚,张月峰从王九斗家回来了。小春喜跟前跟后地在哥哥身边转悠,希望从哥哥的嘴里知道一些那个捕快的事。他只是那么跟着,也不敢问,心里面实在是憋得慌。而张月峰似乎是成心跟小春喜过不去,自到家以后,虽呱呱唠唠个不停,但就是不提王八石的事。小春喜心中的那个急啊,简直就没法说了。直到张老大从河边回来,随意提起此事,张月峰才把那个捕快到来之后的一些情况说了出来。
那个捕快看来确实是有些本领。他到了王九斗的家中之后,没顾上休息,就忙着去查看王八石的伤势。他又问了问那个曾经扛着王八石的仆人,然后就来到院子里,站在那个仆人昨晚上站过的地方,仔仔细细地对四周观察,观察来观察去,他发现了那棵大树。他还特地跑到院墙外面,亲自爬上了树,在树上比划了一阵,然后,他下得树来,满有把握地对王九斗道:“依我之见,贵公子的眼睛是被一种弹弓所伤。打弹弓的人,就藏在那棵树上。这么远的距离,一下子就击中了贵公子的眼睛,说明打弹弓之人,技巧应是非常的高明。王老爷不妨将村中会打弹弓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统统唤来,逐一盘问,兴许会找出伤害贵公子的人。”
王九斗哪敢迟疑?驱动所有仆役,把村中会玩弹弓的人统统带到了自己的宅院。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站有三十多人,但除了五六个成年人之外,其余的,都是小孩子。几个成年人昨晚上都在村中聚会,好晚好晚才回家,这有许多村民可以作证。二十多个孩子谁都不承认昨晚上来过这里,更不用说爬树了。王九斗和那个捕快,几乎盘问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王九斗又气又怒,在院子里暴跳如雷、大声吼叫。有个小孩胆小,竟被吓哭了。王九斗上前就给了那个小孩一巴掌,打得那个小孩站在原地转了两个圈。王九斗喝道:“你要再敢哭,我就说那弹弓是你打的。”他这么一喝,那小孩还真的立即就停止了哭声。天色将晚的时候,王九斗的院门外,挤满了村中的百姓。王九斗怕激怒众人而把事情闹大,加上自己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最后只好将二十多个小孩让他们的父母领走。
小春喜一整天都没敢出门,所以不知道庄子里曾有这样的事发生。张月峰讲完了,小春喜壮着胆子怯怯地问道:“哥,那个捕快后来怎么样了?”张月峰道:“还能怎么样?他拿了王财主的银子,天一黑,就赶回镇上去了。”小春喜心里道,还说这个捕快有多么厉害呢,我看他也没什么大本事。正想着呢,张老大的手抚到了他的头上,小春喜不由一惊。张老大道:“喜儿,你以前要我给你做弹弓,我没给你做,现在知道这都是为你好了吧?”小春喜答道:“爹做的事情,怎么会错呢?”一家人都笑了。小春喜笑得尤其开心。
自张月峰去给王九斗家帮工以来,张老大一家的日子多多少少地比过去好了点。一日三餐,基本上有了着落。小春喜的脸上,也开始有了红润。虽然依旧瘦弱,但个头却在一点点地窜高。到他14岁那年,他的个头,在村里同龄人之间,已经不再算是矮小的了。他常常在唐氏的面前说:“娘,我再长那么一点,就超过你了。”唐氏也总是笑着道:“傻孩子,你长得再高,在娘的眼里,也只是个孩子。”
唐氏不知道的是,小春喜虽还是个孩子,但他所做的有些事情,却并非所有的孩子都能做得出来。他在他14岁这一年里所作的一件事情,就足以证明,他要比一般的孩子聪明得多。这一件事情,跟一个叫兰兰的小姑娘有关。
小春喜长到了14岁,身上也就有了一把子力气。这力气虽不是很大,但也足以帮着父亲下下网、拾拾鱼了。小春喜当然很想念书,但家中无钱,他也只能对着庄里的学堂兴叹。
他很懂事,从不在父母的面前提及读书的事。他好像十分懂得父母劳作的艰辛,打13岁那年开始,他就不再整日地同伙伴们玩耍了,而是自觉地到运河边,帮着父亲捕鱼。有时,他还跟着父亲到镇上去,卖鱼、买米,为父亲尽可能地分担一些劳动。张老大常在别人面前夸他,说他“真懂事”。唐氏也常在别人的面前说:“我家喜儿现在就这么懂事,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这年的春暮夏初的一天,张老大有事要办,一大早上就赶到镇上去了,临走时,嘱咐小春喜不要乱跑,好好地看着鱼网。小春喜答应下来,也就老老实实地蹲在运河边上,看着水面出神。太阳很好,暖暖地照着一切。临近中午了,张老大还没有回来。小春喜有些发急了。一个人在河边呆了一上午,实在是闷得慌。他又不敢轻易离开。近来,常有些小孩子有事没事地到这河边转悠,看那模样,像是想偷鱼。
小春喜很想找些什么事情来做。但他不会起网,更起不动罾。急得他一个劲儿地在河边乱走动。这么一走动,加上太阳一晒,他浑身便燥热起来。蓦地,一个念头闪入他的脑海。既然没什么事情可做,为什么不下河去洗澡呢?
他走到河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有些凉凉的。他也不管了见四下里无人,飞快地扒下身上所有的衣裳,像一条泥鳅一般,“吱溜”一声就钻到了水里。顿时,一种冷战战的感觉迅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不敢在水里静止,越是静止就越冷。他急急忙忙地在水面上扑腾起来。一会儿工夫,他的身上就热乎乎地了。他常在河边走动,对水性自然是熟悉的。他一会儿仰着游,一会儿伏着游,一会儿还双手举起,只用两只脚在水里活动,真是好不自在。
像村里的许多孩子一样,小春喜洗澡是从不穿任何东西的。别说小春喜了,就连张老大,夏天下河洗澡时,也往往脱得一丝不挂。小春喜光着身子在河里游啊游啊,游了好长时间,他有些受不了了,感觉到了冷,而且还很冷。毕竟是季节没到,虽有太阳晒着,但河水也还是非常凉的。小春喜想上岸了。在水里泡得时间长了,肯定会泡出毛病来。他在上岸之前,照例地先伸头向岸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因为他是光着身子。他虽然还小,但也早就懂得自己的下半身,是不能轻易地让别人看的。可他朝岸上这么一望,坏了,有人来了,而且来的还是一个小姑娘。
来的这个小姑娘,正是兰兰。兰兰今年也刚好14岁,但生日要比春喜小得多。兰兰的家境虽然远远比不上王九斗来得富足,但在吕官屯,兰兰的家庭也可算得上是中等偏高的水平了。在吕官屯,不种王九斗家田地的,没有几户,兰兰家便是其中之一。因为是女孩子,兰兰平日是不怎么跟春喜他们玩的。今天,不知为什么,也许是鬼使神差吧,她竟然一个人大老远地跑到这运河边上来玩了。她这一玩,就玩出了一段很长的又很悲切的故事来。
小春喜抖抖索索地缩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来。有一个小姑娘走了过来,他怎敢赤着身子上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双脚,只盼着她快点走开,他好上去穿衣服。这一阵子,他实在冷得不行。
兰兰一步步地走近了,走到了他的正对面。突地,她停下了脚,而且,还蹲下身去,睁着一双黑幽幽、明亮亮的眼睛,看着他那颗脑袋。“咦?这不是春喜吗?”
她问话了,他不能不回答。他勉强挤出笑,竭力不使自己的声音发飘。“是我。兰兰,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她笑道:“我也不知道,随便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哎,春喜,现在下河洗澡,不冷吗?”他真想说冷,可要是说冷了,她就会接着问,既然冷,又为什么要下河洗澡呢?所以,他就强撑着说道:“不冷,一点也不冷。水里热乎着呢。”她不信,把手伸到水里。“春喜,你在骗我啊。这水很凉呢。”他心里话,你知道凉就赶快走开吧,让我穿上衣服不就不凉了吗?但他口里说得却是:“这点凉算什么?我们男孩子什么都不怕,还怕这点凉?哪像你们女孩子,看到一条蛇,就会被吓个半死。”她不服气了,嘴里嘟哝道:“哼,男孩子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个拴柱,前天被一条狗追着,吓得喊爹叫娘的,惨极了。”他有些不满地道:“拴柱是拴柱,我是我,你怎么能把我同拴柱相比呢?”她蹙着细眉道:“拴柱不也是男孩子吗?”他道:“男孩子跟男孩子也不一样。比如拴柱,这个天气,他敢下河来洗澡吗……”话未说完,他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喷嚏,声音很响,气流也很足,冲起一缕水花,竟然洒在了她的身上。她笑道:“春喜,别装英雄好汉了,你现在是很冷哩。”他咬着牙道:“我,一点也不冷……”说着,又“啊嚏”一声,逗得兰兰开怀大笑。
尽管他咬着牙,上下牙齿还是一个劲地碰到一起,发出清脆地“格格格”的响声。他的嘴唇,都变得有些发青了。兰兰认真地道:“春喜,就算你是英雄好汉,你还是快上来吧。瞧你冷得这个模样,会冷出病来的。”春喜道:“在你没来之前,我就想上去了……”她道:“那你为什么不上来呢?”他道:“我正准备上去的时候,你就来了,所以我只好蹲在水里了。”她不解地道:“我来了,你为什么就不上来了呢?”他哆哆嗦嗦地道:“你站在这里,我不敢上去。”她忽地大笑起来。“我明白了,你是不好意思哩。”他承认道:“我是有点不好意思……”她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用眼角瞟着河岸上他先前脱下的衣服。“我……身上什么也没穿。要是就这样上去,准会把你吓死……”她立刻就明白过来,顿时绯红了脸,迅速背过身去,一溜烟地就跑开了。
见她跑得看不见了,他这才慌里慌张地爬上岸,抓起衣服。胡乱地穿上,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下,双手抱膝,浑身抖颤个不停。经兰兰这么一打岔,他确实冻得不轻。阳光那么地温暖,可他还是感到全身冷飕飕地。
张老大终于回来了。他是赶到镇上去跟一个媒婆说话的。张月峰二十多岁了,该想法子给他找一门媳妇了。但因为家底薄,说了好几家也没有成功。昨天,镇上那远近闻名的媒婆带信给张老大,说是又找到了一户人家,不嫌张老大家穷。张老大很高兴,所以一大早上就跑到镇上去了。那媒婆很热心,佝偻着身子,亲自领着张老大到离镇子十里开外的一个小村子上去。张老大跟着媒婆进了一户人家。很快,一个长相十分端庄的姑娘给他和媒婆端上了茶。张老大低声问媒婆道:“是不是这个闺女?”媒婆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一会儿,又一个姑娘走了过来。这姑娘虽没有先前端茶的那个姑娘长得好看,但模样也还算不错。张老大又定定地望着媒婆。媒婆依然没说话。只是又摇了摇头。时间不大,从里屋走出一个又瘸又拐的姑娘来。这姑娘不仅腿脚不利索,且脸庞上还有几处十分醒目的疤痕,像是被火烧过一般。这时媒婆说话了,说得低低的。“张老大,就是这闺女。你满意吗?”一种深深的失望,顿时攫住了张老大的心。自己的大儿子,同这种模样的闺女站在一起,也实在是太不般配了。不过他当时也没有怎么表态,只含含糊糊地支吾了一声,连他自己也没有听清楚说的是什么。在返回镇子的路上,张老大吞吞吐吐地对媒婆道:“我家峰儿,就找不到一个稍微好看些的闺女了?”媒婆笑道:“你家月峰虽然长得一表人材,但凭你那点家底,还能指望找到一个什么俊俏的媳妇?”又紧接着问道:“哎,张老大,你可要拿定主意哦。你对我说实话,这门亲事,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张老大犹犹豫豫地道:“还是等我回去跟孩子他娘商量一下再给你回话吧。”
张老大别了媒婆,看时候不早了,就闷闷不乐地往吕官屯赶来。他走得很急,心里头就更是急得慌。都怪自己没本事,挣不到大钱,想给儿子找一个媳妇都很难。大儿子现在都这样了,再过几年,小春喜长大了,不就更是困难重重了吗?
张老大急急地奔到运河边,看见小春喜正靠在茅棚边上打盹,就招呼道:“喜儿,该收网了。”小春喜有气无力地回道:“爹,我困得很,不想动弹……”张老大以为自己将他一个人丢在河边一上午,他心里头不快活,也就不再言语,径自去收网了。
待收好网,拾起鱼,再将网下到河里去,已经是晌午时分了。张老大吆呼道:“喜儿,走了,回家吃饭了。”小春喜没有吱声,头抵在膝盖上,动也不动。张老大自语道:“真是小孩子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走到小春喜的身边,碰了碰他。“喂,该回家了。吃过饭,你再好好睡吧。”小春喜好不容易地才抬起头。“爹,我不想走,我头疼得很……”张老大这才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头,伸手放到小春喜的额上,吓,简直烫得怕人。“喜儿,你怎么发烧了?”小春喜无力地摇摇头。张老大不敢延宕,抱起小春喜,连走带跑地奔回到村子里。
唐氏正倚在门框上翘首观看呢。丈夫去镇上办大儿子的事,她心里头很是不安宁。忽见丈夫抱着小儿子急急地走来,她连忙迎了上去。“他爹,喜儿怎么啦?”张老大一脸的紧张,把小春喜递到她怀里。“不知怎么搞的,喜儿发这么大的烧。”唐氏一听,赶紧把小春喜抱到屋内,放在了**。小春喜大了,身子很沉她就抱着他走了这么几步,便已是气喘吁吁了。她拭了拭小春喜的脑门儿。“他爹,喜儿烧得厉害呢。快熬点草药给他喝。”